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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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枞浑浑噩噩,随着路衡谦上了车。他仍在思考着昨夜孟南帆那个梦。

他高中生活的全部记忆,被永不止息的漫天火海与近在咫尺的绝望喘息挤得再无罅隙,像这样琐碎而平静的小打小闹,早已是雁过无痕,却竟然被另一个人清晰地印刻在心里。

与之相反的,是他对于孟南帆的印象,似乎只有一个薄薄的剪影,再深想一些,也不过是时常陪在路衡谦身边,笑意清朗的一个同学罢了。

“南帆?”路衡谦见他神色恍惚,已是第二遍叫他的名字。

薛枞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你——”,正值红灯,路衡谦淡淡望过来,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方向盘,“算了,昨天怎么不接电话?”

薛枞的思绪终于从梦境抽离。他翻出手机,看见了几通昨夜11点左右打来的未接来电:“睡了。”

“这么早,”路衡谦也有几分诧异,“你最近,好像有些不同。”

薛枞闻言,几乎以为他看出了什么,免不了浑身紧绷,片刻后才答道:“太累了吧。”

路衡谦余光瞥见他的勉强笑意,也没有多问。

“注意休息。”

绿灯亮起,车流又在拥挤的道路上缓慢涌动起来,薛枞小心打量着他的侧脸,却见那双略略上挑的眼睛里只余关切,趁得神色愈发温和。

“路衡谦,”薛枞侧过头去,看向窗外, 他的手指微曲,掩饰什么一般,流连在完全升起的车窗玻璃表面,“你对讨厌的人,会怎么样?”

道路两旁的行人与树木缓慢倒退,薛枞的心思也在这流动的风景里,渐渐无法捕捉。

路衡谦没注意称谓,对这话题颇为好笑。

——孟南帆这个滥好人,竟然也会有讨厌的人?

他挑了挑眉:“谁惹你了,先说说。”

薛枞没有正面回答,又问道:“薛枞在哪家医院?过两天我会去看他。”

车内的气氛像是凝滞了一瞬。

“不行。”

薛枞听到路衡谦斩钉截铁的回绝,心也随之渐渐沉没,被裹紧石头一般,直坠入看不见的深海中去。

“我只是通知。”薛枞却笑了,唇角微弯,有几分像从前孟南帆的模样,轻声道,“没有询问的意思。”

他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路衡谦没有在意,见孟南帆不留情面,也并不生气,只说:“我替你去。”

薛枞沉默片刻,转过头来,对上路衡谦的侧脸,紧绷的下颔线昭示着这人的不悦,高挺的鼻梁之上,眉头蹙起,眼里是熟悉的厌烦与不屑。

“你为什么相信沈安的话?”薛枞又问。

“沈安?”路衡谦像是忘了这个名字,想了想,“你说薛枞的弟弟?我到的时候,清醒的只有他了。”

“他告诉你,薛枞把孟,”薛枞一顿,“把我推下楼?”

路衡谦点头:“你认识他?”

“先不谈这个,”薛枞又道,“如果我说没有,你信吗?”

“别再枉做好人了,”路衡谦瞥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替你收拾烂摊子都来不及。也不是每次都能救下你。”

“……不用你救,不是他。”

路衡谦见他油盐不进,也打算停止这个话题,敷衍答道:“我只是担心他对你不利。”

薛枞没有再看他,他是真的不解:“薛枞为什么会对我不利?我根本就和他没什么交情。”

路衡谦也没料到孟南帆会这么说,听他与薛枞撇清关系,倒是求之不得:“我只是觉得,他对你抱有敌意。”

薛枞也无话可说:“全凭你猜?”

孟南帆的工作室已经到了,路衡谦将车停在路边,像是在回忆什么:“他以前——”

薛枞见他眸中不屑越来越深,实在没法再听下去,忍不住打断他:“我到了。”

他将车门推开,又勉强笑了笑,自嘲般留下一句:“你倒果真是爱憎分明。”

薛枞没再回头看路衡谦的表情,只独自去到办公室,收拾起繁杂的心绪。

薛枞拿孟南帆的工作毫无办法,枯坐了一整天,终于熬到下班时间。

紧绷的肌肉在洗澡时稍微放松了一些,哗哗的水声让他的大脑可以理所当然地迟缓运转。

他伪装着,试图不露破绽,又不知究竟怎样才能回到自己从前的生活。

而孟南帆也不见了踪影。

薛枞没有意识到,在孟南帆短暂的露面后,他竟然不知不觉地对对方产生了一丝依赖。

薛枞闭上眼睛,让水花打在脸上,将颓色短暂地冲刷掉。

“——今天很累吗?”

突然出现的声音惊得薛枞微微一颤,他睁开眼:“你醒了。”

“不过醒得好像不是时候,”孟南帆注意到自己赤身裸体的处境,半真半假抱怨道。

薛枞伸向沐浴露的手停在半空,

又收了回来:“你自己来洗。”

“说得我好像可以控制一样,”孟南帆早已不再是十六七岁的青涩少年,他对薛枞的脾性了如指掌,更不会被这人虚张声势的冷漠吓退。

他故意叹气:“反正你已经看过摸过了——是手感不好吗?”

薛枞的脸,或者说孟南帆的脸,此刻被热气蒸腾出淡淡的绯红。

“谁、稀、罕。”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薛枞在孟南帆身体里已经许多天了,从没有心思注意过这些,更别提为此烦恼。可当真正的孟南帆出现,在他脑海中注视着这一切时,薛枞突然感到别扭。

他的第一反应是裹上浴巾:“不洗了。”

这分明是孟南帆的身体,可是居然轮到薛枞来尴尬。薛枞僵硬片刻,又将浴巾松开。

“过于潦草。”孟南帆对这种敷衍的洗澡行为做出了评价。

薛枞不想理他,但还是重新放了水。这身体到底还是他在用,也不能不洗干净点,他皱眉道:“你正常说话。”

“不逗你了,”见薛枞的脸色似乎正往恼羞成怒发展,孟南帆见好就收,温言道,“但你好歹得多笑一笑,装也要装得像一些。我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板着脸这么多天。”

薛枞不理他。

“万一戳穿了,被送到什么奇怪的解剖中心呢?”孟南帆轻笑,“你要爱护我的身体才行。”

“与其担心莫须有的事,不如想想你的作品,”不知是想到了那个梦,还是掉落的木箱,薛枞的语气好了不少,“我不会画画。”

“可我在休假呀。”孟南帆揶揄道。

薛枞沉默以对。

“又不理我了——”虽然话仍不多,孟南帆却敏锐地察觉到,薛枞今天对他的态度好转了许多,他深谙得寸进尺的妙处,又劝道,“工作室那些人很有趣,你可以和他们多聊天,上班也不会无聊。”

薛枞瞪他一眼,苦于找不到目标,于是等同于瞪了空气。

“好了,”孟南帆又是一笑,对于今天意外的收获已经足够开心,“不为难你。我自己洗吧。”

薛枞还待说些什么,却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晚安,小枞。”陷入沉睡前,耳边是孟南帆十分温柔的声音,“好梦。”

祝福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薛枞没有酣眠,也没有好梦。

或许因为梦是经验的投射,而他确然是厄运缠身的。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那是高二的一次晚自习后,他只身去到沈宅。

“来了。”

尖而细的女声从二楼传来,那人斜斜倚在木质的栏杆处,殷红的指尖松松叼着根女士香烟,见了薛枞,也没有下来的意思,就在那烟气缭绕的地方望下来,眼中睥睨的神色也没有丝毫遮掩的意图。

这其实是薛枞第一次来到沈家,却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他停住不动,也没有出声。

“你这孩子,太见外了些,也不来陪阿姨说说话。”那女人站直一些,墨绿的旗袍衬得她更加的身段玲珑,应当是刚参加了宴会,妆容仍然隆重,明明是她将人叫过来,却装模作样道,“不巧了,今天我们家老沈不在。”

相形之下,轮椅上的薛枞,实在是落魄得多了。可他摆出的姿态,却仿佛比那女人更从容百倍。

“那你就陪阿姨聊一聊吧,”周玉琪见他不动声色,烦躁地吸了一口烟,又流露出惺惺作态的温柔,“就说说,他那天,到底给了你什么?”

“你不知道?”薛枞实在厌烦这女人的贪婪,要不是她威胁拿走房子,他今天也不会过来。

他如今十分无聊,手上摆弄着一卷医用绷带——是医生嘱他带在身上,以作急用的。

周玉琪却是被按住了痛处。

沈易除了看在儿子的份上,在那人死后,给了她一个沈太太的名分以外,再无其他。她顶着这个表面光鲜的头衔,也真的只是表面光鲜。不然,也不敢把主意打到薛枞的头上。

谁让这人榆木脑袋,拿了钱不用不说,还信誓旦旦要和沈易断绝关系,自然是半个字也不会对沈易提起的。

更妙的是,薛枞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

“我当然知道,”周玉琪怎么肯让薛枞知道自己在家中的弱势,她以为的扬眉吐气至今没能到来,心中的不甘更甚,“只是,你既然用不上,又何必占着。”

薛枞第一次抬头打量起周遭堂皇的摆设,再看看周玉琪周身华贵的装束与配饰,冷笑:“原来你得到的,还不够多吗?”

周玉琪这种女人,自然不会被一两句轻飘飘的讽刺刺痛,她尖细的嗓音沉了一些:“不如我们来想想,北区10层的那套公寓?”

薛枞唯一想要的也不过就是那间公寓,偏偏仍在沈易名下。

沈易心怀愧疚,明明什么都可以留给他,却只除了那套公寓。薛枞不知道周玉琪对沈家到底插手到了什么地步,这软肋就被她拿捏住了。

薛枞的手蓦地收紧。那卷绷带被他缠在手上,很快便勒出一道道红印。

就是这么一个贪婪、虚伪、肤浅、蠢笨、装腔作势的女人,却——

他冷笑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毫不留恋地扔在地上:“拿去。”

周玉琪慢慢地走下楼梯,可逐渐加快的脚步声依然暴露了她的急切:“密码?”

“没有密码,”薛枞见她走近,将轮椅退后了一些,“你拿去用,自己跟他解释。别来烦我。”

沈易不可能连这点钱也不给她用,他并不信周玉琪会将这张黑卡放在眼里,便心知她尚未罢休。

果然,她站起身,将滑落的卷发绕回耳后,又端出贵妇人的架子来:“还有呢?”

薛枞嗤笑:“还不够?”

“听说,他还留了些给……”周玉琪说起这些话,也毫不心虚,“死人留着,有什么用呢?这年头也不兴陪葬了。再怎么亏欠,也欠不到死人身上。”

薛枞的手握得更紧,那一圈紧紧缠在小臂的绷带,几乎陷进肉去。

周玉琪等着他的回话。

他沉默良久,在无声的对峙中率先开口:“你说得对。死人留着东西,有什么用。”

周玉琪听他语气松动,心下稍安:“乔乔可算懂事了。”

这声“乔乔”令薛枞几欲作呕,他强忍着恶心:“你过来。我不喜欢大声说话。”

周玉琪欣然过去。

薛枞将她眼中的轻视看得明白——任谁也不会将一个轮椅上的瘸子,当做什么威胁。

“说吧。”周玉琪虽不算高,却仍然是站立的。任何一个站立的成年人,都比轮椅上的薛枞高上许多。

她俯视着薛枞。

“你有一点后悔吗?”薛枞抬起头,试图将心中嗜血的野



兽押回牢中,他那么吃力地在周玉琪的眼中寻找,也没有见到一丝悔意。

那人分明只有得胜的快意,为了近在咫尺的诱惑,嘴里却说着:“我当时不该冲动。”

她在薛枞的逼视中,有些败下阵来,不自在地说:“但最后的结果,也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是啊,不是你的错。”薛枞点点头,这话不知是在附和她,还是在劝说自己。

可这又是谁的错?

偏偏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在两个女人恶毒与冷漠的夹缝中,在另一个人经年的无视中,如同一滴水融进水里,消逝得不留痕迹。

薛枞神色怔忪,周玉琪却回过神来,顿感大失颜面。

她轻咳一声,又露出那副容忍而关切的神色,摆出副高高在上的体恤。

薛枞咬紧牙关。

他厌恶死了这种目光,更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

他用了整整一年才接受双腿毫无知觉的事实,那缓慢拼凑的自尊却总能轻易被一个个异样的目光打败。

——好奇的、同情的、轻蔑的、不屑的……

这些异样的眼神让他从此不能再被视为“薛枞”本身,甚至不再是一个人,而只能是“残疾人”,是“瘸子”。

他也曾被人交口称赞,也曾是人们艳羡目光投射的终点。

是老师宠爱的优等生,也是母亲手把手教导下,同学们争相传颂、见他脸红还要刻意叫上一句的“芭蕾王子”。

可是那些都太遥远了。

这具残缺的身体足以折损他的全部骄傲,却又有人给他套上求死不能的枷锁。

如今所有的赞誉,都再也离不开一个词——“可惜”。

长得那么标致,家境那么优越,成绩那么拔尖。

但是可惜了。

可惜是个瘸子。可惜……

“阿姨,”薛枞终于像周玉琪所期望的那样示了弱,他的声音颤抖,拼凑出破碎的字句,“你有去她们的坟前,上一柱香,说声抱歉吗?”

周玉琪心中不屑,嘴上却道:“怎么会不去?真是苦命啊,只可惜——”

可惜?

——分明是可恨!

“那好吧,”薛枞的牙齿也止不住地战栗起来,他颤声说,“阿姨,你蹲下来,我在你的耳边说。”

周玉琪施施然蹲下,她甚至理了理旗袍的下摆,才附耳过去。

却在这一刻,薛枞反手扣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压制她的反抗,迅速将那一截白得渗人的绷带套上她的脖子。

套牢之后,却故意将她的双手放开。

“咳、咳咳!”周玉琪被死死勒住,缓慢的窒息感开始包裹她,恐惧令她的双手不自觉地乱挥,“放开、放、咳咳——”

薛枞将绷带再拉得紧一些。即使腿不能再用,常年的训练让他的双臂仍然充满着力量,他又一次重复了周玉琪的话:“死人留着东西,真的没用。”

“沈、乔!”那要命的绷带在她喊出这个名字之后,收得更紧,她转而喊道,薛、咳咳、薛枞,放开我——”

周玉琪一只手试图抓住勒住脖子的那端,另一只手想要将薛枞推开,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救命……”

为了套牢沈易分给薛枞的不明财产,她将宅子里的人都支走了,如今也是叫天天不应。

她的胡乱推搡除了在薛枞的肩膀留下一些浅浅的血痕之外,没有任何效用。

“阿姨,”薛枞凑到她的耳边,笑容讥诮,“您满意了吗?”

周玉琪恐惧得已经无法说话,她也确实说不出话,只余嘴巴焦急地开合。

薛枞辨认着,她要说的是,“我错了”。

“你没错,你不该死,”薛枞慢慢地,又将绷带一点一点松开,“可她也不该死。为什么她死了?”

周玉琪乍然被他放开,还没有反应过来,此时头发散乱,不住地摇头,再没有一点风姿可言。

见薛枞没有再过来的意思,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他的身边,又在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挡在胸前。

这武器让她略微安心了一些,便掏出手机,呜呜咽咽地报了警。

薛枞全程没有干涉, 就看着她一步一步做完这些,又抬起头,威胁道:“警察要来了。薛枞,你不要嚣张。”

可她也没有胆量再靠近薛枞,那张停不下来的嘴仍旧说着:“你不恨你妈妈,却来恨我。我有什么错?”

薛枞见她那副心安理得的神色,更为厌烦。方才的激愤一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无休止的疲惫。

“凤凰烧死了,攀上枝头的乌鸦也还是乌鸦。”他转身离开,“警察找得到我。我就不在这里等了。”

三楼忽然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妈,”有人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是周玉琪的儿子沈安,他小跑着下了楼梯,边走边说,“我倒杯水。”

刚才那么可怕的动静都没能将他吵醒,现在醒来也不知算不算及时。

他看着周玉琪趴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模样,神色一紧,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又见到门口一个人影,直觉家里遭了贼,立时喝到:“站住!”

那人没有动。

沈安毫不迟疑地上前将他拦住,却在对上轮椅上那张脸时,震惊得退了一步:

“——哥?”

薛枞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哥,”沈安心中惴惴,有些迟疑地向他走去,试探着问道,“我妈她怎么了?”

薛枞回过头来,嘴角咧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哥?”

他像是仔细琢磨着这个称呼,那双黑沉沉的眼,透过有些散乱的刘海,定定看向他:“谁是你哥。”

眸中狠厉的凶光让沈安的脚步生生顿住,他又转过头,看向仍然瘫软在地的周玉琪。

“回来。”周玉琪冲他摇了摇头。她不想再激怒薛枞。

沈安总算将事情串联起来,他压下心中忐忑,不可置信地望向薛枞:“是你?”

一双小鹿似的圆眼在夜灯下波光粼洵。

薛枞见他那受了极大震动的模样,冷笑一声,再不搭理,径自离开。没有人拦他——周玉琪正忙着向警局打第二通电话。

夜色已深了,只有昏暗的街灯将薛枞的影子斜斜拉长。刚才似乎下过一场雨,路面有些潮湿,空气中升腾着雨后特有的尘土腥气。

可是那道茕茕孑立的影子渐渐变作两道。

薛枞回过头去,对上一双混杂着懵懂与畏惧的双眼。

“你跟上来干什么?”

沈安连衣服都顾不得换,仍旧穿着薄薄的睡衣,趿着双毛茸茸的小熊拖鞋,眼眶隐隐泛着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妈?”

这种一无所知的懵懂让薛枞心中冷意更甚。

痛苦令他活了下来,令他时刻不忘,早已不敢贪恋一点温情。

而沈安,却正是

人如其名,安安稳稳,和乐平安,以至于如此天真。

沈安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却在对方冷厉的逼视中,口不择言:“你不是好人……你算什么东西——你根本就不是我哥!”

只有幼稚的孩子会说无用的话,才会以为这样的话足以对人造成伤害。

薛枞冷笑道:“我当然不是好人,更不是你哥。”

“不准再伤害她,”沈安所能想到的威胁也仅此而已了,“警察会来抓你的。”

薛枞无所谓地看向他:“恭候。”

说完这些,沈安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见薛枞又要走,慌慌张张上前一步,按住了薛枞的肩膀。

“滚回去!”薛枞在他的手触碰到自己时,心中怒意陡生,将沈安狠狠拍开。

可沈安不依不饶,竟又伸手拦住。

薛枞不想再周旋,一只手提着他的胳膊,毫不怜惜地将他扔了出去:“别跟着我。”

沈安小他三岁,还没到长个子的年纪,被他一拽,便微微踉跄了一步,摔在地上,手掌被地面的石子擦刮,破了皮,流出一点血来。

见薛枞对他的“受伤”毫无表示,当即委屈得不行,眼睛红红:“你为什么——”

好像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都要讲一个道理,这道理没讲明白,他就不依不饶。

可薛枞不是小孩,对这些把戏厌烦得要死,再也不看一眼,便打算回去。

沈安仍在后面哭哭啼啼地跟着。

其实沈安虽然年少,体型算不得高壮,也不至于连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都拦不住。可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试图拦住薛枞。

此时已是凌晨,薛枞第二天还有课,便抄了小路。之前还能零零星星碰见几个路人,听得到人声,到后来,便只余轮椅轧在地面的摩擦声,和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了。

那人小心翼翼,却始终离他有一段距离。

转过一个拐角,薛枞几乎是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缠得人心烦的小鬼却消失了。

他以为是沈安终于想明白了,却听到本来安静的道路上传来骂骂咧咧的嘈杂声音。

“钱呢?”那人似乎是喝了酒,说话含糊,“钱!拿出来!听到没有?”

薛枞一顿。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被抢劫的人是谁。

这一路过来没有别人了。

另一个粗神粗气的声音加入进来:“这小子还他妈挺硬气。”

夜色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拳头陷进肉里、令人心悸的闷响。

薛枞很快报了警。

他自始至终没有听见沈安的声音,心中也有些疑虑,便靠得近了一些。幸而他所在的位置前面有墙遮挡,又位于那群醉汉的身后,还没人注意到他。

沈安此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跟在薛枞身后,越走越慢,神思不属,碰到一群迎面而来的醉汉,也没有多做防备。

可那些人与他错身而过之后,竟又折反回来,问他要钱,他穿着睡衣,自然是没有带钱的。但那伙人借着酒劲,除了打劫,更多的也是撒气——最近建筑工地不仅裁员,还拖欠了好几个月的工资。沈安运气不好,正好成了待宰的羔羊。

酒精催发暴戾。或许这些人酒醒后会后悔不迭,但现在却毫无怜悯之心、只余全凭本能的兽性。

沈安被第一拳砸在脸上时,那种从未感受过的疼痛让他几乎痛叫出声,他下意识地想要叫薛枞的名字,又害怕这伙人发现他,去找他的麻烦,呼救就梗在了喉咙里。

他拼了命地反抗,那悍勇的气势将一个醉汉打翻在地,却挡不住另外两人更加不留余地的回击。

方才连一点小小擦伤都哭个不停的人,这时却咬紧牙关,连一句痛呼都没有从喉中哼出,殊不知这样宁折不屈的模样,更招人恼恨。

醉汉的拳脚愈加狠辣,沈安体力渐渐不支,头脑昏沉得就要晕过去一般。

薛枞的心收得越来越紧。

他已经报警了,如今腿脚不便,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这和他无关,是沈安自找的。

——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用他动手,或许沈安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

可薛枞却像是蜡像一般凝固不动。他没办法说服自己离开,一声声入耳的闷响几乎将他的心脏刺痛,将他的冷漠击溃。

明知离得越近,危险就越大,他仍忍不住更靠近了一些。

这一次他看清了沈安的脸。那张原本白皙俊秀、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颊,此时已经满是血污。他的衣袖已经破了,露出血肉翻出的伤口,软绵绵的拖鞋早已不知被丢到了哪团污水里,露出冻得通红的脚来。

薛枞的唇抿得更紧。

直到他看见沈安被扯着衣领从地上拖起来。

醉汉沉溺于暴力的快感,根本无暇顾及周遭的动静。他的同伴见到越来越靠近的薛枞,也并不放在眼里。

薛枞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在沈安被按着头往墙上撞的那一刻,趁那醉汉不备,毫不犹豫地将它拍到那人的后脑。

这一下又准又狠,汩汩的血从醉汉的头上流出。

“我操你妈!”醉汉转身暴怒,将薛枞的轮椅猛地一踹,薛枞便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整个人都扑到了地上。幸而那人在一踹之后,也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可他还有两个同伴。

“哪来的瘸子,你他妈找死!”仍清醒的其中一个将薛枞拖了过来,薛枞连挣扎的可能都没有,就被他狠狠一拳砸在了胃部,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叫你闲得慌,多管闲事。”醉汉又踹了他一脚。

“哥!”沈安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目眦欲裂,那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惶恐,“你放开他!”

“小哑巴原来会说话啊,瘸子倒是真瘸子,”那人见沈安终于开口,像是得了趣,更乐此不疲的将拳脚往薛枞身上招呼。

沈安的眼睛又红了,他被逼到了极处,竟又生出几分力气,摇摇晃晃站起来,就要去掐那人的脖子,却被一挥手,就甩到了地上。见另一个人想要加入,便死死地将他的腿拉住,又被毫不留情地碾住了手掌。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咬牙硬撑的薛枞,眼泪便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哥——”他的声音很弱,根本不会有人听到,“为什么啊?”

就像小的时候,他被妈妈关在房间,惩罚他不许吃饭,他也是这样问:“为什么?”

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你看看那个人,你怎么样样都不如他?”

沈安得到的所有惩罚和奖励都与那个人有关,只有当他侥幸比那个人出色一点点的时候,才会得到周玉琪的一句赞扬。

“就应该这样,”周玉琪这时候会摸着他的脑袋,“不然,你怎么回沈家?

可是那个人实在是太优秀了,沈安挨的藤条永远比得到的鼓励多上许多倍。

他对于那个人,始终有着隐隐的畏惧,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自崇拜。

这种周玉琪乐此不疲的比较却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因为那个人,也就是薛枞,他的腿再也站不起来。

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很少露面的爸爸忽然将他带去医院,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说:“这就是你哥,他受伤了,你以后要对他好一些。”

然后他住进了沈家,成了小少爷,再没有人拿他与薛枞相比。

他就像是一个藏在暗处的小丑,日复一日窥探着别人的人生。忽然有一天被推到了幕前,聚光灯打下来,他不知所措。

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要告诉这个哥哥,可对方根本不屑于理睬他。

沈安摸索着,捡起薛枞掉落的那一块砖头,想要砸向仍在伤害薛枞的那个人,却被猛地拧住了手腕,根本动弹不得。

他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连保护薛枞,都学不会。

那醉汉劈手从他手里抢过砖头,想要再狠狠教训一下薛枞,却听到由远及近地警笛。

来不及想更多,终于四散而逃。

折磨停止了。

沈安慢吞吞站起来,将薛枞的轮椅推过来,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将薛枞扶起来,让他不至于躺在地上,那么难堪地等着警察过来。

他想说谢谢,或者别的什么,可一句话也说不出。

薛枞也没有说话,他浑身疼得厉害,只在被扯到伤口时发出几句模糊的闷哼。

警察很快找到他们,安慰了几句,将昏迷的醉汉带走,又留下一些现场证据,见他们形容凄惨,便让他们第二天再去做笔录。

沈安被搀扶着准备离开,却见一个警察拿出手机,朝着薛枞比对了一下,说道:“薛枞?”

薛枞也是一愣。

“跟我们走一趟吧。”警察本来很温和,此刻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不是,”沈安有些着急,边说着,边挣脱着旁人的搀扶往回走,“他是救我的!”

那警察深深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薛枞:“刚刚有一个姓周的女士报警——”

话说到这里,薛枞也明白了,他没有反抗:“走吧。”

沈安有些愣愣地看着他:“没有,他不是……”

可薛枞并没有看他。

薛枞已经没有力气了,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只好由另一个警察推着他,向警车走去。

可他的耳边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枞!”开口的人语气温柔,却难掩焦虑,“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晚上,这是怎么了?”

薛枞疲惫地睁开眼睛,对上那双浅色的眸子,又像是没有看见一样,毫无反应地任由警察将他带走了,

月色冰凉。

孟南帆怔怔地看向他,恍然觉得那点点星光,铺陈在他深不见底的眼中,像是要将人穿透了。

“你怎么了……”孟南帆连问话都变得毫无底气,他的眼前仿佛只剩下那人嘴角唇边殷红的血迹。

没有人回答他。

过了一会儿,路衡谦也赶了过来,他已经陪孟南帆找了一夜,难免烦躁,刚刚听到警笛声,才过来与他汇合,没想到正撞见薛枞被警察带走的一幕。

“别看了,都几点了。”路衡谦说着,要将孟南帆拉走。

孟南帆却不理他。

“没想到这人还挺能惹事,”路衡谦见了这个场景,也不做他想,“也不知道你究竟担心他什么。”

孟南帆仍旧望着薛枞的方向。

路衡谦劝不动他,便打量起周围来,却在地上看见一张薄薄的纸片。

“这是什么?”

孟南帆闻言,将它捡了起来,用手将上面的泥土擦掉,才发现是一张照片。它已经被水沾湿了,只能看出些大致轮廓,又附着了些血迹与泥土,脏污不堪。

这是薛枞十分宝贝的一张拍立得,孟南帆见过。

大概是不小心掉落了。

路衡谦见好友将这脏兮兮的照片小心翼翼放进口袋,也懒得阻止了。

反正一遇到和薛枞有关的事,他就十分反常。

“走吧。”孟南帆这才对路衡谦说,“太晚了。”

他眨眨眼,看见不知何时,东方露出一道长长的灰白,蓦然刺破了漆黑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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