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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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枞或许晕过去了,他陷入了一个绵长的梦境。

梦里仍是五六岁的光景。

那时姐姐最大的乐趣,就是用多得花不完的零花钱,去装扮这个与自己长得过分相似的弟弟。她不喜欢华美的橱窗娃娃,却沉迷于以此为模板,将薛枞打扮成童话书里描写的小小王子。精致又繁复的服装不得已交给保姆阿姨去采买,但点睛的装饰都被她一手包揽。

于是幼年时候的薛枞,常常被迫穿着让他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长靴,每当复杂的绑带散开时,只能由姐姐手忙脚乱地帮衬,最后拧成一团乱麻。颈间的领结也总是不听话地歪到一边。碰上她突发奇想的时候,薛枞的短发后面,还会缀上墨绿色的缎带。

也就是薛枞长得精致,衣服也都价值不菲,被这么折腾,都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再加上年纪太小,肤白脸嫩,偶尔都会被错认性别。

可薛枞从未有过抱怨。要论听话,薛枞只听她一个人的话——就比如她仗着这一个小时的年长,非要薛枞叫她姐姐一样。

按理说年幼的孩子最亲近的合该是父母,可薛枞很少见到父亲,仅有的印象,也就是每个月如期而至的不菲生活费。而母亲,虽然与薛枞生活在一起,却更接近于一个刻板的符号,一个飘荡的影子,没有任何鲜活的色彩。薛枞知道她的声音很温柔,可她连出声说话都很不情愿似的。薛薇不是严厉的母亲,却也很少流露出接近喜悦的情绪。薛枞甚至没有见过她发髻散乱的模样,她好像永远穿着得体的裙装,画着细致的妆容,姿态优雅,死气沉沉地旁观着这个家。

薛枞也有过摔在地上哭着想让妈妈抱起来的时候,有过被开水烫到手指想要找人安慰的时候,有过拿了出色的成绩飞奔着跑向家里的时候,可这些温度,都在薛薇的漠然以对中渐渐冷却。

哪个小孩能忍受期待一次次落空呢?

如果开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无人倾听,努力成长的每一步轨迹都无人注视,最终能做的,也只能是无声地将满腹难过吞咽下去,然后不再抱持任何卑微的愿望。

可薛薇对薛枞姐姐的态度却要好上许多,至少在练功房里。

姐姐却不胜其烦。

虽与薛枞容貌相似,二人性格却截然不同。薛枞从小就只黏在姐姐身边,但围在姐姐身边的朋友,却不计其数。随着年岁越长,装扮薛枞的兴致淡了,偷跑出门与新结识的朋友们玩到天黑,又成了她新的乐趣。但薛薇态度强硬,剥夺了她的休息时间,勒令她在家里学习无聊的芭蕾。

“乔乔,”她苦思冥想,眼睛瞥到鞋柜里亲手替薛枞挑选的短靴,灵机一动,才找出应对的方法,“要不然,你替我练吧?我真的要累死了……”

薛枞瞪圆了眼睛看她。

“妈妈不会发现的,”她却兴致勃勃,“之前,她根本就分不出我们俩。”

姐姐嫌长发麻烦,早就剪了一头短发。薛枞与她的相貌,也被混淆过许多次。

而薛薇又鲜少关注薛枞,只要不穿贴身的练功服,换上宽松的T恤和长裤,不主动与薛薇说话,应当也不会露馅儿。

“你帮帮我嘛。”她拉着薛枞的手,晃来晃去。

薛枞很难拒绝她的要求,便真的如姐姐所愿地,顶替她上起了薛薇的芭蕾课。

薛薇也是过了两个星期,才发现蹊跷。她注意到自己的女儿,前一天学的东西,第二天生疏得就像从没接触过,最初也只是稍稍批评,到后来识破这场幼稚骗局,很罕见地发了脾气。

“沈乔,”薛薇冷笑一声,“你胆子不小。”

薛枞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薛薇更气,随手抓起身侧的相框,照着薛枞就扔了过去。那相框是铜制的,锋利的边角直接砸在薛枞的额头,瞬间带出一小块儿淤青。

“妈,你干什么,”薛枞的姐姐刚从游乐园玩了一圈回来,就撞上这一幕,“是我!我让乔乔骗你的,你别打他。”

薛薇眼睛都懒得转向她,只对薛枞说道:“跪一个小时。”

“是我错了,”姐姐这才知道闯了大祸,她根本没料到薛薇会这么生气,也哽咽起来,“你罚我吧,关他什么事!”

“知道错了就闭嘴,”薛薇用余光冷淡地扫了她一眼,连坐姿都没有丝毫变动,“你明天还有比赛,过来练习。”

“我不!”姐姐从来就比薛枞直接,小声的啜泣也变成了不满的指责,“凭什么你让我练我就得练,你这么凶干什么!”

“就凭我是你妈妈,”薛薇的声音都没有提高一点,“不想学就走,

反正我有没有你这样的女儿,都无所谓。”

这样绝情的话,或许很难中伤到成年人,却足够伤害心智尚幼的孩子。

她扭头就走。

薛枞听到摔门的响动,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让你跪着。”薛薇冷声道。

薛枞却头一次违抗她,在姐姐即将离开家门的时候将她拦住。

暮色已深,她满脸泪痕地往门外闯,心里也忐忑得很,明知外头危险,却也被满腔的愤怒和委屈逼得不愿回头。但薛薇不会心软地来找她,也不会给她任何台阶下。

薛枞却挡在门口。

“别哭了,”薛枞伸手去替她抹眼泪,又扯着她的手腕,将她带回客厅,“外面不安全。”

薛枞很闷,连表情都一成不变,偶尔逗弄着是有趣,久了,就和玩腻的玩具一样,吸引力随之大大减弱了。她在外头玩得晚了,也总是薛枞来叫她回家,跟个甩不掉的拖油瓶一样。

可今天,也是这个小拖油瓶,抬起袖口,笨拙地替她擦眼泪,笨拙地抱抱她,一遍一遍地说:“别哭了。”

“为什么我们的妈妈是这样的。”她的泪水被薛枞越擦越多,“她根本不喜欢我,随时可以把我丢出门去。我只是她完成愿望的工具,如果做不到,她甚至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没关系,”薛枞去拍她的背,“我陪着你。”

“那我是谁呢?”她哭得越来越放肆,也听不进去薛枞的劝慰,积聚了多年的泪水和不满都这样倾泻出来,“我就只能被她操纵吗?”

薛枞见她哭得厉害,都有些手足无措,他去扯了许多纸巾,递给她,却没法解答她的困惑——这同样也是薛枞的困惑。

“那你再哭一会儿吧。”薛枞实在没办法了,他去卧室拿出一个拍立得,是宋澄去旅游的时候带回来给他的,正好派上用场。

“咔嚓”。

她听到拍照的声响,通红的眼睛睁得更大。

“……你哭起来长这样。”薛枞将打印出来的照片地给她,“快点哭完吧。”

“又、又不丑啊。”姐姐瞪了他一眼,还抽噎着,却又讷讷地点了头,薛枞这才如释重负一样:“那我继续去跪了。”

那次事件的最终收场,是薛枞也被迫开始练习并不喜欢的芭蕾。

薛薇不再惩罚他们,也是因为发现了薛枞的天赋。

薛枞本就习惯了待在家里,多了些课程,对他的生活也没有太大影响。可当姐姐去了舞蹈学院,开始住校,日子对薛枞来说就难熬了许多。

他升入了正常学制的中学,而不是如薛薇所愿,专业学习舞蹈。薛枞答应薛薇不去住读,而是每天回家的时候抽出时间练习芭蕾,才勉强使她妥协。

可薛枞的成绩优异,为了保持这样的成绩,不得不投入大量的时间在自己的课业里。晚自习之后,又要被薛薇逼着,像舞蹈专业的学生一样,花费五、六个小时进行训练。

薛枞坚持了一个学期,身体都濒临崩溃,才下定决心地跟薛薇说起:“我可以放弃吗?”

薛薇神色如常,淡淡问道:“你决定好了?”

“嗯。”薛枞能够咬牙撑着,并不是出于畏惧,更多的,却是出于同情。儿子对母亲抱有同情,实在是怪异得很。但他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妈妈能开心一点,所以才愿意去满足她的愿望。

他们是在晚饭时交谈的。但是为了配合薛枞的训练,这晚餐的时间,也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薛薇听他说完,把碗放回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手。她的手指纤长,青花瓷的图案更衬得肌肤白皙如玉。整理好这些,才站起身,走到门口,那双纤纤的手只轻轻拧了门把,将门开了一个小缝。

“过来。”

薛枞顺从地走到她身边,被她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推到门的外侧。

“既然不愿意,就别回来了。”

薛薇看也不看他,将门又轻轻地拉回来,自顾自地回到饭桌前,一个人安然地将晚餐进行下去,就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薛枞靠在门口,他刚洗过澡,穿着薄薄的家居服,连手机和钱包都没有,根本无处可去。

可是他也不会试图去敲那一扇门,那是一扇不会为他敞开的门。

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他的腿都有些发抖,才狼狈地蹲在地上。冷风灌进衣领里,他只能搓着手给自己取暖。

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是尽头呢。

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真正长大呢。

薛枞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隐约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乔乔,”那人握住他的手,想拉他起来,却被触手的冰凉惊到,忙解开自己的围巾,将薛枞的手捧到自己仍带着暖意的颈边,被冻得哆嗦了一下,“怎么回事?”

薛枞感觉到肩上被披了件暖和的外套,慢慢抬起头。

晨光熹微,有细纱般的薄雾弥散在天空,薛枞像是对焦一样,眯了眯眼睛,又重新睁开:“……宋澄?”

宋澄见他冷得厉害,那脸上却仍没有什么起伏的表情,也不像是很难过的模样,心却有些揪紧:“是她把你关在外面吗?”

薛枞轻轻地点头。

宋澄将他扶起来,才开始敲门。又怕薛薇不答应,提高了音量:“薛阿姨,是我。”

薛薇将门打开,看到被宋澄架着的薛枞,眉头一皱,就想将门掩上,动作太急,差点将薛枞的手指夹住。

还好宋澄将手抵在门边。

“上次她练习的曲目,我刚学会了,”宋澄笑得真诚,“挺难的,练了一个星期。”

宋澄作为薛枞姐姐的朋友,是唯一一个不会被薛薇挡在门外的,这得益于他琴技纯熟,可以打着帮忙伴奏的旗号登堂入室。

薛薇果然把门又拉开了一些:“进来吧。”

宋澄趁机把薛枞推了进去:“那我先弹给您听一听,等她回来,让她再配合一下。”

“别傻站着了,回卧室休息去。”薛枞被动地被他拽进客厅,呆立在原地,又听他在耳边悄声道,“记得说点软话。”

宋澄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还要记得吃药。”

双方僵持的结果只能是妥协,上一回是薛薇,这一次就只能是薛枞。

他不得已,只能坚持这种高压的训练。可是体力的严重耗损不仅让他白天提不起精神,连晚上面对薛薇的时候,都昏昏欲睡。

于是制定的规则又多了一条,完不成当天的训练计划,就不能吃饭。

薛枞是被强迫着,才会学习芭蕾,所以学校的课业只能自己咬牙坚持。高负荷的身体运作和不规律的饮食,终于在某一个傍晚气势汹汹地反噬了薛枞的健康。

他中午就没来得及吃饭,从学校回来只灌了一

大杯凉水就进了练功房。

胃一阵一阵地绞痛,那些冰凉的液体好像都涌了上来,在薛枞练习旋转的时候,恶心反胃的感觉根本压制不住。

他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就开始吐。

可他的胃里根本就空空如也,除了把刚才的凉水吐干净以外,就只能吐出一些苦涩的胆汁。

腿软得完全站不起来。

地面的瓷砖很冰,凉意从他的大腿一直钻上来,薛枞却没什么力气动弹。随便一个动作好像都能牵扯到脆弱的胃,就更加不敢乱动。

他只能趴在原地,大脑一阵阵地晕眩。

去医院吧。

薛枞不甚清醒地想着。

但妈妈应该不会同意。

来不及想更多,胃液逆流的感觉令他又一次不得不支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呕吐。

真的……好难受。

薛枞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也没力气应答。那人似乎又离开了片刻,再回来的时候就直接把门踹开了。

宋澄拎着的蛋糕早被他随意丢了,此刻看着蜷成一团,靠坐在墙边的人,心里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薛枞连呼吸都变得很轻,怕引起胃里大规模的骚乱。

“去医院。”宋澄快步进来,伸手去拉他。

可薛枞却摇摇头。

“走开一点。”他很虚弱地把宋澄往外推,宋澄退了一步,就见薛枞又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肠胃的翻搅和痉挛折磨得薛枞无法安宁,可抵不住胃里实在没有东西,再也吐不出来了。

宋澄拿了沾湿的毛巾,蹲下身,替他擦被汗水浸湿的额头。

“很脏,”薛枞却避了一下,“你出去。”

宋澄不去答话,又拿了纸巾,替他擦唇边的液体。薛枞没力气躲,只堪堪把头往另一侧转。宋澄就单手掐着他的下巴,又把这人固执的脑袋掰回来。

湿漉漉的眼睛就这样避无可避地看向宋澄,那沾着泪水的睫毛扑簌着想往下盖,试图挡住眼里的泪光。

薛枞没有哭,却被带出了些生理性的眼泪。

明明开心和生气都总是一种模样,可宋澄看他的眼睛,总觉得他很难过。

小的时候,宋澄牵过薛枞的手,长大一些,会偶尔搭着他的肩膀。这一次,却仗着自己的个子,直接将薛枞抱了起来。

“去医院。”宋澄重复了一遍进来时的说辞,不由分说地带着薛枞往外走。碰到薛薇的时候,也不像从前那样礼貌地招呼,径直从她身侧走了。

挂好急诊,把薛枞安置在病床上,宋澄才沉下心来。

薛枞挂着水,短暂地睡了一会儿,又起身吐了几次,都是宋澄替他拿口袋接好再丢掉。来回折腾,就已经到了深夜。

宋澄见薛枞好转一些,才趴在薛枞的床边睡了几分钟,在薛枞翻身的时候,又很快惊醒。那一截纤细的脖颈就在他吐息的尽头,宋澄往旁边移开目光,又能看见微红的耳垂。

“还好,”宋澄将手表举到薛枞眼前,“还有一个小时才十二点。”

薛枞不懂他的意思,整个人有气无力,也不想说话,只投过去疑惑的眼神。

“生日快乐,乔乔,”宋澄替他把被子往里掖了掖,“可惜你不能吃蛋糕。”

绝口不提蛋糕早就摔碎了的事。

“那也是姐姐的生日。”薛枞的第一反应却与自己无关,他有点焦虑,“我忘了给她礼物。”

宋澄指了指连着薛枞手背的输液管:“先管好自己再说吧。”

“……”薛枞没有回答,宋澄又端来一杯热水,喂他喝下去,薛枞也顺从地小口啜着。

至少在这一刻,那些虚张声势的疏离,在空气里,是寻不到踪影的。

宋澄似乎来得更勤,薛枞都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空闲时间。其实姐姐在家的时候,宋澄也没有太多机会和她独处,毕竟她基本都忙于练习。

只是姐姐愿意让宋澄陪着,薛枞也就习惯了这人总在身边晃悠。

可宋澄也开始变本加厉,使唤起薛枞来。

“去吧乔乔。”他告诉薛枞,有一个公益演出,急需些劳力做宣传。

“宣传?”薛枞不解。

“具体来说,也就是发发传单。”宋澄大言不惭,“周日人手不够。”

薛枞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怎么不去?”

宋澄惋惜地摊手:“又不是我的姐姐。”

“……你说是,”薛枞这才回神,“她的演出?”

“还是A角,而且演出的钱都会捐给灾区。”宋澄心情很好地凑近他,“你不去,难道是不好意思?”

“没有。”薛枞生硬地挤出这句话,又不情不愿地问道,“多少人?”

宋澄见他乖乖上钩,笑容更灿烂一些:“大家都是分散的,不过我可以陪着你。”

到了周日,薛枞又听话地被安排了一套玩偶服装,开始尽职尽责地发起传单来。休息间隙,他把头套摘下来,心神俱疲地坐在长椅上发呆,谁知凑上来的人反而多了,叽叽喳喳围着他问东问西。

薛枞冷着脸站在那里,把传单一股脑塞在他们手上:“这里写了。”

这种答案当然不会令人满意。

宋澄买了饮料回来,见薛枞被热情围住,笑眯眯地站在旁边,也不去解围。

“真热闹。”

薛枞给他使了个眼色,宋澄就像没看见一样。

“这个弟弟呢,比较害羞,”宋澄自顾自喝起了汽水,“你们看,脸都红了。”

于是嘈杂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宋澄凑到薛枞身边,用绝不是悄悄话的音量在他耳边悄悄说:“快笑一笑,不然他们不会接的。”

薛枞不理他,宋澄就伸出手指,轻轻地将他的嘴角提起来:“就是这样。”

薛枞被他烦得要死,直接把抱在手里的玩偶头套摔到了他的胸口:“自己发。”

宋澄顺势就将头套戴到了自己的头上,见薛枞要走,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然后神色自若地接过了宣传的工作。薛枞回头,这才注意到,那头套是只小老虎,憨态可掬的模样,联想到宋澄,就忍不住笑了笑,眼睛里都散落着跳跃的光,有几分像是从车窗望出去时闪烁的霓虹灯。

宋澄比薛枞大几岁,在旁人眼里,终归还是少年模样,又很有演说的天分,惹得驻足的人更多了一些。而他身旁看似不耐烦的黑发男孩,挂着事不关己的表情揣手站着,偶尔忍不住打个哈欠,又走神地往旁边望一望,却在有人靠近时,会配合地递一张传单出去。

一天下来,他们倒不算特别累。但回程的时候,薛枞还是睡着了。宋澄侧过头,就能看到薛枞歪着脑袋伏在自己的肩膀,长长的睫羽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着。于是又小心地把他往下移,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见薛枞没醒,忍不住伸出手捋



了捋他耳侧的碎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可他的身体是比那夕照更温暖的热源。

如果时间一直这样悠悠往前,他们都会拥有平淡而幸福的年少时光。

番外 薛薇

如果所有一见钟情的故事,都终止于两情相悦,世界上或许会消匿许多悲剧。

当然,对任何熟悉沈易的人来说,将“一见钟情”这样的词套在他的身上,都是难以想象的。这样一个多金又英俊,年轻又风流的男人,多的是美人投怀送抱,也没见他对谁动过真心。偏偏对舞台上的薛薇惊鸿一瞥,竟也生出了追求的心思。

打听下来,才知道薛薇年纪轻轻就获奖无数,赞誉加身,更是为数不多能跻身美国著名芭蕾舞团、担任首席的华人。国内媒体说她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舞者,美国周刊也称她是冉冉升起的舞坛明珠。

薛薇没什么后台,爬到这个位置,足见她的天资与勤勉,可对沈易而言有用的信息,归根结底,也就是一句背景干净,换言之,没被人玩过,又容易拿捏。

这一连串的光环并不能打动沈易。吸引他的,与其说是趋于完美的舞姿,不如说是纤长玲珑的身段,和人如其名、蔷薇花一样带刺的清冷与美丽。

恋情的开始简单平淡又顺理成章,无非是沈易追逐着她的步伐,在她每一次谢幕都献上大捧大捧的玫瑰,辗转了许多城市与国家,终于换来佳人回眸。薛薇在专业领域再出色,也始终有着符合年纪的青涩,对上沈易的风流手段与耐心周旋,也只能是步步沦陷。

但沦陷的不止是她。

这样风花雪月、美酒佳人的日子过久了,沈易似乎也收了心,决定娶她进门。他几乎是事事顺着薛薇,在薛薇提出“为了事业永远不生孩子”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就轻飘飘地同意了。

这一条曾经吓退了许多追求者的求婚门槛,对沈易而言简直不值一提。他哄骗的伎俩用多了,也明白此刻万分犹豫不得,终于如愿抱得美人归,将薛薇困进了婚姻的围城。

婚后当然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可随着薛薇的怀孕,事情的发展便急转直下了。

如果说人生的命运有一个拐点,出现妊娠反应的那一天,就是薛薇的分岔路。

她的身上还背着早就定好的巡演,却被沈易自作主张地推掉了,又软磨硬泡地将薛薇带回了国内。

沈易不明白薛薇的成就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她在坚持些什么。偏偏觉得生下孩子之后的薛薇,或许会遵从母亲的天性,在家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孕期的薛薇敏感易怒,沈易看着这个逐渐变得尖刻而神经质的女人,都有些记不清她曾经是什么模样。她的肚子逐渐隆起,比普通孕妇还要大上许多,脸蛋自然不如孕前那样美貌。沈易压着性子迁就她,却也有些烦不胜烦。

他最初还好言相劝,在薛薇摇摆不定的时候拦住了她试图打胎的举动。等孩子六七个月了,医院已经无法引产,那些好声好气地劝解就渐渐换成了一次次地夜不归宿。

薛薇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生产的那天,沈易接到电话,才从不知道哪个女人的床上赶过来。

“离婚吧。”麻醉药性过去之后醒来的薛薇,却只对他甩出了这一句话。

自鬼门关闯了一遭回来的薛薇又重新勾起了沈易的怜惜,他万分不忍,做出了许多承诺与保证,半步不离地守在薛薇身边。

薛薇的小腹留下了缝合的伤疤,腰身长出了难看的赘肉。她对着镜子,只能看到一张浮肿憔悴的脸。她的生机就像沈易带来的玫瑰一样,在窗边日渐枯萎,即使正对着太阳,也不会再绽开花瓣了。

医生告诉沈易,薛薇的状况,是很典型的产后抑郁,可心理医生似乎永远都是精于诊断,而提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直到沈易注意到薛薇每天都会擦拭一遍曾经的舞鞋,才终于明白了她的愿望。

“你好好休养,”沈易伸手抚摸她失去光泽的发梢,“等身体好了,我就送你回美国,去你以前跳舞的地方。”

薛薇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她每天花很长的时间健身,严格地控制饮食,等体重恢复,又开始了像从前一样疯狂的训练。

沈易一直以为她是个柔软的女人,从不知道她的自律与毅力到了如此严苛的程度。顶尖的芭蕾舞者所流的汗水,也从来不比看似更坚韧的运动员少。

薛薇如愿回到美国,接待她的是两年前最欣赏她的经纪人。

“先试试吧。”他打量了一下薛薇,手指轻轻击打着会客室的桌面。

待薛薇表演完毕,他也只沉吟了一下,就用十分惋惜的态度,给了薛薇一个拥抱。

“生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他充分表达了理解,语气却恢复到公事公办的口吻,“或者,你试试b角?”

“为什么?”

经纪人没正面回答,只将她带到了练习室。将要公演的剧目正在排练,他示意薛薇去看。

是一张新鲜面孔,没有一丝臃肿之态,脚步很稳,跳跃时轻盈得像堕入凡间的精灵。

经纪人见薛薇神色震动,知道她不会再作纠缠。如今的这个女孩当然比不过曾经的薛薇,却比生育之后不到一年的薛薇,要合适许多。

“喝杯茶吗?”

薛薇摇头,她的自尊与骄傲让她根本无法在这里多呆一秒。

那经纪人却又追出来,鼓励似的,拍了拍薛薇的肩。

“薇,我一直记得,当年决定签下你的那次舞台,”他的神色充满了怀念,“全场为你起立、鼓掌、欢呼,观众都像疯了一样……那时候我以为,你会是最出色的舞者。”

薛薇没有回过头,泪水已经泉涌一般从她的眼里滴落下来。她难过得都无法再发出声音。

“你在舞者最宝贵的年纪,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经纪人叹了气,“但是我祝福你,如今,就好好休息吧。”

沈易见到回家时疲惫沮丧的薛薇,才知道出了岔子。他对舞蹈几可说是一窍不通,还以为凭薛薇的实力,并不用操心什么,见她这样,又起了拿钱打点的念头,却被薛薇拒绝了。沈易带她回国,这次留了个心眼,动用关系将她安排进国内的舞团,也特意没让薛薇察觉。

终于等到薛薇回国后的第一次演出,沈易很早就坐在观众席上等待。

薛薇在后台换着服装,就听到并不遮掩的谈论。

“留在家里当个阔太太有什么不好,偏要来抢首席的位置,林姐刚拿到角色就被撤了……”

“是啊,还说什么天才,也就是媒体乱捧。”

“去美国之前就傍上金主了呗……弄到美国混几年,就这种水准?”

“你是没看以前吹捧得多厉害——”



“哎,别这么说,其实我看过她以前的演出,还是当得起这个首席,听说回去生了个孩子,形体和体力都会受影响吧。”

“生孩子不也是为了稳住沈太太的地位吗?要不就回去安心当个花瓶啊,哪来这么两全其美的事。让她当个b角或者伴舞也不愿意。”

薛薇将更衣室的门推开,谈论的人才欲盖弥彰地终止了对话。她从前都是被团队捧在手心的,如今却受尽了冷待,还难以出言相驳,最终也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舞台灯光打在脸上,薛薇娴熟地完成了难度系数极高的一连串技巧,却在转场时,一个衔接的简单跳跃动作,落地不稳,前脚跪在了地上。

观众愣了片刻,静默的几秒钟里,传来了小孩的惊呼:

“妈妈,她摔跤了吗?”

清脆的童声,却像鞭子甩在薛薇的脸上,她几乎都要爬不起来。

观众席又传来一阵掌声,是纯鼓励性质的。或许这种失误在第二天会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笑谈,可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宽容的。但这宽容比嘘声更加让人难堪,薛薇忍痛站起身,退回后台。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安慰她,也没有人嘲笑她。

她几乎是麻木地为自己补了妆,在下一次出场时鼓起勇气。

这场演出是如何结束的,薛薇已经没有记忆了。她换下演出服,头脑空白地向外走时,被沈易抱住,带进了车里。

正是夏天,薛薇只穿了件细肩带的真丝裹身长裙,更勾勒得身姿曼妙。她脸上妆容未褪,睫毛如扇。

沈易将玫瑰递到她的怀里,那些艳丽的花朵将她眼中的凄迷之色都遮掩了。

“你真美。”

沈易转过头去,吻了她的侧脸。

薛薇低声哭泣。

她的委屈、不甘、痛苦都隐藏在这微弱而崩溃的哭腔里,却被车厢浪漫的乐曲覆盖住了。沈易根本没有留意到薛薇的失误,他本就不懂这些,只觉得薛薇今夜美得惊人。此时夜色正好,情调满分,他环住薛薇的手,从背后将她的暗扣解开。

“啪。”

一直没有说话的薛薇却忽然回神,毫不留手地给了他一巴掌,将他狠狠推开了。

沈易抬头看她,却见薛薇的双眼都是恨意,那种神色让沈易的愤怒攀上了巅峰。他强忍着没有一巴掌扇回去,声音微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薛薇却答非所问。

“你当我是什么东西?”

沈易实在是烦得很了,他为薛薇做了这么多筹谋,换不到一句感谢,却只有这冷冰冰的质问。

他拉开车门,转身走了。

这就像是一个开端。

此后是无休止的冷战与讥讽。沈易连装也懒得装了,回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他要什么解语的美人没有,在一腔爱意被毫无反馈地消耗之后,更没心情与薛薇争吵。

薛薇也辞了舞团的位置,把全部心神投入到女儿的身上。沈易本想带走儿子,可这儿子也是个怪物,又或许双胞胎之间的联系太过紧密,非得黏着他的姐姐,一旦带走了,就不哭不闹地绝食。

薛薇不在乎儿子的去留,却决不允许沈易带走女儿。她以为沈易会更强硬一些,却不料他似乎不想再耗下去,只一年回来看他们两三次,不再提将人带走的事。

沈易是不是爱薛薇,答案似乎毫无疑问,可他更爱自己。

他从一开始就看不懂薛薇视若生命的梦想,只看得见婀娜的身段,这爱就太轻忽了一些。

他最终也没有与薛薇离婚——至少让她能有花不完的钱和无人敢轻视的地位,就像他当初承诺的那样。

似乎没什么错。

可这世界上,偏偏有人没资格做爱人。

也有人,没资格做父母。

中考之后的暑假,薛枞几乎都待在家里。但空调温度调得太低,终于不幸染上了感冒,没多久就发展成高烧,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姐姐早就约了宋澄,临走前喂了退烧药给薛枞,嘱咐他有事要记得打电话,妈妈也罕见地出了门。

薛枞睡了一整个白天,迷糊间听到薛薇回来的响动,似乎身边还跟了另一个人。

“沈易,”薛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你对得起我吗?”

“……是我的失误,没想到周玉琪带着沈安来找你。”

“沈安。”薛薇咀嚼着凭空出现的名字。

沈易的歉意却不是源于这个十多年前就存在的私生子,而只是没管教好身边的女人,让她找上门来。

薛薇好像站立不稳,被沈易扶了一把。

“你既然找谁生孩子都可以,为什么偏要来找我……为什么啊沈易?”薛薇甩开沈易的手,“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过感情。可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生育工具吗?”

沈易的歉意被她这句无理的揣度浇灭,可他还是试图耐心一点:“这个孩子,只是意外。”

“那他比我们的孩子小几岁?一岁?还是两岁?”薛薇离他更远,“你还真是多情得很。”

沈易还是轻易能被她挑起火气来,拿起外套,转身就走了。他只觉得薛薇越来越令人厌烦,同从前判若两人。

“她不会影响你什么。我的东西,以后还是留给乔乔。”

“谁稀罕你的钱?你逼着我生下两个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以后还会冒出来一个,”她恨恨地说,“我才可笑,活该是个玩物。”

“你要是玩物,我会将你娶进门吗?”沈易终于拂袖而去,他越发不耐,“年纪越大,怎么还越无理取闹。”

“是啊,”薛薇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一样,她一边笑,泪水却从指缝里钻出来,“沈易,我爱你一场,婚姻十六年。可你竟然从未懂过我——你连一分钟,都没有懂过我。”

沈易早已走了,只留下薛薇喃喃自语:“你害了我,毁了我……我从前,怎么会认识你呢。”

这失神的模样,就好像多年以前,那个刚生完小孩不久,病床上憔悴的怨妇。

薛薇回了房间,她对着镜子,看那张爬上了皱纹的脸。

仍是很美的一张脸,就是这张脸,吸引了沈易,毁掉了她的梦想。她要的从来不是优秀,而是顶尖——是她曾经触之可及的东西。而那些,却再也无法实现了。

她打开水龙头,鞠了一捧水,将泪痕洗净,又重新上妆,换上最后一次得奖时,上台领奖的礼服。又将那双经年未穿,褪了色却相当干净的舞鞋收好,从储藏室找来演出的碟片。

练功房的门第一次敞开着,主人不再严谨地将它关上。

她拧开了煤气阀,将所有的窗户关死。

练功房里的音响开始工作,碟片上大概沾了灰,偶尔卡顿,会带来撕裂一般刺耳的声响。

她吞服了安眠药,渐渐地睡



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连电梯都开始罢工。

薛枞的姐姐爬着楼梯,只觉得热浪滚滚。可这公寓是新搬的,薛薇很喜欢这边大了两倍的练功房,心急火燎地装修好之后,成为了整栋楼的第一户住户。

可十楼也太特么难爬了。

姐姐抹着汗,忍不住骂了脏话。因为住的人少,公寓的配套还不算完善,打电话报修之后也没等来修理人员。

楼道里安静得让人害怕,她一边抱怨,一边认命地挪动脚步,又分神想着,乔乔的烧不知道退了没有。

可这渗人的安静忽然被一声巨响打破。

她感觉到整栋楼房都随着巨响摇晃了一下,接着有碎石和瓦砾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是楼上传来的。

她正好在两层楼之间的转角,墙上嵌了窗户,她探出头,能看见楼顶传来的浓烟。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往楼下跑去,却又立马转身回来。

她已经爬了八楼,此时一边打给消防,一边往楼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报警之后又试着给弟弟打了电话,却是令人心颤的忙音。

乔乔高烧两天,一直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根本不可能出门。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下他,可决不能不管他。

爆炸引发了火情,又在高温之下迅速蔓延。

她到九楼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到上面的一片火海了。

火舌肆虐,烧到保温层,便更加疯狂地吞噬着这栋建筑里的一切,肆意地焚毁所有可燃之物。

她的手上拿着替沈乔准备的毛巾和水,正好能派上用场。她将毛巾沾湿,捂住口鼻,就冒着浓烟往里冲。

家里似乎有人来过,大门没有关严实,她裹着毛巾一拉,门就开了,可那热度几乎将她的手烫出一个血泡。

她连想一想薛薇的余力都没有,径自去到弟弟的房间,那里似乎被爆炸波及了一些,天花板上的横梁都塌下来一根,可也正好,给他隔绝出一小块空间。

她却也被那横梁挡住了路,只能咬牙,将易燃的凉鞋脱掉,狠心从上面踏过去。脚心接触到的高温让她发出一声痛呼,借力一蹬,才去到薛枞那边的地面。她的脚底全都是血,浑身也被熏得发黑,却不管不顾地往薛枞那里艰难地挪过去。

“乔乔,”她蹲下身,去拍薛枞的脸,“醒醒。”

薛枞毫无反应。

发烧也不至于全无意识。

此时她并不知道,薛枞吸入了过多一氧化碳,已经深度昏迷。她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火势蔓延得太快,刚刚上来的通道,即使只有她自己,也已经根本无法原路折回,她甚至连房间都出不了了,更别提还要带着昏迷的薛枞。

她从窗边探出头去,才发现整栋楼都几乎燃烧了起来,即使消防员赶来,也很难施救。

地面已经烫得无法落脚了,她将薛枞抱在怀里,眼泪爬了满脸,又纷纷滑落到薛枞的脸上。

温热的泪水,在这灼热的火海里,竟成了唯一冰凉的慰藉。

火舌卷了过来,将薛枞墙边的装饰木框都吞噬了。已经没有时间犹豫。

她站起身,终于拿定了主意。

七楼正对的那户人家,正在修一个凉棚,稍微支出了一点,运气好的话,可以落在上面稍加缓冲。

“我不后悔,”她靠近薛枞的耳朵,明知他毫无知觉,也要说给他听,“乔乔,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就好了。”

其实她从前是故意留短发的,只希望妈妈可以弄错之后,多看沈乔一眼。

她也是故意将新朋友都带来家里,希望沈乔可以多与别人交流。

这些,乔乔都是知道的吧,他一直都很懂事,根本没有讨人嫌的本领。

薛枞在剧痛中惊醒。

像是所有的骨骼都支离了,要穿透皮肤捅出来。他的身下似乎硌着什么坚硬的东西,薛枞慢慢转过头。

他昏迷得太久,所以没能看到姐姐是怎样护着他从十楼的窗口绝望地跳下,没能看到姐姐是如何穿过那一片火海将他抱在怀里。

他回过头,只能看到一地的鲜血,和鲜血之上,扭曲的、沾满尘土的身体。

有一缕头发被风吹起来,拂过薛枞的下巴,粘稠的、混杂着血液和肮脏的灰尘,轻轻地、轻轻地,一触即离,像一个告别的吻。

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竟然动了动,很缓慢地抬起来,像是要将薛枞揽在胸口,可举到一半,就跌落了。

只有血,落在薛枞的脸上,像泪一样,一滴一滴地,没有断绝地流下来。

“姐……”

薛枞一动也不敢动,他的声音喑哑,根本分辨不清,喉咙里全都是血。可还有更多的血,那些来自他的姐姐,正顺着薛枞的脸颊淌到脖颈,最终渗入了他的身体。

人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发得出声音。

为什么还能睁开眼,看到这一切。

入目都是鲜血,漫天漫地的红色。

他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要目睹至亲一点点失去呼吸,却束手无策。

很难说这是老天的仁慈,还是残忍。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薛枞假装自己不知道,那喷在脖颈的鼻息,已经消失了。

消防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围观的人渐渐多了,将夜晚照得竟像白昼一样明亮。

呜咽都堵在胸口了,薛枞呛咳着,肺腑抽搐地痛。毫无力气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才得以触碰到她垂落的指尖。

刚刚从那么滚烫的地方逃出来,如今怎么,渐渐变冷了呢。

她的头发留长了,今天也穿着漂亮的裙子,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调皮得像个小男孩。

出门的时候,她喂给薛枞一颗退烧药,那竟是薛枞见她的最后一面,彼时笑靥如花,如今却是焦黑的一具……

一具尸体。

薛枞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这是不是一场梦,这可不可以是一场梦。

围观的人再多,那些声音也传不进他的耳朵。直到有医护人员拨开众人,抬着担架,来到他们面前。

“将男孩儿先抬上去。”

接收了指令,他们来到薛枞身边,想要将他从姐姐的怀里带离。

无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薛枞嘶哑的声音在人群里被淹没了。

“不,”有细心的医生注意到他,才低头去听,“救她……咳……求你们。”

虽然从这碎裂的外观就能得出诊断,医生还是伸手探了她的鼻息,然后摇摇头。

薛枞闭上眼睛。

四周的鸣笛声更响,除了消防车与救护车之外,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车流被堵在了外头。

可是那些声音忽然都在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只有一声惨烈到极致的哭嚎,将夜幕狠狠刺破。



是能将人的灵魂碾碎的声音,是这高楼森林里被围捕的幼兽,绝望而喑哑的嘶吼。

也是闻讯而来的宋澄,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

警方调查的结果,是因煤气爆炸引发火灾,又因为该楼的保温层设计失误,导致火势蔓延,所幸其他住户尚未入住,没有更多的人员伤亡。

薛薇死在煤气爆炸的瞬间,沈易最终连她完整的尸体都没有见到,只有一块块拼凑的碎屑。

善后工作都交给了沈易。他压下新闻,赔偿了其他住户,又干脆把整栋楼都买了下来。

但这些薛枞统统不知道,他无知无觉地在医院躺了一个月,醒来也没有任何声息。

愧疚会不会催生爱情,没有人能回答,可沈易这一生,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等到沈易悲痛过去,才想到有一个劫后余生的儿子需要补偿,那深入骨髓的愧疚叫他心底的温情重新浮现出来。可他却早已被儿子永久地排斥在外。

沈乔坐在轮椅上,找到他的时候,他以为是父子亲情的转机,可没想到,却是终结。

薛薇与沈易的两个孩子,男孩取名为沈乔,女孩取名为沈枞。

可如今,沈乔执意用余生铭记一个人。

他这条苟延残喘的生命,本就该是姐姐的。他因而改用了她的名字,又决意斩断与沈易的关系。

从那以后,就只有薛枞,而再没有沈乔了。

过了些日子,周玉琪带着沈安找到沈易。

“你的大儿子已经废了,他也不会再认你,”周玉琪俨然一副谈判的姿态,“沈先生,但你还有一个小儿子。”

沈易冷冷地看着她。

“不要让你的小儿子走上同样的路。”

周玉琪的威胁幼稚可笑,可沈易早已在对亡妻的怀念与愧疚中濒临崩溃,又被薛枞决绝地拒绝,他后知后觉地眷恋起血浓于水的亲情来。

这一句话就足够打动他了。

孩子是无辜的。

他现在才像一个普通的父亲,挂念起儿子的成长,甚至担忧他活在私生子的名头下,会不会出现心理问题。薛薇与女儿的死给他上了一课,换回的却是沈安的顺遂。

沈易认回了沈安,又娶了周玉琪当摆设,只为让沈安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在沈易的心里,只要薛枞愿意回来,一切都仍是他的,必然不会委屈了他。

沈易甚至自顾自地以为,薛枞需要一个同龄的孩子来陪。既然他与姐姐关系亲密,对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想必也不会太过排斥。

可薛枞除了听到“沈安”的名字冷笑一声以外,也没了旁的反应。

他一如既往地将沈易拒之门外,甚至不再接受他的生活费,唯一的要求,是住进从前的公寓里。那栋楼都在沈易名下,他当然不在乎送给薛枞,可是却不免替薛枞担心,怕他会在那里被勾出什么阴郁的心思,伤害到自己。

于是直到薛枞成年,他们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沈易不知道的是,薛枞曾经无数次徘徊在沈家大宅的门外。

在那温暖的橘色灯光之外,注视着那一家人如何地父慈子孝、其乐融融,浑然忘了这天伦之乐的阴影里,是枉死的灵魂。

多么荒唐,伤害了一个孩子,就补偿在另一个孩子的身上。

薛枞小的时候,无数次希望沈易可以多来家里,希望他能陪一陪妈妈,将姐姐举在肩膀上,最好能给自己开一开家长会。

如果他一直在的话,那些试卷就终于有人可以签字,而不是只能靠姐姐伪装大人的笔迹。

如果他早些回来的话,他就可以和别的男孩一样,去篮球场玩上一天,而不用担心妈妈一个人在家里太孤单。

如果他比偶尔再多几次留在家里,他和姐姐,或许就会少挨几顿责骂。

但这都是小学时候的事了。

薛枞从前不屑的东西,如今更加不会再看一眼。

他不是怀着温暖的眷恋来到这里,而是满腔冰冷的杀意。

他恨极,可连这恨意都没有出口。

连死都不被允许,只因为这条命,是被姐姐换来的。

可是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被遮挡在身后,护在羽翼里,去做这一个,唯一的幸存者。

他恨薛薇的脆弱与敏感,恨沈易的冷漠与自私,恨周玉琪的算计与恶毒,恨沈安这条错误投生的生命。

他甚至埋怨过姐姐,是她将他徒留在这世上,做一个不人不鬼、残忍冷血的废物,让他求死不能。

薛枞宁可她从没回头,宁可自己在那场爆炸里碎成灰烬。

可最终,他还是卑微地活下去。

至少由他记住,有一个人曾经存在过,也将永远留在他的记忆里。所以薛枞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活下去,他要规律地吃饭,按时去睡觉,要更努力地学习和工作。

因为从此以后,不会有人陪在他身边,也再没有人会提醒他了。

薛枞决心做一个了结的时候,是他十八岁的生日当天。

他来到那个无比熟悉的路口,才发现背包里的工具被拿走了——是大小不一的各种尖刀,和一些引燃的辅助材料。为了避开安检,薛枞特意选择了步行。

可他的手里还有安眠药,有酒精,也有明火。

只要他想,仍然可以让这一家人在毫无防备地时候统统死去。可他最终只是将这些准备已久的凶器都扔了,回到自己的公寓,喝了一整晚的酒。

填报志愿的时候,他选择了法律。

曾经想要将自己变成利刃,而今便亲手给自己套上一层偷生的枷锁。

那一场复仇湮灭在宿醉的酒精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那嗜血的匕首,分明已经逆向地旋回,绞进血肉,刺破了心脏。最终杀死的,只有薛枞自己罢了。

他的世界,从来就没有出路。

几个说明:

1 肯定有bug。火灾烧整栋楼,火势大概和英国那一次,烧掉保温层,然后烧了几乎整栋楼的严重程度差不多。关于跳下去生还的可能性,之前看过一个新闻,有小孩从十几楼摔下去,因为雨棚挡了一下,落下去没受什么伤。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反正设定就是这个设定了,bug的部分不要深究。

2 一个细节: 薛枞第一次对路衡谦留下印象,是有同学在讨论“鬼楼”,被路衡谦喝止了。那栋楼第十层的公寓就是薛枞的家。

3 一个刻板印象:薛枞因为他妈妈的事情,不喜欢学艺术的人。最初的孟南帆比较不幸,被他当做那种典型的艺术家了。

4 一个回顾: 薛枞在学校经常打瞌睡,是因为他晚上常常跑去沈家。想要报复的



念头,是在喜欢上路衡谦之后。

5 薛枞不会犯法,所以不会杀人了,这点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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