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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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听在跳入捷径之后,十七层的孝碑就消失了。

虽然十七层的面积比其他层小了一半,而且没有现成的建筑,但好歹是一块可以容人的空间。其余层人数已经超载,于是昇塔联邦将一部分居民迁至十七层,搭建了一片简陋的居民地。

根据顶层哨卫处的情报,生命大胚胎已经行进到了明睛大荒的北部,祂是寻着昇塔而来的,仿佛是一只嗅到肉味的兽,正在寻找食物的聚集处。

大胚胎的孵化速度就是人类文明的倒计时,厄婴诞生时,一切都会陷入混沌之中。

卡佩斯开始商议计策,她提议选拔精英到昇塔外面讨伐“厄婴幼体”。

菩提树空中花园还停留在昇塔外,她的计划是让一批信徒操纵者飞岛接近大胚胎,通过攻击来将祂引向其他方向。

说是“讨伐”,可谁都知道,这只是通过一部分人的牺牲来拖延时间。

昇塔外的危险状况难以预估,一些神犀较少的信徒甚至都无法承受“直视塔外黑暗”所带来的清智冲击,更别说到塔外去讨伐厄婴幼体。

卡佩斯第一次征集精英时,另外五位领导者并没有随之应和,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根本是无意义牺牲,因为他们看不到可以任何坚持的希望。

洛雷所代表的哈煞族遗战士直接大着胆子反驳:用飞岛上能承载的人类去引诱厄婴幼体简直是以卵击石,现在去塔外的人只会死得很难看,还不如在昇塔中坚守到最后一刻来得有尊严。

最后,会议在静寂中解散,卡佩斯单独将却杀传唤来。

却杀发现她和希什相同的金色头发变得花白粗糙。

她问道:“你真的亲眼看到异乡者跳入捷径了吗?”

却杀回答:“是。”

卡佩斯沉默地注视着却杀,这是酝酿着问题的沉默,却杀看得出来,卡佩斯在向他发出疑问:“那为什么到现在,厄婴幼体都没有被解决。”

却杀同样以沉默作答,回避了这个问题。

“乜伽王子,”卡佩斯只好说,“你现在已经是乜伽晟国的王子,但我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本质,你是个容器。”

卡佩斯炼造小混沌之笼的目的,就是让他作为南希伯乃至整个人类联盟的杀手锏。却杀也曾答应过怀梵,如果千年计划失败,他愿意打碎自己,逆流而上,为所有人拖延时间。

但是却杀现在犹豫了,他在卡佩斯的质问下停顿了近十秒钟。

之后,他抬起如晶石一般的蓝眼眸,看着卡佩斯,说:“我等他。”

卡佩斯皱眉。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而是说:“我等荀听。”

却杀学会了为了这个名字惜命。

卡佩斯说:“你觉得他,会活着从黑太阳里回来吗?”

距离异乡者跳入捷径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塔外的灾难丝毫没有变化,甚至更加紧迫了。

卡佩斯已经默认了千年计划的失败。她只会觉得是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实现这一宏图,丝毫没有憎恨策划这一切的乜伽女神。仍然竭尽全力保护塔中的幸存者们。

但这毕竟是她坚持了几乎半辈子的信念。当卡佩斯说服自己“已经失败了”的时候,她几乎一夜白头。

“嗯。”却杀说,“只要成功解决一切,他就会活着回来。”

卡佩斯将双手架在膝盖上,说:“那如果直到厄婴诞生,他都没有回来呢?”

“那就直到他死。”

“你怎么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有办法。”

“好,”卡佩斯捏了一下指间的黑曜石戒指,说道,“我一直等到下次会议开始。你知道的,我还有小混沌之笼的钥匙,如果你不愿意,我会直接打碎戒指,让煞来拖延时间。”

“……嗯。”

从卡佩斯的会议室退出之后,却杀在墙上倚靠了一会儿。

他推掉了接下来的公务,去十五层的粮食供应处转了一圈。

整个塔镇死气沉沉的,虽然是明朗的白昼,街上却没有多少人,巡逻佣兵们从一个房屋里搬运出了一家三口的尸体——他们因为物质与精神压力过大而集体自-杀。

尸体刚被清理出来,下一批在街头露宿的一户人家便搬了进去,人们的时间很紧,几乎没有时间哀悼、悲伤或者忌讳。

却杀路过的时候,那躺在担架里没有瞑目的尸体正在看他。

街上偶尔跑过去几个孩子,安静的街道成了他们的游乐地,却杀漫无目的地走遍了塔镇,最后,在一个胡同里找到了恶名薄和小女孩,还有雪山。

一个孩子,一位朽神,一只小狼排排坐,正在分享一块水馅饼。

馅饼是小女孩做的,用的刚从食物供应处领来原料。因为女孩只抢到了面粉、酵母和蔗糖,没有黄油和牛奶,所以水馅饼只突出了甜味,他们三个吃得津津有味的。

小狼雪山竟被教得很好,它用两只爪子摁着馅饼的一角,前齿轻轻地咬下另一角来,细嚼慢咽,展现出和他那位跋扈的主人“大相径庭”的教养来。

恶名薄的声音有些沙哑,边嚼边说:“我喜欢小溪做的蓝莓馅饼。”

“那我做给你吃,你不要哭了哦。”女孩说,“妈妈说南希伯的馅饼很好吃,做起来也特别复杂,不过我会慢慢学。”

恶名薄点点头。

却杀走过去的时候,女孩有点怕她,往恶名薄身后躲了一下。

却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凡德琳。”她清澈的大眼睛望着却杀,试探地问道,“你吃馅饼吗先生?”

却杀摇头。

他似乎想问恶名薄些什么,好一会儿也没有开口。

荀听跳入捷径,许久未归,按理说,却杀早已察觉出了什么,可是在情感上他却不愿意接受。

他一定要找恶名薄确认一下才肯相信。

他最终还是问了恶名薄:“你的小溪,还醒着吗?”

恶名薄愣了一下,他好像不想提起这件事,用手指在地上胡乱地涂鸦,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轻声道:“小溪死了。”

恶名簿从来只会说小溪“睡”了,他以咒名识人,只要咒名还在,就算使用者死亡,他也会认为使用者在睡觉。

但这次他说,小溪死了。

也就是代表着,荀听的咒名已经“消失”了。

恶名薄身上最亮眼的咒名失去了颜色,恶名人偶找凡德琳哭了很久,小姑娘才哄好祂。

却杀不再言语,他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凡德琳观察着他的神色,关心地问了一句:“不要多想了先生,您也吃一块馅饼吧,妈妈说吃饱了就会开心起来。”

于是,却杀也坐了下来,接过了女孩递来的一块手掌大小的馅饼。

却杀的味觉不敏,吃什么都没有味儿。他已经吃惯了荀听给他做的“改良食物”,习惯了“味道”这种感觉。

他嚼着孩子喜欢的普通糖饼,如同嚼蜡。

他们几个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每个人的食物都吃完了。

……

第二次召开的讨伐会议上,却杀主动提出加入讨伐队,他是唯一站出来的人。

洛雷奶奶气得拍大腿,他道:“臭小子!你起什么劲儿?现在带着大家出去就是送死……”

却杀说:“我自己一个人去。”

“……”

安静中,众人的目光转向神色淡漠的乜伽王子,只有卡佩斯不动声色。

他的选择令人诧异,却又在意料之中。

世人皆知他是杀天子的容器,所以也都知晓他独自前去的意义。

他这次打碎自己,没有人可以为他补全了。

……

这支“一人讨伐队”出征前最后一天,却杀去给荀听房间的花浇了浇水。

他看见凡德琳三人组就在窗外,她正抱着雪山,和恶名薄聊些什么。

突然,巷口砸下了一块岩石,小姑娘尖叫了一声,却杀打开窗户。看向那块从天上掉下的石头,蹙起了眉头。

那石头中央夹杂着一块十分奇异的黑物,仔细一看,那黑色污秽还在动弹。

却杀感受到一阵细微的裂石声从头顶上传来。

他忽然惊觉,这是第十五层,头顶的“天空板”就是第十六层的地面。

第十六层的恐惧拟态核心根系正在开裂。

警惕的却杀立即让恶名薄带着凡德琳和雪山避开空阔地段,前往下一层。他告诉巡逻的佣兵有序地疏散居民,自己则快步赶去第十六层。

他在十六层的核心控制室,看到了一具具横死的守卫尸体。

荀听穿着黑袍,站在露出地面的球形核心前面,他的一只手放在了核心之上,却杀能够感受到地面轻微的颤抖。

恐惧拟态在害怕,方才的地面开裂就是因为荀听的威胁所造成的。

听见有人过来,荀听转身,看着却杀,笑着唤了一声“爻”。

却杀冷眼相视,道:“496。”

496故作疑惑,他道:“我们明明长得一样,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却杀拔出剑刃,说道:“你对荀听做什么了。”

496号一摊手,说道:“冤枉啊。这次可是你们自己选择的,你也看到了,我还帮了你们。”

见却杀不说话,496号大笑起来,他道:“我那么努力地阻止你们,你们却把我当成坏人。好吧,我帮助你们成功完成计划,结果呢?我早说过乜伽宇是个骗子!你们不信,这下自己亲眼看到该绝望了吧?哈哈哈……”

496号无情地嘲讽着。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就算101号能活着从黑太阳觐见处回来,他也是一只没用的败犬,就像我一样!”496号饶有兴趣地观摩着却杀的神情,说道,“他对你没有任何用处了,他也不再是人类的英雄和神明,爻,你还要跟他演假惺惺的恩爱戏码呀?”

“你赢了。”却杀说。

“……”496号的笑声慢慢停止,他凝视着面前的却杀。

这是却杀第一次向自己“服输”,496号甚至挑起了眉毛,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却杀拔出匕首,刀刃向着自己,紧握间,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了下来。

“我说过,他失败了,就一起死。那叫什么来着……”却杀轻描淡写道,“殉情。”

这两个字听起来充满了任性和情绪,似乎不应该从却杀嘴里说出来。

496号的脸色变了,却仍旧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他说:“你死不了的,我不会让你死。让你死了哪有叫你活着好玩……”

却杀手中的匕首是用陨石黑血铸成的,当他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喉咙时,周围的空间被496号荀听瞬间凝固了起来。

紧接着,匕首飞了出去。

却杀看着496号阴沉的脸,说:“你以为我就这一份陨石黑血吗?”

“你的陨石黑血只有一个来源,”496号冷笑道,“我只要杀了恶名薄不就好了?”

496号眼前闪过一道橙色的光芒,是乌耳墨斯的“极速”。

仅仅眨眼的工夫,匕首已经回到了却杀的手里,一道弧线划过之后,496号的手臂再次被砍了下来。

却杀钳住了他的脖子一侧,将其压倒,正要对准他的另一只手臂时,496号嗤笑了一声。

却杀的耳边掠过他阴森的声音:“爻,你真的很喜欢螳臂当车。”

突然,496号以却杀难以反应的速度踹向了核心。却杀瞳孔一缩,改变袭击的路径,刺向他的膝盖——

但为时已晚。

受到冲击的核心轰然裂成碎片,地面上裂痕如同一条条受惊的粗壮蟒蛇,从核心处逃脱,迅速延伸到了四面八方。十五层的支撑架压根就顶不住这一次性的巨大冲击力,却杀听见了十分清晰且连续的断裂声响。

在同一瞬间,却杀抓住了496号的手腕,猛然用力,蔚维达尔的“巨力”降临在却杀的手臂上,将496号背摔了出去。

496号的身躯远远地砸向控制室的墙壁。

地面以控制室为中心向下塌陷,却杀在496号不怀好意的笑声之中坠落了下去。

却杀迅速调整重心,跳攀上坠落的石块,试图借力落石,重新爬上十六层,追击496号。

可是哭泣声和嘈杂的尖叫传进了他的耳朵。他恍然向下望去,十六层地面的石块已经撕碎了十五层的天空,砸中了一栋建筑。没有来得及撤离的人们正在四散逃跑,在高处看来,像一只只笨拙的蜗牛。

却杀看向头顶上不断生长的裂痕,它延伸的方向之下还有无数正在逃跑的居民。

情急之下,却杀看到了恶名薄。

祂已经听话地将凡德琳和雪山送了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担心却杀,祂又爬了上来。

却杀利用神赐传音,念出了荀听教祂的咒文。

恶名薄眼前一亮,迅速地抬头,寻找到了却杀的位置。

他像只灵活的红色小鸟,踩着用黑血凝成的网,跳到了高处,站在屋顶上朝却杀大喊:“小溪!小溪!你怎么又活了!”

却杀道:“本子,保护十五层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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