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的高度令薛枞感到晕眩。
“……还是犟不过你。”宋澄满眼都是无奈,他叹了口气,“何必非得现在找到我啊?”
“下来,”薛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别坐在那么高的地方。”
他的声音带了丝不容错认的乞求:“宋澄?”
“这次不行。”宋澄答得随意。他敲了敲手机屏幕,就像隔着层冰冷的介质,逗趣般轻敲在薛枞的额头。
事实是截然相反的。薛枞想着。我才是犟不过你的那一个。
宋澄脾性里那点蔫儿坏自小就毫不掩饰,一张嘴轻而易举能堵得沈乔无话可说,可那副温雅的气质偏偏又明晰得唬人,因此也只有相熟的人才窥得见端倪。他乐于摆出兄长的做派照顾沈乔,但更衷爱于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捉弄他,致力于把寡言少语的沈乔暴露在人群中,自作主张替他报名各式各样的比赛,一旦拿了名次
吆喝得比谁都勤。在这方面显然与沈乔的姐姐相当默契。沈乔并非怯场,但实打实地不爱出风头,可宋澄就跟个探测仪似的,巴不得方圆十里的风头都由沈乔一个人出了才算过瘾。逗弄出乌龟壳子里瑟缩的头颈躯干,抵着众人视线压力硬生生形成大号灯泡的发亮效果。
而宋澄负责溜到一边很狡黠地冲他笑。
沾沾自喜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类似于炫耀自家小孩儿的父母——烟火气里带点儿俗,逢年过节把自认为优秀得独一份的孩子推到亲戚面前表演个劈叉。
没什么必要,有时候令人头疼。可是很温暖。
直到沈乔真的窘迫之前,宋澄才四两拨千斤地将人解救回来。反正他绝对有办法收场,也绝对有办法得到周围人的一致喜欢。
要说有用没用,总之达成了一个结果:很长一段时间里,沈乔在同龄人和长辈那儿都颇负盛名,各类竞赛和文艺汇演都被推出来当做首选,因此得到了和宋澄的一样多的赞扬与钦慕,甚至隐有超越之势。沈乔本来是那种除了听课和考试不会参加任何活动的人,宋澄嗤之以鼻地打趣他,说优秀的脑袋瓜不能被埋没,瓦数得比一般人再高点儿,免得成为一板一眼的书呆子。
屡次争论失败的经验促使沈乔选择闭嘴。宋澄则不紧不慢跟在后头,笑呵呵地道毫无诚意的歉。下次再犯就叫上他姐姐配合,沈乔立刻毫无立场地妥协。
而宋澄是不会妥协的。
他一只腿屈膝靠坐在窗沿,腰部以上几乎都探出了窗外,使得重心看上去非常令人心惊,却一丁点儿离开的意思都没有。他只穿了单薄的衬衫和西裤,拿起电话时刚黏灭了烟头,手边还有未散尽的袅袅薄烟。窗帘被卸下了,大块玻璃完整地映照着雪天的阳光,令许久不曾见光的室内纤毫毕现。
是沈乔的房间,她跳下去的地方。
薛枞不愿再往下想。
“不冷吗?”他看着宋澄卷起的衬衫袖口,一小截手臂裸露在外,没有任何遮挡地迎上凛冬的寒风。
“没说倒不觉得,现在是有点儿,手指都快僵了,”宋澄说着,却没打算收回手臂往屋内取暖,指尖移向触屏上中断通话的位置,“那……先这样?”
“别挂。”薛枞陡然提高了音量,握住手机的指节同样僵硬,“不要挂。我正在过来,很快就到。你等等。”
宋澄问道:“为什么?”
薛枞没答,却反问道:“你呢,为什么?”
声音非常不稳。
这个问题似乎将宋澄难住了,他说:“我想想。”
好像一个人决定去死,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无非是寻求解脱。
人死之后什么都没了意义。留下一堆模棱两可的理由,也不过是给活人看的东西:给人以安慰,让心爱的人痛悔。很难逃出这样的走向,因为除此之外,也没人真正在意。那么无论何种因由,都不痛不痒。
临到终结,棺椁旁来去的也不外乎四类:爱你的人,恨你的人,利益纠葛的人,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倾向于接受简单的对照关系,比如因为癌症不治,因为车祸去世,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但一个人无端端不想活了,就非得刨根究底找出个缘由。与之相应地,如果患有心理上的疾病而选择去死,就显得容易理解许多。情绪失控、长期失眠或是药物过量这类表征,与死亡都可以形成一个简单易懂的因果。这其实也是美好的愿景,就像人们喜欢善良的人得到好报,作恶的人死无全尸。清晰的线索会让人减少不适感。那些细节得不足为外人道的波折,是不需要公诸于世的。
这是留给世人的答案,却不是留给沈乔的。宋澄不想敷衍,但真实的理由早已说不清楚。
不是一时一刻的激愤冲动或悲伤。很难去厘清,经由无数片段的叠加,晨晨昏昏,漫长且没有止息,纷杂的情绪从激烈到磨平,终于演变为绵长无休止的疲惫、麻木,与厌倦。
厌倦此后遇到的每一个人,开口说的每一句话,厌倦自己,厌倦了在某一个清醒的早晨,发现又一次施加了与心意完全相悖的伤害。
伤害了……最想珍惜的人。
现代的医疗手段或许找得出方法应对。但偏偏就是有不愿意被治好的人。
宋澄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与薛枞吻合得惊人。
半晌,他才再次回答道:“你会理解的。”
“……对吗?”近乎诱导的口吻。
薛枞的眼睛蓦地睁大,黑而沉的瞳孔里充斥着无措与不可置信的惶惑。
宋澄笃定他能理解,意图这么明晃晃地亮在薛枞面前,就好像在通知他:“你什么都知道,别劝我,不要再说些没用的话。”
连挣扎的余地都摁死了。
“你答应过我——”
一个字一个字艰涩地发音,薛枞终于从海滩边烟火漫天的那个深夜翻找出支撑他反驳的证据。
宋澄笑了:“可我答应你的事,不是都没能办到吗?”
银白天幕下,那笑容无端显出几分落寞。
“等再遇见你的时候,”宋澄换上轻松一些的口吻,“我是说如果有来生……”
“没有。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薛枞直愣愣看向他,看似冷静的话语里是藏不住的慌乱,“宋澄,你他妈要是不把这辈子过清楚……我不会原谅你。”
宋澄挑眉,“才说过永远不会怪我,还没过去几天吧?这就忘了。”他又笑了笑,“看来咱俩都得食言。”
“如果你今天从这里跳下去,”薛枞的脸色苍白黯淡,嘴唇颤抖着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说道,“我会恨你。”
“说了多少次,这么嘴硬早晚会吃亏。”宋澄缓声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下辈子……”他放轻声音说着,进而看到薛枞眼周慢慢腾起的红色,“其实不用等到下辈子。从今往后,都不要再遇见我这样的人,知道吗?”
宋澄动了动手指,好像想要拭去他眼角渗出的泪痕,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屏幕。
“别为我哭。”他不动声色地转过目光,再回头时一切如常,像哄孩子似的,轻声道,“听话。我不值得。”
“不要用……这种要死不活的语气。”薛枞的声音开始哽咽,他根本没办法忍住,现在发生的事从来不在他想象的范围之内,直面失去的惊怖攀援滋生于心里每一寸可以感知的地方,“你再等等,等一下……
“没剩太多时间了,”宋澄道,“我们好好告别。好不好?”
薛枞不断地摇头。温热的液体脱离眼眶,甚至没有经由面庞,垂直地打落在屏幕上。滴滴答答,一声一声。
“在我心里,”宋澄轻声道,“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
他像是在说服自
己:“仅此而已。你知道吗?”
浓重的鼻音令薛枞的回答显得失真,他说:“我知道。”
薛枞没有眨眼,可是那些水珠仍然源源不断地从里头往外跌落。
宋澄看着这双和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眼睛,却又依稀觉出某种不可追回的遥远与陌生。它被牢牢刻印在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最初松动的那一抹笑意,又不好意思地悄悄隐去。恍然梦醒,竟已离开了许多年。
溺水的人会本能抓紧身边的活物,想要挣扎求生,但往往是一同沉没。
那些畸形的强占欲还能否称之为爱,他也不打算再行验证。
“还认得吗?”宋澄将摄像头往房间内部扫视了一圈。
薛枞看到了那架白色的施坦威,他们一起挑选的,不知何时被搬来了这边。琴盖紧闭着,琴凳上有一个敞开的木匣。宋澄调节了焦距,以便薛枞能看清楚里头装的东西。
有一块黑色的腕表,从表带的磨损程度能看出年头。旁边是不注意就会忽视的一张sim卡。木匣外还零散地摆了些碟片、剧目用的铃鼓、缎带、羊毛围巾、半根曾经点燃烟花的奶油香薰烛灯——大概是那夜烧剩下的。最右侧是一个生日蜡烛,“1”和“8”顶上趴了头可爱的麋鹿,麋鹿角弯弯曲曲扭下来,折成数字的形状,还没有被点燃过,已经很旧了。
薛枞头一次回想起那块手表的来历。大概是因为它被细致地和其他东西归拢在一起,又布置在这个房间,意义过于昭彰。
回忆有多重,就有多轻。
泛黄褪色得甚至看上去略显寒碜
“我以为会有很多东西。”宋澄道,“收拾出来也就这么几捧。”
“宋澄,”薛枞的双肩控制不住地颤抖,水色像涟漪一样在他的眼里扩散,“再弹一次钢琴给我听吧。”
离摄像头最近的鸦色睫羽,也随着眼睛不断轻颤,清晰地投射到宋澄的屏幕前,他心中一痛,却拒绝道:“都结束了。”
那么不容置疑的口吻。
“警察马上就到,还有消防,你回来——”涌动在心口的恐惧让薛枞快要握不住手机,他丧失了全部想法,仅剩的思维支撑他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住宋澄,“为了我可不可以?就算为了我……为了我。别离开我。”
孟南帆好像递了纸巾给他,又说了些什么。薛枞却没有任何感知似的。
宋澄看向窗外星点燃起的灯火,黄昏已至,庆贺圣诞的乐曲从不同方向传来。
“保重,好吗?要照顾好自己。”他忍住不去看薛枞的眼睛,那里头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穿心而过,“我不能陪你了。”
“也不会,再做那些让你害怕的事情。”宋澄想了想,补充道,“你就不必每天提心吊胆,还不敢反抗——这挺好的,不是吗?”
“以后记得改改脾气,”他顿了一下,又改口道,“不改也行……其实没必要改。但得长点心眼儿,别老是自己吃亏。”
“不是我想啰嗦,”他好像觉得薛枞会嫌他烦,于是又曲起指节,敲了敲屏幕,“反正也是最后一次念叨你了。忍忍。”
终于决定结束一切的时候,就没法顾得上对身边的人是不是自私了。
“死之前总得有点特权吧。”宋澄嘴角噙了抹笑,嘴角却扬得艰难,“别再露出这么让我心软的表情。”
“别说,”薛枞剧烈地呼吸了几次,顷刻间面白如纸,“你他妈别说了!别在这里,太高了……回来好不好?求你。”
“我求你。”他的声音里揉进了无法忽视的惊恸,“随便你还想要说什么,先回来……”
宋澄没有说话。他浑身的血液早就凉透了,可如今又觉得更冷,彻骨一般。
他没有见薛枞卑微祈求的样子,也不希望他这样。
“我可以做什么,”薛枞问道,“你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替你做。”
“都可以……”他急促地自顾自说下去,也不顾身旁的人听到会做出何种反应,几乎是口不择言道,“随便你,把我锁起来一辈子谁也不见。任何人都不见……只在你身边。”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宋澄却不为所动,说道,“这算遗愿吧?”
“遗愿”这个词实在是太令人畏怯,薛枞连停顿都没有,下意识地否认道:“不。”
“说到这个,我还想起一件至今都没琢磨透的事。”宋澄看着他,“你被推下楼的那一回,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诊断不出你持续昏迷的原因。后来实在没辙,有人替我介绍了些旁门左道的路子。也算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反而奏效了。”
宋澄拜访的是位被一众权贵奉为大师的老者,很入世的模样,并非想象中的仙风道骨。他告诉宋澄,薛枞是魂魄离体,其实逃脱一劫,因有福泽庇佑。
宋澄起初不信。可薛枞醒来之后,他又忍不住去想,那点儿所谓的福泽,听起来像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究竟是真是假,缘何产生。是不是她留下的什么,执念、愿望、祝福……诸如此类,最终护住了弟弟。
这很玄乎,就好像死了的人必定比活着的能量更强大些。可活人都做不到的事,又怎么可能寄托于一个逝去的人。
“如果真的灵验……”宋澄如今也仍旧并不全信,但那微末的一丝可能,也足以让他将话说完,“我希望你以后遇到的,都是开心的事。”
车里的暖气已经被孟南帆调到最高,可是薛枞仍然畏寒似的颤栗。
孟南帆坐在他身侧的驾驶座,车速早已提到安全范围内的最大限度,他只能用余光确认薛枞的情况。
光影不断掠过惨白的面颊,薛枞的语气平静而果决。
“如果你跳下去,”他说道,“我马上就去死。”
“你不会。”宋澄看着他,却仿佛比他更加肯定。
“我想想还有什么……对了,”宋澄一边思忖着,“催眠,让你忘记一些事情,那是我的主意。”
宋澄强调了“我”字,又自嘲般笑道,“其实到后来,我也偶尔分不太清。”
“但你知道吧?我没后悔。”宋澄道,“很多事,都不后悔。”
薛枞的视线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过一秒,机械地答道:“我知道。”
“所以对我其实没必要有什么留恋,”宋澄道,“太念旧也不是好事。”
薛枞没有说话。
孟南帆不经意侧过头去,却看到他用指尖死死地抵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要刺破胸腔,探进里头,将跳跃的心脏剜出来,抓在手里。
“小枞?”孟南帆轻声唤他。
薛枞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慢慢把手放下,声音极轻也极恍惚:“我觉得,这里……”
很痛。
孟南帆的眼里闪过痛惜的关切,可他清楚现在没
有办法安慰薛枞。能做的,也只有不去打扰。
前方的路段车流减少,孟南帆将车速又加快了一些,柔声道:“很快就到。很快就到了。”
薛枞徒劳地将手机握得更紧,对宋澄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你从这里下来,再告诉我。”
“可惜,这次没办法听你的。”宋澄眼里的神情都被藏匿了起来,却仍然留有一丝非常缱绻的眷念。
“对不起,我替你做了选择。”他接着说道,“这里拆掉之后,会建起一个游乐园。如果你愿意,可以回来看看。”
如果想我了,就回来这里。宋澄在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看那些成群结队的孩子蹦跳笑闹,看他们的稚嫩笑脸——那最为珍贵而令人艳羡,因世间所有的沉重都还未来得及探知。
为他们高兴,不要为我难过。
天色渐暗,他微微垂眼,树梢挂满的圣诞吊饰和满地积雪都被路灯照亮,泛着隐隐的光。
跳下去,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很突然的一个瞬间,他站在巨大的广告牌下,看着眼前呼啸而过的地铁,忽然觉得无处可去。日暮时分一一点亮的暖黄灯火,深夜闪烁的霓虹,满城温暖到溢出的灯光和城市的轰鸣,统统都是佐证。
因为无论这条线路通向哪里,终点都不会有人等候。
按照父母生前所期望的,他孤身启程,循规蹈矩地完成了学业,也还算顺利地接手了事业。走过异国的无数条陌生街道,直到它们在脚步的丈量下也逐渐变得熟悉。
他住回父母曾经住过的房子,可是太空旷了。能堆满的只有装饰和家具。
人始终是感情动物,克制不了绵延而无用的思念。父母,好友,爱人。隐痛是随着时间推移而增加的,失去的那一刻根本不是痛苦的起点。曾经爱躺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人不见了踪影,打开冰箱时陡然发现它早已空空如也,喜欢往里头堆满食物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些圣诞夜的旋律,生日的烛光,新年绽放的烟火……盛满欢笑的时刻变成了噩梦的拷问。平凡得从不放在心里的琐碎小事,随着每天的日常,点滴细碎地浮现在眼前。伸出手时,却什么也盈握不住。
长夜尽头,是另一个长夜,而他无处可归。归属感早就消失了,游离而飘浮。早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放弃。
假设每种疾病都恰好拥有最为对症的药物,就像每个问题都能找到最优解。即使存在这种最完美的情况,也没有一种解药,治得好不想得救的人。
“以后……去认识新的人,创造新的回忆,不要再被过去牵绊。你劝我的话,送还给你更合适。”宋澄说道,“因为我做不到的事,你一直都可以。”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我到楼下了。”薛枞猛地打开车门,下车迈出的第一步就因为太急切而差点扑倒在地,他的双腿有些哆嗦,于是拿了一把长柄伞暂作支撑,“等你回来再和我说这些。”
大雪纷扬,落下的雪花融化在薛枞的脸颊,也洇湿了宋澄的衬衣。
鬓边的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
距离太远,宋澄看不清薛枞的身影,语速加快了一些,道:“别靠近。没时间了。”
“也算是替拆迁队省点事。”宋澄的语气竟然还带着几分调侃,“你听,倒计时。”
“十、九、八……”
滴滴声逐渐转为清晰。
“不要,”薛枞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喊道,声带因此产生撕扯的疼痛,“回来!宋澄!”
宋澄笑了笑:“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高。”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画面里的这个人,全神贯注,目光描摹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轮廓,像是要用仅剩的时间将它镌刻进灵魂。
这个迟钝的傻子,他到底知不知道……
有风刮在手机表面,传声过来,像是野兽的低嚎。
镜头捕捉到他此生最后一个定格的笑容。
“生日快乐,沈乔。”
“你自由了。”听筒最后传出的,是交织着眷恋和释然的声音,“我也是。”
画面霎时剧烈震荡起来,手机摔在了地板上,摄像头摇摇晃晃,最后对准了天花板的方向,紧接着是恐怖的火光升腾而起。线路自此中断。
最初的最初,也只是想守着一个人,陪他长大罢了。从未成形的愿望,伴着滚滚浓烟,轻飘飘地消弭在这个雪夜。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巨响如同天崩地毁一般。
建筑的四周早就疏散过路人,并没有围观的行人。薛枞已经离得很近,在爆炸声响起时还在往宋澄的方向跑去,他眼睁睁看着高楼坠落的瓦砾碎屑。
——和一个人影。
孟南帆掰过他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怀里:“别看。也别听。”
薛枞有一瞬间的泄力,但很快推开孟南帆,转过头去。他的视线被微微倾斜的黑色伞面遮住,旋即想也没想地将它扯开。
所有的声音忽远忽近。
远处似乎有庆贺的气球正在升空,他听到孩童的欢呼声,听到圣诞的颂歌,警笛声,爆炸的余响。
却只看得到那个急速下坠的身影,坠地的闷响被那么多嘈杂的声音掩埋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簌簌飘落的白雪,和茫茫洁白里刺眼的血红。好像又回到了漩涡里。他捧在手里的光,最后都变成了烧灼血肉的火,燃至终结,什么也不肯留下。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双脚踩在雪地,踏碎的枯枝发出咔嚓的碎裂响声。
面前的究竟是雪还是血,他仿佛要认不出颜色了。薛枞不知道自己跌撞前行的过程中是不是摔倒了很多次,只依稀觉得手上多出了几条伤口。
孟南帆拉住他,嘴唇开合,似乎在急切地说些什么,薛枞却根本无法听见。他的眼睛被一双手牢牢捂住,他就一根一根地将手指掰开。眼泪透过指节缝隙,滴落在雪地,转瞬消失不见。
周围又嘈杂起来,薛枞觉得脑子里被各种声音搅得嗡嗡作响,几近耳鸣。他茫然地往旁边看去,救护车已经到了。
有更多人在走向宋澄。
薛枞几乎疯了一样跪扑他的身边,像是不愿让别人惊扰到他,却也不敢触碰。就好像不碰到宋澄,就还有被救援生还的希望。
散落地面的一摊血肉着实令人胆寒,但薛枞感受不到这种场景的可怖。
他试图拼凑出曾经深刻俊美的五官。他记得很多人都说宋澄是气质大过长相的人,风雅和洒脱糅合在一起,从小到大,总是特别招异性喜欢。
但现在只有零落的骨架,和变形的躯干。像是机器上生锈的零件,啪嗒一声,就从身体脱落下来。
薛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僵在半空。
越
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劝他离开,但薛枞忘记了动弹一样,毫无反应。直到宋澄被医护人员用担架转移,穿着白大褂的人对他摇头,露出惋惜的目光。
那么似曾相识。
薛枞有一瞬间是不敢跟上去的。
他看着被抬走的身影,向那个冲他摇头的男人说道:“救人……救救他。”
“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薛枞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瞬间也被劈成了乱七八糟的碎肉,他也成为了一具僵冷的尸体。
“不会……”他浑身都剧烈地发着抖,“谁来救他。”
“谁来救救他——”
“他没死,”薛枞低声喃喃,“不会的。”
积雪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凹陷的深坑。薛枞小心地用手指挖出那些混了血迹的冰渣和碎雪,感觉不到冷似的,捧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手已经被冻得发紫,横七竖八的伤口开始渗血。
“不要化……”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胸口的体温仍然让离得最近的碎冰化成了雪水。
“不要……”薛枞闭上眼睛,“留下我一个人。”
孟南帆从身侧轻而虚地环抱住他,将外套脱下来摊在薛枞面前:“先放在这里。”
薛枞充耳不闻。
“体温太高了,会全部化成水的。”孟南帆温言道。
薛枞这才松手,却仍然留了一捧兜在手心。他看到担架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却不敢跟上。
这世上唯一一个还会叫他沈乔的人也不在了。
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薛枞环顾四周。从前喜欢混在人群里悄悄望着他笑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被吞没在这场寻常的冬雪里。
“生日礼物, 送你自由。”
作者的话:
故事到这里就完结了。虽然还有可以写的东西,但主线已经差不多讲完了。没解决完的问题,可能会补番外。
这个结局有很多遗憾,但确实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故事。
***
应该有读者注意到,这篇文的很多情节其实是由他人推动的,薛枞的每一步都显得很被动。事实就是这样,这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故事。
如果没有一开始摔下楼梯的意外,薛枞就不会与孟南帆产生后续的交集——薛枞的性格注定了这一点。但他的人生还是会继续向前,会独自一个人完成既定的事,进程或许会更安静、更缓慢一些,然后遵循自然规律逐渐衰老,慢慢死去,没有任何故事会展开。
宋澄也就不会再回来——他那时远远看过薛枞,确认他安全无虞就会离开了,之后可能会不露痕迹地帮助薛枞对付周玉琪和沈易,但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或许会在某一天吞服安眠药自杀,也可能同样选择从高楼跳下,但薛枞什么都不会得知。
孟南帆永远意识不到高中时短暂且暧昧不明的心动,路衡谦不会知道有人爱过他,而黎问仅仅是偶然碰面后,在人海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但是意外让薛枞与他们产生了联系。这种联系依托于意外,当然就会存在很多不稳定的因素。不过写到结局的部分,他们的感情线应该已经非常明晰了。
后续会怎么发展,大家心里可以有自己的判断。
***
宋澄的死,其实并不能说全是为了薛枞。
宋澄和薛枞是可以对照的两个人物,在某些时候他们的心理活动是非常类似的,但表现出来的行为却又有完全不同。只有他们两个完完整整地知道发生在对方身上的一切,有相似又互相见证的经历,很多话不必挑明了说,也是心照不宣的。但宋澄的负罪感更重。其实宋澄的家庭比薛枞要美满得多,成长也要顺利得多,因此他遭遇变故时,失去得并不比薛枞少,而且来得更陡一些。薛枞在那之后,一直都有想死的念头,但是他绝对不会去死;宋澄也一样,只是他最终选择不再坚持。
可能会有人觉得宋澄的死很不能接受,或者有人觉得突兀。其实如果不能理解宋澄的某些想法,可以直接带入薛枞去看。关于薛枞遭遇变故后厌世的描写,其实开篇很早的部分就有了。他们虽然待在不同的城市,体会的却是相同的心境。但薛枞自始至终都很渴望活下去,这是他和宋澄的区别。
就像前面提到的,即使没有再遇见薛枞,宋澄也会在某一天忽然决定结束生命。而重新遇到薛枞之后,变成了先帮他完成报仇,了结过去,再去自杀。
有人想要坚持,有人想要放弃,很难评判对错。都是他们的选择。对宋澄而言放弃是解脱,其实也并不是软弱。
他不是作为沈乔所爱的人,或者说爱沈乔的人而死的。他也是他自己。
这也意味着如果想要宋澄和沈乔he,时间线必须倒退回宋澄父母意外去世之前,那时沈乔也还没有因为陪他守灵而发烧,不得不待在家里经历之后的一切。并不是这次跳楼之前。
***
为什么宋澄要在薛枞面前跳下去?
这个问题见仁见智。
其实宋澄的性格很复杂。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想清楚,可能有故意的心态,可能是如他所说的想给薛枞自由、了断过去,也可能有一些更阴暗负面的想法。
所以对于宋澄,也包括薛枞,不能只看他们在说什么,甚至有时候心里想的话也并不全是真相,他们俩不仅心口不一,自己还很会骗自己。相反,孟南帆、黎问、路衡谦倒是都还算是言行一致的。
表面上看薛枞和路衡谦的性格相似,但其实他们完全不像,真正相似的是宋澄和薛枞。
宋澄最后真的希望薛枞就此忘记他吗,到底是为了薛枞忘掉他还是忘不掉他?仅仅是希望薛枞好好活下去吗?这些都很难说。大家可以保留自己的看法。他可能毫无私心,也可能充满了私心。
***
关于宋澄的双重人格。
哪个时候是主人格,哪个时候是副人格,某些地方其实没有点明过,刻意模糊处理了。每个人的感觉可能不同。真实的宋澄也并不是奉献型人格。
宋澄不是那种纯良的老好人,准确来说他都不算一个典型意义上的好人。他做事情都是有目的的。他会说温和调侃的话,做强势且不容拒绝的事。和孟南帆那种纯粹温柔的性格是不一样的。
但宋澄对薛枞的感情也是绝对真实的。
***
宋澄和薛枞知道彼此的感情吗?
知道。但都以为对方不知道自己知道。
不过小时候沈乔确实误解了,那时候还比较少不更事。薛枞后来刚和宋澄碰面的时候也仍然处于误解中,但时间久了自然就看出来了。
***
另外就是关于薛枞。
可能有读者一直在等着谁来救赎他,但其实能救他的
只有自己,他从始至终都清楚这一点。别人的爱意和援手只会是锦上添花,并不是真正的救命稻草。
但是薛枞永远都可以自己站起来。这就是我想写的主角,并且没有打算拿掉他身上不讨喜的某些特质。薛枞并没有完美人格,也不是典型意义上特别坚强的人。相反他特别能感知痛苦,那些痛苦塑造了他的棱角,他也会挣扎矛盾,会自我欺骗,会忍不住期待他人。但是他又同样清醒,再难也会一一克服。
到后期其实他是有成长的。如果说他最初坚持靠的是完全封闭内心,后来其实也学会了去信任、去表达、去接受更多的不稳定性,而不是只敢蜷缩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里找到安全感。总之更像一个“人”了。
宋澄的事情他没预料过,接受不了,可是就像宋澄说的,他能够理解宋澄,即使别人都不理解,薛枞也会理解宋澄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不能接受也不代表扛不过去。
他在宋澄令人措手不及的举动下,被迫和自己的过去做了了结。但在这之后,他还是他。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不喜欢薛枞,我预计是有的。但我想尽量让他在理想化的程度里拥有真实性。
无论经历了什么,薛枞始终都没有真正变得麻木,也没有丧失爱一个人的能力,所以他也能得到别人的爱。这跟他的成长环境其实也有关系,虽然原生家庭父母不靠谱,但一直有姐姐和宋澄陪在身边。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他自身的韧劲儿,和坚守的底线。
***
还有出场比较少的几个角色。
沈安,本来他还有剧情,但我懒得写了。
黎问,也有一点边角料的剧情没写完,但感觉比较适合用番外解决。之前他和薛枞的相处更接近于朋友之间。就是那种待在一起很轻松、什么都不用想、脑袋可以完全放空的那种朋友。他其实没啥大问题,就是感情上不太敏感,也不太喜欢表达,没什么可渣的。但他是家里受宠的老幺,家里人就多关注了一点。
***
如果还有一些关于这篇文的问题,能回答的我会找时间回答,但是应该得过一阵子。
评论可能暂时不太会看,主要是不太敢。昨天粗略扫了一眼,看到很多类似于不理解,很迷,算了不看了之类的话。虽然知道会有人不喜欢、或者不接受这个结局,但是真的看到评论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讲真还是挺需要心理承受能力的。我能理解有读者不理解不接受这个结局。我也并不是那种大家都说了不喜欢,还非得逆着大家的心意,写得自得其乐的人。写一篇文本意不可能是为了找骂吧。
老实说这个结局我也写得很难,所以越到结局越不敢写。有个部分我自己写着都忍不住哭了一会儿,所以真的并不是说这么写我就会觉得开心,或者得到什么。
但我确实很想把心里的这个故事讲完。
为什么它会发展到这一步,在我看来已经交代得很清楚,铺垫也足够了。如果换一个结局,那就不是属于他们的故事了,他们的性格使他们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如果大家还是不能理解,我也没办法强求。如果实在觉得难以接受,就提醒自己这真的只是一篇狗血文而已,务必务必请轻松看待。
***
最后就是,这篇文暂时不会发txt。因为得抽时间重新整理,改改错字之类的。发出来txt就会是终版了,现在不是特别有空。
差不多就说这些吧。我大概会缓一阵子再看留言。
如果有看到这里仍然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谢谢你喜欢它;
如果不喜欢,那我在这里说声抱歉,没能写出你想要的故事。
【8.20 一些补充】
【想稍微再提一下文里的人物】
之前没直白地写,不是因为不重要,而是想要留有一些空间。
首先,关于孟南帆。他真的是一个纯粹善良的人,假如这篇文里所有的人物都用明暗标注,他肯定是最没有阴翳的那一抹亮色。 之前其实提到过,南帆不是特别有执念的类型,现在文章完结了可以解释一下。其实他在高中时期,对薛枞是有隐约模糊的好感的,但是自己并不知道。薛枞不太回应他,大学之后又断了联系,孟南帆也就不会过多纠缠,淡化之后也就觉得算了。因为他拥有的很多,所以其实不会产生很霸总的念头,类似于“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那种。他当时只是单纯对小枞有过年少懵懂的喜欢,但不强求,还以为自己只是想要交个朋友没成功。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记忆里他看上去对薛枞那么友好,但后来那么多年都没再和薛枞联系过的原因。直到许多年后再遇见,(真.灵魂交流),经历了之后的种种,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应该说后来的一切反而加深了他的感情,包括失忆之后对薛枞的伤害,让他除了喜欢,还产生了内疚自责的情绪,也就更不可能继续没有执念下去。其实到后期,除宋澄外,他对薛枞的了解才是最多的。路衡谦或者黎问,虽然多少知道点薛枞的情况,但那都是通过纸面材料,或者道听途说,但孟南帆更像是实实在在地和薛枞一起经历过。
孟南帆在宋澄死后,和薛枞坦白失忆的一连串经历。不仅是因为薛枞要求,更多的是想要给他某种意义上的安慰,因为他不想让薛枞觉得自己被所有人都抛弃了。其实他很忐忑薛枞会不会信他,而且做好了不被相信的准备,但是薛枞完全没有怀疑他。薛枞那一刻是没有精力对此作出太多反应的,但他也不是敷衍地在说感谢。因为他明白了孟南帆不是在故意愚弄甚至于“玩弄”他的感情,他自己也没有白白付出感情。孟南帆的人品让薛枞根本不会去怀疑,只要孟南帆说清楚前因后果,并且没有逻辑漏洞,他就会选择相信,而且纠结都不会有。之前误解,是因为孟南帆没想起来,一直在推脱,薛枞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宋澄死后,薛枞以为自己什么都失去了,但其实还没有,这确实是一种安慰。他没有更多回应,实在是那个时刻很难有心思去想别的,但并不代表他事后不会去好好思考。
再有就是路衡谦。如上所说,他对薛枞的了解,仅限于纸面,比如他妈妈抑郁自杀,姐姐为了救他而死,父亲娶了个小三还生了儿子。说实话,这种了解就像无关的人看新闻一样,很难共情。所以他对薛枞,并不是同情,恰好薛枞最不想要的就是同情。路衡谦对薛枞的认知,都是从路衡谦自己的角度,包括从前有误解,后来又因为阴差阳错共同生活,并且出现了可以称为“灵异”的事件。这些促使他去重新分析和了解,然后认识到自己判断的偏颇,因此对薛枞产生
关注。其实按理说,薛枞本来就是他会欣赏的那种人,但是也让他觉得会有搅乱生活步调的危险,(其实就是有一点点心动但是不愿意承认甚至还要拐弯抹角地扼杀,但是这一点点的分量非常轻,可以忽略不计),他最初选择维护朋友,并且不去接触薛枞,后来反倒是一步步自我怀疑。甚至他也不是因为薛枞(借孟南帆之口)表白而喜欢上表白的人,这件事只是激发他对薛枞更多的关注而已,喜欢上薛枞,是他在不断观察薛枞和整合自己误判的过程中。 所以他对薛枞的了解,从头到尾,不管是对是错,都是自发形成的,而不是受别人影响,更不是受薛枞的过去影响。他认识的一直都是他眼前的这个薛枞。后来路衡谦和父母出柜,这件事没有花大篇幅描写,主要是觉得写了挺模糊重点没必要的,文里本来人物就多,如果都一一介绍,就实在是出现太多家庭了。但是向父母出柜和他们对峙这件事本身,对于路衡谦的个性来说,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出格了。他从对感情没什么欲求,到喜欢上一个人,也就是从不开窍到开窍的过程。一旦认定了,也不可能轻易就放弃。
和黎问相关的剧情就都是非常平淡的剧情了,没有任何波澜起伏,不太适合接着这个时间线纵向地写,更适合横向地补充成番外。他是个很简单的人,智商高所以相对在某些方面阈值也高,喜欢做危险运动,喜欢新奇,兴趣不断在变,所以经常看上去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没精神,主要是提不起兴趣。他平时无聊,也就是吃吃喝喝睡睡,薛枞能吸引他,是因为他觉得薛枞身上有不一样的地方。他不会去深究哪里不一样,但待在他身边就挺舒服的。也因此薛枞待在他身边同样挺舒服的。两个人待在一起大概就是无欲无求的状态。
沈安有段剧情被删掉了,因为它发生在结局之后,但我不希望用他的故事来收尾。其实沈安的腿在长时间治疗后基本恢复了,但他醒来之后父母都被关进了监狱,所以他对薛枞是产生了怨恨的。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父母也有错,但是这个结局对他来说依然无法轻易接受。他后来找到薛枞差一点把他推到车流里,(这一幕其实和最初宋澄看到薛枞在车流旁的担心是对应剧情),但是沈安最后一刻后悔了,所以自己替他挡了车,一只小腿卷进车轮,才彻底废了。事故之后所有车都停下来,沈安昏迷前看着薛枞的方向,跟薛枞道歉,说“哥,再看我一眼”或者“等等我”之类的,薛枞替他叫了救护车,但是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再有就是薛枞,我真的不想去分析他。因为这样感觉所有阅读留白的空间都没有了。他和每一个攻相处的状态都是不一样的,但都是同样真诚且不掺假的。不能说宋澄死了,就连薛枞本来存在的感情都变成虚假的了。更何况,他认识路、孟和黎的时候,是对宋澄完全死心的,并且只是把他当做一个需要赎罪的对象,而且克制自己不可以对他产生感情,强迫自己很多年都没有想起过他。
到最后一章,写文时反而刻意隐去了薛枞的心理活动,是因为我觉得大家已经足以凭借前文对他的着重描写,对他性格形成的理解和判断,去做出自己心中的估计了。
【如果沈乔和宋澄更早沟通心意,宋澄会死吗?】
会。宋澄是把自己彻底关在过去的人。他甚至连看到薛枞活着站在他面前都会产生负罪感,因为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之一,这种心理不健康不必要,但它就是存在,如果宋澄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可能就没有这种烦恼。他和薛枞不是表白与否的问题,爱不能拯救一切——如果人不愿意救自己的话。
宋澄选择不再往前走,而薛枞需要负重前行。在宋澄看来,他用给自己最后留下的时间,陪伴了爱的人,做了想做的事,已经没有遗憾了。所以他对薛枞说,“你自由了,我也是,”很多人都没注意到后半句。 他被困在过去,所以最后一刻也没办法顾及到自己爱的人还能不能承受,他求得了一个解脱。在某种程度上,宋澄得偿所愿了。这件事情其实对于被留下来的人来说,也非常残忍。当然,宋澄本来承受的一切对他来说也足够残忍了。
【关于结局】
一开始写文的时候确实没想到收尾会这么沉重。因为最初设想的狗血因素还会更多一点,后期其实剔除掉了。当初就真的只是想写篇大洒狗血的文,然后估计读者也不会太走心。但是越写到后来,自己也越写越走心,虽然仍然是狗血文吧,但反而会产生很多限制,觉得某一个人可能会做某件事,不会做某件事。
包括最开始其实也设定了南帆恢复记忆之后,薛枞完全不相信他,觉得他不停地摆弄说词,其实就只是很不走心地在欺骗自己。但是后来觉得,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薛枞其实不会再愿意去怀疑南帆,因为那些温暖的东西都是他仅剩的支撑。
再比如说关于程煜。可能更让人觉得舒服的写法,是南帆不仅从此和他撇清关系,还或多或少地报复他,让他在薛枞的面前自惭形秽。但是按照南帆的性格,真的很难对他怎么样,最多不去见他,说了断的话,但也就仅此而已。他觉得比起程煜,自己才是需要负主要责任的那个人。他对程煜的照顾,可能有部分移情,但那是他当时意识不到的,所以也意识不到自己过界,这些都是在产生了后果之后,他才反省的。就像反复提过的,孟南帆得到很多爱和关心,自己也付出了很多爱和关心,他反倒意识不到“偏爱”。
还有宋澄的死,本来着墨会更少一些。促使他变成这样的经历,可能不会详细写,读者大概也会少些共情。不过写到后期,其实已经脱离设定了,因为他的经历本身也是完整的,性格再也没办法用几个词来简单概括。他第二人格里出现的偏激手段,其实也是执念所在。是他后悔过、想做过或是碍于自身坚持而不愿去做的事。他的其中一个愿望,就是需要薛枞活着,不论怎么活,但活着就行。他觉得幸好姐姐救了薛枞,死的是姐姐不是薛枞,但这个想法令他觉得自厌,所以重新遇到薛枞的时候,另一个人格反而用它去伤害薛枞,说完全相悖的话,一方面是为了让薛枞完全顺服于他,一方面是为了提醒薛枞,让他不敢产生一丁点儿轻生的念头,另一方面其实也是某种自我保护。
我之所以特别解释了宋澄的死,是因为那个部分靠近结局,也有很多读者难以接受,但真的不代表其他攻就不重要了。薛枞和他们有没有后续发展,我倾向于大家按照有自己的想法,因为所有的感情都已经摊开明明白白写过了,所以不想再由作者做出后续的限定。他可能振作之后,会拥有
更健康的感情;也可能因为宋澄的死而在感情上从此止步不前。说真的,这两种结局对他而言都是有可能的,或者还有其他。
我其实也不觉得这个结局是个毫无希望的be。
【关于虐攻】
这一点我不确定大家有没有疑惑。虽然没有在很明确的地方刻意表现虐攻,其实是有对照着虐的,但不都是伤筋动骨。
孟:和程煜的剧情 vs 孟恢复记忆之后薛枞的关注点完全不在他身上。孟南帆要眼睁睁看着薛枞的心思被宋澄牵动,而他在最近的地方也只能旁观。
路: 误解、口出不逊、不信任 vs 薛枞表达完感情就完全不拖泥带水地离开。路喜欢上薛的时候,薛反倒没那么喜欢他了,并且不太相信路会真的对他动心,并且依然误解,觉得觉得路苦苦暗恋孟。
黎:其实没黎问本人什么事,是黎江穆傲慢地讽刺了薛枞 vs 黎江穆手断了一只,并且被利用了出力帮忙摆平沈氏
宋:(没什么好补充的。)
沈 : 沈安父母作孽 vs 沈安父母啥都没了。 沈安把薛枞误推下楼梯导致薛灵魂脱离身体 vs 沈把薛推向车流但又替他挡了并且断腿
沈安和薛枞在后期其实境遇完全互换了。
【其他废话】
番外应该不会很快,大概会写一些相对轻松的剧情吧,也基本没有再写新文的打算了。
然后想再次给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的读者道歉。我不知道有没有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 想说不是需要大家都喜欢这篇文,而是为不能接受这个结局的读者感到抱歉,不是场面话,真的非常抱歉。
可能有些读者追文是为了狗血修罗场或是解压,看到最后说不定还增压了。我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其实也想写皆大欢喜的he,但是顾虑到角色的性格,和故事的发展逻辑,真的很难说服自己写下违心的结局,否则前面的铺垫也没有意义了。我也希望有既能让读者开心,又能让故事更圆满的方法,但是确实做不到两全其美,所以真的很抱歉,这是我作为作者的失职。这篇文完结后其实我没有了却一桩心事的感觉,反倒是觉得,很多读者一路追到这里,大概真的不是想看到这种结局。
非常抱歉,我确实不知道还能再多说些什么了。写文的时候和大家交流本身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就像是和朋友一起走过了一段路程。但是结局可能真的不尽如人意,抱歉可能毁掉了大家的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