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给我黑色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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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听眩晕了许久,直到眼前的黑色慢慢驱散,他才发现周围已经换了场景。而身边正坐着一个人。

是守夜。

见他安然无恙,荀听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才疑惑道:“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守夜“啊啊”地发声,手指指着一个方向。

那里站着方才出现在牢狱里的黑衣人,他一言不发。

荀听揉了揉太阳穴,缓慢地站起身子,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不语,见荀听醒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回头望着两人,仿佛在说跟他走。

荀听抬头,只见此处上空云朵浓稠,像是顶着一摊浓烈的鲜血,风云的漩涡中心,赤色浓成了黑色。

而面前,数座形状各异的巨型雕像立在宽阔的大路两旁,残破的旗子安静地飘着,乌脓和蚓线占领了这个地方,红黑交错,像是大片深入血肉的癌。

而在远处尽头,被天色染红的浓雾中,荀听朦胧地看见了黑色石雕的女神。

荀听在文献中见过描绘这个地方的油画作品——这是英雄墓地前的众神大道。

泛红的奇怪天象让荀听想起了高塔哨点的通报。

他们来到了布莱特大荒深处的英雄墓地!

英雄墓地……离鼓婆区中心至少也有几千公里,他们是怎么瞬间移动到这里的?

黑衣人仍然不作答,见二人不跟上来,他继续往前走。

守夜拽了拽荀听的衣角,说道:“跟……跟?”

荀听盯着那可疑的“黑衣人”,拦住守夜,道:“不行,我们……”

话音未落,他们的位置在片刻瞬变,两人直接来到了黑衣人的身后一米处,黑衣人不再指望他们跟上,直接对他们进行了移动。

荀听发现任何神赐都无法对抗这股超自然的力量。他们被“此人”半拖半拽地,来到了三尊女神像处。

这里树立着一片碑林,每只碑有三张手掌宽,高到荀听的腹部,碑上都绑着一根破旧掉色的暗红布带,向一个方向飘动着。

但每个石碑都是“干净”的,和众神大道上的雕塑不一样,并没有被乌脓这些东西所污染。

碑林中央传来一个声音:“你回来了。”高大的黑衣人走到了那人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在场三个人。

荀听循声音看去。

那人的双臂消失,他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所以跪坐在地上。听到他出声时,守夜着急地“啊”了一声。

荀听认了出来,这个无臂的男人,是怀霏。

失踪的怀霏竟是被这“黑衣人”带到英雄墓地来了。

记忆里那股恐惧与压迫感缠绕在荀听周围,也就是说……黑衣人是一位朽神?

怀霏看出了荀听的疑惑,解释道:“这位是朽神殉,是我托他将你们带来的。”

系统蹦出提示。

【朽神档案】

朽神代称:大无序的守门人,混沌之锁。

阶梯等级:第二阶梯 2-2

朽神特征:

拥有至高智慧的朽神,咒名单有一字“殉”,就算直唤咒名,祂也不会发怒。只有主神的化身才有资格请祂降世。

朽神殉可以无视时间与空间,掌控种族的命运。

祂镇守在关着第一阶梯朽神的“婴门”面前。所有试图唤醒一阶梯朽神的请求都要经祂审查。

乜伽女神曾经向祂祭祀,使人类挣脱了黑沼时代。从此乜伽神系的赐碑出现在了大地之上,人们拥有了直接与混沌对抗的神赐能力。

弱点或骗神技巧:未知

点击查看祭品

荀听的惊讶不言而喻,朽神殉是传说中的神明。他的感觉就像是看到盘古女娲的其中一位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只有乜伽女神的化身才有资格请神……也就是说,残胎弟弟死后,虽然怀霏失去了神赐能力和化身特性,朽神殉仍然认可怀霏是“化身”。

祂是怀霏主动请来的。

主神化身的双臂是朽神殉的祭品之一。用“双臂”请其现身,可以说服祂为自己找到两个“忠诚或信赖之人”,再继续接下来的仪式。

怀霏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忠诚之士”,所以守夜是殉替怀霏找到的。而涅肖……是怀霏亲自指定的信赖之人。

荀听蜷了蜷手指。

他还对自己老师的死蒙在鼓里。

荀听看着怀霏,此时,失去双臂的他仿佛复现了地下室的雕像。荀听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要在此赎罪。”怀霏对这两个人说,“母亲与父亲都是我亲手杀死的。”

荀听沉默。

此情此景,怀霏确实没必要再隐瞒。

一直坚信怀霏是被冤枉的荀听问道:“为什么?”

怀霏摇了摇头,没有进行详细的解释。无论他瞒了荀听什么,结果总归不会变。

塔顶之灾虽是以利沙请神失败所致,但弑父杀母此事,的确是怀霏亲手做的。

他只是说道:“他们罪孽太深,我也会和他们一样以死谢罪。五年……已经让我活得够久了。”

“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没有完成的事……”

怀霏喃喃地说。

“老师……五年里我一直在想,我做这些有何意义。”怀霏呆愣地盯着地面,说道,“我说我要改变蚁奴的处境,但这真的是对的吗?”

他这话让荀听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守夜。

守夜的眼睛缠着黑布,他小心翼翼地躲到了荀听的身后——荀听知道,守夜听到怀霏的声音很高兴,但他不太敢和他的神说话。

“他们没有眼睛,皮肤、器官也已经异变……即使重新生活在地面上,他们能适应吗?这个社会能接受他们吗,这对他们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我一直在想,一直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怀霏抬起头来,直盯着荀听,好像十分渴望能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什么答案来,“老师,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荀听想起了守夜对自己说的话。

守夜对自己的处境习以为常,这是身体基因告诉他们的:造物的神没有赐予他们正常生活的能力。

怀霏肯定不是第一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之所以现在变得如此动摇,是因为五年前在女神塔顶上,他亲眼目睹了蚁奴们——那些他想拯救的奴隶,分食吃掉了他的亲弟弟。

这对怀霏的身心都产生了极大的冲击,他对自己坚守的信条产生了怀疑。

荀听没法告诉他答案,只摇了摇头。

怀霏眼底那渴求的光芒似乎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忽然这时,守夜“啊啊”地叫了几声。

荀听看向他,只见守夜向怀霏走了过去。身形高大的守夜主动地俯下身来,和失势跪地的怀霏平齐。

怀霏没认出守夜是蚁奴,他以为这只是他的一位普通子民。在怀霏面前的守夜表现得像个孩子,紧张到拼凑不出语言来,只能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些破碎的词语。

“蚁……蚁,我……蚂蚁,小……我是。”

怀霏不解地看向荀听。荀听解释道:“他是蚁奴。”

怀霏又望向守夜,惊讶地看着他慌张不安的样子,沉默半晌。

怀霏轻声说:“你对我很失望,是吗?”

守夜用力地摇头。

忽然,他双手颤抖地捧起怀霏的脸来,在他的眼睛处吻了一下。他道:“你……我,你吻,痛,子民……之痛。”

这动作让怀霏恍然想起来了。他年少时曾向天发过的誓——

“乜伽自此无奴。厚土之上,晖煜之下,皆我子民,我将痛我子民之痛。”

可这句誓言出现在此情此景之下显得无比荒谬滑稽,仿佛在嘲讽怀霏的落魄和茫然,嘲笑他刚才的自我怀疑。

怀霏如一尊雕像般怔在那里,而他多年未见的赐吻之人就这样看着他的丑态。

他突然笑了一声,声音沙哑道:“是……是的,我做不到,我食言了。”

怀霏第一次这样失态,他哽咽地说道:“我才是害了所有人的罪魁祸首,我的尊严、地位,是踩在了他们的尸体之上得来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错了……你笑我吧。”

“对不起……”

守夜着急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他大着胆子亲吻了怀霏的额头,一路吻到了他眼角的红痣和泪,好像一场虔诚的朝圣。

像这样亲吻自己的神,是守夜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希望这样能安慰到怀霏。

“你,做……伟大,事,事。”守夜吃力地向怀霏表达,“神……你,神……神圣,善……善,没有错。”

怀霏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问道:“你告诉我……我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这时,守夜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他伸手,慢慢地摘掉了母亲给他缠上的遮眼黑布。

从小母亲一直告诉守夜,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黑布下面的东西。她虽然不会形容,但她心里隐约地感觉到:这是蚁奴们的珍宝,昭示着造物主其实并没有放弃这个种族。

怀霏愣住了。

那下面,是一双完好的正常的眼睛,一双可以看见光的眼睛。

守夜白色睫毛眨了眨,漆黑的、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怀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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