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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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飞机薛枞就困倦得睡了过去,直到降落时巨大的冲击力惊醒了他。舷窗外的灯盏飞速后退,薛枞眨了眨眼睛,以排解视觉上的晕眩感。

体内仍然酸胀的部位在长时间凝定的姿势下更加令人不适,薛枞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身体。

“哥……哥哥,”沈安似乎时刻注意着他的动静,见他醒来,竟有些局促,“我们到了。”

“嗯,”薛枞点点头,见沈安在替他整理衣襟的褶皱,毛茸茸的脑袋随着手指的动作在薛枞的胸口蹭了蹭,薛枞不太适应,立刻便想要推开,却犹豫了几秒,抬起的手改为轻拍了一下弟弟的头,“我可以自己来。”

“好,”沈安忙乱地坐直身体,等工作人员帮忙推来了轮椅,才将薛枞小心翼翼地抱进去,“别磕到了。”

薛枞点点头,又担心这样对待弟弟是否显得太生疏,回答了一声:“不会。”

沈安推着他向外走出了航站楼,却听薛枞道:“让我自己试试。”

沈安没明白他的意思,薛枞便按停了轮椅:“我想自己……走几步。”

机场的地面虽平,人流却密集,沈安不太放心,又不愿意拒绝薛枞,只得去行李中取出拐杖,一边将他扶起来:“可以吗?”

“嗯。”薛枞在沈安的帮助下站直。

宋澄虽然总是将他锁住,却仍会坚持让医护人员来陪他复健,只是护工只剩下了一位,在宋澄的监视下,也从不与薛枞谈及治疗以外的事情。

“放开吧。”薛枞对仍扶着他肩膀的沈安说道。

沈安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一再叮嘱:“慢一点,小心……”

薛枞尝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小腿能抬起的幅度很小,重量便都倚在了身体的一侧。他死死握住拐杖,才将自己站稳。

只这一步,额头便渗出些汗水,他转向面色比他更紧张的沈安,道:“你看。”

沈安却并不放心:“人太多了,会撞到。”

薛枞还待说些什么,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薛枞。”

是相当清越的男声。

薛枞应声回头,只见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与他错肩而过,颀长的双腿却往后退了半步,站定在薛枞身前。

“你认错人了,”薛枞讨厌被人触碰,那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厌恶,他脸色不太好,却不至于无礼,冷淡道,“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薛枞抽回手来,那人便转而捉住了他的袖口,未被口罩遮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沈安怕薛枞着凉,给他裹了件长至脚踝的羽绒服,暖融融的围巾裹了几圈,遮挡了一部分下巴的轮廓,却不至于让曾经朝夕相处的黎问错认。

“你怎么了?”黎问摘下口罩。

薛枞凝神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半长的浅驼色大衣,移到俊美得很难让人忘记的五官,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我不认识你,”薛枞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脾气,除了对亲近的人缓和一些,不会忍耐陌生人的纠缠。他站得有些累了,一把甩开黎问的手,坐回轮椅中去,“劳驾让一让路。”

黎问神色不变,那双猫儿似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还没消气吗?”

薛枞见他自说自话,也不再理睬。

沈安见黎问没有离开的意思,又见薛枞不欲与他再多攀谈,便向前一步,挡在薛枞面前:“我哥说了不认识你,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

在黎问印象中,薛枞总是不愿意提及这个弟弟,如今却又任沈安亲昵地陪在他身边。

“我以为你想要独处一段时间,后来却联系不上你。”黎问无视了拦在身前的沈安,对薛枞道,“大哥最近受了伤,我会忙一些。但你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薛枞只当他胡言乱语,却记不得从前那一点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见这人不再挡路,也没再多说什么,让沈安推着他离开了。

沈安将薛枞带回自己偷偷买的公寓,离市区有一段距离。房子特



意买在了一层,是套有些寒酸的二居室,可惜沈安得牢牢瞒着周玉琪,也拿不出什么钱来。

“我们回家了。”

沈安站在门口,竟舍不得推开那扇门。从前晦涩的期待,有朝一日成为了现实。

薛枞接过钥匙,拧开了锁孔。可“家”这个充满温情与蕴藉的字眼,却被他下意识地回避了:“我住这里吗?”

虽然知道早晚会被拆穿,沈安还是愣愣地点了头。他推着薛枞参观这小小的二居室,指着主卧道:“这是哥哥的房间。旁边哪间小的,我偶尔会去住。”

“偶尔?”薛枞疑惑道。

沈安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睡不着的时候,都是你陪着我。”

“是吗?”薛枞说完,却瞥见沈安无措的神色,便收回了疑问,岔开话题,“这里收拾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从未被人使用过。

“之前乱得没法住人了,才让人重新收拾了一次。”沈安解释道,“先别管这些了,休息一下吧。”

孟南帆回国已经待了一段时间,又接受了某所知名大学的邀请,挂职成为客座教授。此前也不是没有学校向他伸过橄榄枝,可孟南帆压根儿不是坐得住的个性,常常是晨昏颠倒,昼夜不分,连去自己的工作室都是全凭心情,又怎么可能愿意被一份闲职约束。

这回不知怎么转了性,没人要求他守在学校,可他竟然朝九晚五地在办公室里认真坐起了班。

此时天色已晚,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也都渐渐散去,孟南帆听见房门被轻轻地敲了几声。

“请进。”

路衡谦推门进来,见本该规整的办公室,被孟南帆改造得如同一个惬意的休息区,处处都是躺椅、软枕与坐垫,四壁都挂了些精巧的配饰,空空的画框钉在中间,被茂盛的绿植蔓延着向上遮住。

价值不菲的地毯上沾满了油彩,错错落落地染出些饱和度极高的颜色,倒像是刻意的涂鸦。揉成一团的弃稿零乱地散落在上头。

“阿衡,”孟南帆见门口那人迟疑着不愿进来,便知道是这里乱得让他难以踏足,笑了一声,“怎么来了?”

路衡谦见他躺在一团豆腐似的软枕上,将头枕在双臂,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却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放松。路衡谦捡了离门边最近的一团纸稿,铺展开来。

他皱了皱眉,丢开后,又捡起一团。

皱痕遍布的纸上都似乎是对同一个人的着墨,那一副副相似的面容上,却都少画了一双眼睛。

“你……”路衡谦对此行的目的有了一丝犹豫,他发现自己竟然认出了这个人。

孟南帆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柔软的,与画里的人截然不同。

孟南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最近画不出东西,”他无奈道,“只好来大学修身养性,休息一段时间。”

“薛枞回来了。”路衡谦忽然道。

“谁?”孟南帆心中一动。

“薛枞。”

“你怎么……”孟南帆有几分难以置信地看向路衡谦。

“用护照登机之后会有记录,”路衡谦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这很奇怪?”

“我不是问这个,”孟南帆忽略了心里奇怪的悸动,只觉得今天的路衡谦格外古怪,“你怎么会关心……小枞?”

“他去了美国之后就追查不到任何记录了,”路衡谦道,“直到刚才。”

他将受伤的薛枞送去了医院,忙于公事而无法时常探望,却自此后没了音信。

若只是普通的出行,痕迹不会被刻意抹得如此干净。

孟南帆听他公事公办的口吻,却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来:“你为什么——”

“我还欠他一个正式的道歉。”路衡谦打断他。

可要说对薛枞的歉意,孟南帆比起他来只多不少。他至今不敢去回忆那一个凌乱又暧昧的夜晚,若说歉疚,歉疚这词终究太过轻忽。薛枞不屑见他,而他茫然不知该如何弥补。

那时孟南帆只想独处,体内所谓的“另一个人格”也似乎终于消散殆尽,混乱而昏沉的梦境不再打扰他,才让他浑浑噩噩地远行又复归来。

谁知道路衡谦还以为他出了事,差点绑走薛枞,又不慎让薛枞在他手里受了伤。

待到孟南帆回国,路衡谦只与他冷淡地打了个招呼,听孟南帆报了平安,就再没与他联系过。

“那件事该怪在我头上,”孟南帆一直没机会与路衡谦再聊一聊,他心知好友是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才兴师动众,“我那时候……很多事情没顾及到,脑子里太乱了。”

“但你也多少有些小题大做。”孟南帆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消失过。”

应该说,他好好待着的时间才少得可怜。

可路衡谦这一次的反应未免过度。

“薛枞过几天应该会去医院,”路衡谦忽略了孟南帆与他交谈的意图,沉声径自说道,“涉及隐私的就不让人去查了,但如果他去医院复诊,我可以把地址发给你。”

“你不是一向对小枞,”孟南帆越听越惊,难掩诧异,“对他……有些偏见?”

他沉吟片刻,才恍然大悟一般道:“所以你才想要向他道歉?”

路衡谦没有回答。

说得冠冕堂皇,可就连路衡谦也不明白自己忙着寻到薛枞的踪迹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正式”道歉,对薛枞这样的人而言,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或许不出现在薛枞的面前,才反倒是薛枞求之不得的。

坏就坏在路衡谦刚刚心生歉意,又忆及自己几次三番害他受伤流血,薛枞便又像是被人劫走一样杳无音讯了。

路衡谦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剥离伪饰的狠厉,要伤害薛枞这样腿脚不便的人实在是太过容易。

不知是不是责任感作祟,路衡谦觉得自己必须要再见薛枞一面,至少得确认他是安全的。

“我不知道。”许久之后,他才对孟南帆说道。

是在回应对方刚才的疑问。

孟南帆愣了愣,回神时,已经不见了路衡谦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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