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痛终于唤回了孟南帆的清醒,昨夜的记忆悉数回笼。他对上薛枞的眼睛——有一瞬间,孟南帆是怯于与它对视的。
艰难地动了动嘴角,孟南帆的声音里揉进了难以掩饰的自责和歉疚:“小枞。”
颈边被划破的锐痛越来越剧烈,可他忽视了这种疼痛,只语无伦次地向对方解释道:“昨天的事、昨天……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把你当做他。”
可是薛枞一言不发。
连孟南帆都知道这样的说辞有多么苍白无力,却一个字快过一个字地从嘴里蹦出:“我和他根本没有——”
“够了。”薛枞打断他,“我不想听。”
锋利的碎屑扎得更深,可是痛的反倒像是薛枞。他的手一直在抖,难堪与屈辱令他将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
原来孟南帆依然把他当做傻子一样戏耍,像逗弄一条饿极了的狗,一块骨头就足以让它团团转了。
若不是见过程煜与孟南帆的亲昵举动,见过孟南帆为程煜的数次妥协,现下这副诚恳的模样几乎都能轻易地取信于薛枞。
曾经,至少有过那么些日子,薛枞为他捧出过全心全意的信任。却是根本无足轻重,最终变成自作多情的一场笑话。
薛枞动了动嘴唇:“孟南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小枞,我……”孟南帆心里从未有过地慌乱,他毫无反抗地任由薛枞在他的颈边留下伤口,只急着否认道,“我不是……”
可他根本不明白,薛枞同他所讲的,从头到尾,都是两件事。
“孟南帆,你觉得我是哪种人?”薛枞的目光沉沉,语意却尽是落魄,“还是说,在你眼里,我算个什么玩意儿?”
薛枞也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多矜贵,即使发生了昨夜的意外,也没想过将责任归咎于谁。说到底,也是他自己大意,喝了不该喝的酒,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人。
“不是,我从来没有看轻你的意思。”孟南帆握住薛枞在他颈间的手,将它往里推了一小截,那本来不算长的伤口被硬生生撕裂了许多,他忍痛道,“是我的错,如果这样能让你解气的话——”
薛枞却被那骤然增多的出血量吓到了似的,将手猛地抽了出来:“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谎话说得那么逼真。
明明都是假的。
可连他都差一点都相信了,还以为会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办法一下子解释清楚,”孟南帆替薛枞将衣服穿上,随着动作,颈侧的几缕血丝蜿蜒着流向了前胸,孟南帆没管,也不敢去看薛枞前胸后背印满了的暧昧痕迹,有些手忙脚乱,衬衫上的扣子掉了几颗,只能松松地披在薛枞肩上,“你愿意听我说吗?”
薛枞微仰着头,那玻璃碎片还拿在手上,不平的切面将他紧握的手心也割出了伤口,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仍是没有表情地看着孟南帆。
“我和程煜——我只是想帮帮他,”孟南帆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没有别的关系,我也没有……喜欢他,从来没有过。那瓶酒,应该是他自作主张,我真的……很抱歉。”
“昨天……我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是我丧失了理智,没能控制住自己……都是我的错。孟南帆絮絮叨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程煜他只是借住在我家,有时候早上会过来叫我起床。我喝得太多了些,早上没能彻底清醒,还以为在家里,才会——”
才会说出这么诛心的话。
他当然知道薛枞会从何种角度去误解——任何人都会产生这样的误解。可他偏偏不知道怎么解释才是对的,只能一股脑地将杂乱的信息统统倾倒给对方。
孟南帆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时刻。也从来没有错得这样离谱又荒唐过。
可是薛枞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似乎连听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没有。
孟南帆所受的教育与他长久以来的修养,令他第一时间就感到了愧悔。
他从前没用过这种助兴的药,不知道这样的东西就能令他失去理智至此——这根本不像是他可能做得出来的事。孟南帆将欲望归结于药物,却忘了去探寻欲望的来源。
可薛枞是男人,连对他说一句“负责”都仿佛是在羞辱他。孟南帆想要弥补这份亏欠,又只觉得无能为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流血了……”孟南帆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却注意到薛枞的手心,他怔怔道,“酒店的急救箱里应该有止血贴。”
薛枞充耳不闻,只木然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对你也失望。
薛枞本来只恨自己。他恨自己的残疾、阴郁、孤僻,恨自己害死了唯一爱他的人。因而他的生存方式永远是无休止的逃离与退缩——不愿成为他人的负累,更不愿成为他人的笑柄,便不肯轻易与人建立联系。
他活得很艰难却很认真,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我……”孟南帆心中一跳,他本能地知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却找不出正确的答案,狂跳的脉搏令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我喜欢你”。
可这念头还没成型便散去了。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这四个字不具备任何庄重的意味,反倒是显得异常轻浮。
况且,他真的喜欢薛枞吗?一个许多年没见的……高中同学?
他怎么会闪过这样的念头?
在孟南帆高中结识薛枞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同性产生兴趣。再相遇时,略去前几回短暂的交谈,便只有这一个晚上的迷乱——孟南帆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欲重于爱的人。
他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身体而爱上他……他也根本没有爱上薛枞的契机。
可总有些时候,孟南帆都要以为,自己是爱着薛枞的。但缺少酒精作祟的清醒时刻,他往往习惯于剖析自己的感情,却忘记了许多东西本就是无法剖析的。
或许也是因此,孟南帆才会选择日日夜夜地借酒消愁。
可惜现在,他无法欺骗别人,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没办法对薛枞说出“我喜欢你”。
薛枞只割破了孟南帆颈侧的皮肤,没有伤及血管,可是孟南帆发出声音时却觉得连舌根的神经都被搅动了一样,他的喉咙也闷闷地痛着:“……对不起。”
最终说出口的,还是这三个字。
薛枞似乎想说什么,可下一秒便捂着嘴咳嗽起来,大概是昨晚着了凉。
孟南帆心中更是难受。可他将心疼与愧疚混为一谈,根本无法探知自己真正的心意。
忽然传来门卡刷在房门识别时的“滴滴”声,接着传来锁孔转动的声音,有人将门推开了。
路衡谦推开门,入目便是孟南帆浑身染血的模样。他心神一紧,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拉开了孟南帆身侧、似乎意图继续刺伤他的人,将他掼到了地上。
“住手!”孟南帆在听到房门响动时才匆忙往身上套了件衣服,拂过伤口时沾满了血迹,显得他处处都淌着血似的,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只急急地喝止,“放开,阿衡,你在干什么!”
路衡谦看也没看地上的人,见孟南帆还想去扶他,便将人拦住,厉色道:“孟南帆,你怎么回事!”
“小枞!”孟南帆没理他,却惊慌地看向地面,“你怎么样?”
路衡谦听到这个名字,才回头去看。他进来的时候只见到一个侧脸,并没有去注意孟南帆身边的究竟是谁,得知是薛枞,眉头蹙得更紧,想着孟南帆八成是和他混在一起,才会变了个人似的嗜酒又颓唐,沾染了桩桩恶习。
细想起来,从以前开始,沾上薛枞就遇不到半点好事。高中时候这人便总是对孟南帆恶言相向,还时不时惹上些寻衅的人在校外打架;再碰上时,又间接害得孟南帆摔下楼去,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垂落的发丝挡住了薛枞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殷红得有些异样的唇瓣。
孟南帆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敛了神色,更急迫地将路衡谦推开,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先别管行不行!”
那地面上满是泼洒出来的酒液,被地毯吸收了一些,浸出暗沉的色泽,像极了血。而零散洒在地上的,还有红酒瓶碎裂时带出的无数碎屑,反射着晶莹的光,像是一颗颗被填埋的眼泪。
薛枞被路衡谦拽到地面时,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不可避免地跪在了那些支棱出来的碎屑上,有碎片扎进了皮肤里,渗出血来,和地毯上的暗色痕迹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他忍着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想更丢脸了。
薛枞的思维已近迟滞。他没有想过在这样的状况下会被人撞见,那个人还是……路衡谦。
他以为那恍如隔世的一次告别,足以让他收拾好所有心绪,此后即使遇上,即使被恶言相向,即使形同陌路,都可以平静地面对——他试图将路衡谦当做亿万人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可偏偏……偏偏是这样的时候。无数种设想里,独独没有这样的画面。薛枞不用去看,都能想象出他该是怎样衣着整齐地站在一旁,用不屑的眼神,俯视着又一次狼狈不堪的自己。
薛枞那晚借着酒意、对孟南帆也没能真正开口的话,其实并没有说完。
每当面对这两个人的时候,巨大的落差与不愿承认的钦羡,令他不仅被迫丧失了所有苦苦构筑的自信,甚至,都没有办法抬得起头。
这世上有人生来就被命运垂青与偏爱,没有公平可言。
而此时此刻,四周凝结的空气都似乎压在了胸口,让薛枞无法抬头的同时,也快要无法喘过气来。
路衡谦顺着好友的目光,终于看清了薛枞此刻的境况。
薛枞是随意把衬衫披在身上的。那件衬衫昨夜沾了水,揉成了一团,又扯得皱巴巴的,扣子都没能剩下几颗,被路衡谦一拉就滑落了不少,露出大片的暧昧痕迹,有些甚至延伸到了后颈,半遮半掩地,在白皙的脊背上显得尤为刺目。那仿佛书写着爱欲与凌虐的颜色,几乎令人无法轻易地移开目光。
路衡谦终于意识到自己撞破的是什么,他像是被灼伤了一样,将视线错开:“你……”
可他最终没能说完这句话。
他怎么也没想过,孟南帆和薛枞会是这种关系。即使只晃过一眼,也能看出性事的激烈程度,他没想过孟南帆竟然做得这么疯。
路衡谦刚进门的时候,见孟南帆神色恍惚又浑身是伤,还以为他不清醒时被人带着磕了药,又被哪个不要命的家伙伤了,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事情。
他没法对好友的情趣多做置喙,一时也免不了有几分尴尬,向薛枞伸出手去,想要扶他。
薛枞虽不清楚他究竟想了些什么,但也大致能猜到,左右不过是往自己头上多添几个恶名罢了。
他没有什么想辩解的心思。
虽然许多人都说路衡谦与薛枞相似,可薛枞却向来没有办法如他一般,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人。对于路衡谦先入为主的偏见,薛枞已经熟悉到近乎麻木了。
要怪也只能怪薛枞曾经试图从孟南帆那里获得些什么。
或许是安全感吧。
可这种奢侈的东西谁都没有,谁都想要,又有哪一个人理应责无旁贷地为另一个人倾力付出呢?
是孟南帆曾经做得太好,也是薛枞要求得太多了。
总有人会先没耐心,转头离开,剩下的人若偏要心存妄想、多做纠缠,终于落到副难堪境地,也算是恬不知足的报应。
这世界上的哪种感情,他薛枞都强求不得,可至少不愿被人洞悉这副落魄的皮囊。
他艰难地苦笑了一下,强迫着自己抬起头。
“路衡谦,你是不是,永远只会用眼睛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丝喑哑,“现在这样,符合你的预想吗?”
路衡谦伸出去的手没有被握住,他看到薛枞散乱刘海下投来的目光,带着路衡谦从未见过的脆弱,再凝神细看时,又是毫无波澜的模样。那目光很快与他错开了,薛枞的眼睫又垂下来,长而密的睫毛鸦羽一般遮住了那唯一可以传递情绪的通道,再无人能够窥视分毫。
孟南帆也早就囫囵地将自己穿戴整齐,下了床,想要将薛枞抱起来。
因为心思都不太集中,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半掩的房门外,还有另一个人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刚才路衡谦进门时有些急,文件袋落在了门口,让本来应该自动闭合的房门没能合拢。沈安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眼便看见跪坐在地、摇摇欲坠的薛枞,与很显然是罪魁祸首的路衡谦。他伸手抓起办公桌旁的高脚椅,想也没想地往路衡谦身上砸去。
路衡谦一只手往前伸着想要扶人,另一只手被孟南帆拽住,以防他再次伤害薛枞,见那砸过来的椅子,只来得及侧身一避,手臂仍是被落势迅猛的木质椅子砸出了一道淤痕。又因为躲闪的时候重心一偏,半蹲的身体往前倾斜,只能伸出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可那地毯上到处都是没有清理的玻璃碎屑,他虽没有真的摔下去,掌心里也被扎出了不少伤口,嵌进了些碎玻璃。
“活该,”沈安见状,又举起一个花瓶,继续往路衡谦身上招呼,无师自通地骂起了脏话,“我操你妈的路衡谦!”
路衡谦皱眉。
他要将沈安撂倒是轻而易举的事,可看到地上的薛枞,又冷静下来。他自知理亏,便忍住了动手的冲动,只一味避让。
“你他妈干了什么,”沈安离得越近便看得越是清楚,薛枞的惨状令他彻底被激怒了,也不顾自己是不是能够打得过对面的两人,手和嘴一刻也不肯停,边砸边破口大骂:“你丫是不是找死?你敢伤他?!”
路衡谦见他没有停止的迹象,才将他制住,又不留神被沈安踹了一脚。
沈安乱打乱砸了一通,才意识到当务之急不是处理这两个人,又快步跑到薛枞面前,把碍事的孟南帆也推开,蹲下身,将薛枞抱了起来,瞧见那些暧昧痕迹,更是目眦欲裂,恶狠狠地对孟南帆吼道:“你们对我哥做什么了?”
孟南帆心中愧疚,没有应声。
路衡谦与沈安见过几次,还以为他同薛枞的关系恶劣,见他这副着急上火的模样,估摸着兄弟感情也不是他所想的那么差,便只站在一边,对沈安道:“你先带他去医院。”
薛枞头一次任沈安抱着,没有挣扎,可那浑身的痕迹随着肌肤裸露部分的扩大,根本遮掩不住。
——难道这一次,又是哥哥自愿的吗?
沈安在心里酸溜溜地想着,却没敢说出口,只是将薛枞抱得更紧。见薛枞眼角还有些微红,睫毛上都挂着未干的泪珠,心疼得更加厉害。
“哥,”他腾不出手去替薛枞擦掉泪水,便背过身去,很小心地吻在他的睫毛上,小声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也要保护你。”
薛枞没有听见,他一直沉默着。
他的思维都似乎从整个环境里抽离了,过了很久,才像是被窗边透出的阳光晃了眼睛,对沈安说道:“把窗帘拉上。”
却是孟南帆听到他的话,去合上了窗帘。光线暗淡下来,涌动在室内的微风也止住了。
有一瞬间,房间内像是只剩下凝结成冰的安静。
路衡谦见沈安什么也没意识到地,就想将薛枞带去外面,才拦住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到薛枞的身上。
天气还不算凉,只有路衡谦穿了两件套的西装,能匀一件给薛枞。
沈安见了,却像是被蜜蜂扎到了一样,想将路衡谦的外套扯开丢到地上,又终于想到薛枞衣不蔽体、满是痕迹的状况没法出门,才脱下自己的衣服,给薛枞穿上,又骂骂咧咧地把路衡谦的衣服扔了。
薛枞沉默着任他们动作,似乎一切的声音都远远离去了。他看着面前开合的唇、激烈的吵嚷,却仿佛在观看一场默剧。
什么都不重要,他只想离开这里。
像是才发现自己被谁抱在怀里,薛枞轻声说了句什么,又忍不住咳嗽起来,那喘息扯得他浑身都疼,连带着腿上的伤口与未被清理的后穴,让他很难受地闭了闭眼。
“放我下来。”
沈安没能听清,很快又听到薛枞的声音:“我说,放我下来。”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将薛枞放在了沙发上,警告地瞪了瞪孟南帆和路衡谦,又绕着房间找了一圈,才在浴室找到薛枞的轮椅,将它推了过来,把薛枞小心地放在了上面。
孟南帆想要帮忙,沈安却严防死守一样将他挡着。孟南帆现在还不知道如何面对薛枞,便只敢在旁边看着,在沈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才去帮着扶一下。
薛枞的手还有些抖,控制轮椅的时候都差点弄错了方向,见沈安还有跟上来的意思,无力地低声道:“别跟上来。”
可语气都变得软绵绵的了。
这副模样,比他凶狠地命令沈安,更令沈安无法拂逆。
沈安眼睁睁见他走了,便替他叫了救护车到
酒店,打算悄悄跟在后头。见薛枞进了电梯,也不敢明目张胆跟着,便从楼梯下去,又趁着这段时间,去旁边的商场买了件衣服凑合穿上,才去前台结了账,让酒店把所有物品的损毁都记在自己卡上。
他不敢跟薛枞跟得太紧,只好找些事情打发时间,见大堂侧面有台ATM机,便干脆去取了些现金。
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你也去医院吧。”路衡谦见孟南帆失魂落魄,连自己的伤都忘了,才提醒道。
孟南帆看着地毯上不知是血迹还是红酒的污渍,半晌都回不过神来,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回了一句:“你先别管我。”
路衡谦知道自己误解了许多,但现在毕竟不是问清楚一切的时机。他虽然因为误伤薛枞而有些歉意,但想来薛枞现在也有他弟弟照料,即便要登门道歉,也不必急于一时。
而孟南帆看上去伤得颇重,若不及时治疗,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你怎么来了?”孟南帆沉闷了许久,又忽然问道。
“阿姨托我找你。”
昨夜路衡谦送走了程煜,便如约返回酒吧接他,却没见到人,听酒保说是和朋友离开了。路衡谦知道孟南帆朋友很多,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哪知今天早上,孟南帆的妈妈去了他的住处,同样没能找到人,只碰见那个借住的大学生。可那孩子回她话的时候都支支吾吾地,让她有些担心,便拜托了路衡谦找人。
路衡谦这才一大早地去调了监控,又找酒店的熟人行了个方便,才从前台拿到门卡,撞见了这事。监控录像里陪着孟南帆的人坐着轮椅,路衡谦那时也没能联想到薛枞身上去,哪知孟南帆还真又与他搅合到了一起。
而事实上,沈安这边能顺利找到薛枞,也是赶了巧。他这段时日都被周玉琪看管着,好不容易得出空来,去薛枞那边守着,可等到天都黑了也没见着人影,不得已只能先回家报道。但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去了薛枞家楼下,也没等到他出来。手机打不通,工作的地方也不在,沈安找了许多地方,才掉转头回到薛枞的街区,同样调了监控,快退着看了很久,才找到薛枞出门的时段,知道他是他去了酒吧。
沈安在酒吧门口碰见了刚刚出门的路衡谦。因为薛枞的缘故,沈安对路衡谦也并不陌生,他记得之前哥哥和孟南帆从楼梯上摔下来,就是被这个人带走了。见路衡谦神色匆匆急着找人,便鬼使神差地尾随了过去,前后脚地赶到了酒店。
“南帆,”路衡谦见孟南帆仍然神思不属,不再与他多说,直接安排道,“先去医院。”
孟南帆身上的血迹颜色随着时间而渐渐变暗。路衡谦和他一起长大,从没见过孟南帆吃这种亏,再是想忍耐,也生出了几分不满。
孟南帆听到“医院”,才有了些反应,起了身,喃喃道,“不行……”他对路衡谦道,“我还是要去看看他。他也去医院了吗?”
路衡谦“嗯”了一声,听他好歹要去医院,紧蹙的眉头才松开一些。
哪知才离开不久的沈安又折返回来,揣着手靠在门边,对正欲出门的二人道:“还不走呢?房都退了。”
“过会儿收垃圾的就进来了,”也不等对方回话,他“啧”了一声,“怎么,是等着人顺便把你们俩也一块儿收走?”
孟南帆将脸色明显变了的路衡谦拉住,摇了摇头,制止道:“本来就是我的错。”
沈安也不进来,只挑衅地看了看他们,又甩出一叠刚取的钱来,毫无预兆地直接往两人的方向泼去,嚣张道:“我哥就是嫖了你一次而已。”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记清楚了。”
那些纸币洋洋洒洒地打着旋,大多都飘到了地面,倒是没有真落到孟南帆的脸上。
沈安丢完钱后并不恋栈,掉头就走。
孟南帆见路衡谦挑了眉毛,很是动怒的样子,便拽住他,低声道:“是我的错……这是小枞的弟弟。算了吧。”
路衡谦被他的窝囊劲儿气到,但见他几番执着地认错,也只好再次忍了下来。
孟南帆从小被人捧惯了,别说被人指着鼻子骂,连重话都没怎么听过。这样头一遭被侮辱唾骂,心里却并不觉得如何,仍是愧疚多过恼怒。
连这芝麻点儿大的事都让路衡谦替他不忿。
那……经历了这一切的薛枞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已近晌午,烈日下的街道带着种热火朝天的喧闹。
薛枞逃离般离开了酒店,找到一处行人较少的角落,却仍觉得被困在在电梯里一样。镜面在四周投射出无数个影子,令他头晕眼花,甚至有一种失重般的反胃感。
温度似乎越来越高了,有潮湿的风吹来。薛枞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很快便不省人事了。
薛枞的昏迷持续时间并不长,被担架抬上救护车之后不久就恢复了意识。
“我……怎么了?”
手背上扎了针,指尖冰凉,还有些发麻。随着他试图起身的动作,输液管摇晃了一下。
“别动,”身后有声音响起,歪斜的药水瓶也被人扶正,“会扯到血管。”
薛枞以为是哪个医护人员,却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因为姿势的缘故,他没有办法回头去看。
那人又道,“你在街上晕倒了,围观的人替你叫了救护车。”
薛枞晕晕乎乎地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在病房里。输液的针管都取下了,身上的伤口似乎也被包扎过。只是因昏迷而短暂压抑住的疼痛似乎有卷土重来的迹象,他半撑着身体,却没能坐起来。
“慢一点。”后背忽然被谁用掌心托住,薛枞脱离了混沌的思维辨认出了这个声音。
“黎问?”薛枞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黎问“嗯”了一声以示招呼:“你怎么又受伤了?”
“你怎么在这里?”薛枞却反问道。忽而,他又想到什么似的,欲盖弥彰地将本就裹得严实的被子往身上拉得更紧了一点。
“黎申又不知道乱跑去了哪里,我替大哥出来找他,碰见许多人围拢在一起,”还好黎问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答道,“走近了才发现是你。你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外面?”
还没等薛枞回话,又补充道:“黎申是我的侄子,你见过的。”
薛枞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他,见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就没有编出话来敷衍,恰逢值班护士进来查房,对话便暂时中止。
那护士翻了翻他床头的病例,先是看了一眼薛枞,又意味深长地看向黎问。
“家属……”她斟酌了一下称呼,“先生麻烦您先回避一下。”
护士待黎问走了,才给薛枞塞了根体温计,又掀起衣服,检查他的伤口,对薛枞道:“还有什么
不舒服吗?”
薛枞有点难为情地撇过头去,回道:“腿还有些疼。”
“几个月前才做过手术,还没养好就又是磕又是碰的,当然会痛,”护士边说,边拿出体温计,见烧已经退了,才又道,“还好没有大碍,不过还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薛枞点点头。
护士也忙,说完这几句便打算离开,可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低声道:“如果需要的话,医院这边可以给你提供更详细的病例报告。”
薛枞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己报警。那些无从遮掩的痕迹,想必也被她尽收眼底了。
“……不用了,”薛枞眼里浮现出难堪的神色,也不再抬头去看那护士,“谢谢。”
护士没再多劝,只是出门的时候,皱着眉,用不太赞同的目光再次打量了黎问几眼。
黎问今天大概有什么别的安排,将头发染成了灰蓝色,趁得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深邃。他上身仍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手腕上搭了件黑色外套,倚墙靠着,愈发显得肤白腿长,整个人都带着冷质的距离感。
“可以进去了。”护士语气有些生硬。
她也想不通这等相貌的人,何必去干强迫的事。
也幸亏黎问对此类视线并不敏感,他见护士开了门,对她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到薛枞身边。护士注意到,他的手上似乎提了两包东西。
薛枞见人走近,联想到方才护士的神情,也不能判断黎问究竟知不知道他因何受伤。
黎问从袋子里拿出一套衣服,递给薛枞。薛枞没接,黎问就放在床头:“你的衣服脏了。”
之前披在身上权当遮挡的上衣本就不是薛枞的。他昏迷之后,也不知道自己整个人都滑到了地面,浑身都沾了灰。黎问见他穿着病号服,担心出院的时候不方便,才替他买了衣服。
薛枞心里颇多挣扎,一时也没有话说。黎问又从另一个口袋里端出保温盒,掀开来,是一碗白粥,飘出些散发热度的白雾。
显然这回黎问是吃了饭过来的,又吸取了上次的经验,这碗粥是单独准备给薛枞的。
“吃点吧。”黎问见薛枞不动,还以为他仍然没有力气,就拿起勺子喂他。
直到微烫的银勺递到了唇边,薛枞才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去。黎问以为是粥太烫,正准备替他吹一吹,薛枞见状,才张嘴将那软白的糯米吞进了口中。
黎问看他舌尖一触即离,唇边都沾了一点粘稠的汁水,替他用纸擦了。
被人这样仔细照顾,薛枞心里总觉得怪异,只好接了勺子:“我自己吃吧。”
黎问颔首,在旁边坐着,静静等他将粥喝完,又将纸巾递给他,才叫了他的名字:“薛枞。”
薛枞抬头看他,黎问又开口:“你需要帮忙吗?”
“不用。”薛枞摇头。
黎问不置可否,只道:“你有我的联系方式。”
提到联系方式,薛枞才想到,他与黎问的几次联络,交谈的界面里都只有“转账”和“接收”,这次亦然,黎问应当是又替他垫付了。
“谢谢。”薛枞犹豫了一下,才对黎问说道,“我又欠你人情了。”
黎问只是替他将碗筷都收好。垂头收拾的时候,薛枞看见他双眼皮的褶痕里有一颗浅淡的痣,若不是垂下眼睑,也看不出来,倒是显出几分俏皮来。
黎问见薛枞看他,轻轻笑了一下:“怎么了?”
这一笑,微弯的瞳眸也映着病房的白炽光,有几分像是夏日里粼洵的湖面,将那些冷调的疏离气质都中和掉了。
黎问还以为薛枞是在看他的头发,捻了一小撮在手里,解释道:“临时染的,今天有一个活动。”
薛枞想象不出来是哪种活动,只问道:“你很忙吗?”
“有一点,”黎问被提醒了,才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而且我还没找到黎申。”
“那你回去吧。”薛枞心里一直是忐忑的。即使黎问看上去并不好奇他莫名晕厥的事,薛枞也有些无法面对。他总是在最为狼狈凄惨的时候遇到路衡谦,又总是在病痛缠身的时候遇到黎问。
老实说,这样的时刻,他其实谁也不愿看见。
“嗯,”黎问看他恢复了精神,也不迟疑,道,“我先走了。”
薛枞在医院又待了一周才出院,其间向律所请了病假,与之前没休的年假合在一起,可以有很长时间不用去工作。说来也奇怪,宋澄竟然销声匿迹了似的,没再烦他。
甚至连薛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孟南帆,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晚的情形薛枞已经不愿意回想了,或者说是不敢。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薛枞再痛,也能逼迫自己面对现实,反而比一般人清醒得更快。他不报希望的时候,便不会沉溺于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薛枞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复健自己的双腿,也没有余力再分神去进行别的交际。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一日,薛枞照例去医院检查,却在途中被人截住。
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薛枞。”
他似乎很急,薛枞能听见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
薛枞回过头去,那人也同时开口:“跟我去见一个人。”
见到来人,薛枞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又转回身去,目不斜视地打算离开。
可他的轮椅被人按住,那人一贯冰冷的声线里尽是焦灼,竟然说道:“对不起。”
“之前的事情,是我唐突了。”路衡谦的声音失了往日的冷静,头一次没有将锋利的言辞对准薛枞,反而带着一丝歉疚。
高大的身影将阳光遮挡了一些。薛枞被笼在他的影子里,避无可避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路衡谦表情严肃,气势比少年时候更加凛然,连嘴角的弧度都似乎是锐利的,难以令人亲近,也说不出任何温柔的话来。可他今天一反常态地服了软。
“事急从权,只能先打扰你一下,”路衡谦失却了公事公办的口吻,语调都急促了不少,可他说是去见一个人,却连那人的踪迹都找不到,“南帆他……你和他联系过吗?”
薛枞了然。
路衡谦或许对他有着一丝歉意,可这一分一毫,都是被激发于对孟南帆的担心:“所以,你才道歉吗?”
他根本不需要路衡谦的道歉,也没有去见孟南帆的意图。这两件事本不必要混为一谈。
路衡谦才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目的性太强了一些。但他并没有旁的办法,束手无策之际才来寻到薛枞。
孟南帆以往虽然也常常一两个月的外出,却与这次并不相同。
“我对你有过一些误会,是我太武断了。但南帆他……”路衡谦见薛枞没有配合的意思,才将话说得更清
楚,“上次之后,就没人联系得上他,大家都很担心。”
“是吗,”薛枞没有如路衡谦想的那样,露出关切的神色,他无动于衷,“又关我什么事?”
那目光锋利,直视着路衡谦眸中的焦虑,要将它搅碎一样,却又澄澈得像是将人照得无处遁形的镜面。
路衡谦被这目光一刺,自知理亏,因薛枞冷淡态度激起的不满,又悄然褪去了一些。他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又劝说道:“你不是他的朋友吗?而且他对你——”
“朋友?”薛枞像是觉得可笑,挑了挑眉,“我好像高攀不起。”
路衡谦一愣。
他从没细究过孟南帆与薛枞的关系,见他们总是搅在一起,便理所当然地认定二人关系匪浅。即使出了上次的事,他也以为多半是源于误会。可薛枞竟仍然与高中时候一样,根本不把孟南帆放在心上。
但路衡谦本就不适合充当说客,话到这里,也不欲与薛枞争论,只道:“就算这样。你联系他试试,好吗?”
“不。”薛枞拒绝得毫不犹豫,又伸手将他隔开,“你也可以走了,不要挡到光。”
路衡谦难得地收敛了脾气,但他见薛枞的做派,又觉得自己压根儿没有误解过什么。眼前的人,果然自私且冷漠,不具备丝毫同理心。
那日孟南帆受伤被送去医院后,路衡谦因为下午还有会议的缘故,先行离开了。孟南帆的伤口其实不深,却也住了几天院,谢绝了所有探望,到出院那天,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之后与路衡谦联系过一次,语义含混,大致是说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不用找他。过了不久,又打电话过去,反复叮嘱他别去打搅薛枞,之后便关掉了手机。那通来电,成为他失去踪迹前的最后一次通话。
直到近两个月彻底的杳无音信,才让周围的人觉出不对。平日里与孟南帆关系不错的朋友都向路衡谦打听,孟南帆的妈妈也有些坐不住了,想要报警。
路衡谦后来去过他家中一次,见满屋都是凌乱的画具,地上堆了几幅胡乱摊开、没有完成的油画,就这样被遗忘在了客厅。
至于程煜——路衡谦早就让秘书联系了他的父母,将人领走了。
他倒没觉得孟南帆是出了什么意外,思来想去,记起孟南帆含糊的语气,也只推测出症结在薛枞这里。
“我可能做了没有办法弥补的错事,”那时的孟南帆相当消沉,说话也颠三倒四,“但我也已经快分不清臆想和现实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要离开一阵子,”从前总是恬然又轻快的笑意消失殆尽,孟南帆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语气沉静下来,“先让我整理清楚。”
他没有留给路衡谦回话的余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联想到孟南帆之前的心理状态,甚至出现过的另一个“人格”,路衡谦猜测他的精神出现了紊乱和异常,便只想尽快将人找到,再找合适的医生进行治疗,以免拖延久了,造成更加难以估量的后果。
可路衡谦应付不来薛枞。
他想要强硬地将人带走,又担心孟南帆知道后更加不快。
有零星的雨滴落在肩头。
沉甸甸的浅灰色烟云飘在天空,天色也暗沉下来,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
路衡谦站在薛枞身边,比他高出许多,低头便能看到雨水顺着薛枞渐湿的黑发滑到额头,再渗进他的眼睛。薛枞抬手揉了一下,眼眶因为异物的侵入而泛红。
薛枞的体质看上去就是极弱的,路衡谦伸手替他挡雨,却耐不住雨势渐大,只好脱了外套,替他挡在头上。
“你怎么还没走?”薛枞偏头避开,眼眶却像是更红了一样。
路衡谦本想将他推到不远处的商场屋檐下躲躲雨,又见薛枞浑身都淌着水,脸色越显苍白,两颊也透出受了寒的淡粉色,便打算将他带到自己在附近的一处公寓。
“先去我那里,”没有给薛枞再次反对的机会,他直接推动了轮椅,“等雨停了送你回去。”
行动受制于人,是薛枞最无力最挫败的时候。挣脱的后果,只能是更加狼狈地摔到沾满泥水的地面。
他咬牙没有说话。
四周都是仓皇避雨的人群,像一群无处逃窜的虫子,而他是其中最无能为力的。
薛枞微微闭上眼睛。
路衡谦的公寓是顶楼的一个大平层,客厅与卧室都安装了落地窗,将视野拉得更加开阔。
他将薛枞带到客厅,见他的轮椅也湿透了,便把人扶到沙发上,替他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又把轮椅推到旁边晾干。
薛枞瞥了一眼落地窗外的风景,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睛。
路衡谦将他安顿好之后,给孟南帆发了一条短信,说是薛枞在他这里,其间还一连接了许多电话。他怕吵到薛枞,便顺手关了门,去到另一个房间,连跟薛枞再交代几句的时间都没有。
他其实很忙,为了孟南帆的事情才丢下一堆工作奔波,甚至不愿假手于人。
随着阅历的增长,路衡谦待人接物都比少时更沉稳一些,连面目都随着逐渐成熟而显得更加俊朗,是可以被托付和依靠的人。只有面对挚友的困境,才会偶尔地失去冷静与自制。
没有比他更可靠的朋友了,可是当他的眼睛看不见你的时候,便没有比他更无情的人。
薛枞始终是没能在路衡谦心里留下一丝痕迹的。
甚至连寄生于孟南帆身体里的那段岁月,随着新生“人格”的消失,在路衡谦心里也渐渐淡去了。
路衡谦可以为了孟南帆而对薛枞不问缘由地动怒,也可以因为他而低下身段地道歉。
或许十个薛枞在他心中的分量,也抵不上孟南帆的一个伤口或是一个微笑。
无论如何,薛枞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巨大的落地窗似乎要将雨中的整座城市都纳入视野,铺陈于眼底。令人无法忽视的高度,终于带给了薛枞胆怯的不真实感。
街道上匆匆而过的陌生面孔,都雾化成了漆黑的剪影。
薛枞尝试着闭上双眼,可眩晕感仍然摆脱不去——他能够欺骗自己的眼睛,却无法骗过本能。
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薛枞强自冷静下来。他逼迫着自己向窗户的位置望去,却找不到可以遮挡它的帘幕。
路衡谦的这处顶层公寓胜在采光,包裹着客厅的三面墙壁都被完全透明的落地窗取代。只一眼,就让薛枞的呼吸再次一滞。
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眼前的一切都仿若带了重影。
他的手心也渗出汗水,心脏的鼓动越发剧烈。
薛枞有一个无人知晓的软肋。
他没有为此寻求过医生的帮助,也就不知该将这种恐惧归结为简单的恐高,亦或是所谓
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些久远的、并未曾亲眼见过的画面,却在回忆里一次次上色清晰,在想象中构建得更加令人绝望。
只要想到姐姐是怎样艰难地穿过火海,抱着他走向十楼的窗台,纵身跃下,直至尸身破碎,往后每一扇高楼的窗户,就都能成为他无法逃离的诅咒。
可是他已经双腿残疾,又哪里肯暴露出更多缺陷,让自己成为他人眼中更加不堪的废人。
薛枞家中的每个房间,都安装了隔绝光线的厚重窗帘,其实沈安也曾见过,却以为他只是嫌阳光刺眼。
从前还在学校的时候,薛枞的座位永远是靠墙而非靠窗的;求职时,也特意考察了公司的选址,最后挑了间办公地点在一楼的律所。
他习惯性地在进入房间时就关上窗帘,已经许久没有暴露在这样的环境中了。
可这弱点连薛枞身边的人都没有发现过,路衡谦就更没可能知之一二。
事情却也凑巧,薛枞的轮椅被路衡谦推到一旁晾干,使得薛枞被困在了原地,连将窗帘拉拢都做不到。况且房间隔音,即使薛枞出声叫人,他也没法听见。
此季已是秋末,罕见的雨水连绵,没有消停的意思。
路衡谦心知薛枞并不乐意见他,就将客厅的暖气打开,估摸着薛枞也可以休息片刻。又去隔壁书房多呆了一阵子,处理了一些公司的事务。
他没有等到孟南帆的回音,却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通后,对方没有说话,线路那端只传来一阵凌乱的喘息声,听不真切。
路衡谦没有贸然开口。
“路、衡谦,”对面传来的是气若游丝的声音,“客厅……窗户。”
传到路衡谦耳中的几乎都是气音了,他起初还没能辨别是谁,到后半句,才反应过来应是薛枞。
薛枞就在隔壁,却需要借助电话来联络路衡谦,状态更是显而易见地虚弱异常。
路衡谦没有照顾过残疾的人,又因为薛枞一贯逞强且不服输,很少将他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联系在一起。
可此刻手机那端的薛枞,却竟然像是在……害怕?
“我马上过来。”路衡谦心中不免产生了几分自责,也没有闲暇去思考薛枞为何会知道他的手机号码,迅速起身向客厅走去,“你稍等。”
这份自责在见到摔落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的背影时达到了顶峰。
他虽对薛枞没有太多好感,可将他带回这里,也是出于怕他淋雨着凉的考虑,本意绝不是将人逼迫到这样的地步。
路衡谦加快脚步,蹲下身,托起薛枞的背和肩膀,将他扶了起来:“你还好吗?”
薛枞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面色惨白,一如从前总是束缚在他腿上的石膏,似乎用手轻轻敲一敲,就会片片剥落了。他微微闭着眼睛,密而黑的睫羽簌簌抖着,许久,才从嘴里嗫嚅着说出几个字来:“窗帘、关……关上。”
路衡谦虽然不明白他在这样的状态下执着于窗帘是为了什么,还是照做了。
落地窗用的是可以智能调节光线的玻璃,能用手机控制,因而路衡谦不用将薛枞放开——从刚才起,薛枞的手指就无意识地抓住了面前的一角衣袖。
随着玻璃颜色的变深,房间的光线也暗淡下来。
可这始终无法缓解薛枞的难受。
“发生了什么?”路衡谦问道。
被冷汗沾湿的头发贴在薛枞的耳际与两颊,他试图用手拨开,可手臂堪堪抬到一半,又颤抖着落下。
路衡谦便伸手替他捋开,才发现连他的脸颊都冰得惊人。
薛枞一开始还咬牙坚持着,到后来几乎已被恐惧攫取了意识。他以为凭借意志力可以抵抗的、来自自身的懦弱与无力,却原来是逃不开的囚笼。
“让我离开。”薛枞的声线仍有些抖,可比之刚才,已经好了许多,“下楼。”
路衡谦难得有些犹豫:“你现在的情况……再休息一下吧。”
薛枞露出的神情是路衡谦从未见过的无助,扶在臂弯的背脊竟然是单薄而瘦弱的,像随时会散去的一阵风。路衡谦对上薛枞迷茫而幽深的目光,忽然觉得他像是迷途的孩子——许多年来,竟还未长大一样。
这与路衡谦对他的认知相悖。
他眼中的薛枞,早早便丧失了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天真或是愚蠢,有的只是超出同龄人的冷漠与事不关己的自私。
可薛枞究竟是真的一贯强硬,还是仅仅不肯示弱呢?
路衡谦尚不确定是什么将薛枞瞬息之间变成这副模样,却也明白今日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补充道,“我陪着你。”又看了一眼窗外,陡然明白过来,“你怕高吗?”
薛枞却错开了他的目光,也就错过了路衡谦眼中极少浮现的关切。
或许唯有沉默是薛枞最安全的表达途径,也是他无处可传递的呼救。
可他早已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不用,”薛枞勉强回道,“轮椅……推过来吧。”
路衡谦抱起他,将人安置在轮椅上,薛枞才觉得精神上放松一些。可他没有意识到,他的手指仍死死地、徒劳地勾住了路衡谦的衣角。直到推动轮椅准备离开时,才恍然般将手收了回来。
“我送你。”
路衡谦见他执意要走,并不放心,便陪在一旁。
电梯缓缓下降,薛枞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却听路衡谦又道:“南帆的事,你如果愿意——”
薛枞没等他说完,只小幅度地勾起了唇角,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
“我真是,”他的声音仍旧虚软,“我真他妈的,怕了你们了。”
这样的语气,若是昨日听在路衡谦的耳中,都要觉得是在挑衅。可见过刚才那一幕,竟从这嘲笑般的喟叹里听出一丝无奈——像是某种渺小却无力的挣扎。
说不清缘由地,他心中陡然一酸,也不知是否同情心作祟。
“你不愿意,就算了吧,”路衡谦回道,“当我没来过。”
薛枞也不再多言。
出门之后,薛枞拒绝了路衡谦开车送他。路衡谦便替薛枞撑了伞,陪他去附近方便打车的位置。
一路无话。
街上的行人并没有因为降雨而减少,但撑开的伞面将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挤得更窄。薛枞往旁边随意看了看,不期然地,撞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个浑身都被大雨浇透了的孩子,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地,也不知道想跑去哪里。薛枞记得黎问提起过他的名字,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黎、申?”
听见薛枞叫他,黎申停下脚步,站在了薛枞身前,恰恰是薛枞与路衡谦中间的位置。黎申上下打量了薛枞一眼,目光阴沉沉的,有
些不似个八九岁的孩童。
薛枞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对视很熟悉,却记不太清,当务之急是替黎问将他拦住:“你家人在找你。”
黎申没有回话。
薛枞一直看着他,见他攥在手里的东西反射出一道明晃晃的光,下意识地推了身旁的路衡谦一把。
可这刀根本不是冲着路衡谦去的,见薛枞伸手出来,便顺着力道扎进他的手臂。薛枞的身体本就还虚软着,另一只手想去夺刀,却冷不防被黎申推了一把,轮椅歪斜,那刀刃在皮肤上狠狠拖出一道口子。薛枞吃痛,也斜斜地栽倒下去,头狠狠磕在了水泥地上。
小孩的力道本不至于将薛枞伤成这样,可薛枞连番受了刺激,又不想真的伤到黎申,才让自己吃了苦头。幸而那刀只是剪纸用的美工刀,并不算特别锋利。
这一切的发生也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路衡谦在薛枞叫住黎申、打算与他交谈的时候背过了身去,直到薛枞伸手推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路衡谦回过头来,薛枞已经滑落到了地面,手臂软软地垂着,轮椅边积了一小摊血迹。
“薛枞!”
路衡谦没有对这小孩产生过防备,此刻反应过来,劈手就将他仍在乱挥的刀夺了过去。他制住黎申的时候没有刻意控制力道,那细弱的胳膊在他手里轻易地就折了一只。
“啊——”黎申哭嚎起来,“好痛!好痛啊!你放开我!”
路衡谦将他的一只手臂都弄得骨折了,却没有半分怜惜他是孩童的意思,将黎申没握刀的胳膊也反手抓住,以免他再生事端,另一只手则去将薛枞扶起来。
薛枞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最后的意识,看到的是路衡谦似惊愕又似震怒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