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艳(21)

106 / 159 章 · 3,549

「王岫,等等。」

王云生驾车载着邵枫外出,正要去赴数日未见的南宫钰前一夜突如其来的邀约,还没到门口,却听见一声轻扬柔细的招呼。会这样叫他的,整个京城里恐怕也只有那一个人。

但,怎麽会是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裙摆?他难掩诧异地抬起头,果然见到一个面貌依稀熟稔的娉婷女子策马等在路旁,就是她喊停马车。

他心一悸,差点脱口喊出思霏二字,话到了喉头,硬生生忍住。

郑思霏神情淡然,远远朝他轻喊:「王岫,邵枫在车上,是不是?让我见她。」

数日前,郑思霏未留痕迹地离开了如意坊,再也没回来过,王云生丝毫不觉得奇怪,不过,今日她却以如此装扮,路上拦邵枫车驾,不得不让他深感意外。

她换了一身月白裙,髻发素挽,脸上无妆,净秀五官镶在浅褐如蜜的肌肤上,几丝晨光星星点点灿在她微微弯起的唇角。郑思霏本带英气的五官,此刻竟一点也不像男子,反揉进了一些令他万分陌生的润丽。

是因为南宫钰?还是因为他那晚暗中换走了她的药,让她无药可服的缘故?王云生心里忽然一滞,趋马慢行,问得极别扭:「你是谁?」

「啊,这样你就认不出来了吗?我是双飞。」她浅浅一笑,眨了眨眼:「还有,茶棚外,山洞里……你从路边捡走的那个便宜妹妹。啊,往後若见我穿成这样,你可以喊我郑姑娘,我是南宫钰的义妹。」

「那人是你?」为什麽她忽然来告诉自己这些?王云生这才勒住马缰,锐利的眼神仔细扫在她脸上,不掩诧异:「为什麽突然来告诉我?」

郑思霏轻声一笑。「好叫你自己小心些。你那天替我惹的人,不是寻常人,他姓赵,是个皇亲国戚,这几日似乎找到我身上,开始对我生疑了;我得去避一避,免得给南宫钰添麻烦!我若是自己走了,不来提醒你,心里可过意不去。往後你若见了他,能避多远就避多远。」

「你要去哪……」王云生忍不住蹙起眉,问了一个极不恰当的问题,幸而,车里的邵枫被他勒马一颠,此时恰巧拉开帘子,向外娇喊:

「到了吗?车怎麽停了?」

一见邵枫,郑思霏朝王云生一拱手,便迳自接近邵枫。

「邵枫,你可还认得我?」

「你是?」邵枫只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她究竟是谁,娇丽的脸上一时露出思索之色。

没等邵枫回应,光看她的神情,便知她想得辛苦。郑思霏心里一叹,空荡荡的,像是一下子少了点什麽,又像是终於扔下了点什麽。

「认不得了吗?也罢,这不重要。」郑思霏仔细望着她的面容,口中说的话却让邵枫听得一头雾水:「……你今日的模样……是淡了些,不过,美人还是美人,无所谓。这东西给你,无论你待会去见的人说了什麽,之後又做了些什麽,你只要认定自己的心意就好,其他的,全都别管。」

邵枫听得糊涂,心里又没有主意,急急瞥了王云生一眼,王云生蹙着眉朝她颔首,她才伸手去接郑思霏递过来的物事。

东西拿到手里,她又是一愕。

郑思霏见东西已送到邵枫手上,眉眼一柔,轻声告别:「我得走了。别让南宫钰知道我来找过你,他以为我昨日就走了。」

「他为什麽让你走?」

邵枫没有什麽反应,王云生却放声喊住她。

郑思霏侧着头想了想,给了王云生一个不是答案的回覆:「为什麽?我本就不是他的,要走要留,由得着他吗?还有,王岫,你看来不像个长舌的,今日的事千万别到处对人说!」

她轻勒马首,朝南而行,昂然扬起一地微尘朗笑,遥遥可见几名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簇拥着郑思霏,一齐去了。

难怪,郑思霏的衣着他总觉熟悉!方才没认出来,他现在倒想起来了;原来她也穿了一身与严霜芊相似的醉华阴白裳!而簇着她离去的那些女子,服制稍有不同,显然只是一般弟子。

一见郑思霏远去,王云生毫不迟疑地向後朝邵枫伸出手:「枫儿,她给你的东西,拿来。」

「云生,那是谁?」邵枫迟疑了一会,一边将手中物事递了过去,一边向王云生急问,却发现王云生立即追望着尘埃去处,脸上颇有点深思难测。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郑思霏留下的狐仙庙姻缘符摊在掌心,沉思半晌。「往後再见到她,你便像方才那样,做出想不起来的样子就好。还有,昨天南宫钰是差谁传讯给你?还是那个范梓阙吗?」

邵枫摇摇头。「不是,是个没见过的人。不过,笔迹看似是钰少爷的,我想,定是钰少爷派来的人,不会有错。」

王云生似乎想通了什麽,再次执起马缰,「像南宫钰的字,可不见得是南宫钰约你的!枫儿,你今日的妆扮太素了,咱们回去换过再来!」

「为什麽?钰少爷就喜欢女子素净。」邵枫一愣,不太自在地摸摸自己令侍女梳了许久才总算满意的淡雅发式,有些不快:「而且,这一来一回就迟了,他可不喜欢等人的。」

闻言,王云生朝邵枫投去深深一眼,眸光烁动,唇角微扬:「不过几日,你倒是把他的性子摸得透彻?真喜欢上了?」

「胡说!明明是你让我把此人的底摸熟的!」邵枫飞快否认,猛然掩上车帘,却掩不了脸上一片通红。

不知为何,她顿觉心慌。不知是因为心里突然生生跃出南宫钰的样貌,还是因为王云生审视的锋利眼光。

王云生也不追问,只是调转车身,缓缓说道:「待会见了人,可别像现在这样使性子……你待会要见的人,恐怕不是南宫钰!」

「什麽?可是,还是约在之前那家酒楼,没错呀?」透过板壁,传来邵枫有些诧异的疑问。

「无论如何,你回去再打扮过一次;约你的人等了那麽久,也该不高兴了,或许,你连马车都不必下。」王云生轻笑:「我看,这回约你的人必定不是南宫钰,而是他前些日子才被迫去见过的那个官家闺秀──她是金枝玉叶,你可别让她小看了。要看,就让她好好看个够!」

***

回醉华阴的路上,郑思霏下令昼眠夜行,一点也不敢稍迟;即使每日只睡不足三个时辰,她仍会在梦回时分被惊醒。

自从在赵府被南宫钰带回去那一日之後,她照常男装打扮,但断了药,果然不出三日便感到有异,先是范梓阙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她,不与她接近;再来是替南宫钰侍墨时,不慎碰掉了桌上的书卷,南宫钰竟能赶过她,早一步拾回!

光是身手变差这件事,便让她极是惊惶,当夜再对镜细察,发现自己已稍微削下的双肩、开始看得出隆起的胸膛、扮起男子逐渐令人生疑的细致面容……她就知道事情要糟!再不回去取药,当初和严留仙的约定便得作废!

如果她的身子真的就这样继续变化……那麽,就连最後这一点自由,也都不能再有了!於是,郑思霏向南宫钰自请回醉华阴苦练数月再回京;在南宫钰的默然不应之下,她就当作他是默许,自行换回她在醉华阴所属的阶级服色,连络了醉华阴派在北地的探子,兼程赶回师门。

终於看见熟悉的山峰,郑思霏总算松了一口气,其他人早累得慢下脚步,唯有她,一通过山腰查验,不是回自己房里梳洗歇息,而是不经通报,迳行赶往严留仙的房里。

「回来了?此行何以如此匆忙?」严留仙慵懒微哑的声音自床纱後传来,郑思霏素知她昧灵的厉害,不敢有所隐瞒,咬牙把自己丢了药的前因後果大致说了。

「多久没吃了?你过来,让我看看。」

「近一个月了。」

原以为秘药丢失,严留仙至少也要发怒,没想到她却细细检视了郑思霏的面容,发出令人极意外的一笑,反道:「果真是美人胚子,我虽老了,眼光倒还不错。这等相貌,要不是肤色太差,在醉华阴里也堪称数一数二,吃药掩了,实在可惜。既然那些药丢了,何不就这样随我专心一意练好了昧灵,何苦要再扮回那副模样?」

听出严留仙有意不再让自己服药,郑思霏有些急了,忍不住直说:「……婆婆,徒儿的事还没成,再给徒儿一点时间,咱们约好的了!」

严留仙双眼一锐,收回放在郑思霏脸颊上的手。

「你也别忘了我说过的话!无论发生什麽事,若是你的身子开始转变,原本那一身可与男子匹敌的功夫,必要损伤泰半,那可无论如何都得回来接掌山门!都这麽久未曾服药了,难道你还没……?」

郑思霏自然知道严留仙在指什麽,她就是为了这件事,想尽办法赶路,更是忧虑得连日以来夜不成寐。她脸上微微一红,低语:「没有。还,还不曾。」严留仙抬眸去看她藏不住的胸膛微伏,已显老态的面容带着满不在乎的笑。

「还不曾……身子就已经长开了吗?要再给你药,那倒是无所谓,就怕你再怎麽用药去压,也逍遥不久了。拿去!」

严留仙递给她的,正是药房锁匙。

郑思霏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锁匙捏在掌心,心头大石一落,手脚顿觉有些发软。「多谢婆婆。」

「别谢。看你这一身脚步轻浮,就知你自小苦苦练来的功夫硬是退了不少!拿过药後到双生泉里去泡一泡,睡过一觉後,明日便去找晚织,好好练功!我可不希望几个月後要眼睁睁看着南宫钰把你抬着送回来!」

***

服过药後已入夜,郑思霏再通过层层禁区,悄然进了阴阳双生泉,将自己关在双泉之畔,正对着整片光滑明亮的玛瑙镜,眉心却锁上一层忧心。

她缓缓褪下衣裳,眼看着玉石壁映出她光裸的身形。再也不是当初的少年模样──腰际微陷,胸口已看得出浑圆隆起,曲线玲珑有致,面容比起一个月前,确实柔和清丽得多!

郑思霏叹了一口气,有些恼怒地跃入表面浮满药草的冷泉,硬是把自己冻得浑身僵直。

药是赶在事情恶化之前吃了,然而,这副身形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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