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当王云生素面朝天,以一张不假装伪饰又显然睡得极好的俊美脸蛋出现在房外,果真引起醉华阴内的轩然大波,他手下百名建安王骑兵当然是自己人假扮的,在他的示意下,客客气气地退到庐山山脚。
然而,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他,一点也没有在严留仙面前挣得一丝半点的好感。看见这个嘻皮笑脸的男人虽半跪在阶下,却仍是一脸悠悠然,严留仙气得吐血。
「混帐东西!假扮赵大人,可知该当何罪?」大病之中,严留仙骂起人来仍然有力。
「前辈息怒。晚辈确实不大清楚……假扮一个在昨夜鏖战时已被勤王师活捉的叛贼……对我会有什麽坏处。」
严留仙一愣,语气愈怒:「胡说!赵大人立刻便要到庐山来了──」
王云生打断了严留仙,似乎也不耐烦再跪了,施施然站起,伸了个懒腰:「倘若前辈不信,咱们便在这里耗上一阵子吧。不出半个时辰,消息灵通的醉华阴亦该收到败讯了。」
「谁让你站起来的?」严留仙怒喝,大殿上一干女弟子已齐刷刷抽出佩剑。
王云生微笑,双手环胸,直立殿上。「既是一同在此等候军情,便无前辈晚辈之分,王某身为勤王师伍将军麾下,只跪朝廷上位,不跪江湖虚衔!」
严留仙气结,但长年与官宦贵胄打交道的经验,她又明知王云生所言不假,只得恨道:「你如果等不到那个消息……」
「没有那种如果。」王云生拂衣,淡扫严留仙一眼。
严留仙咬牙,最後一问极难启齿,她问得阴森:「大胆狂徒……昨晚……霜霏怎麽了?」
「霜霏?嗯,如果前辈问的是拙荆……想必前辈昨晚派来听房的人,听见愚夫妇小别胜新婚,折腾到半夜。」王云生一点也没有不自在的样子,双手拱起作揖,唇边的诡笑让严留仙几乎忍不住又窘又怒,脾气发作。
「来人!把严霜霏那叛贼押上──」
王云生收敛笑容,一挑眉,才要说话,却听见门外一阵马嘶人声,纷然杂沓,严留仙急唤:「是急令吗?快,让她上殿来回!」殿门一开,满身风尘的白斗篷女弟子匆匆奔入,衣上满是泥污,面色凄慌:「报!离大人……离大人今日清晨……身中暗箭,落马而死!建安王先锋军大败……」
严留仙脸色一变,「赵小王爷呢?」
「赵大人……败军中被冲散,弟子看不真切,好似……好似……」
「快说!」
「……好似被伍将军的人围住,生擒了!」那名女弟子不敢抬头,额头紧紧摁在地上,良久不起。
严留仙脸色灰败,殿外被数名女弟子押住的郑思霏看见了,她一时情急,挣缚而入:「婆婆!」
王云生伸手扯住郑思霏衣襟,将她护在自己身後,大殿内的严晚织和严霜芊早已上前去掺着严留仙,
严留仙一眼望向阶下,便是阶下一男一女双掌交握,情切难分的模样……她心中恍惚一凄,眼前昏花。
她调教出来的每一名得意弟子,怎麽最後都是叛己而去……「霏儿!你也要为一个外边的野男人,叛婆婆而去吗?」
「婆婆……」郑思霏仓惶而跪,王云生却冷冷一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殿内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辈此言大有差错!昨晚若不是前辈将拙荆亲手送上门来,在下又岂能玉成好事?还有,既是前辈自己将她推向王某,她就算昨晚就不打招呼地跟了我走,那也是顺从前辈,哪里叛了您?」
严留仙被王云生一番抢白,怒得脸色乍红乍紫,忽尔转白,颤声怒道:「混帐东西……来人!把他给我挑断……」
「向来听说醉华阴识时务,原来也不过意气用事罢了……我勤王师大胜,伍将军不日就要循线前来醉华阴兴师问罪!倘若你们还晓得善待王某,到时候,王某以项上人头担保,定然禀报伍将军,醉华阴是与我勤王师里应外合,而不是真的和叛军互通声气!」王云生锐眼向四周一横,本要围上来的几人不禁又犹豫了。
严留仙显然已听不进去:「还让他妖言惑众!擒了!」
「婆婆!」郑思霏咬唇抬头,苍白的脸色那是向着谁,已然清清楚楚、心迹毕露。
「思霏。」王云生心头一暖,怀中热洋洋的。出乎殿上众人预料,王云生一把执起郑思霏的手,却不是把她从地上拉起,而是自己朝着严留仙下跪,跪得端端正正,不再是方才漫不经心的随意半跪。
然後,他端端正正对严留仙磕了三个响头──这是醉华阴内初次拜见本门长辈的礼数──就在所有人还茫惑不解的时刻,王云生从怀里取出一个扁金匣,恭恭敬敬地高捧过头,声音不再挟带半分嬉闹。
「前辈,勾陈传人王岫,在此奉回金阳白虹──勾陈已灭,最後的秘典与武器,都在晚辈身上,这些物事本来自醉华阴,晚辈不敢私藏,宁愿全数奉还,只求前辈一事。」
突变乍生,严留仙一时思绪纠杂。「什麽金阳白虹?你莫要信口雌黄……」
然而,立刻从王云生手上被人奉到严留仙面前的扁金小匣,又确确实实是严留仙听闻多年的醉华阴失物。被一对出走叛徒盗去的失物!
倘若流落外地的金阳白虹和几本毒经药本、内功心法全都回到醉华阴之内,那麽,醉华阴便不必再像过去一样仰人鼻息……
王云生的声音,悠悠然继续飘进严留仙耳中。
「倘若前辈不信,根据晚辈手中秘典,醉华阴如今非得凭藉联姻以巩固势力,全是因为门内所练的功夫,非处子之身则功力大减,不是吗?晚辈手中典籍之内,藏有破解的内功心法……」
严留仙在扁金匣上抚了几下,果真在师父口耳传述的遗言之中,找到了开匣处,看见那一只神异金灿的掌套软剑,严留仙再也不怀疑王云生的话。「你求的那事是什麽?快说!」
王云生弯腰再拜,抬起头来,眸中柔光忽闪流离。他明明是朝着严留仙说话,郑思霏却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紧,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王岫不求名利,只求前辈给我机会,让我将思霏名正言顺的从醉华阴内娶回家去。」
严霜芊脸色骤变,朝他怒问:「王岫,你想清楚了没?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麽!」昨夜,她原本在山後偏门等着王云生与郑思霏趁夜逃走,却得到王云生派人传来的消息,要她不必再等……结果,今天看见的却是王云生自找死路,她一时情急,忍不住喊了出声。
严留仙双眼一眯,却只是再问了他一次:「你说得倒轻松,知道老身的规矩?」「知道。自行上山求娶醉华阴未婚弟子,必身入百龙毒坑三日三夜,不死者,允嫁。」郑思霏的手轻轻在发颤,她心里忽然後悔了,她忽然後悔,自己为什麽昨夜不肯答应王云生抛却一切逃走就是……
「云生!不要了……不要!我们一定还有别的路好走……」她低低一呼,眸中满是惶急。
王云生别过脸,当着众人的面,将郑思霏拥进怀里,低声柔道:「不对。思霏,纵然再有别条路,你到时候也会犹豫、甚至会後悔……其实我昨晚就知道了,你一定不会答应我夜逃……我除了闯过这一关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她埋在王云生怀里,用力揪紧了他的衣襟,她心跳如擂鼓,极想开口对他说:不对,不对!王云生,我再也不会後悔了!只要是跟着你走,我就不──
然而,老天没给她机会说出口。严留仙含怒的声音传来,「放手!爱闯蛇窟便去吧!不过,在你送死之前,先将勾陈叛徒当年窃走的东西,全都送回来!来人,把严霜霏带下去了──」
王云生自胸口荡出一笑,暖暖包住郑思霏全身,然後,他轻轻拉开怀里的女子,双唇在她额上轻轻一印。「思霏,你下去等我……我身无兵刃闯的是毒蛇窟,想必出来後的样子不会太好看……你千万别到蛇窟来,只要相信我……或许,不必让你等到三日三夜。」
郑思霏被拉走了,她眼睁睁看着大殿底只剩王云生一人跪着,殿门,缓缓关上了。她脑中瞬间贯透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不必三日三夜?那当然!因为,被毒蛇咬上、到毒发而死的时间,当然要不了三日三夜!她忍不住开口,凄惶大喊:「云生!不要!」此刻,滔天的懊恼之情忽然如浪涛一般,将她整个人灭顶而过……「我不要你去了!云生,你再让我选一次,选哪条路都好,就是不要你犯险──」
她惊慌呼喊之时,殿门已经关上了。她不知道,王云生可曾听见自己最後的悔恨呼喊?
後来,她被软禁了起来。伍临胜的军队果然前来问罪,据说王云生迎出门去,谈笑间,轻轻松松化解了一场干戈,郑思霏本以为,王云生对醉华阴有功如此,严留仙或许会手下留情,网开一面──没有。当她再一次听说王云生的消息时,王云生已被扔进百龙坑超过一个日夜了,不知为何,严留仙紧急命人开坑将他弄出来──果如王云生所说,他没让她等上三日三夜。
郑思霏无法枯等,硬是随着开坑放人的那群弟子奔入百龙坑。她是第一个一抹完避蛇药就冲入百龙坑的,因此,她也是第一个,毫无预警便被满坑的血腥气迎面扑上!她顾不得腥气中人欲呕,边走进坑洞,边放声大喊:「云生?」
没几步,她就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
王云生横倚在挂满蛇屍的洞壁上,浑身是血,动也不动……看来他是赤手空拳与百龙搏斗之後,仍是蛇毒发作,脱力而亡……
「云生!」郑思霏凄厉一喊,踉跄几步,却没能如愿奔到王云生身边,洞里的蛇腥血腥之气猛呛入鼻端,她呕出满腹酸水,瘫软在地,眼前登时黑了。云生,云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必不会,不会再那样固执了!天涯海角,只要你说出口,我便随你去……你若再惹恼我,我都忍住了,原谅你……
痛厥之中,不知是否幻觉,她竟恍然听见王云生喜悦之极的颤声,似乎,情切难忍地在问。
思霏!思霏,你是认真的吗?真的,什麽也原谅我?哪里也随我去?真的?思霏──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信的!不能,不能骗我!思霏!你别吓我,你醒醒……
最终曲[感谢一路伴我到本书终曲的大家,最後一句,祝福亲爱的你m(_ _)m!]
王师平乱,已历十多年,这十几年间,大小战乱频仍,北蛮蠢动,打得京师以北残破不堪,朝廷甚至匆匆将都城移向汴京,朝中分成两大势力,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多年来争闹不休……
只是,那些北方的事,好似很少祸延於庐山之下。庐山脚下方圆十里,异常繁盛,豪富之家甚多,积善之家不少,只是,提到既豪富又积善的人家,人人都会毫不犹豫,指向静静矗立於闹街之外的王府。
王家神秘的老爷其实并不老,顶多三十有余;也没有人知道他做什麽营生,更不见王府前有任何贵胄车马往来,然而,每当天有灾、水有涝,王府夫人总是第一个当街开粥赈灾,也竟有能力一直将粥舖开到饥荒结束的。貌美而英气的王夫人,总是身着布衣荆钗,带着一双玉雪可爱,年纪小小的王氏兄弟,与家仆一同添粥分碗,从不喊累。
因此,当王府给两个小少爷聘任西席时,一时之间还造成了王府门前难得的车水马龙。说也奇怪,王家老爷的条件只有一个,便是,不管用打用骂用逼用绑,只要能把两名小少爷留在学堂里超过三个时辰,便高薪聘任!
跃跃欲试者,那可多了;故而,在面试过几名西席的午後,王家那个非但不老,相貌还俊挺得惊人的老爷,乐得将自己的一双儿子扔给那些夫子轮流试教,自己偷偷潜入後院一间小书斋,在门外看见自己的夫人半卧榻上、捧书瞌睡,他一颗心歙然跃起,反掌锁门,窃笑着走近娇妻,脱了鞋也横卧榻上,双臂极不规矩地游走在妻子腰际,呼吸渐渐急促了。
「思霏,思霏……你醒醒。」
久处安逸的郑思霏一声嘤咛,蹙眉躲开了王云生落在自己颈上的唇,忍不住挣扎着要脱身:「……云生……很痒……不要。」
王云生却一点也没停下来,搂着郑思霏的身子,更向榻里钻,「你说只要我能想办法看住怀玉怀清……便可以的!」
听见儿子的名字,郑思霏蓦然清醒,一掌拍掉王云生正在解自己衣襟的贼手,沉下脸:「你把他们就这样扔给外面来的那几个……不名身分的西席?」
「还有咱们家的护院,还有你丈夫的独门毒药……」王云生笑着还要凑过去,却被郑思霏一脚踢上他腿骨,让王云生不得不向後缩:「思霏!你谋害亲夫?」
郑思霏无奈横了装模作样的王云生一眼,脸上红云薄飞,不免赧然。「真要谋害你,我就……不会故意踢歪了。」
「你踢到了……百龙坑三色犄首蛟咬过的……旧伤……」王云生却没再回话,闭上双眼,咬唇,双手摀住自己下身,脸色苍白如纸。
「哪里?进坑那时被咬的?在大腿上?」
郑思霏一吓不轻,连忙扶住他肩头,让王云生躺下,匆匆拉上榻边的薄纱帘,翻开王云生长衣,就要细察,冷不防被王云生一把抱进怀里,他带笑的声音悠缓传来,「好思霏,我一进百龙坑,就先撕光了严老太婆的镇坑之宝……哪能容牠咬我一下?」
「王云生!你骗我……」郑思霏羞愤挣扎,然而,她才一动,便感觉自己身下的王云生似有异动……她一张风韵正茂的少妇面庞顿时血红如醉,再也不敢妄动。「放,放开我!」
王云生的声音哑了。「我才……没有骗你。後来,你不是让我从百龙坑里取出那一对幸存的小蛟,养大了再奉还吗?我就是那时被咬的……」
不过,三色犄首蛟初生数月时,根本毫无毒性,王云生被咬的那一下自然是不痛不痒。
「你还敢说!进百龙坑……说得好听,却骗得我好苦!」郑思霏想到当初自己乍见王云生血衣倒地的惊慌绝望,忍不住揪起他的耳朵,声带哽噎:「我那时还不懂,怎麽婆婆竟会命人去救你……後来才知,原来她是从你还回去的秘典之中,偶然翻到辟毒杀百龙的法门和诀窍,才知道你根本不安好心,早就预谋了要毁掉百龙坑!」
王云生双手按住郑思霏的腰,在她耳边长长一叹。「思霏,我发现你对我仍然很不公允。你忘了吗……当初,我口口声声给她机会,问她是不是真的要把我扔下百龙坑……我把邵夫人视若珍宝的勾陈满门绝技都双手奉上,甚至劝退伍临胜大军,救了全醉华阴上下!她要是还有点良心,能这麽狠毒的下令立刻让我进坑吗?」
郑思霏默然,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不过,还好她不过一日一夜就从那堆书里,翻到百龙辟毒法,要不然……连那一双小蛇都不可能给她留下来!」
其实,王云生本来是想说,如果严留仙再不开坑,他当时已经胃痛到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得要喝蛇血、啃生蛇肉度过那三天……因此,当郑思霏看见他瘫倒在地那时,他其实是正饿得发昏,认真在歇息、养足精神,并且在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先喝点蛇血再说。
还有,他深信严留仙一定会从那数十本典籍里翻到百龙辟毒法──因为,他还特地预先做了记号。
看见郑思霏微红的眼圈,逐渐软下的身子,王云生心里剧跳,知道此刻不是畅谈往事的好时机……他拉开郑思霏的衣襟,率先就要吻上她露在浅色肚兜之外的柔嫩隆起……「啊!云……云生!」
她的娇羞喘息,更让王云生雄风大振,差点不顾一切就要──可是,他还是逼不得已,被迫回到了现实。
郑思霏的脸上已经由红转白,双手护住胸前半裸的肌理,细声朝他微斥:「住……手……是怀玉的声音!你听见没?他在门外撬锁!」
於是,当年方十岁、身量颇为高挑的王怀玉兴奋地用小铁勾努力勾开书房门锁,冲进小书房时,就这样被一脸阴郁、衣衫有点不整的俊美父亲拎起衣领,丢到门外。
「出去!娘还在午睡!」
王云生砰一声把门关上,在书房外沉着脸问大儿子:「你不是还在上课?那些先生呢?」
「爹!爹!我告诉你!孩儿遇到神仙了!刚才有一道异光飞落咱们家後院,家里的护院和那些先生全都奔出去看了,也没人管我,我无聊,便偷偷跑出门,结果,还没出门呢!就看见有个生得极好看的男神仙──」完全继承了王云生一张俊秀脸庞和机灵头脑的王怀玉,一见自己爹亲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立刻精乖地补了一句:「那个,他是差不多快要和爹一样好看的仙人!不过还差了那麽一小截──他先问了我的名字,我都没跟他说,他就笑着问,我的名字里有没有个『玉』字……看我不回答,他就笑着把这东西给我,叫我拿来给爹!他说让爹爹和娘一里一外各分一半,还说叫我让爹不要……不要……那个什麽白昼宣什麽银子的……嗯……那个我还有点听不懂……然後,然後他脚踏祥云,咻一声便不见了!」
王怀玉越说越兴奋,从怀里摸出那颗硕大无伦的艳香大红桃时,还差一点颤颤地把桃子跌在地上。「爹!你看!现在,现在这时分,饥荒刚过,哪来这麽大的桃子!爹!那个一定是仙人吧?」
「是,是……怀玉真乖!真是好孩子!你回去先找怀清一起,随便读点书──待会爹就过去陪你们。」王云生的脸已经绿了,接过那颗桃子时,用力得让王怀玉感觉,爹的手指好像都在那颗巨硕柔软的桃子外皮捺出印痕来。王怀玉甚至觉得自己闻到桃子汁溢出来的甜甜气味。
「怀清呢?有没有见到那仙人?」
不过,爹亲的异状一点也没有掩盖王怀玉的洋洋得意,他大笑:「没有!那个没福气的家伙当时跑去──上茅房了!所以他现在赌气,不肯跟我来找爹!哇哈哈哈──」
当王云生捏着那颗果核可以抑制自身魔气的西王母桃园仙果──已不带仙气的果肉早就被他怒捏得汁水淋漓──满脸阴郁回到房里时,郑思霏已经愣愣坐在床沿,愣愣落了一滴泪。
怀玉说的话,她自然一字不漏都听见了。
「云生……你说,怀玉碰上的,会是……是钰哥哥吗?」
知道今天不可能再有着落的王云生,满面悲痛的程度不下於爱妻。
「大概……是吧。来,我们……切桃子……吃!」
郑思霏朦胧泪眼中,感觉自己的丈夫好像不是在切桃子,而是在将仇人斩成七八段一样。
连桃子核都差点被他斩得稀巴烂。她还想抢下桃核拿去让人试着种看看,王云生居然一口嚼掉坚硬的桃核,艰难地咽下。
然後,在郑思霏诧异的眼光中,王云生勉强扯开意义不明的阴恻一笑:「哦,是你钰哥哥交代的,你吃桃子,我只配吃核。」
当夜,据说有下人惊见房顶出现了一黑影,指天大骂神佛,根据下人之间的转述,那声音有点像老爷……可是,老爷怎会站在房顶上……
而且,那黑影翻来覆去骂了好几轮,下人试着辨认出他在说什麽,却怎麽也听不懂,於是,被悄悄流传出来的便只有以下几句话。
「玦觞──!老子让你安安稳稳回去做神仙,你还不肯让老子窝在自己家里安生陪老婆?有没有天良啊?贼老天!当今玉帝是哪个混球?拜托把手下管好!别让他们像脱了链的疯狗一样满人间打滚乱跑!听见了没有──」
***
听说王府有神蹟降临後,再隔了将近十天,才又有一波自视甚高的西席敢来应徵,这一次,王云生不让那票酸儒进门了,只叫剑寒去试那些武夫子,他知道,怀玉怀清素来对武功有莫大的兴趣,剑寒这一试之下,他认为,今天一定能把那两个毛头小子安稳关在练武场上整整大半天,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於是,他让人在大院後的温泉旁温酒摆席,自己在郑思霏身边按笛,直吹完一曲《春江花月夜》,郑思霏已经舒舒服服地闭上双眼,颊上醺醉如春,呢喃着心里话:「云生……多谢你,不曾弃我而去……」
王云生温柔地放下笛子,温柔地在郑思霏唇上碎啄,却一点都不犹豫地三两下除掉郑思霏的衣裳……「王云生!」在郑思霏半醉半醒的惊呼声中,王云生笑得开怀,把两个人一起投进温泉水中,温泉水不深,两人坐在池阶上,正好可以露出脸来。
王云生已在水底下大大不安分了起来,郑思霏有些醉意,脸上只是更红,娇软无力地任他上下其手──「云生……」
「等一下!小少爷!小少爷!不可以!不可以进去──!」
「爹和娘不是在泡温泉?我前两天才和他们一起泡过,为什麽不可以进去?」
「小少爷!老爷交代过谁都不能靠近!少爷要是再靠过来,小的只好无礼了……咦!小少爷当心……唉呀!」
王云生听见,自己安置在温泉口看门的高手护院,竟然被一个年仅七岁的小毛孩揍出了哀嚎声。
「哇哈哈哈,好厉害呀!那个带着白老虎的师父教的招式真的好厉害呀!爹──你快出来看清儿!清儿第一次打到王七的脸──」
随着王怀清答答答飞扑而来的稚幼脚步声,王云生再次听见自己美梦破碎的声音。郑思霏半个身子埋在温泉之下,发如黑瀑,美艳不可方物,然而,她的眼神却不复醺醉,而是再清醒不过的清醒。
她捉住了王云生的手臂,眸子都瞪大了:「云……云生!带着白老虎的师父!是不是……降神师父?」
「我去看……我去看。你别出来,就在此等我。」他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湿透的外衣解下,替郑思霏裹住全裸的娇躯,然後,悲催地跳出了温暖泉眼。
天不怕地不怕的王怀清眼前,就这样站着高大俊飒,却浑身不断滴水的狼狈爹亲。
「爹!清儿虽然没遇到神仙,但是遇到爹爹常说的故事里那种武林高手了哟!他骑着一头比清儿还高的白色大老虎来应徵武师,一出手就打倒剑寒,好威风啊!清儿觉得他好好看!一定比王怀玉之前碰上的神仙长得还好看──」
看见自己的爹亲整张俊脸都黑了,王怀清一下子想起自己爱慕虚荣的爹向来见不得别人生得比自己好看,於是,他眼睛骨碌一转,马屁拍得倍儿响:「对了!清儿觉得,爹如果也是一个武林高手的话,一定就会长成那个好威风的样子……他把清儿叫到台下去,给我──」
王云生直接对王怀清伸出了手,口气很差:「给了你什麽?虎鞭吗?你爹正需要!拿来!」
「不是,爹,他是给清儿教了一套拳和一个练气法门!爹你看!他说,我这样一定能打到人……」七岁的王怀清比较耿直,愣了一下,脑子转不过来,轻快地乐着把本来要展示给王云生看的几个招式打完,然而,他才刚受过高人指点,还不熟悉手法转折,一时控制不住力道,恐怕是在温泉边的青苔上踩滑,小身体猛然晃了一下。「哎哟!」
「清儿!」王云生急着去把小儿子拉回来,顿时,耳边却同时响起护卫王七诡异的阻止声:「老爷当心!小少爷,有诈──」
可是,来不及了。王云生护子心切,才将王怀清抱进怀里,小怀清的巴掌,便啪的一声,细脆脆打在王云生脸上。
王七眼见自己护主不力,一咬牙,立刻远远的就别过脸去,假装什麽都没发生过。
小怀清力气很小,所以并没有把他爹亲的宝贝俊脸打痛或打歪,只是,那脆响异常的大。王云生整个人凝结成了一块假山,山上挂着一只乐乎乎叫嚣着胜利的小猴子。
「哇!哇!打到了,真的打得到──哇──师父好厉害!」
「我、问、你,」僵直的王云生一恢复神智,便冻着一张脸,从齿间挤出生硬的字句,向身上的泼猴提醒似地发问:「王怀玉……有没有学到这贱招?」
「嘿嘿嘿,他觉得那些来应徵的武夫一定没啥了不起,所以偷偷溜去书房看书,没学到!嘿嘿嘿,我要去找王怀玉玩!呜哈!」王怀清显摆给爹看过了,他满意了,更何况现在爹又提醒了他还有一个好玩物,於是,他可得意了,从王云生大山上一窜而下,溜窜着去找哥哥练拳头。
郑思霏从泉石後冒出半张哭花了的脸。「云生!那一定是……降神师父……怀清那几手,不就是他当初教你们去打赵仲士的……花招吗……降神师父还活着……」
「对,思霏,那个他妈的混帐……一定还活着。你别哭了……要不然,我也好想哭……」王云生对今天的美好幻想,又在娇妻的眼泪里化为泡影。他也不叹气了,直接闷声不吭地钻回水里,抱住郑思霏,让她哭个痛快。
然後,王云生的报复很快就获得了成效。王怀清大哭的声音远远传来,响彻王府。
「呜哇──王怀玉你是个坏哥哥!为什麽看我要跌倒了,竟然不来扶我──清儿跌得好痛啊──呜啊啊──」
「走开啦!没补你一脚就不错了,还要我扶你……不要跟着我啦!」王怀玉不耐烦的声音愈来愈大,王怀清的哭声也愈来愈凶猛了。
「呜哇……我要去找爹,找娘……呜哇哇……」然後,在王云生被两兄弟闹个整日不得安宁,又被郑思霏迅速理清了一切的肇因之後……这个心机深、城府凹、睚眦必报的父亲学会了一个铁铮铮的硬道理。
那就是,想要坑谁都可以,就是千万别坑自己的儿子。要不然,他娘就会在替儿子把坑填平之後……转过头一把坑了他。
距离小少爷受高人指点後约三个月,王府下人打扫时,惊恐地在家中各处扫出了浑身插满绣针的小木人,一时,镇魇之术传得沸沸扬扬,人人自危。後来,丫头们知道瞒不久,於是暗地背着老爷,把这些大大小小数十只刺蝟似的小木人先送到向来仁厚的夫人眼前。
勇敢的王夫人毫不恐惧地取了一只,拔掉那些针,露出小木人背後应该要写上生辰八字和真实名姓的纸。
然後,王夫人对纸上那三个细挺纤长的熟悉字迹凝视半晌,忍不住掩面笑了,命人把那些绣花针全都拔出来检视,原来,每只小人背上都是大小如一的同样三个字。
「通通扔了吧,不必查了!是咱们老爷的字迹!难怪前一阵子绣花针一包一包的丢……还以为有内贼呢!大概是老爷在外头被谁惹恼了,不敢向我说,偷偷插小人报复吧……连人家的生辰八字也懒得查……还扎什麽小人?唔,对了,那些针千万别扔,留着还能缝衣裳。」
下人捧着一堆木人残骸走出,郑思霏留了一只刻得最精致漂亮的完整木人,蹙着眉又笑了。
「真是,都一把年纪了,仍是这样孩子气……不过,这殷天官,究竟是谁呢?改日再问问他吧。」
想到王云生一直带在性子里,总是抹也抹不去的那一丝无害戏谑,郑思霏手里握着小木人,轻轻笑了。
她忽然想起不知何时,她偶因思念故人而忧伤,王云生曾拿来宽慰她的一首诗。她极喜欢那首诗淡淡然的豁达,又觉得不可能是王云生所作;问他从哪里听来的?他只是依旧笑得有些诡谲,有些溺宠,告诉她;「好思霏,有些禅机,不可说破。」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过往是无所不在的风,未来是变幻无定的云,风拂云幻,世事本如此。那些人,那些过往,捉也捉不住,留也留不长,然而,风云时时都在身侧,永恒不变……现在,就是最好的时节了吧?思霏闭上双眼,一身轻盈。她隐然有一种感觉……这个世界,原来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的圆满。
《楚云谣》完书感言
致亲爱的您:
《楚云谣》完结了,心里也蓄积了一些什麽,我还是想亲口说说。
近两年的时间,磕磕撞撞的说了几个浅薄的故事,万幸都算是能够从头说到尾,万幸还有人愿意阅读,甚至读完後作出评价,对一个说故事的人来说,这都是弥足幸运的事。
有一段时间,我写得起疑,也写到了低迷,可以感觉,写完这一本小说後,确实如最初所预料的一样,我像是替自己解开了一把锁,一个禁锢。依旧以写作为乐的我开始转变,变得更认真在思索,自己身为作者的存在和渴望。
从来不喜欢藉由说故事来说教,也很努力在避免,但仔细想想,原来自己的故事人物还是有点目的存在的。
我想写,一颗包裹着嫉妒却其实内里良善的心,纵使机关算尽也算不清自己赔进去了多少没有回收的感情资本:这是玦觞,也是南宫钰。
我想像,一个即使秉性乾净的人生来遭遇诸多磨难,他能没有丝毫扭曲或打着邪人之名其实做着正人之事这麽讽刺?所以有了偶尔言行举止像个地痞流氓,真的是个腹黑、不容人冒犯自己一丁点的王云生。
我怀疑,一颗总是被捏在别人掌中控制的棋子,会不会有哪一天就在这样一切都混沌不明的谜团中,反将一军,纵使没能把一切都看穿,却也得了个傻人傻福?人世活得太聪明透彻,何必?机关算尽反算了卿卿性命,何必?所以,最後真正能够痛快哭哭笑笑的人,其实是思霏。
还有一颗小卒子。即使他并没有脱离这一整个棋局,最後却翩然骑着一头白色老虎,悠哉悠哉踏入了楚河汉界,闲看花开花落,闲看两岸战火交锋。
说故事,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理所应然,但我後来想得清楚,因为无法自拔的喜好,所以我还是会继续写下去。也衷心渴望,愿将此处的拙劣故事读下去的您,终能获得了一点愉快或温暖,或是暂且脱离现实纷扰: )
感恩。
P.S.下周开始,同样在周二、周四,更新《楚云谣》的番外篇,这是不收费的;而新作若一切顺利,应该会在《楚云谣》的番外篇结束後,正式开始吧: )!希望新的故事能够如我所愿,可爱一点,不那麽阴森一点,呵呵……而番外篇结束後,会正式将本书的状态改为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