江南弄(10)

22 / 159 章 · 3,670

听到郑思霏闷在唇里的声音,南宫钰站定在她身旁,稍有不满:「对,娘不在的时候你这样叫我就行!什麽少爷不少爷的?你又不是下人!往後别再叫错了。」

见到她低垂的头上还紧扣着自己的玉簪,南宫钰阴沉的心情顿时又好了些。

秦秀从小就教南宫钰,无论哪一方面,都一定要成为人上之人,因为这整座南宫府,还有朱雀神殿的族长位置,未来都属於他;连带从小一起长大的郑思霏,南宫钰也觉得这就是他的东西,毫无疑问。

那时,郑思霏当然是称他为少爷的。南宫钰受到母亲的影响,只把她当成家中一个地位高些的丫环,这样的叫法理所当然。

对天资聪颖的他来说,凡事都不难,认字、背书、弹奏、书道、品茶,没有一项是需要苦练的,再加上管教严格的爹时常不在家,娘亲却是对他疼宠至极,因而,南宫钰自小养出了一身目中无人、天不怕地不惧的严重骄气。

这样的情况,直到八岁那年,爹找来乌衣卫伍长南宫沉传他武艺,才算有所改变。

一开始,南宫钰自恃天资,练武并不积极,尤其是刚开始那一个月,南宫沉只传授他奠基的苦功夫,南宫钰更是兴致缺缺。

见状,南宫沉脸色微变:「阿钰,待会咱们出了演武场,南宫沉是该唤你一声少爷,但只要在南宫氏的这场子里练武,别忘了你还得叫我一句师父!」

南宫钰笑得狡狯,马步一歪就自己站了起来槌腿:「可是师父,你净是教徒儿一些不想学的东西,叫徒儿怎麽提得起劲?你让我马步紮得再好,能蹲着对敌吗?这腿踢得再高,比得上我一勾指头就可以叫身边的高手护卫去杀人吗?师父,阿钰这话可有错?」

「是,你没错。」闻言,南宫沉也不生气,只是轻声一笑,深深望了明显不耐烦的南宫钰一眼:「阿钰,你当真以为,天纵奇才便天下无敌了吗?」

南宫钰虽大逞口舌之快,却还怕这师父去向阿爹告密,此刻被南宫沉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安,顿时收起惫懒神态,紮回马步,拿自己惯常对母亲撒娇的口气,转移了话题。

「哪,师父你看!这样对吗?」

那天,南宫钰以为自己就要被阿爹责罚了,不料却是风平浪静,什麽也没发生;南宫沉更不再严厉纠正他的懒散和分心,南宫钰大大松了一口气,着实过上了好几个月畅快偷懒的日子。

***

第四个月,南宫沉开始教他拳术,跃来纵去的身法极是流畅美观,南宫钰终於上心了,摹形拟状,认真学了起来。

一套迷踪拳才练了三日,天资甚高的南宫钰已把每招每式熟记在心,自己觉得可以再向下一门拳术进展了,南宫沉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拆招给他听,教他如何对敌。

第七天,南宫钰的耐心也到了临界点,这日,南宫沉却不多罗嗦,只是看他流畅自如地把一套拳打完,笑道:「这套迷踪,你果然已经练得很漂亮了,咱们学些新的,你去兵器架那边拿剑来。」

「要练双剑了?」南宫钰忍不住心头激动,喊出声来。他看过自己阿爹练武,那套一长一短的双剑舞起来,真是光影重重,煞是精采好看!

「还没呢!记得,你要去南门边那个兵器架上,那里才有剑可拿。」南宫沉轻笑,指挥南宫钰去距离场中心最远的那个兵器架旁。

南宫钰毫不犹豫,喜孜孜地去了。然而,还没走到兵器架边,便觉右耳後一股急烈风声,追击而来!

他心里一惊,不暇细思便使出迷踪拳里练熟了的盘云换步,迅速翻身避开,回拳就打。

翻身,南宫钰亲眼看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高的蒙面人,身着自己的白色绣衫,身段矫健地後跃。

流畅的动作与他一模一样,也是迷踪拳里的换步身法!

南宫钰既惊且诧,盛气怒喊:「哪来的贼?为什麽穿我的衣服?」

那小贼却恍若无闻,脸上露出那一对乌灿眸子,牢牢盯住了南宫钰,双足几乎轻不点地,围着他飞绕。

南宫钰心里狂跳:这人的身形竟比自己还快!他若出手攻击,自己未必挡得了!他不禁向南宫沉大喊:「师父……师父!有贼!」

却听见南宫沉悠闲的声音从演武场中传来:「双龙吐珠、丹凤朝阳、魁星踢斗!」

蒙面小贼听见南宫沉的指挥,身法即刻变换,连续三招,招招击向南宫钰!

全都是刚刚南宫沉才仔细教过的拳法招式!

南宫钰惶怒交加,耳里不时传来南宫沉对那蒙面贼的指点,慌促之中,他也下意识地以相同的招式与那蒙面贼拆对,却觉他的身形比自己轻灵太多,虽然出拳不重,但迅速逼近,竟已把他逼退到墙边!

「最後一招!钻天伏地!」

退无可退,南宫钰想也不想,随着南宫沉的喝令,便是和眼前蒙面贼一样,伏低身子,一拳击出,两只小拳头正中彼此指节,喀啦一声,南宫钰指间剧痛,冷汗涔涔之下,脑中顿时响起了南宫沉反覆对自己交代再交代的一句话──

b以拳对敌,拳头一定要松空握紧,否则伤敌不成,先伤己……/b

但他却因为那样握拳看起来不够漂亮,所以只把南宫沉的纠正当做耳边风。现在,虽一拳击中敌人,但指头果然重重被挫伤了!

他眼前一花,蹲下身去,紧咬着嘴,不肯吭声,却见眼前那双乌亮亮的眼眸里透出焦急之色,也蹲了下来,就要开口对他说话。

却被缓缓走来的南宫沉阻止了。南宫沉让白衣小童站到一边,扶起南宫钰,拉出他伤了的右手,猛然一扯一推,指骨复位,剧痛停息,只剩下微微痛麻。

南宫钰秀丽的小脸阴晴不定,也不向南宫沉道谢,只是指着穿了自己的衣服、身形年纪看来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武艺却比自己还高的白衣小童怒问:「那是谁?!」

「他与你一样,是我的徒儿啊!」南宫沉微笑,挑了下眉,牵过白衣小童的手,把怯生生的他拉到自己身边站着:「你被迫练武,不得不拜师;他却是求之不得,一心苦练!他的天资和你一样高,你白日练武三个时辰,他每日却只抽得出睡前的一个时辰,却练得比你好──阿钰,你一拳把自己打伤了,他却一点也没事!」

南宫钰脸一红,心里大为愠怒诧异:「到底是谁?」

「让他自己告诉你吧!」只见南宫沉对那蒙面小贼鼓励一笑,拍了拍他细瘦的肩,小贼於是慢慢取下自己蒙面的布巾,露出一张被汗水浸透,颊色嫣红,却极其明亮灿烂的瓜子脸膛。

「对不起,打痛了吗?」她怯怯浅笑,很不好意思。凡事过目不忘的南宫钰,一时居然还认不出这是谁来,直到看见她娇怯垂首,低喊:「少爷,对不起!是沉叔说这样可以帮你,我才答应的。」

南宫钰大惊,记不得她,是因为她从来不在自己面前抬脸,也从来没有展露过这麽快乐的笑脸。

「你是!那个……那个……」他连自己义妹的名字也无法顺利叫出口。

「是郑思霏,少爷。」郑思霏低着头,有些委屈地替南宫钰补完。

听到一个刚刚才把自己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女孩,如今垂眉顺目地喊自己「少爷」,南宫钰白玉似的脸轰然一下烧了起来。

什麽少爷?她一定在心里认为,他不过是酒囊饭袋一个!

「不要叫我少爷!你该叫我哥哥!」南宫钰心里大为惭愧,急着要她改口:「不对,你也不是我亲生妹妹……对了,我也不叫你妹妹,叫你小思,不过,你从今以後只要见了我,就要喊一声钰哥哥!」

南宫钰噘起嘴,瞄了惊惶不安的郑思霏一眼,只觉得以前怎麽没发现,她原来是生得很好看的?还有……她那还没长开的身形,和自己很相像。

她的发髻没有紮好,落了几茎长发,在嫣红的颊畔飘荡。

「你的头发是哪个丫头紮的?怎没紮好?」

「没有丫头,都是我自己弄的,今天沉叔要我赶快穿戴整齐,所以疏忽了。」

南宫钰心里一动,从头上抽出自己从不肯让别人碰的羊脂玉簪,递给她:「给你,簪起来我看看。」

她伸手接过,惊诧不已,抬头看了看南宫沉,南宫沉只是耸了耸肩:「他怎麽说,你就怎麽做吧,此地没有其他人,无妨。」

郑思霏无奈,只好拆散了长发,重新盘髻。她边紮边抬头,看了漂亮的南宫钰一眼,南宫钰正一脸专心地注视她紮发的动作。

「少……呃,钰哥哥,好了。」

细白的羊脂玉簪,刚好衬她浅浅柔黄的肤色;最重要的是,竟和南宫钰有五分形似。南宫钰满意地笑笑:「嗯,很好,往後这簪子我可以借你,但不许给第三个人碰到了。」

「喂,小思,上回你是不是跟彩月偷偷站在我书房外听课?」

确有其事,是彩月拉她去的。彩月想偷看南宫钰,她却是听着夫子讲课,听得出神,没想到竟被南宫钰发现了。

郑思霏忸怩道:「是。」

「你喜欢上课?」

沉默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点头。

「可是你要知道,娘不会让你跟我一起上课的,爹也觉得女孩子不要学太多得好,所以不会专程再替你聘西席。」

郑思霏知道,南宫钰说的都对,心里微酸,又是好一阵沉默。

「不过,」南宫钰话锋一转,灿然笑开:「我告诉你,往後我会想办法让你上课!」

郑思霏诧异不已,猛然抬头,却见南宫钰已经转向南宫沉,脸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师父,以後我会好好练功,真的!」

南宫沉忍不住一笑:「那,阿钰今天不学剑了?」

南宫钰又红了脸,这还是郑思霏第一次见他端正眼眉,低头认错。

「不了,还是先把那套拳练好吧。今天和小思一起练?」

「可以,不过此处人多,随时可能有人看见,这样对思霏不好。阿钰,你娘不喜欢思霏和你走得太近,别勉强她那样叫你,她若是不叫你少爷,回去一定被夫人责罚。」

南宫钰瘪起嘴,好半晌後才对郑思霏丢下一句:「好啦!少爷就少爷,不过,倘若只有我们两人在,你可别忘了叫我钰哥哥!」

南宫钰只是不想被郑思霏喊高了身分,一个曾经打败过他的人,怎麽可以那麽生疏地唤他?

在南宫钰的眼光下,郑思霏连忙低头,遮住自己诧异不解的表情。那也是第一次,她听见南宫钰居然愿意妥协。

虽然还有些不情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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