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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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底巢之眼围困近一个月时间,城中已经弹尽粮绝,菩提树空中花园里还有一些食物存储,但只是杯水车薪。

外部的环境已经非常恶劣,他能看见远处的天空变得诡异莫测,密集的脸泡布满了整个天幕,那些巨大肿胀的融合物正在向下垂落,将天空拉扯得变了形状。

通讯断绝,他们不知道其他地区的灾情如何,所知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诺亚方舟”。

卡佩斯当即做了决定:“直接往昇塔方向出发。”

城中可够驾驶的飞行器数量不足,守夜正愁要怎么分配时,止心师说:“直接把菩提树开走啊,这么大的岛,能装下这些人吧。”

守夜惊讶,道:“啊?可以开走吗?”

止心师:“可以,乌金矿够烧就行。”

守夜看向卡佩斯,寻求意见。

菩提树空中花园可是南希伯的标志性建筑,但危急关头,谁顾不上这么多,她准许:“开吧。”

于是,巨大的岛屿拔地而起,银树亮起月光般的柔光,在黑压压的乌云底下凌空行进。

浮岛之下,是一片人间炼狱。

飞岛在行进的过程比较顺利,他们撞上了两只巨人行走,不过胜在他们所处的位置高,好瞄准弱点,所以很快就解决了。

千人聚集在一个花园小岛上,处境仍然窘迫,就在他们出发后的第三天,发生了一次严重的叛乱,被洛雷带人镇压了下来,但洛正直受了重伤,他们损失了近一半的人。

蜉蝣的手上第一次沾了人类的血。他很害怕这些黏稠的、颜色刺眼的液体,它们会渗入到他轻盈的身体之中,希什嗜杀最严重的时期,也没叫蜉蝣碰过一点儿血。

可他现在已经没办法躲到希什身后去了。

蜉蝣蹲在荀听的身旁,用红色的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磕绊地说:“我……想,我……回家。”

他啜泣道:“我……不要在人间了……”

人类是从不吃教训的种族,无论重复多少次,永远会被自相残杀与勾心斗角拖累。而时间不给他们后悔的机会,仍然驱赶着生者在错孽的尸体上前进着。

正当他们休整时,飞岛的行进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风涡,那似乎是一种雾状朽神形成的,祂卷着许多迷幻之物包裹了飞岛。

他们四周都是乌黑的雾,以至于岛上的人完全丧失了方向,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行着。

“不行!”驾驶员止心师说道,“可见度太低,这样行进下去太危险了!”

卡佩斯揉揉眉心:“现在距离晟塔还有多远。”

“难以预估,我记忆里的标志性建筑全毁了,哪里还分得清?如果仅靠我的感觉和晟塔鸣笛声辨别的话……应该还需要行进一天左右?”

晟塔鸣笛实际上是对大荒厄化之物的一次定时定点的大清扫,只不过自动装置年久失修,频率变得不定。

自从人们迁入晟塔之后,为了保证能源充足,将其自动鸣笛次数压低了。如果他们就这样悬浮在岛上不动,等鸣笛来救,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卡佩斯对止心师说:“那就按照你的直觉,继续朝晟塔的方向行进。”

“你这跟叫盲人开飞行器有什么区别,你不要命了还是我不要命了。”止心师道,“退一万步讲,如果我真能凭直觉到达大荒中央,飞岛撞上晟塔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要废话,”卡佩斯不容置喙,“我说了,继续行进。”

……

昇塔一共有十七层,每一层都要整理清扫。

而高层被很多他们从未见过的朽神占据,每当开拓队伍踏上新的一层,都要面对一些未知的恐怖怪物。

三年里,乜伽晟国一批批的精英信徒都死在了开辟道路和开塔上,当他们终于打开倒数第二层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只发育到顶尖的“恐惧拟态”,他包含的空间囊括了整个城镇,要在里面找到核心,无异于大海捞针。

连战止序这位刹门化身都被自己的“恐惧具象化”杀死在了拟态场,祂对于普通信徒来说更是噩梦。

现在似乎只剩下了两个选择,要么放弃倒数第二层,要么让煞降世来解决。

昇塔的容纳量本就不够承载晟洲大陆现有人口,放弃这一片可供万人生活的庇护空间显然不可能。

这样的话,又只能请却杀出手了。

但怀梵严令禁止再次打碎容器。煞是笼子里的猛兽,虽说却杀打开门之后能够驾驭住祂,但是否能关进去是不定数。而且,一旦却杀失去意识,这只恶兽就会立马失控。他不能把昇塔中近万人的生命悬在一根绳上。

战止序也坚决不同意再让煞降世。她认为煞是有头脑的,祂的意识也在进化,既然被却杀驾驭住了一次,下一次成功率会大大降低。

战止序让目前占据她身体控制权的弥尔蓝放她出来,她想再挑战一次倒二层的恐惧拟态。

但弥尔蓝没听她的。她能感觉到战止序在逞强,战止序还没有具备抗衡自己恐惧的条件。

在意见产生分歧的情况下,却杀选择了让自己的咒名受惩,把恶名簿叫了过来。

却杀亲手将荀听了结后,恶名薄生了却杀的气,没继续跟随祂,一直在昇塔外流浪。

再次见面时,恶名簿几乎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血色人偶——祂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红色的人类恶名。灾难的加剧让许多人类选择变成恶魔,恶名薄则成了他们最趁手的工具。

恶名薄的喉咙难以发出正常的声音,嘶哑难听地问却杀:“你只剩下了一个愿望,你想要我做什么?”

却杀张了张嘴,他想询问恶名薄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但又觉得多此一问。

恶名薄周身的冷气瘆人,他似乎忘记了祂从前就是一个屠戮生灵的恶神。

却杀只说道:“我需要你把这只恐惧拟态的核心打碎。”

恶名簿无神的灰色双眼附着在红色皮肤上,仿佛是却杀的反色,他说:“我不去。”

却杀不解:“为什么?”

祂说:“我做不到,我有恐惧的东西。”

按理说,恐惧拟态不会对比祂更高的朽神起作用。只不过恶名薄的诞生原因曲折,是融合了一部分人性的高阶朽神,但祂的类人部分十分“天真无畏”,好像也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可言。

却杀问:“你怕什么?”

恶名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怕人类。”

祂又说。

“人类小小的,很脆弱。我好喜欢人类,可我也好害怕他们。”恶名薄道,“我杀死他们的时候,他们会哭,我不想动手了,可又怕恶名朋友生气。”

“你们这些人类,总是做坏事,也叫我做坏事。”恶名薄道,“以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坏事,小溪告诉我的,让我难受和疼的就是坏事。”

“……”

却杀盯着恶名簿良久,最后深叹了一口气,道:“给我陨石黑血。”

恶名簿歪头:“你要干什么?”

“你的小溪不是说了么?让你疼、难受的是坏事。”却杀讥讽说,“你有恐惧的东西,我叫你来制服恐惧拟态,岂不是就是在折磨你?”

却杀拔出匕首来沾了驭兽图腾,用刀柄抹在了青筋明晰的手背上,轻哼了一声,说:“我可不做这个坏人。”

弥尔蓝立马明白他要干什么,阻止道:“爻司,等一会儿!你别老想着打碎自己啊!宣蝉城主和太安城那边也在想办法,她们善于豢养朽神……肯定有其他法子!”

弥尔蓝拉住却杀的时候,佣兵们传来另外的急讯:空中有一座巨大脸山正在飘向昇塔,照这个速度下去,会直接撞上塔身。

脸山这种东西危险级别很小,这完全是鸡毛蒜皮,可以直接找守塔士兵解决。

却杀不耐道:“直接鸣笛,用塔顶的圣光驱除。”

“不行……那座脸山很顽固,圣光刚清扫过去,它溃散完之后又会重新聚集起来。”士兵道,“……我们怀疑那并不是一座脸山,是其他朽神,而我们的眼睛被骗了。”

却杀蹙眉。

士兵道:“‘那东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教皇和城主打算以昇塔的安全为先,直接击毁祂。我想来问问您的意见,”

却杀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也附议,叫士兵退下了。

在大荒看见不正常的东西,其实都是朽神在作祟。像是筑蚁、迷幻雾气之类的东西,都可以让人们看到的东西变得奇怪。

弥尔蓝忽然提道:“不对……既然这座脸山本质上是其他朽神,那为什么昇塔的圣光驱除不掉这些‘迷惑我们眼睛’的朽神,让它原本的面貌露出来?”

“因为迷幻类的朽神像寄生虫,只要所寄生的本体没有受到冲击,祂伪造的幻觉就会不断重现……”

却杀一顿,他和弥尔蓝一同发现了明显的奇怪之处。

如果这座脸山的本体是其他类别朽神的话,那么他应该会因圣光受到冲击。可是幻象并没有受到影响,又重新聚集了起来。

莫非并不是朽神,而那实际上是人类的飞艇?

弥尔蓝:“可是哪有那么大的飞艇啊!”

这时,恶名薄身上的红色咒印如同涟漪一般游动了起来。

最显眼的符文浮现在他正颈部的位置,恶名簿的瞳仁重新有了颜色,他兴奋道:“小溪……小溪醒了。他就在不远!”

恶名簿的反应说明,荀听一直使用的咒名重启了。

却杀愣了一下。

恶名薄说完,突然向塔边缘飞奔,眺望向远处的黑雾,而他目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那座巨大的脸山。

却杀即跟过去。他暂停了开拓队伍的工作,对一个佣兵道:“去告诉怀梵和宣蝉,不要击落那座脸山!”

……

荀听按照朽神图鉴中的祭品名单,正在请下一个叫做“蜃楼蝇眼”的朽神,他默念自己的咒名和请神咒文,系统判定他请神成功。

这时,荀听的眼白中出现了许多只瞳仁,每个瞳仁倒映的都是不同的景色,像一只浓缩的复眼。

太多的视觉画面涌入他的大脑,使得荀听眩晕不止。阿呜蒙信徒用神赐抚触他的太阳穴,他才能勉强看清事物。

洛雷问:“怎么样,小公子?能看清楚外面的东西吗?”

“能,就是……”荀听完全丧失了距离和形状的感知,他的视角如一群空中飘浮的蚊虫,正在快速地穿越迷雾,还在不停地跳跃切换。

荀听的眼睛开始疼痛酸涩,流下黑色的泪水。

终于,他飞出黑雾的视角看到了光明,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倒抽一口凉气,道:“等会儿……别前进了,前面好像是……一座很高的建筑,是晟塔?”

说罢,菩提树的树根底像是遭受了什么冲击,整个飞岛剧烈颤抖了起来。

浮岛形成的倾角几乎让人坠下去,收到命令的止心师紧急制停飞岛,他道:“我就说,肯定会出事!”

可是不一会儿,摇晃停止了。菩提树飞岛以倾斜三十度的角停了下来,上面的东西一不留神就会滑落下去,岛上的人竭力保持住平衡。

还没等荀听反应过来状况,一个东西就朝他的身体飞扑过来,撞得他一口气差点短路。

好一会儿,怀里的人叫了一声:“你醒了,小溪!”

对方的声音嘶哑,荀听没认出是谁,听到对方对他的称呼才反应过来:“本子?”

荀听被他身上的赤红的异变吓了一跳,问道:“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是伤到了吗?”

“是有很多很烫的恶名!但是看见小溪,我就不疼了。”恶名薄说。

祂想说好多事儿,但一时不知从哪儿说起,只是一个劲儿地叫着“小溪”“小溪”。荀听拍了拍祂的脑袋。

这时,飞岛周围不断缠绕的黑雾全部消失了。

等他们看清外面的事物后,才惊讶地发现,巨树的顶端距离塔身仅仅只有一百米,如果不是有东西抵挡住了整个岛,惯性会直接让它们直接相撞。

飞岛的前端散发出耀眼的蓝光,紧接着,一只青鸟将一个人拉到了岛上。青鸟——也就是雨祭祀,气喘吁吁道:“我早都说了,我不是……我不是载人的鸟!”

扶愚收回手中的神赐蓝光,对她说:“你这不是拉得挺卖力的么?”

黑雾的汇集处也有一个人,他拨开黑色的霾,慢慢走了过来。

荀听循着脚步声望去,看见一双蓝色的眼睛。

荀听愣了愣。

却杀站在不远处,看着紧抱住荀听的恶名簿,又看向“柯德拉”的脸,神情冷漠,什么也没说。

荀听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就被打断了。

“卡佩斯总统不是死了吗?”扶愚道,“你们可真能胡闹。”

他不知道先评价哪件事,是他们直接把菩提树空中花园开了过来,还是他们被遮住了行进路线却毫不减速。

卡佩斯道:“这不是有你们帮我们停住了吗?”

“别废话了,进塔吧,”却杀从荀听身上移开目光,望向倾斜的菩提巨树,说,“你们是意料之外的一批迁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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