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46 / 53 章 · 4,520

【现在完成式·刘珂】

刘珂对叶沉说:“我爱你颓败,也爱你盛开。”

他若为花,她守他花开花落;他若为云,她观他云卷云舒。

刚确定合法关系的两人,心情一时难以平宁,他们没手下留情,轮番灌酒,新婚夫妻俩也如数照喝。晚上回到家,又各喝了两杯。这下子,叶沉彻底醉厉害了。他醉酒从不撒酒疯,只是意识不清,倒让人省心。

她扶他上床,压低身子,在他耳边说出这句话。

也不知听没听明白,他长臂一扬,揽住刘珂,压在身下,与她两颈相交。

月亮与六便士的选择,很难以做到两全。他们并非什么也没舍弃。

有人说,结婚后,生活基本定型,你不得不围着你的孩子、丈夫打转,很难以再有激情、新鲜感的机会了。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沈从文给张兆和的情书说的,也同样适用于刘珂。

当过学生,打过零工,与同学出外旅游过,接待过国外交换生,当了老师,勉强可称为阅人无数。又过了憧憬外面世界的年纪,她能安然收住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她是一个活

沉疴 作者:归雁栖迟

在当下、无甚追求的人,没太大理想,所以也无太多遗憾。

可叶沉不一样。

他人生可能性比她多太多了。

现代社会发展,包容度增大,人们眼界变宽,缺一条腿又怎样?

父母那辈人已被时代遗留在原地,他们这辈的,被迫,或自愿跟随潮流向着前方。

优点放大,缺陷缩小,这是现时教育所要做的。叶沉未必不能成为这批人。

她选择当老师,选择耕耘,便无法再当赶路人。

他却可以随时背上包袱,身无挂碍地去往他向往,或于他更开阔的地方。

可是啊,既然留住了一只鸟,朝夕相伴这样久,怎忍心放它远飞?若在它脚下系上细绳,它又如何飞得痛快?

所以在这点上,不管他本人在意与否,刘珂始终觉得,她一辈子都亏欠叶沉的。

*

结婚后的日子,并未有何变化。

大概只一样,彼此都有了责任感。只想对对方更好一点,对方的好也心安理得地接受,并且这种感觉与日俱增。

刘珂看卷看得脖酸痛,他学习若不忙,便替她。反正电脑阅卷也容易。

大三后,叶沉学业压力便重了不少。常常上演的情形是,他在图书馆看书到深夜,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捏着他的肩,以缓他疲劳。这时他一抬头,才恍觉时分已晚。他抱歉地对她笑笑:“忘记时间了,我们回家吧。”

一等奖学金不是那么好拿的。每年竞争的人那么多,他只能全心投入,有时竟难以顾及到她。

好在她从无怨声。

吃早餐时,刘珂将一双腿架在他左腿上。他配合地扶着往上放了放,以免滑下。

叶沉说:“本地电视台一个叫《倾听》节目组给我打电话。”

“啊,这个节目我知道。给你打电话做什么?”

“说想采访我。大致采访一些日常生活的,他们给了我几天考虑时间,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

叶沉自己深思熟虑过一天,才决定问刘珂。

“当然啊。你就是放不开,有这种节目也好,锻炼锻炼。”刘珂冲他挤挤眼,“你参加节目,给我增点光呀。”

叶沉乐了:“好,那听你的。”

刘珂说得对,高中、大学,他极少参加集体活动,班级演讲之类的,他也鲜少露面。

那次,同学聚会,他们在学弟学妹面前慷慨激昂,威风凛凛——大吹牛皮,他也没有上台的想法。

一是不想,二大概是不敢。

学校为他照相,也是死磨硬泡,他才答应。

也许是该挑战一下自己。

王婕莹说要采访她时,她的的确确很惊讶。可王婕莹坚持。她略思索了下,便同意了。之所以犹豫,倒不是怕,中学时,她也常主持班会。

主要是顾及到了叶沉。她不知他们之前采访了什么,怕这即兴的一出,与先前的冲突了。

趁菜未上的空挡,王婕莹叫摄影师小杨打开机器。

王婕莹说:“我之前了解到,你们在叶同学高一便相识了,你也是他的老师。”

“是。不过我没教他们班。”

“那么刘老师,一开始叶同学吸引你的,是什么呢?”

刘珂笑了笑,说:“跟你想的一样,是他的残疾。”

王婕莹笑出声:“刘老师真是个坦陈人啊。”

“不过,男方生活肯定会有不方便吧,你们结婚时,你有没有犹豫过?婚后,有没有后悔?”

刘珂揶揄:“他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有。如果我介意,我当初就不会和他在一起。”

“最后,刘老师,你有没有什么想对你们的爱情总结的?”

刘珂想了想,最终说出领证那晚对他说的:“我爱你颓败,也爱你盛开。”

叶沉停了筷,抬头看她。两人视线相对。真正相爱的人视线交汇,是能够产生实质般的感觉的。一切柔情自在不言中。

王婕莹给呆头呆脑的小杨使了个眼色,他转了镜头,对准他们二人。

最后一幕,定格。

“非常让人艳羡的爱情,谢谢刘老师。”

后来他们又取了些景,一天的采访就算结束了。

*

《倾听》节目播出后,有些事,也渐渐地从水面下浮起。

几年过去,学校校长也换了一任。新校长不知道叶沉,便对刘珂的婚姻无所置词。可难堵悠悠之口。话传到校长那,就变了个样。

不是所有人都像凌婧、张黎那样善解人意。

管中窥豹最易扭曲事实,读书人的尖言酸语更为可怖。

叶沉来学校寻她,便无法不叫人看见。建校几十年,残疾的学生要么休学后再未来过,要么自始至终不敢踏进校门半步。能熬完三年、参加高考的,少之又少。叶沉当真属凤毛麟角。

因他成绩可圈可点,且精神可嘉,他毕业后不久,学校

沉疴 作者:归雁栖迟

便找到他,为他摄了张相。照片至今贴在公示栏最显眼处。

后来传出去,就成了“叶沉尚在校时,刘珂便存心纠缠叶沉,害他留在本市”。

当初填报志愿,老师给的意见就是,不要留在本市,去外省的省城,最好去首都。不知原因地,当地大学再好,当地人也极少填。

罢了,好歹也是所985,读就读吧。你学建筑、化学什么的,也说得过去,毕竟是工大的王牌专业。可气象学是什么东西?还想找工作吗?

劝不听,一意孤行。

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专业,我自己来选。”

把赵凌气得不行,半晌说不出话,脸色变化几番,最后扔了句“好心当做驴肝肺,爱学啥学啥,关我屁事”,就走人了。

叶沉想的是,幸亏父母不在,否则他们又得点头哈腰对他赔礼。

这些都是刘珂后来听叶沉说的。

那年叶沉多大?十九。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于她,这虽构不成犯罪,但足够供他们评头论足,贬至尘埃。

那天叶沉张扬的行为已令校长有所不满,流言令不满发酵,成了气愤。

开完会后,他让刘珂等等,去他办公室一趟。

同事见了,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校长叫走老师,老师叫走学生,逃不出的管辖关系。

刘珂抿抿唇,接收到张黎递的关心眼神,随校长走了。

这事说大,也许只是被批评几句;说小吧,确与师德有关,有可能开除,或吊销教师资格证。

校长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大学当过教授,前任校长与他是同学,便请他过来。当领导和教书完全不一样。他很当回事,觉得不能辜负老同学的信任,也不能误人子弟。他平时和蔼可亲,当真遇着事了,也不好说话。

刘珂琢磨着,怎样解释,才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这是莫须有的罪名。

好大好重一顶帽子,若摘不下来,非得压垮她。

校长进办公室第一件事,便是拿出瓷杯,泡了两杯茶。

“你尝尝这茶,怎么样?”

水很烫,刘珂吹了吹,小嘬一口,品了品,道:“先是苦,后有回甘。还不错。”

校长也喝了口,说:“我总认为,人生如茶。你以为你现在经历的很苦,可当你回过头再看,也不是没有美好的。”

刘珂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应声“是”。

校长说:“我昨天找了叶沉。”

“啊……?”

“刘老师,你别担心。最近的流言蜚语,你也听到过一些吧?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校长放了杯子,拉过一把转椅来,说:“刘老师你坐,站着累。”

他们面对面坐着,仿佛老友叙旧。

刘珂想了想,说:“事实并非如他们所说……”

“我知道。”校长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再次打断她,“昨天叶沉都跟我说了。”

“嗯。”杯子捧得久了,手心烫得生疼。

叶沉会说什么,刘珂倒不担心。她担心校长的态度。要杀要剐,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尚在读书,收入来源只有奖学金,刘珂薪资本就不多,若丢了这份工作,他们俩怎么办?靠公公婆婆养吗?太不现实。

“你们不容易,我知道。”

刘珂稍松了口气。听这语气,像有缓和余地。

校长紧接着一句话,又让她提起了心。

“虽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但毕竟,他也曾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传出去,影响不太好。”

“那校长,你觉得怎么处理?无论如何,我绝无怨言。”

他并不咄咄逼人,她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说不准让他动恻隐之心,从轻处罚。

“你能这样想,很好。我想了下,X中最近调了几个去省城,比较缺老师,调你去那里怎么样?也离工大不远。”

刘珂愣了下:“就这样?”

何止是不远,也就几百米的距离。

那所学校,不是封闭式的,学生比较好教,老师时间相对自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需要重新适应那所学校的规章制度。但问题也不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虽打着惩罚的招牌,反倒成全了她和叶沉。

校长喝着茶,没看她,“怎么着?还想给你升职加薪?调你去X中也是看在你去梓乡支教两年,也算是劳苦功高了。美得你。”

刘珂笑了:“谢谢校长,我很满足。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哎等等,”校长指指她的杯子,“把茶喝完,我的珍藏品呢,可别暴殄天物。”

张黎虽说略有介意,但这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

很快,刘珂调去X中。

这件事,刘珂没与叶沉说,想给他个惊喜。

她若没课,走几分钟路,便能去找他,不似之前,只有早晚能见面。多好。

*b

沉疴 作者:归雁栖迟

r   适应新环境,也就几天的事。

两所学校进度不同,她还得重新备课。

周末大早,叶沉坐在床沿,叫醒刘珂:“你今天要上课,别赖床了。”

昨夜折腾得晚,刘珂困意浓浓,翻个身,嘟囔:“不用上,学生考试。”

“考试?我记得你上午第二三节 有课的。”关于她的事,他兴许比她还清楚,她的课表早被熟记在他脑中了。

啊,忘了。两个学校周日上午的安排不同。

刘珂坐起身,侧靠在他身上,说:“我没和你说,我调到X中了。”

她详细说了先前的事。

原本准备好的惊喜,快变成惊吓了。

当初叶沉接受采访,也没想到会有一系列的事。

刘珂说:“你那天和校长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澄清谣言罢了。”叶沉亲亲她,“再睡会儿吧,难得不用上课。”

“算了,说了这么多话,睡不着了。”刘珂掀开被子,准备起床,“我去给你做早餐。”

“我熬了粥,你去洗漱。”

刘珂盛了一杯水,正准备刷牙,余光瞥见叶沉进来。

她拉下衣领,手指点了点锁骨处,微嗔着说:“你看,又弄了印子。”

平常刘珂要晚自习,他也会在图书馆泡得很晚,一周下来,很少做几次。每每得空了,他便难以控制地用力过度,就算结束,也爱抱着她不撒手,亲亲这儿,亲亲那儿。黏人得紧。

叶沉笑笑,反手摸着肩胛。不须说,刘珂立即意会:那儿必有她的抓痕。

她脸一红,低头挤着牙膏刷牙。

刚晾好洗脸布,叶沉一把将她抱起:“既然你不用上课,陪我再睡会儿吧。”像是猜到了她会以什么话驳他,又说,“早餐晚点再吃吧。”

没反应过来,背就抵上床了。

她一偏头,入眼即是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片。

是那天采访,四目相对的情形。

王婕莹很贴心,她特地裱了相框,亲自送来。她由衷地说,他们是她见过最叫人羡慕的情侣,恩爱,又不失平淡。

耳边是他的低喃:“看什么?看我……”

看你眼中盛满的爱意。

叶沉,我爱你。

我爱你颓败,也爱你盛开。

正如你爱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的番外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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