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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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蠢,”重温一遍当年的幼稚举动,孟南帆也有几分哭笑不得,“你那时候是不很讨厌我。”

薛枞摇头,他现在对孟南帆的态度,和从前称得上判若两人。

“我只是,”他想了想,把“很讨厌”吞回肚子里,“不太喜欢学艺术的人。”

“……那我改行好了。”孟南帆半真半假地调侃。

他是真心喜欢,才会不顺着父母的意,忽视他们铺设的的康庄大道,执意去成为一个画家,放弃又哪里会这么简单。

“不是这个意思,”薛枞的语调仍没什么起伏,却柔和了许多,“你不要乱想。”

“那阿衡呢,”孟南帆本也是说话留一线的类型,如今却不满足于这种中庸的表达,“你为什么喜欢他?”

这个“喜欢”,单纯地是和“讨厌”相对,孟南帆没多想,却足以让薛枞愣住。他以为自己的心思已经藏得够深,却竟然轻易地便被人窥破。

说不上是羞耻还是难堪,薛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眸垂下。

“喜欢?”孟南帆等了很久,才等到薛枞的回答,是晦涩难懂的语气,“是喜欢。”

孟南帆的脑海里闪过什么念头,快得抓不住。

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好像终于有了由头——还有薛枞蓦然亮起来的眼睛。

为什么从前会毫无察觉呢。

“这样啊,”孟南帆福至心灵,虽然想不通薛枞怎么会愿意和这么闷的人待在一起,却终于找到了能让他开心起来的办法,“正好,阿衡的生日快到了,这次你陪他过吧。”

路衡谦不愿意折腾,更不喜喧闹,每次生日,也就和孟南帆随便找个餐厅应付。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薛枞这样一贯受尽冷待的人,却偏偏是最能分辨真心的一个。虽然从来不说,但都默默记在心里。

本以为孟南帆会觉得恶心——怎样鄙夷的说辞他都认了,却没想到这人会大度到这个地步。

“当然。”孟南帆故作轻松地笑笑,“这都过了二十几个生日了,我可不想每年都看到他。”

他是不承认自己不如路衡谦的,但薛枞还能在他身体里待多久都是未知。

懒得计较了。

“那好。”

薛枞少见地不去推辞,反而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孤注一掷的茫然,和让人难以琢磨的喑哑:“你……可以出来阻止我,任何时候。”

孟南帆反正是无所谓,搞不懂薛枞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有什么,”他伸了个懒腰,“我再睡一会儿。”

在孟南帆看来,路衡谦是个无聊到极点的人。

在校时纯粹是个学习机器,偶尔打打篮球都是被孟南帆硬拖出去的;工作之后又沦为工作狂,和一切娱乐活动绝缘。

永恒不变的是那张拽得要死的脸,和合该被封起来的、毒起来不要命的嘴,害得孟南帆都接连损失了好几个朋友。

可惜死党也是真死党,又有两家父母盯着,孟南帆只能多多照顾这个情商为负的老友,没得逍遥。

当然他不知道长辈们交代给路衡谦的,又是另一番说辞。

总之指望这人记起自己的生日是毫无可能的。

路衡谦也果然如他所料地,将这个日子忘在脑后,直到收到一张芭蕾舞剧的门票,署名是孟南帆。

这种天马行空的风格路衡谦已经习惯了,他下班之后径直开车过去。

他推了一个会议,结果满脑子仍记挂着会议本该有的进程。等进了场,在前排坐下,才注意到剧院里空无一人。正想拿出手机,周围的光线却暗下来,幕布拉开。

他扫了眼票面的介绍,《葛蓓莉亚》。

俏皮的音乐响起,舞台渐渐热闹起来。

路衡谦虽没多少艺术细胞,却也看得出功底,久等孟南帆不来,就沉下心看了进去。

因为是喜剧,没什么晦涩难懂的部分。大致是说生性风流的少年,被阳台边惊鸿一瞥的姑娘吸引,让女主人公暗自嫉妒,最终却发现那姑娘不过是一具漂亮的机械木偶。

当然是美满的团圆大结局,翩跹舞姿里,男女主人公互表心意,欢欢喜喜地订了婚,然后落幕。

可这么完满的结局和薛枞毫无关系,他选一出喜剧,只是为了与生日的气氛相称。

“怎么样,”谢幕回来的女主角拉了拉薛枞的袖口,“还不错吧?”

“嗯,”薛枞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将准备好的花束递到她手里,“辛苦你了。”

“有钱赚谈什么辛苦,”罗灵抿唇一笑,“承蒙看得起了。”

薛枞却知道,以罗灵今时今日的名声,付再高的价码,也不见得就请得动她,更别说这场演出只有一个观众。

“你拿了不少奖。”

薛枞的目光扫过墙上一排排的奖杯与合影。

“是啊,”罗灵将缠得很紧的头发松下,“但她还在的话,就轮不上我。”

这倒是自谦的话了。

“你也很好。”薛枞轻声道。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她”。但正是因为薛枞自称她的朋友,才令这位首屈一指的舞蹈家肯赏脸过来。

“说起来,”罗灵背过身去,神色一动,“你认识宋澄吗?听说他回国了。”

“……不认识。”

薛枞是以孟南帆的身份与她接触的,闻言,手指都僵硬了一瞬。

“我也是昏了头,向你打听他——还以为你们多少会打些交道,”罗灵的语气更接近自言自语,“宋澄他,早就不和我们联系了……你说网络这么发达,他玩了十来年的消失,怎么还轻松得很。”

宋澄是以那人青梅竹马的身份出现在她们眼前的,又弹得一手好琴,每到周末,总是被舞院的一众女生拉去帮忙伴奏。说是练习,但他一坐在钢琴边,就活脱脱是书里走出的白马王子,温柔又洒脱,免不得被春心萌动的少女们团团围住。也就是因为脾气好,才耐得住她们折腾,都不知道被多少人暗地里动过心思。

大概是提起故友,才让罗灵难以自制地缅怀起过去,毕竟宋澄所承受的痛苦,也不是旁人可以理解的。她心中酸涩,都有些顾不得失态:“那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薛枞点点头,又指了指被工作人员靠在墙边的木偶:“卖给我吧。”

“可以送你,”罗灵强打精神,“本来就准备换掉了。”

薛枞和她道别之后,才回到后台候场的位置。从他的角度,透过门框,正好可以看到低头等待的路衡谦。

脱下的黑色大衣被松松地挽在手臂,是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

他的着装从来都打理得一丝不苟,连随意出门散步都不会松懈,如今也是穿着很正式的深色西装。剧院的灯光昏暗,他斜斜靠坐在暗红色的座椅上,双腿交叠,和开董事会议的时候也没太大不同,仍是气势天成的样子,只有那双寒光流转的眼睛,好歹显得温和了一些。

再过五十秒,路衡谦看了看表,他就不准备再等了。

终于,一阵规律的铃声在空荡剧院响起,是孟南帆。

“生日快乐。”对方先发出声音。

路衡谦这才想起自己的生日,他有点无奈:“你在哪?”

孟南帆却没有回答他,只是让他看看右边的位置。

座位是空的,路衡谦早就注意到上面放着一个蛋糕,其上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礼物盒,用灰色缎带精心包裹着。

“拆开看看。”薛枞没有从后台出来的意思,他站在那里,就能看清路衡谦的一举一动。

率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白色卡片,没有花哨的图案,只简简单单写了路衡谦的名字,再配上一句“生日快乐“。

字迹和平日的似乎有些不同。

里头的夹层被包裹得更加严实,路衡谦拆了几圈,才隐约看到一点轮廓。

“小心一点。”薛枞见他拆得太快,出声提醒道。

路衡谦本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看到那所谓的生日礼物。

是一把铂金的匕首。

即使用昂贵的材料打造,刀柄镶了纯色的钻石,也掩盖不了它是一把匕首的本质。

锋利得足以见血。

可有谁会在生日送出这样的贺礼?

剧院里信号不好,通话时混杂着沙沙的电流音,在落幕后的空荡剧院里,一切都显得失真。

所以当路衡谦听到里那句过分冷淡的“我喜欢你”传来时,都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孟南帆又一个心血来潮的无聊玩笑。

薛枞的心跳得很快,颤抖像电流一样绵延到指尖。

原来深藏心底的感情,在唇边滑落时,竟也只是如此轻巧的几个字而已。可他偏偏学不会任何花俏的东西,没人听得出他口中无波无澜的四个音节,已经耗尽了半生的勇气。

从前与路衡谦最近的距离,大概只有张贴公布成绩的榜单时,路衡谦稳居第一,就在薛枞名字的正上方,中间除了一根黑色的边框线条,不会有任何别的人。

将心意传达出去,是薛枞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的事情。

经年未见,却在这样的情境下有了交集。

或许也从来没有真的想去忘记。

他听到路衡谦蓦然紊乱的呼吸声,在对方即将开口的刹那,将他打断。

“嘘——”

薛枞的手指靠近唇边,他感到喉咙有些干,只听得见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

他深深吸气,嗓音低哑:“不要说话。”

路衡谦猜不出他的意图,却也配合地噤了声。

收拾舞台的工作人员早就离开了,在落针可闻的安静里,好像只听得到对方的呼吸。

忽然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轻响。

路衡谦正将那把铂金匕首放回原处,定睛一看,才发现刀柄上垂着一个银色的挂饰。

竟是一枚戒指,被喧宾夺主的匕首夺去视线。

路衡谦不知道,这才是薛枞真正的礼物。

薛枞看他拿起戒指,低头端详,神色被长睫下的暗影遮蔽,不知在想些什么,心却忽地安静下来。他并不是第一眼就将路衡谦记在心里,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他产生过界的感情。

硬要说起来,也是那一回,薛枞下了自习回家,迎面就撞上两个熟人。

是抢劫过沈安的歹徒之一,听说后来被弄进看守所待了几天。

已近凌晨,街道上连零星的行人都没有,薛枞避无可避。

“嘿,瘸子,”高个的男人晃了晃手里的刀,“还记得我吧?”

那几人本是建筑工地的临时工,没讨到薪资不说,闹了事还直接被开除走人。周玉琪拿了笔钱找上他们,也不计较沈安的伤了,只吩咐一句“看着办”。

究竟办什么、怎么办,她自然不会明示,只看这些工人够不够聪明。

对刚被放出来的三人而言,拿了钱又能报复,绝对是笔划算买卖,大不了再蹲两天监狱,反正暂时也找不到新的工作。所以最后也就跑了个胆小怕事的,余下二人乐意之至。

薛枞连眼皮都懒得掀,他一只手已经握住手机,手指长按报警的快捷键。

却挡不住有人眼尖,眼疾手快地把薛枞的手机抢了过去。

“还敢报警?”抢过手机的男人更壮实一些,声音低而厚,还带着不知哪里的口音,“不长记性是不是?非得老子弄死你。”

“跟他废话什么,”高个男人走近,直接扯住薛枞的头发,将他提起来,堪堪与自己对视,“哎哟这小杂种,还他妈瞪我。”

薛枞被他扯得头皮发紧,一拳直接冲着他的胸口去了。

那男人挨了一下,将薛枞狠狠推开,刀径直抵在了薛枞的脖子上。

胖些的歹徒却对高个男人摇摇头,暗地使了个眼色。毕竟不是上次喝醉了酒理智尽失的状态,这回也就是收拾收拾这小子,给他长点教训,又哪里敢真的闹出人命。

高个男人啐了一口,他本也只是吓唬薛枞,当下就想把刀撤走,可是却根本抽不动刀柄。低头一看,才发现薛枞竟然徒手握住了刀刃,伤口都凝出了血珠子,正一滴一滴地往外冒。

“你他妈还真想死?”

薛枞的手握得更紧,他神色发狠:“我比谁都想活。”

歹徒被他不要命的眼神一怵,反倒慌了一瞬。回过神来又觉得可笑,不晓得一个瘸子有哪里值得忌惮。他咬牙再加把劲,刀就顺着薛枞的手心,被一截一截地往外抽。那种清晰的、割裂皮肉的触感,让男人的手都有些抖。

刀最终被完整地拔了出去,薛枞的力气还不至于能反抗这个体格强健的成年男人。

刀尖还淌着血,有薄薄的、类似皮肤组织的东西黏附其上。

薛枞的手掌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可他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歹徒被他不识趣的反抗气急,又是一脚揣在薛枞的轮椅,直接将它踹得侧翻,薛枞整个人都扑在了沥青的地面。正是炎夏,路面都烫得惊人,路面粗粝的颗粒将薛枞的手臂都磨破了。

那人一脚踩在薛枞的肩膀。

薛枞回过头来,眼神轻蔑。

他的唇齿动了动,男人靠近一点,才得以听清。

“垃圾。”

高个男人彻底



被激怒,他一拳砸在薛枞的脸上,用了十足的力道。

薛枞的头都被打得偏了过去。他有一瞬间的窒息,再吸气的时候,忍不住咳嗽一声,嘴里渗出血来。

男人这才觉得舒坦一些,又伸出脚,沾了灰的皮鞋侮辱地去勾薛枞的下巴。

薛枞闪避着,他的脸颊都肿了,火辣辣的痛,咸腥的味道堵在嗓子眼里。他的右肩也隐隐作痛,应当是被人踩出了淤青。

可是不知怎么,令他无法起身的压力陡然消失了。薛枞趴在地上,艰难地回过头去。

他看到高个男人的背后又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扣住持刀的手。

“咔嚓”一声,像是骨骼错位的声音。

那人又轻巧地夺了刀,单手将歹徒制住,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又是你?”是很漠然的语气,薛枞看到他的眉头皱了皱。

“小心——”

薛枞眼见高个男人的同伙从后面逼近他,正想提醒,这人却眼睛都不眨地往后划了一刀,直接劈在男人的手臂上。

他将薛枞扶起来,另一只手理了理因打斗而稍嫌散乱的领口。

“还坐得起来吗?”

“嗯。”薛枞应了声,却挣开他的手,撇过脸去。

“薛枞。”那人凤眸微挑,不是特别耐心的语气。

“你还真不记人,”他将薛枞一瞬间的惊愕收在眼底,“也不知道南帆愣头愣脑地跟在你后面图什么。”

听到孟南帆的名字,薛枞好歹认真看了他几眼,才隐约记得,是和孟南帆形影不离的那一个。

好像姓路,孟南帆叫他“阿衡”。

“路衡谦。”路衡谦也没闲工夫和薛枞猜来猜去,“算了,跟你说也没用。”

可仔细打量之后,薛枞却想起,对这人还有些旁的印象。

好像是一堆女生在班里八卦所谓的离奇案件,说是哪里有栋鬼楼,整栋楼都烧干净了,新闻还一点风声都没有,商量着暑假是不是去闯一闯。

结果这个路衡谦刚好进来,特别不给面子地冷言冷语了一番。

无非也就是抱怨几句无聊,但是自带冷空气,又碰上群没有被说过重话的漂亮女生,凶名就很快传遍学校了。

如果说孟南帆是交口称赞的温柔知心,任谁都忍不住对他笑上一笑,攀谈两句;那路衡谦大约是和薛枞并列的两大煞神,腼腆些的姑娘都避之不及。

“我记得你。”薛枞冷不丁地开口。

“哦,那我还挺荣幸。”路衡谦没什么表情。

要说冷淡,他俩还真难分出个胜负来。

胳膊受伤的男人又试图攻击了几次,被路衡谦一脚踹了肚子,摔到地上连滚了好几圈。

路衡谦见薛枞撑在地上也不是个办法,干脆直接蹲下身,揽着薛枞的背和腿弯,将他抱了起来。

薛枞很不习惯这种姿势,也明白不是折腾的时候,只能不甘不愿地看了路衡谦一眼。

路衡谦这样务实主义的人,完全不明白薛枞这时候逞什么强。

“有瞪我的力气,”路衡谦把他放在轮椅上坐好,“不懂反抗?”

薛枞不打算和他解释。

趁路衡谦抱起薛枞的功夫,还剩点力气的歹徒垂死挣扎,捡起一根木棍,想要击打路衡谦的背部,被他闪开了,但因为手上的重量,躲得不如之前容易,那木棍就在他的腰上敲了一记。

虽不算重,却仍是疼的。

薛枞见状,也皱了眉头。

可路衡谦没有急着回头去料理那人,而是把刀递到薛枞手里。

“你可别指望我,”路衡谦的眼睛微眯,见他不接,直接塞进了薛枞完好的左手,“怎么,腿废了,连刀也拿不了?”

刀柄还残留着路衡谦手掌的微温,薛枞像是被烫了一下。

“别人捅你哪里,照着捅回去就是了。”路衡谦此时已经转过身去,又是一脚,踹到那人的腰部,待他捂住侧腰蹲下去的时候,又一脚踢中那人背心,令他侧着身子就栽到地上,啃了满嘴的灰。

“——像这样,多补几脚也行。”

路衡谦一向看不顺眼怯懦躲在别人身后的行为,管他有什么苦衷。可刚才见到薛枞倒在地上任人鱼肉的样子,心里也不大舒服。

他利索地解决了一个歹徒,很嫌恶似的拍了拍手,像是要抖落什么脏东西。

路家原本做的就是军火生意,虽然渐渐转移了产业,但培养起继承人来,还是带着血腥气的,收拾这样两个小混混根本不在话下。除了薄汗沾湿额发,他的着装仍然齐整又利落。

忽略间或响起的几声呻吟,四周很静,只有水一般的月色,洒下几缕微蓝的光。

“还剩一个,”路衡谦的眼神落在薛枞手中的刀上,“留给你了。”

薛枞的神色一动,好像月光终于能够渗进他的眼睛,那双阴郁的眸子染上一丝亮色。

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曾经有一个女生,将情书递给他的时候,被朋友制止,附在耳边说了悄悄话,谁知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薛枞的耳朵里。

“这个薛枞,真的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些娇蛮,却很真诚,一听就是被宠大的孩子,“路衡谦知道吧?他们两个,性格简直一模一样,别去自讨苦吃了。”

许多人都以为他们相像,可其实是不一样的。这种不同,薛枞刚刚才明白过来。

薛枞从来就没有退路,他淌在逆流而上的湍急水流里,不敢稍作停顿,迟疑的刹那就足以让他被急浪甩得很远很远。

他的满不在乎都是强撑出来的。

他从小就很少把疑问说出口,以前还会藏在心里慢慢思考,想不通就不再去想了,只敢摆出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如果真能无动于衷又该有多好呢?

难道不痛吗?被推搡在地上、拳脚相加地打得满身是伤的时候。

不屈辱吗?面对侮辱的言辞、轻视的眼神与假意的关心,默默垂下头去的时候。

——没有人在意,不会难过吗?

可是统统只能咽下去。

别人看不到的伤口就不是伤口,你不哭,他们就不觉得你软弱。

薛枞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遭遇那场灾难,是不是本可以像路衡谦一样地肆意。

拥有明晰又简单的爱憎,对任何事都可以满不在乎——好像世界上没有东西能够成为他的阻碍。

可薛枞不一样,连恨这种情感,于他而言都是奢侈的。

他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争取才能得到,半点松懈都不敢再有。

路衡谦等了很久,见薛枞没有反应,就径直走到薛枞身前,推动他的轮椅,去到另一个缩在地上的歹徒身侧。

薛枞死死握住刀,那刀刃上还留着他自己的血,早已凝成了暗红色。他把刀抬起来一点,那人就捂着肚子,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步

路衡谦也不是真要薛枞去砍上一刀,见他不再是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心里的气也顺了一些,便抱着胸,站到旁边去了。

薛枞将刀举到与自己鼻尖平行的位置,透过刀尖,刚好能看到路衡谦的侧脸。

眼眸狭长,鼻梁高挺,那十分符合他性情的薄唇微微抿着,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撒手走人。

路衡谦的性格里没什么柔软的部分,这次顺手帮了薛枞,也没有要让他铭记在心或者感恩戴德的意思,说不准过两天自己也就忘了。

当然更不会想到后续应该将薛枞送去医院止血包扎。

可薛枞却有更加古怪的个性。

他不去喜欢将他小心护在身后的人,偏偏要去爱一个把刀递进他掌心的人。

滴答滴答,是秒针转动的声音。

路衡谦扫了眼手机上的计时,从电话接通到现在,已经过了4分40秒。

孟南帆要做什么?

手机那头终于传来人声,带着些恍惚,却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令语气都莫名显得郑重了起来。

“……就到这里了。”

路衡谦还来不及反应,电话已经被薛枞掐断了。他不需要、也不敢听路衡谦的回应,哪一种回应都是与“薛枞”无关的。

听筒发出“嘟嘟”的忙音,薛枞却像是不知道对方已经没法听见了一样,自顾自地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曾经握住利刃,而不是如同烂泥一样、卑微地把自己藏起来。

——但我喜欢你,就到这里了。

他已经足够卑劣,用孟南帆的身体,伪装成为另一个人格,偷来了时长五分钟、只有自己知道的爱情。

又在这五分钟里,把早已错位的感情从心里毫不留情地剜出来,割裂安放。既然明知无望,就该和那些尘封的过去一样,被安静地打包封存,藏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

痛不痛又有什么重要呢,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那只戒指是薛枞送给路衡谦的,可那柄匕首,却是还给他的。

即使路衡谦永不知情,也要将一切都还给他,好像什么都从未开始过一样。

薛枞从来不懂得怎么去喜欢一个人,于是只会拙劣地模仿,把自己能做的一股脑地掏出来,捧在路衡谦眼前,像捧出他那颗鲜红的心一样。

他试着给路衡谦做饭,知道他口味刁钻,便跟着他家里的厨子,按着他的口味,一道一道地去学。在晚餐之后,也想端出一盘像样的果盘来,却始终削不出漂亮的形状,因而最终也没能端给路衡谦尝过。

他陪路衡谦一起听新闻,看电影,早上起来的时候帮他挑选领带,好像真正的情侣那样。

薛枞心里清楚,路衡谦对他露出来的软和态度,都是因为孟南帆,可他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就渐渐对这样的隐痛无知无觉了。

一早就明白,这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但可以预料的的伤害反而无法真正伤害到他。薛枞甚至有些坦然地,心无旁骛地去完成这件事,仿佛了却心中的这一点点遗憾,此后就能够安然地孤独下去。

被逼着苦练的芭蕾竟成了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它是薛枞从未开始的爱情里,最华丽的一场落幕。

即使腿废了,鉴赏能力却还在,他邀请了最顶尖的舞团,把最盛大而圆满的感情呈现给路衡谦看,让他坐在剧院视角最好的位置,看男女主角如何摒除误会,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可薛枞全程都在剧院的二楼,正好被那具阳台后的木偶挡在身后。

他不过是这一场大戏里的配角,不配出声,也无法选择。

也不是没有过自我鄙夷。可从许多年前起,薛枞的安全感就只能来源于自己的付出,好像除了把自己掏空掏尽一样地奉献出来,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到最后,竟不需要对方的回应,就惦念着离开了。

把期待缓慢地杀死,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事情,如今也是熟能生巧。

路衡谦回拨了几次,可薛枞早就将手机关机。

从幕布之后,可以看到路衡谦举目四望的模样,可薛枞也只默默看了一眼,就退回了后台。休息室的灯都关了,薛枞就这样靠坐在墙边,将自己隐没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直到举着手电的大叔将光束打到薛枞的脸上,他才意识到,是闭馆的时间到了。

薛枞的手支在前额,感受到光源,便抬起眼睛。那双淡色眸子里沉郁的落寞,让关门的大叔都吃了一惊。

看着温温柔柔的小伙子,怎么会露出这么颓然的神色来呢?

“回家吧。”

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薛枞的声音微哑,他蹲了太久,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都跌跌撞撞的,踢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借着手电的光线,才看到那具罗灵特意替他留下的木偶,便伸手将它抱起来,又想到什么似的,对大叔解释道:“我……花钱买了。”

大叔看他装扮,也知道家境不错,只乐呵呵一笑:“没怀疑你。”

剧院已经断了电,他就用手电替薛枞照亮前面的路。

木偶是等人高的,薛枞抱在怀里,视线受阻,走路也不太顺畅,幸而有这大叔帮忙。

“谢谢您。”薛枞回头道。

大叔见他出了门,将手电调转一个方向,又继续去检查是否有遗留的客人。

“好好回去睡个觉,没什么过不去的。”

他的声音从薛枞的身后飘过来,令薛枞的脚步顿了顿,又迟疑着,往前走去。他的脸上没有正常人那样,听到安慰时下意识露出的笑容,只有很深很深的倦意。

他脚步不停地往前走着,却忽然不知道该回哪里。臂弯里的木偶用的材料很实,时间越久,就越觉得吃力。

薛枞蓦地觉得可笑,他走到一个空旷的角落,再一次将木偶靠在墙边,却不准备再捡起来了。

既然是旁观的木偶,就该接受被抛弃的宿命。

连血肉都没有的东西,被牵扯进主人公的爱恨情仇,又哪里懂得人间的爱恨呢。

也不过是散场时,被孤零零丢在那里的道具而已。

他从前旁观宋澄的爱情,如今又在旁观谁,是路衡谦还是孟南帆?

都不重要了。

路衡谦当晚没有等到人,只好一个人吹了蜡烛。第二天清晨才得到消息,说是孟南帆去了薛枞所在的疗养院,在那里守了一个晚上。

挑剔的路衡谦第一次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了过去。他隐约察觉到,昨天与他对话的,是孟南帆所说的另一个人格——其实路衡谦一向能将他们分得很清楚。

他好像都没工夫去想这是不是荒唐,就身随意动地想要去找孟南帆问个明白。到那里的时候正碰上孟南帆与薛枞的弟弟对峙,



只好去外间等他。毕竟要谈的事情,需要避着外人。

路衡谦一夜没睡,也有些疲倦,便到了医院外头,抽了支烟,想让头脑清醒一点。再回病房时,孟南帆却已经从另一个门离开了。路衡谦的右眼狠狠地跳了跳,大概是缺少睡眠的缘故,心跳得不太规律,竟涌起股怅然若失的慌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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