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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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珂与叶沉在桥上吹风的这段时间里,家里来了些亲戚。都是得知刘珂带了男朋友回家,凑热闹来的。想来消息不会传得这样快,应该是父母请来的。他们虽表面上不对这桩事满意,却是上了心、认了真的。

他们打量着叶沉,纷纷对刘珂父母说,好福气,女婿长得俊,像明星似的。乡下人夸人都热情,不留余力地捡好听的词儿。

菜端上来,满满的一桌,比年夜饭还丰盛。

刘珂悄悄对叶沉说:“这是订婚的意思了,饭上你得给我爸妈递酒。”

叶沉更加着了慌,问:“那我得说些什么?”

刘珂握了握他的手,含了打气的意思,说:“场面话,任你发挥。别太紧张了。”

父母拜过祖宗,就开饭了。

叶沉率先站起来,给刘珂父母倒上大半杯酒。酒是白的,显然倒多了。他自己也是大半杯。好在杯子不大,不然刘珂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喝下去。

他双手端起酒杯,说:“叔叔阿姨,很感谢您们,愿意将刘珂交付给我……我日后会对她好的。我敬您们一杯。”说完,就一口干了。

酒入喉,火辣辣的,他差点要咳出声,硬是憋着,憋得脖子都红了。他皮肤白,于是红得格外明显。

他诚意昭昭,父母也一杯干。

叶沉甫坐下,刘珂便好笑地与他说:“你酒倒多了。”

“啊?”叶沉迟顿顿的。

刘珂笑着去抓了把花生来,剥给他吃,缓点酒劲,“你酒量本来就差,意思意思下得了。”

叶沉闷闷的:“我又不知道。”现在酒还烧着食管。

亲戚看到这情景,说小俩口恩爱,又夸刘珂,要就不找,一找就找个这么般配的。有个年轻人说了句“这叫厚积薄发”,其他人连连称是,也不知他们是否懂意思。

桌上气氛热闹,叶沉有些无所适从。有时亲戚问的话,是刘珂出面答的。

饭过半,却出了意外。

有亲戚带了小孩来,就坐在叶沉右手边。小孩爬上桌,去够另一边的菜时,蹭倒了杯子,白色的饮料尽数流到了叶沉的腿上。小孩的奶奶忙扯了纸,来给叶沉擦拭,却发现他的腿是硬邦邦的。不是人身该有的硬度。老人大惊失色。问她怎么了,她也说不明白。

叶沉怕吓着老人家,说他装了假肢。其余人的神情、看叶沉的眼神登时变了。

冬天穿得厚,叶沉装了假肢也没人瞧得出来,这一杯饮料倒下来,反而“败露”了。

接下来的气氛便有些凝滞,仿佛被屋外的寒风吹冻住了。

叶沉话本就不多,这会儿更说不出旁的来缓和气氛。刘珂母亲心里也怨,却不知道怨谁,只好赔着笑。

刘珂父亲抽出支烟,两手夹着,烟蒂处点了点桌面,也不点着烟,光拿眼睛看着桌上的人。他们都怵,不敢瞎说、瞎看啥。

好容易熬到饭席散了,也两点多钟了。出了这一岔子,没人留下来与刘珂父母扯闲话。

留下一桌狼藉,过分凄凉。

刘珂帮着母亲收拾,叶沉搭了把手,她没拦着。

叶沉心里头不舒服,她知道。他大抵也怪自己。等进了刘珂房间,他拥住她,小声说了句:“我搞砸了。”

他脸是红的,不仔细看,以为是冻红的。谁想得到,才半杯五六十度的白酒,他就喝得够呛。饶是没醉,思维也迟缓不少。

刘珂霎时心酸了。她抚着叶沉的背,安慰他:“没事,不怪你。”

“他们会说你。”

他担心的竟然是这个。“说就说,又不是亏心事,还怕他们?”

他又说:“但你父母也不开心。”他后悔,刚刚就不应该开口的,落得这不好收拾

沉疴 作者:归雁栖迟

的局面。

刘珂默了片刻,“我去跟他们聊聊,你休息会儿。”

她按下叶沉,替他脱了鞋,亲亲他,说声“午安”,就出了房间。

父母还坐在堂屋里。父亲抽着烟,母亲剥着花生,却不吃,攒在碗里。不知母亲剥了多久,碗已经满了,地上一堆花生壳。他们也不说话,各干各的事。

刘珂走过去,叫他们:“爸,妈。”

父亲瞥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拄着拐杖,走了。

刘珂张了张口,终究说不出什么,停了会儿,才走到父亲原来坐的位置,坐下。

母亲一捏一个花生,没看她,问:“叶沉人呢?”

“我让他在我房间睡了。”刘珂拈了两粒花生吃,“他怪自己,觉得是他搞砸的。”

母亲“哼”了声:“当初你爸截肢,这些邻里乡亲的,不也这样?可你控制不住他们的碎嘴。你要是当真了,窝心的还不是自己?”

“我知道。”

“让他别有心理压力。”

刘珂笑了:“肯定的,不然万一他撇开我跑了怎么办?”

“你倒还有心情开玩笑。”听她这样说,母亲心里也轻松了许。

“难不成哭吗?屁大点事儿。”

母亲说她:“送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还为人师表,说什么脏话。”

刘珂好歹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仍被母亲训,实在是没面儿的事。刘珂悻悻的。

母亲挥挥手,“你也去睡一觉吧,别在这碍我的眼。”

刘珂“哦”了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碗里抓了把花生,边走边吃。母亲失笑。

重新回到房间,叶沉却没睡。假肢倒搁在了一旁。

“怎么不睡?等我?”

“嗯。”

刘珂喂他吃花生,他慢慢地嚼着。刘珂说:“跟我妈聊了,没关系。她和我爸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点事没什么扛不住的。”

“嗯。”叶沉拉她坐在他左腿上,抱着她。

“她还让你别有心理压力。”

“嗯。”

刘珂笑:“你倒回点别的呀。”

“……”叶沉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睡觉吧。”

两个人躺在床上,却不太睡得着。叶沉是装着心事,饶是刘珂劝慰了他,总有挂碍在心,许是过段时间便好了;刘珂则是没甚睡意。

偶尔传来一两句吆喝声,或是鸡鸭鹅的叫声。这时的静谧,与一个多小时前的热闹喧腾形成鲜明对比。

刘珂抻长腿,压在他腰上。叶沉揽着她的腰,脸搁在她肩窝上。

“过几天,我又得回梓乡。”她摸着他的头发。

“嗯。”

“又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满心的不舍,现在只想多缠绵一会儿。

“得了空,我就来找你。”

“别。大老远的。”想见是一回事,他要奔波疲劳又是另一回事。她说:“上半年没长假,暑假我回来。”

“住你家?”

“不然呢?”刘珂说,“没结婚,我总不能和你爸妈住。”

“也好。”

刘珂拍拍他的脸:“我不在,你在学校里,不准勾搭其他女生。”

“她们看不上我。”

“怎的看不上?你差哪儿了?”

“差缺腿。”

“现在不同你刚上高中,外面的女孩,如豺似豹得很呢。”她想起岳斐菲。若关翔是个残疾,她未必会撒手。

“听你的。”叶沉蹭了蹭她的下巴。

“叶沉,”刘珂抬起他的脸,脉脉地看着他,说,“亲我。”

叶沉照话吻住她的唇。两人在被窝里摩擦着,温度逐渐上升。好半晌,他起了反应,才放开她。

她看着窗玻璃上蒙的雾气,说:“在家不行,不隔音,爸妈听得见。”

“嗯。”他闷声应着。

刘珂笑:“带了安全措施来没?”她压低声音,“夜深了再做。”元宵过去后,两人要异地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想浪费这短暂几天的相处。

“带了。”他补充,“两盒。”

“那你争气点,用完,别浪费掉了。”她的神情活像酒吧里四处寻猎的妖女。

*

快到傍晚时,风言风语已传了过来。

说刘珂新男友是个残了两条腿的,比刘珂她爸还惨;还有说,叶沉比刘珂小了很多,估计大学都没毕业。后者,并无人透露给那些个亲戚,许是他们揣测出来的。

流言一经过发酵,便会衍生出各式各样的模样。千百张口传来的话,不仅失了实,且带了戏剧色彩。在餐桌上聊的关于叶沉的话,被编排,被捏造,有板有眼的,当事人都快信了真。

母亲没说什么,照常做着晚饭。

因算是不正式订过婚了,任人怎样说,也拆不了这桩婚,只为刘珂家增添了谈资罢了。

沉疴 作者:归雁栖迟

珂与父母皆不气,气的是叶沉。他想不到,在这狭窄的村落,是非传得这样快,也这样狰狞,几乎是张牙舞爪的。

晚上,刘珂打了盆热水端回房里,两人一块儿泡脚。

刘珂弯腰,用手舀着水,往两人腿上泼。

热气氤氲。

叶沉拉起她,说:“你老像是在服侍我。”

“怎么了?”刘珂挑眉,“不该是女人服侍自家男人吗?”

“什么年代了,你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还被封建思想影响?”叶沉也是心郁,说话有点口不择言。

“哟,倒教训起我来了?”

“我没这个意思。”叶沉懊恼,对她说了重话。

刘珂倒没跟他较真,“下午同你讲了,我以为解开你心结了,为什么晚上又闹起了脾气?”

叶沉垂着眼,道歉说:“对不起。”

“他们说他们的话,我们过我们的日子,谁也妨不了谁的事。”叶沉是这样的人,容易自己钻进自己的死胡同。刘珂耐心开导他:“我照顾你,不是因为你比我小,更不是因为你残疾,只是我爱你,所以我乐意,你懂吗?”

“嗯。”

刘珂说:“王尔德说,心生来就是要碎的。然而人心是易碎品,却不是不可修复品。心碎了,我替你修;心空了,我替你填。可心要是没了,人就彻底空了。”

叶沉眨了下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泪滑过之处,一片冰凉。未滴落至地,那滴泪已蒸发殆尽。

速度快得,刘珂甚至都没注意到。

“刘珂,真的,很感谢能认识你。”

刘珂笑:“我上午对李恭说,我运气好,才认识了你;晚上你便说了这句话。倒是默契。”

“感觉对你说‘谢’字,就是对不起你。”

“所以,什么都别说。我懂。”

叶沉抱着她,手臂箍得很紧。

刘珂笑着说:“来,叶沉松手,我去倒水。”

叶沉依言,她拿毛巾擦了脚,趿上拖鞋,开了屋门,端着盆一扬,水尽数泼出。

屋外天寒地冻,泡脚水的热气自地面腾地升起。

夜深了,外面只零星亮着几点豆大的灯光——那些人家和喧闹离得很远了。中间的大片田野,分隔了两个平行世界,处于同一时空,却发生着浑然不同的故事。

星星也少得可怜。夜晚的光亦是朦胧的,一切都是盖着层遮羞布,不似白日的坦坦荡荡,叫人看不分明。

刘珂未完全进得屋来,叶沉从身后拥住她,自耳后吻着她。

唇舌热烫,带了火。

刘珂手松了,盆落地发出响。这时父母睡了,这样的动静惊醒不了他们。

她关上门,反身与他接吻。吻够了,就开始脱衣服——这些阻碍他们亲近的束缚。叶沉如小狼般喘着气。刘珂亲了亲他之前落过泪的眼睛。

心如巨石落湖,激开大朵水花。

心间烦闷,倒不如化作肉体的近身搏击,一一释放。

……

刘珂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灯熄了,到处都是黑黢黢的。因目不视物,耳边叶沉的呼吸更显得沉重。

夜愈深,风愈大,像潜伏了一个白天的猛狮,在晚上伺机而动。窗外寒风呼啸,摇撼着窗。窗缝里,风溜进来,针一样扎着露在外头的皮肤。

叶沉揽着她的手收紧了点,相贴着,往下缩了些,将脸面掩在棉被之下避寒。

刘珂脚抵着他的脚背,脸靠着他的胸膛,真正的,抵足而眠。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气息已经匀了。可她脚趾一动,叶沉便有感觉,“……还没睡吗?”

“不太睡得着。”

“在想白天的事?”

“嗯……”

“不是说了不在意吗?别想了,快睡。”

刘珂笑起来,“不是那件事。我是在想和李恭说的话。”

“你们说什么了?”

“他说我变开朗了。”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你觉得呢?”

“你别把手伸出来,冷。”他抓着她,把手放进去,“是,你笑得开些了。”

刘珂笑得不可自抑,“他说,我以前笑得像云,很淡;现在像太阳。你听听,多烂俗的形容。”

叶沉听了这话,心头一动:“他之前,是不是喜欢你?”她说,他们曾相过亲,也相处过一段时间,更细的,她就没透露了。

刘珂一顿,咬他的下巴,含糊地说:“嗯。快睡吧。”

“你别想糊弄过去,说清楚。”

“叶沉,你是我第一个认真爱的人,换而言之,是初恋。你只要知道这点就好了。”

“嗯……”叶沉吻吻她头顶,“你也是。”

行过山光水色,看过人世炎凉,择一人心动,把最初的最简单的感情,交付给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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