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思霏脑中轰然一响,猛然从阶梯上站起,失声朝那女尼的背影惊喊:「钰、钰哥哥……你说,钰哥哥怎麽了?还有……彩月!你何以这身装扮?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我是思霏呀……」
女尼顿下了脚步,却没有露出太惊讶的神色。她缓缓转过身,郑思霏看见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对自己露出了很陌生的凛冽和责备:「想要假扮郑姑娘,藉以接近贫尼的女子,你也不是第一个了!自从南宫少爷猝殁,他的义妹亦随而失踪之後,坊间就不断有说书人编织故事,在酒肆茶馆内流传……看来,贫尼的俗家名讳也给他们编进了故事里吧。」
「彩……彩月……你说,钰哥哥……死了……?」郑思霏喉咙发乾。面对眼前明明该要很熟悉,感觉却又异常遥远的彩月不知如何是好,她张口结舌,无法说话。听着彩月平淡静默,好像事不关己的叙述,郑思霏心里慢慢拧痛了起来。
看见眼前高挑而秀丽的美人眸中凝出泪光,一脸痛楚,女尼脸上显露出同情之色:「罢了,贫尼也不怪姑娘。姑娘想必是被那些故事吸引得入魔了吧?好姑娘,你有如此大好相貌,该要趁早寻个好人家嫁了才是,莫要再……迷恋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那些侠少美人携手闯荡江湖、倾心相许的美丽故事,没有一个是真的。」
见郑思霏状若失魂,脚步微一踉跄,女尼摇头长叹,复又转身,一阶一阶,慢慢走了下去,走进夹阶密林花满树的春色里。郑思霏在泪眼茫茫中,恍然感觉彩月是身着一席深色的黑衣,昂着青丝不再的丰额,平静的走入她梦寐以求的春天。
她记得,过去,只要能得到南宫钰的一个眼光,彩月便可以带着满面爱恋的光华,兴奋地向自己碎碎絮语好多天。
「这才是一场梦吗?彩月……是我……不小心走进你的梦,还是你失足掉进我的……梦里?」
神思恍恍惚惚之间,她感觉自己动也不动,并没有如彩月所说的一样,上佛堂去亲眼看一看南宫钰的牌位。她从没有见过彩月那麽平静、哀戚,却彷佛她的人生已经圆满的神情。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她相信彩月说的话。南宫钰已经死了。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郑思霏胸口又一痛,她忍不住向左胸按了一下,柔软的触感让她惊慌地望着自己陌生而隆起的双峰!接着,许是躺在床上沉睡了太久、太久,长时间不曾活动的关系,她的肚腹也不再如以往平坦,竟有些微的突起,然後,她看见自己的腰间藏着一把极熟悉的小刀。
她茫然抽出那柄南宫钰做给自己,当作十六岁生辰贺礼的匕首,探出拇指,去摁了一下匕首里的那颗玉珠子。
钰字犹在。郑思霏仓惶转身,茫然中好像看见,野心勃勃的少年南宫钰,好像还站在第四百七十阶上,对她笑。
她永远都赶不上的钰哥哥,每一步,原来都走得比自己快了一点。不仅是喜欢上自己的速度,比自己喜欢上他还快了那麽一点;甚至,连离开自己时的步伐,也比她还要快了那麽一点点。
所以,他便注定成了她心肉里一枚永远去不掉的倒钩,她往後总会在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在心头暗处扯出一丝鲜血淋漓。
「钰哥哥!不要走!你去哪里?为什麽不告诉……我?」她蓦地向自己的背後放声一喊,向前奔扑,泪水哗啦啦掉落,模糊了视线,她忙提袖擦了擦双眼,想将南宫钰太年轻而又太蒙胧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一点。
然而,郑思霏擦亮以後的双眼,只能看见阶上一片寂寂。
如果这是一场梦……她看见自己的手指颤抖而不由自主地抚过匕首尖刃,生生被划出一道血痕来;而光亮如镜的锐刃面上,反射出她不再浅黄,而是肌肤胜雪的容貌……不。这不是梦。
她仓惶在自己的胸口上搜寻,隐隐作痛的部位,原来不是心口,而是她原本带了胎记的地方,那里,现在有一个隐约突起的伤痕。她想起来了。翻江倒海的记忆一涌而上,邵峰的王岫的王云生的,到最後,都只化成他的一声绝望啜泣。
思霏!你要醒来,要替我挽发的──
心里霎时被痛苦和甜蜜一同涨满了。她将指尖的伤口按在唇上一吮,血腥气触动了她许久不曾进食的胃,搅动得让她确定自己果真还活着。
她苍白着一张脸,恍然轻笑。
「云生……我记得的。倘若你真晓得要去哪里寻我……倘若又……来得及……我就会实现那些对你的承诺,真的。」
***
女尼藏愿虽走下佛堂台阶之後,开始替因丧子而猝然病重的南宫夫人每日例行诵经,很快便忘了早上遇到的那名怪异而貌美的女子,直到傍晚时分,她才听见门外下人窸窸窣窣的惶惶议论声。
「涌浪……涌浪不见了……」
「那头老哑马从不让人碰一碰的!怎麽会……难道是郑姑娘的灵来把牠带去作伴……」
「呸呸呸!嘘!爱嚼舌根便滚远些!不要在夫人房外胡说八道!」
那些声音受到从夫人房里露出一张脸的大丫头叱责,便快速低了下来,不敢再说。藏愿蹙眉,心里感到有点悸动,她疾步走向本关着涌浪的马厩,果如那些下人所说,马厩空了!藏愿呼吸急促,匆匆走向马厩旁的小屋子,这屋子一向关着,也没有人会靠近这座早已废弃的小房,她却在半年前刚知道南宫钰的死讯和郑思霏失踪的消息时,在小屋里她和郑思霏儿时游戏的秘密处所,放了一套成年女子的衣裙,并几件她当时身边最值钱的饰物簪子,权作对郑思霏的奠祭。
反正,剃度之後,她便再也不需要这些琐物。
此刻,藏愿比平时略显焦急地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挂在墙上那把郑思霏的七弦木头还在,但,涌浪的马鞍不见了!她匆匆去翻开小榻上铺平的褥子,她放在小榻底下的女子衣裙,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一套……男子的粗布衣裳……
这一切,都像儿时,郑思霏假扮南宫钰归来後所做的事。藏愿握紧那套彷佛还带人身余温的衣裳,猛然倒退了几步。
「思霏!是你!你真的回来了──你想来告诉我,你要自己去飞了,是吗──」
她盯着那套从男子衣裳上飘落下来的纸片,纸片之上,用黄泥拌水,简陋画了歪七扭八的图样。
勉强还认得出,那是只怯怯绽翅的鸟儿,正向着遥遥的远方,看似跌跌撞撞,却很坚持的硬是要往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