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落梅(10)

143 / 159 章 · 4,168

她将脸颊贴在王云生的细密乌发间,语气像是哄小孩一样。「……若是我没死成,便回去将一切错误都给了结,真回来陪在你身边,你等我,好不好?」

「好,我等你。」王云生的脸埋在她肩後,她再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得见他喉里不能掩饰的哽咽。

「王岫……我就喊你云生好不好?」

「好。」

他牢牢抱着郑思霏,一步一步,走向氤氲热气的来源。她心里有点想笑。她都要死了,王云生还坚持要她净身吗?是要自己死得乾乾净净的意思?

可是,不知怎麽回事,对於他顽固坚持、硬是拥住自己不肯停止的步伐,郑思霏心里涌起深深的怜惜和同情。她很想伸出手去,摸摸他近在眼前、只是用发带松松束起来的一头乌漆长发,然而,却只是扯脱了他的发带,让王云生从过去到现在都没变过的一头美丽长发飘散空中,再无凭依。

「……思霏,你的意思是……不喜欢我紮起头发吗?那,我往後不紮了,都不紮了。」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王云生停下脚步,更紧更紧地把她捺在怀里,接着,她发现自己露在衣襟外的赤裸肌肤上,晕开了热腾腾的水珠。

一点,一点,再一点。然後,断续不停,终究变成染在衣襟上的濡湿。

她闭上眼,垂下无力的手腕,不忍去看他的泪眼,却仍在王云生怀里感觉到他发自内心逐步渲染开来的害怕。

害怕失去。

她在他耳边低喃:「好。云生,等我好起来……便替你将这头发梳好。」

「……好。」沉默半晌,他脱口而出的,是一串再也按捺不住的哽咽。

她轻轻一叹,感觉自己的血脉愈流愈缓,心脏的跳动逐渐消弱,不知什麽时候就会全部都一起停了下来。

这就是霜芊师姊想让她知道的情感吗?她记得,霜芊师姊是这样说的。她说,「思霏,你还不懂为了除己之外的某一个人,情愿抛却一切的那种幸福。」

现在,她好像在王云生看着自己的眼神变化里渐渐懂了,不过,她懂的却是另一种意思。她的声音很细,却仍坚持着要说,像是在回答师姊,也像是在对王云生说话,只是不知他听见了没有、听懂了没有?

「师姊,我懂你的意思了,却有不一样的想法……现在,我愿为一个人……把原本想扔下不管的一切责任,全都扛回身上去,只求与他多一刻厮守……」

不论要受怎样的责罚,面对多少无法一肩承担的风雨,都甘愿!

王云生没把她抱到热水里,而是把她放回床上,她听见王云生把热水挪到床畔的声音。之後,带着热气的柔软湿布,很温柔的拭在自己脸上、颊上,然後,慢慢爬到了颈子上。王云生的动作停了一下。

「思霏,对不起……你放心,我不看。」

警觉到王云生此时要做什麽,郑思霏羞得睁眼想要瞪他,却看见王云生已用一条黑色巾子蒙住了他自己的眼,只用双手和记忆,摸索着轻轻解开她的衣衫。

郑思霏又羞又气又好笑,这时再瞪他几百眼,他也是毫无所觉的。她只得勉强打起精神,发出声音警告他:「王……岫!」

她本已渐渐淡去的喘息,随着王云生单纯解开自己衣裳的动作,又急促了起来。

「是云生!」王云生的脸轻轻凑近,她只看得见他挺直的鼻梁,略薄的好看唇瓣,还有,绦色殷殷的美丽面颊。他的声音极轻,却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思霏,你说过,此後都只唤我云生的。」

口里说着撒娇一样的言语,他的手却毫不避缩,也不稍停,缓缓将郑思霏的衣襟轻柔褪下,手持温热湿布,如蜻蜓点水,掠过她胸前赤裸的肌肤。

「啊!」郑思霏羞得不敢直视王云生近在眼前的俊秀脸庞,别过脸去一声轻呼,软弱的心跳也翻快了。

王云生目不可视,虽隔着一层障碍,掌心却仍敏锐地感觉郑思霏柔软身躯的娇怯轻颤,他的呼吸难以克制地沉重了起来。他立刻摸索着夺过床畔几子上的一只酒壶,猛然灌进自己口中,直到感觉酒精灼伤胸喉的痛楚感,总算压过了心底的蠢蠢欲动为止。

「思霏,你放心,我……不……勉强你。」

他换过热水,把布巾拧乾,继续替她轻柔擦拭身子的动作,露出黑布外的半张俊脸,在烈酒催发下,更加漫红。

郑思霏的眼神放哪里都不对,此刻看见王云生的脸,脑中便有些不由自主的飘荡眩然。她乾脆咬紧牙根,紧紧闭起眼,然而,王云生每碰到哪一处,都仍是引起她裸肤的发热与战栗。

看不见,反让人更敏觉。

在王云生温柔的掌心里,郑思霏脑海浮现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自己。那是一个正缓缓在王云生的抚触下成形的娇丽女子,像是被他雕塑出来的一样。她拥有秀长的玉颈,柔凝如脂的胸口,纤缩的腰身,明润的肌肤,修长蜷曲的腿……

还有,一颗亟欲绽放的惊怯恋心。

忽然,她感到微凉的身子霎时有几处变得极为滚烫──是王云生被酒精润湿的唇,缓缓逡巡在她的胸口!郑思霏蹙眉嘤咛,热血顿时涌没了整张脸,她慌慌挣扎,睁开眼:「王,王岫──!你──」

「是云生。」她才睁开眼,王云生带着淡淡促狭、还有一点莫名凄凉的极美的微笑,就这样撞进了她的眼帘。

湿布已经从他手上消失了,王云生现在手上拿的只是酒壶。他现在也并不是坐在床沿,而是半俯卧在她身侧,居高临下注视着她。郑思霏诧乱赧然,别过脸去看床边本来摆了好几壶酒的小几,那小几上早已空空如也,看来,原本那些酒壶全被王云生喝乾、随手摆到地上去了!

「王岫!你,你醉了……下去!」

「不要。你不许对我说谎……你说往後都唤我云生,还说要替我梳发的,你都要做到!」黑布依然蒙在眼上的王云生显然真的醉了,他硬是坚持,极不乐意她连名带姓喊自己。

「可是,才一转眼,你就忘了对我说过的话。」王云生蒙眼的黑布,瞬间被泪水打湿。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轻泣,急切的要她一句又一句承诺。

纵使她心知肚明,再多的承诺也只能变成欺骗,她仍是胸口如噎,哑了嗓子:「没忘,都没忘。云生……你哭了吗?」

「没有!为什麽要哭?你才说了要永远陪着我,和我在一起……我开心得很,为什麽要哭?往後,我们都不寂寞了……」

哽咽的王云生一仰首,把手中酒壶最後的残液含进口中,再将空壶远远抛开,俯下身去,极轻极轻的捧起郑思霏後颈,微勾的唇熨在她冰凉的嘴唇上,在两个人的急促喘息中,烈得可以灼伤人的酒浆透过王云生轻软的吻,慢慢渗进郑思霏口腔中。

郑思霏连日只喝药汤,空腹已久,这一口烈酒,让她仅剩一丁点的理智也全然烧没了。她不敢张开眼,却听得见自己轻软的颤音,回荡在他唇舌的纠缠里。

半晌,她才完全咽下那些液状烈焰,蹙着双眉,极艰难地轻喊:「云……云生……」

「嗯?」王云生终於放开她的唇,他的声音都被酒灼哑了。

这声音,让她连耳根都猛然烧起来,郑思霏微一咬唇,放弃了心里所有抗拒的理智声音。她的声音很低很柔。

「……拿掉。」郑思霏的手指,轻轻触在王云生蒙眼的布巾之上。

王云生心头剧烈一颤,脸就这样停在她身前半寸,几个沉沉的紊乱呼吸之後,他才伸出手,取掉自己眼上的障碍。

然後,光线逐渐聚集,他眼底便盛满她微潮的眼眶,通红的面颊,还有,温柔得像是可以原谅他所有错误和伤害的眼光。

「替我蒙上眼。」郑思霏慢慢闭上那双光芒逐渐散逸的眼,慢慢仰起脸,慢慢把自己的唇碰在王云生冒出了细细微髭的下颔,声音愈来愈轻:「然後……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他真的是醉了吧。或者,以醉为名,麻痹了内心的罪恶感。要不然,他不会真的失去理智,真的放任自己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刻,去做明知会伤了她的事。然而,他现在不愿意听见内心深处的理智在对自己说什麽。

这个瞬间,他只听见她的怯然允肯。

王云生展开双臂,用力拥住眼前虚弱无比却全然迎合的赤裸娇躯,果真把自己掌心上的黑布覆在她双眼之上,他的动作,轻得好像是在包裹一只精美易碎的薄瓷。

「思霏……我不要把你的眼缚起来。你若是想我停下来的话,就看我一眼……这块布,一挣就开了,你要是悔了……不肯了……看我一眼,我就停。」

那条黑色的、染着王云生眼泪的巾子,果然只是轻轻覆在她眼上,像是一层黑色的迷雾。她隔着一层巾子,慢慢睁开双眼。透过那些细密织纹,隐约看见王云生拉开衣襟,露出赤裸的身子轮廓。

只要郑思霏稍微用力侧头,就可以如他所说,挣脱巾子,阻止他即将要做的任何一件事。

可是,她没有。

她就这样隔着一层阻碍,睁着眼,感受自己身躯的微颤、王云生坚实肌理的火热……娇软顺从地承受着他或轻或重,情动如狂风暴雨袭卷而来的一切,直到她的心完全被淹没,直到──

在王云生哽然不忍的呜咽声中,那道坚硬完全穿透了她的身体为止……

猝不及防,她只感觉自己的躯壳上附着了异样的痛楚,然而,不是王云生温柔没入她体内的熨热;是狠狠的心痛。

盖着那层布,果真是对的……吗?她凄然一笑,直到最後……她还是宁愿隔着一道阻碍去看他,便是因为,如此一来,她便可以欺骗自己,王云生的眼泪是真的,依恋是真的,情话是真的……而自己的心,没有交错地方。

然而,他却让她痛成这样。

好痛,云生。最後还是要死在你手里?这是你对南宫钰最後的复仇?还是,你宁愿用自己的手,让我从这些失序之中,早一刻解脱?

郑思霏蒙胧的眼前,是王云生蓦然狠狠戮在她胸口正中心的锐器。

「呜──」她深深皱了眉,发出痛绝难忍的轻喊,下半身紧绷蜷起。锐利的痛楚和血的气味,刺激着她模糊的意识,可是,却没能让她清醒。

她听见王云生忽远忽近的低泣痛喃,还有无止无尽、落在她身上的一个又一个的疯狂噬吻,好像想替她把已然流逝的生命吻回来一样。

「思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这样做,你很快就会死……我一定要与天争一争最後的那点希望……你撑住,一定要撑住!你记着,还要给我绾发的……」

所以,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谎言?我对你来说,究竟是什麽……你说的话,我不懂,我只在乎,你骗了我吗?倘若我现在所听见的你的悲切,没有丝毫虚假……那麽,没什麽好道歉的,云生。既已蒙上了眼,我就没打算再睁开……绾发吗?这事,只怕你要等到来世了……

郑思霏再也没有力量控制自己。她轻轻侧首,轻柔盖在脸上的黑布霎时飘落,她拚尽最後一丝生气睁开,却依旧逐渐失去光泽的双眼里,倒映着王云生极为模糊的身子轮廓,还有,他扎在自己胸口上的锐器。

奇怪,既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南宫钰的那柄羊脂白玉簪。

王云生双手握紧那柄簪子的同时,她好像看见了真有什麽东西,从自己胸前的伤口氤氲飘荡而出,在空中,聚出了带着鹅黄明光的形貌……

那道浅黄光,晒得她浑身松泛驰荡,好像,无论是心神或是躯壳,都被清洗得再也不剩半点痛苦和犹豫。

她泛着浅笑,在那阵彷佛可以治癒一切、明晃晃的美丽光芒中,意识戛然而止。

啊,她忘了,有句话还想对王云生说。可是,说不了了。

……云生,见你那样哭,我的心便像是被你如此刺穿时一样……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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