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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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这一阵,终于到早上最后一项内容,皇帝领着百官去给太后祝贺。

柳绰坐在两仪殿等着,叶真走进去抬头看,她一身威仪,神采奕奕地听贺表。

今日一看,皇帝与李谨行似乎都传承了她的一点风貌。叶真早忘了先帝长什么样,不知道这对天家父子像谁更多,但毫无疑问,柳绰这样的女子,看着就是要做贵人,这种威严不仅能母仪天下,上阵杀敌都够用。

读完最后的贺表,柳绰也向皇帝送上祝福。这一项做完,朝会完毕,宫里又要开宴。

今日不同的是皇帝会赐椒柏酒与五辛盘,椒柏酒是椒叶与柏叶制的酒,辛辣呛人,据说可以驱病驱虫,元日饮来祈福的传统酒。

五辛盘是葱、蒜、韭菜、芸苔、胡荽五种辛辣蔬菜,呈上来生食。御赐的东西不能不饮,叶真端起酒杯,撩开面纱,闭上眼睛屏息喝下去,辣到吐舌头。

忙过朝会,众人心情放松,气氛比昨日松动,不时有人站出来献诗献舞,走动敬酒,做出热闹给皇帝看。

姜梨率先坐到叶真身边,举着酒杯邀请她。她笑着压下姜梨的手,宽袖遮挡中,把手里卷好的黄麻纸递出去。姜梨手抖着接过去,一时没接稳,颤了两下才抓牢,瑟缩着喊:“公主……”

叶真金纱覆面,露出来的只有一双含笑的眉眼和眉间红花,轻声说:“拿给他。”

她心扑通扑通跳,张口问:“公主还不能出宫吗?”

“暂且不能,出去就前功尽弃。”叶真凑到她脸颊边,轻声说,“我看孙先生有点急躁,你劝劝他,就说多想一想我姐姐。”

蜻蜓点水般靠近又离开,叶真的手微微推她:“快陪沅国公去给陛下敬酒吧。”

姜梨手犹豫着收回来,忽然瞥见她手腕上未散的淤痕,低声惊呼:“公主!”

叶真掩袖说:“不碍事,去吧。”

她这样故弄玄虚一番,姜梨泪水涟涟,幻想她遭了许多罪。

姜梨刚走开,薛采星坐下来,理直气壮地问罪:“她是谁啊?”

叶真好笑地说:“郡主管好多哦,我跟别人说句话也不行?”

薛采星作出羞恼模样:“哪有,好像我很在意你似的。”

笑闹之间,叶真放松下来,安全度过元日,没有出错。

从初二开始,所有人走亲访友,传座吃席。皇帝坐在家里一轮又一轮宴请亲戚,李谨行作陪,叶真闷了好几天,真如东宫妃子一般,每天翘首以盼等他回来。

直到初七人日的时候,李谨行借口要去太子府一趟,这才抓着她乘一辆车出宫了。

太子府里生机盎然,柳枝隐隐带绿,风拂过来减去寒意,满是温柔,一扫年前的丧气。叶真走在李谨行前面,感叹道:“我好久没回来了。”

李谨行被她这句回家取悦。

转过正堂,李谨行去书房,叶真到处走走看看,谁见了她都要吓一跳。院里到处挂着红灯红绸,叶真走到湖边亭子里,倚着栏杆俯瞰久违的景色。

湖水静谧,她眺望宽阔的水面,直看到远处延伸的灯笼。身后忽有人徐徐呼道:“叶姑娘。”

她转过身,笑着回:“你叫我吗?”

“叶姑娘既然来见我,就不必再试探了。”孙前慈眉善目,和蔼道。

叶真从容说:“老先生说什么呢。”

孙前舔舔唇,娓娓道来:“我第一次见姑娘的时候,你才十来岁,喜欢吃竹笋、鹿肉和荔枝膏。在你来之前,殿下对吃食没有要求,我们做什么,他既没有禁忌,也没有偏爱。但是招待你的时候,他总会叮嘱,要用最嫩的笋尖,拿贡品的蜂蜜,炖汤加上黑枣和当归,做鱼要细细剔刺,甚至连你哪一日不能喝酒,他都记得。”

叶真神情微微讶异,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毛病多,所以从来不敢麻烦别人,遇到不喜欢吃的,放着不吃就是了,绝不会抱怨。李谨行能把她的习惯摸清楚,还不动声色地照顾她,叫她顿时反思,毛病是不是太多了点?

可她并没有要求李谨行这么做,这样一想,她又心安理得,专心地感动起来。

孙前眼睛眯起来:“姑娘,殿下待你十二分用心,你从前却一直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叶真叹气,“孙伯说这些,是想做什么,我还没对你动之以情,你怎么先下手了。”

他闷闷地笑出声,依旧慢吞吞说:“叶姑娘聪慧,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物,殿下更不是,所以听说你在假扮公主,便知我们必定要输了。”

叶真觉得好笑:“他们叫你来了解情况,你了解着了解着,就倒戈了

?”

他干脆道:“是,因为以卵击石,必败无疑。”

叶真思虑一瞬,问:“恐怕不止这一个原因吧?”

“不敢欺瞒叶姑娘。”他躬身拜道,“我家中外孙女,现在不过九个月大。”

“律法不责幼童,这点孙伯可以放心。”叶真劝道。

“不止,我全家上下性命都在殿下手里。”孙前直起身,恳切说,“惟愿将功折罪,换我一家平安。”

叶真笑问:“你要怎么将功折罪?”

“我可以帮姑娘指出长安各处联络的位点,与我们有来往的商队,还可以写信劝我王放弃。”他小心抛出筹码,“我想殿下应当也不愿交战,如果能和平解决,会是最好。”

“你写信有用吗?”叶真好奇问。

“有用。”孙前笃定道,“我是来长安时间最长的人,也是我王最信任的,我会告诉他,国朝军队已经陈列边关,早做好准备。”

叶真更糊涂,连着之前的疑惑一起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与殿下一起想了好几宿,你扎根京城,是在沅国公府做饭做得出色,献食给陛下时,被他看中,挑来太子府的。沅国公这里当然是孙鸿叫姜夫人出力,可是你出身正当,怎么做来的?”

孙前叹道:“我从小就随商队混入京城,至今快有四十年。最初我碌碌几年寻找机会,恰好遇上陈王起兵,只要肯跟着打仗,都能入军籍。说来要感谢先帝,当时兵荒马乱,各种冒籍顶替,不然我怎会顺利混到军籍,娶妻生子,清清白白去沅国公府做事。”

叶真一时语塞,李谨行什么都好,就是他爹和他爷爷不太好。

他继续说:“四十年啊,我如今也没剩几年能活,只是我妻儿,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外孙,都是无辜的。叶姑娘,我过得越快乐,就越惶惶不安,很多时候恨不得……计划直接失败,不要有人来找我。”

原本叫他扎根,是让他伪装得像一点,哪知像过头,他舍不得自己家庭了。他神情真诚,叶真留下三分疑虑,道:“如果你写信确实有用,我可以求殿下宽恕,只是你们今后,不能在长安定居。”

“只要殿下愿意放过,我们一定远离京城。”孙前郑重说,“但殿下说话能算吗,之前……三殿下叛乱时,他手下降将悉数被斩……”

他显出犹豫之色,叶真看在眼里,反而放心一些,思索一阵,对他说:“有了,我有金书铁券,还可以用一次,就算陛下要治罪,我也可以拿出来给你用。”

他愣怔住:“姑娘,没有说笑?”

“当然没有,我说真的,你将功折罪,不能算死罪,更不能连坐,再有什么,我替你挡着。”叶真肯定说,“你要保证你写信真的有用。”

“有用。”孙前叹息着,再次说,“如今在位的西扈王,正是我亲侄儿。”

这下轮到叶真讶异:“你?”

他仍是慈祥模样,面相周正,从容不迫。叶真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是西扈的王室,如此算来,林珠实际上是他侄孙女。这可真是忍辱负重,他居然还愿意协助叶真?

似乎看出叶真想法,他解释道:“我如今太清楚两国的实力差距,一旦交战,我们没有任何好处,这种事情我不想再做下去。再者,当初他们派我出来时,就存了要我死的心思,哪成想我没死。现在还指望我卖全家人的命,我心中不愿。”

叶真沉默想了好一会儿,又记起一件事:“对了,京中的五个探子,我已经知晓四个,只剩最后一个摸不到边,你知道是谁吗?”

“五个?”孙前皱眉,“我、姜夫人,另外一个在京兆府,一个做金吾卫,还有谁吗?”

“你也不知道。”叶真更加困惑,“为什么,这个人到底藏多深。”

“等我写信去问问,姑娘你先不要向孙鸿透露,他这个人有一些极端,喜欢行险招。等事情定下来,再通知他。”孙前劝她。

“好。”叶真答应。

再聊几句,约定好立即写信送出去,叶真便提裙去找李谨行回禀。

她心里有点不舒服,对她来说,全长安城最安全的地方,一个是太子府,一个是东宫,然而太子府被人明晃晃插进来一把刀,这么多年都没发觉。

本来太子府只是个闲居的地方,李谨行一年都不来几次,是为了跟她见面才增加次数的。而且孙前能得到宠信,完全因为做饭合她口味,如果是李谨行,根本不会显露出对哪个厨师的偏爱。

叶真慢慢想明白,孙前一开始讨好她的口味,就是冲着李谨行来的,只不过他长得太善良,做事用心,从不冒进,致使没人怀疑他。

回程的马车上,叶真郁郁不乐,给李谨行细讲一遍经过,末了难受地总结:“又是我害了殿下。”

李谨行却不大领情,好笑说:“你故意说这种丧气话,还不是想听我安慰?”

叶真挠挠脸:“你就安慰两句嘛,我心情不好。”

他想了一会儿,说:“城里一直有人盯着孙鸿,他的一举一动每天都在监视下,你

不用担心。至于孙前,我们留着一点怀疑,把他的信送出去。今年的打算是与西突厥那边决战,如果这边能不开战,当然是最好的,你做了一件好事。”

她听出一点话音,不安地问:“等打败西突厥,还是要出征西扈吗?”

李谨行盯着她:“你真的把自己当成西扈公主了?”

“不是,只是林珠姐姐舍命救过我,我心里……”她说到一半停住,李谨行不太高兴,虽然面上还是一贯的清淡样子,但眼神不好,她改口道,“殿下的决定肯定是从全局考虑,我们征战常胜不败,经验丰足,想必没有问题。再者我也不是武官,我随便胡说,都听殿下的。”

李谨行伸手掐住她耳朵尖,语气里带几分恨意:“她来长安是准备做什么,她救你又有几分真心,你怎么会不懂?”

叶真挣脱开来,捂着耳朵委屈地争辩:“你不要这样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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