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如何

136 / 184 章 · 5,070

止心师说自己没胃口,没吃什么就回屋陪在扶愚身边了。

他不是故意扫兴,一行人对哈维戈的热情有些“水土不服”,毕竟他们还身处蜃楼市之中,无法完全放下戒心。

荀听跟随止心师一起进屋。

止心师盯着扶愚的脸,担忧道:“如果他再也醒不来……”

荀听安慰道:“师教授,您不要总是往坏处想,哈维戈说过的,他没事。”

止心师沉默了,他习惯性地抓起了扶愚的手。

“他……小时候生了一次病,黑沼症……你应该知道的,就是厄一期的那场瘟疫。”止心师说,“是我的对手雇塔那信徒给他种了病种,因为我忙,他不愿告诉我,我发现时,他已经在家中昏迷失去意识了,如果我再晚一点……”

止心师说:“我气坏了,拜托卡佩斯抓住了凶手,我等着扶愚醒来,存了一肚子话想问他,但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抱怨,而是很开心地叫了声,爸,你回来了。”

“我那时恍然想起来,我已经有一个月多没回家了,明明科宗院与家的距离不远。”

止心师也不知道自己提起这些做什么,好像怕扶愚会忘记似的,把过往一股脑都翻出来了。

“我怎么样都行,可他绝对不能出事,我只有他一个亲人。”

止心师总是在失去才会展露出真实的心情,他平日里便不露声色,或许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明明上次献出化身之力时就已经吃过教训,他拙顿得不知道怎么改。

荀听其实也是感情上的笨蛋,这次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劝解道:“您其实……只要回应他的心意,对他坦诚一点就好了。”

“……”止心师抬头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的?”

“呃,是扶愚……”荀听赶紧找了个理由,说“扶愚跟我讲过的,他喜欢您。”

止心师沉默了一会儿,道:“小听,不是所有的心意都必须会得到回应的。心疼也好,愤怒也好,都是因为我把他当成至亲,而不是恋人。”

“我很确定,我对扶愚的情感不带任何欲望,我只是……很爱他,因为从小到大,他是唯一一个我能寄托情感的人。”

止心师茫然道:“我过去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而选择逃避,去否定扶愚的感情,可自从失去化身之力后,我也仔细考虑过,我不应该怀疑他,而是多问问自己……于是我拒绝他了,我骂过他了,我不想将这段关系变成爱情。”

止心师茫然道:“我还要怎么坦诚?”

荀听一愣。

“这小子明明知道,可他一点也不想让步,他说与其继续做父子,还不如和我分道扬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止心师把扶愚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他看上去很疲惫,这些是他不带任何伪装的真心话。

“小听,如果创造一段新的关系,只有一个人想的话,是不够的。”

他的话简单而刺心,荀听不知道该不该庆幸扶愚没有听到。

荀听的手指搓动着,道:“……抱歉。”

止心师哭笑不得:“你道什么歉?”

荀听也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止心师说起了正事:“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你要提醒一下爻,我们需要探讨一下出去的法子。”

荀听道:“哈维戈和我说过了,我已经知道如何解开。”

止心师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幸好有前人铺路。”

荀听没有说出具体的解法。

却杀叫荀听过去,哈维戈饭饱酒足之后伸了一个懒腰,问道:“你们要在这儿住两晚吗?祭坛要48小时后开。”

却杀无法准确分辨这里的时间,全靠止心师给的腕表,此时虽然周围一片白光,但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却杀:“嗯。”

哈维戈指着永恒白色上一个方向,他道:“我没什么能留给你们的,我把自己队友的骨头和遗留下来的东西都埋在了那里,你们过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挑走吧。”

荀听和却杀驾筏,漂流了有一会儿,到达了哈维戈所指的墓地。

与其说是墓地,那里更像是白色细沙滩,荀听赤脚踏上去,只觉得软绵绵的。

从这里望向“永恒”上的远方,亮白的天际泛着淡粉色与蓝色的光,一切都如梦似幻。

蜃楼市是朽神殉的血肉幻化而成的。殉身守着阴暗可怖的婴门意识海,祂血肉内部的永恒之地,却是如纯洁梦境一样的地方。

白沙之上有一具巨大的骨架,空腔处足有三人高,骨头粗大,质地变得有些晶莹剔透,失去了白骨原有的恐怖感。

“人要是在永恒里溶解掉,会变得膨胀起来。”荀听抚触着骨头,“这应该是塔微的骨头。”

他到达了哈维戈的“藏宝处”,那里还立着一块碑。

却杀找到了一套奇怪的装置——像是玻璃罩里放了几根铁丝。

荀听惊道:“电灯泡……”

却杀回头看着他:“?”

荀听搬过来这装置,打量了一圈,发现它竟然还连着一个简陋的手摇电磁发电机,只不过年久失修,已经无法发电了。

想起哈维戈的话,道:“这应该是爱因的‘发明’。”

……她不愧是构想出“昇塔”原型的机械师,她要是活到现在,估计晟洲大陆要进行第二次工业革命了。

这里还有娅尔萨收藏的朽神祭祀书残页,以及一本《厄婴咒文象形编撰》,还有洛克非的一把剑……

仔细看的话,立碑上还有他们每个人的牺牲原因和逝世时间——

洛克非为了保护队伍安全,只身引开一群“厄婴使者”而死。柏沃为支撑大家的清智而耗尽精力,精神崩溃。萨尔娅在归国前夕因病去世,鹜在队伍身处恶劣地带,物资紧缺饥寒交困时,留下自己的粮食与水悄然离去……

他们死时没有英雄戏剧里唱得那样壮烈英勇。有人甚至是无声地离开的,有的人牺牲时反悔了一瞬间。

就像爱因,她第一次哭得那样难看,她哽咽着说他不想死,她的飞行伞都还没拼完。

哈维戈写道:“可就是那样一个‘自私怕死’的小姑娘,却下意识地为娅尔萨大姐挡下了野兽的撕咬。”

“……我们都是不堪一击的普通人,一点小事儿就能让我们吵起来,叫我们害怕,叫我们崩溃惶惶。”

“可是,我们究竟是怎么走那么远的?从南希伯暂居地到圣甘有那么遥远漫长啊……我们居然把灼热旗帜的光亮点满了整条路。”

“那样脆弱的人类,望着故乡的路,就变得像坚毅的石头。”

“那样长的路,我再回头再走一次,沿途捡起你们的尸骨时,却浑然不觉。”

“我带你们回故乡了,约定好了要一起喝塔微最喜欢的,布莱特雪山融水酿的酒。”

永恒中央的白沙静谧安宁,是沉睡的好地方。

荀听抹去刻碑上的白沙,叹气,道:“真可惜啊……如果他们都还活着的话就好了。”

却杀说:“时间已过百年,就算是他们不是因为意外而死,一直平安顺遂,也无法活到现在。”

荀听回头朝来路望了望,道:“他们可以像哈维戈一样,不老不死地生活在永恒边上啊。”

“听,”却杀看向他,“你觉得,永恒是一件好事吗?”

荀听一怔。

他一时不知道这怔愣的反应是因为却杀的话,还是因为却杀第一次亲近地喊他姓名的单字——他一瞬间差点以为却杀让他“听”什么动静。

“我不知道……”荀听深深地望向他,道,“如果是我,我不想永恒。”

荀听不禁心想,这算是某种意义上与496号的想法共通了吗?

却杀向前走了几步,道:“你看到这具骨头上的刻字了吗?”

“嗯,”荀听早就发现了,这副巨大的骨架上几乎刻满了字。

那是塔微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悔过”。

她和萨尔娅一样都染了黑沼病,但她的身体素质很好,本来是能抗过去的。

可她却“放弃”了自己。

哈维戈小队在逃难进蜃楼市之前,刚刚经历了一次损失极大的战斗,负责指挥的她愧疚万分,这一路的物质、精神压力压在这位副队长的身上,她的信念早已危如累卵,却被一张沉静强大的皮囊包裹着,不叫任何人看出来。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仆人的叛逃。

仆人在蜃楼市偷了爱因和鹜的包裹只身逃跑,愤怒的塔微在一层发生空间错位追上了他——那仆人是与她从小长大的下属,她们本亲同家人。

塔微质问他为什么要跑,平时靠谱沉稳的仆人却崩溃着朝她说:都是因为她要逞强参与什么点灯者队伍,他才会跟随她在开荒路上遭遇那么多的恐怖经历,这场陪她演英雄戏码,仆人不想继续下去了。

他要悬崖勒马,他要回头。

塔微愣住了,她看见仆人逃进了一处仓库之中,缓过神来,拔起疲惫的身体追了上去。

之后……她亲眼看到仆人被触手拽进了酒桶中,那害怕又憎恨的目光瞪着她,而她被地窖中诡异的吟唱吸引着定在了原地。

出乎意料地,仆人推开了她。

触手闭合,墙壁蠕动,“子宫”开心地包裹了惨叫的人类孩子,为他唱起了童谣。

离开子宫后,塔微并没有和哈维戈说起仆人叛逃的事,只是对外告知,他因意外英勇牺牲了。

那一刻起,她就受够了这一切,她把队伍的希望全部寄托给了哈维戈。

她奉献自己的生命,留下当钥匙,她认为死亡对她来说一种解脱。

荀听找到了左边从上往下数第三根肋骨,上面的刻字写着:“……我是胆小鬼,不敢说自己痛苦,不敢说我很爱你,哈维戈。”

荀听的手指一滞。

怪不得哈维戈对这里的刻字如此记忆深刻。

刻字让他恍然大悟,百年来他懊悔了无数次:为什么他没有提早发现塔微的异样……没有说出那句未曾说出口的关怀?

原来,所谓“献祭仆人”背后的真相是这样的。

荀听蜷缩起了手指。他反复涂抹骨头上的字迹,试图用一把白色细沙把“胆小鬼”的凹痕填平。

英雄论迹不论心,无论塔微认为自己是“逃避”还是“懦弱”。一个能做出“牺牲自己拯救队伍的人”,都不应该被叫做胆小鬼。

“英雄”不必要如戏剧人物一般完美,英雄也可以有压在心底不敢诉说的痛苦与烦恼,英雄也可以懊悔,可以害怕。

却杀注意到荀听的动作,荀听道:“……她是伟大的。”

却杀:“嗯。”

他苦笑说:“我之前还跟本子说,祂曾经是好的人类。”

却杀淡淡道:“祂又不懂。”

“……”

“再说……好坏没有那么黑白分明。”却杀补了一句,“至少仆人推开塔微时,心中仍然是善的。”

他们收拾完东西,撑筏回到小屋。

漂荡归家时,荀听忽然问了一句:“哈维戈……爱塔微吗?”

过了一会儿,却杀说:“……我不知道。”

荀听想起止心师说的,一段关系的开始,不能只有一个人想要。

荀听看了一眼却杀,静静地思考着什么。

这个问题过后,二人再无交谈,回到了小屋。哈维戈不知所踪,估计是去赶自家吃草的牛羊赶回栅栏了。

恶名薄蹲在门口,双手放在膝上。看到荀听回来,祂快步走过来,说道:“小溪!朋友!我在等你们!”

荀听:“怎么了?”

恶名薄歪头,问道:“是朋友让我等他。”

荀听看向却杀,却杀只“嗯”了一声,把本子领进屋子了。

荀听:“……”

过了一会儿,听话的恶名薄喊荀听过去。

却杀的临时住所是496号偶尔回来住的房间,这里非常简约,没什么特殊装饰。

荀听问却杀:“你叫本子做什么?”

却杀把一瓶陨石黑血放在桌上,道:“之前的在一层遗失了一瓶血,我再问他取一瓶,喏,一会儿要用。”

荀听接过陨石黑血,眼神飘到别处,“哦”了一声。

忽地,他听见窸窣的声响,是却杀慢慢地褪下了上身衣物,丢到了一旁。

却杀上身身躯白皙而肌肉分明,长发随着微动在颈后搔挠。

荀听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道:“爻,你不是说……要等等再刻吗?等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本来是要等,但计划不及变化,”却杀说,“你不是之后就要留在这里赴死了吗,像塔微当初那样。”

荀听一愣,道:“你怎么知道的。”

却杀抱起双臂,淡淡地看着他,道:“果然。”

“……”

却杀:“一秒刚确认的。”

却杀从哈维戈口中知道了塔微的解谜方式之后,就有一种预感:荀听会主动当这个留下来的钥匙。

荀听看着冷脸的却杀,轻轻唤了声“爻”。

却杀打断荀听:“不用解释,我没生气。”

他坐到了床边,说:“你死之前,帮我把神赐纹刻好。”

可荀听隐约地能感受到却杀是有些情绪在的。

荀听看着上身赤裸的却杀,嗓中一阵干渴,那本被压制得很好的火苗似乎在胸膛中慢慢地重燃。

他接过却杀的匕首,有些拘谨地靠近却杀的脖颈,盯了半天才意识道:“我忘了,这个不能干刻……我还得弄些水或者其他溶剂来……”

他找了借口转身,忙不迭地从口袋中拿出那瓶抑制吠渊发_情的药水来。

他刚拧开瓶盖凑到唇边,却杀就默不作声地抓过了瓶子,往自己的颈窝处一浇。

黑色的药水顺着肌肉线条流淌下来,却杀问:“用这个,不行吗。”

“可以,但是……”荀听还保持着夺的动作,道,“那是我……最后一瓶。”

“你不用压抑着,”却杀淡淡地说,“刻录完之后,我会拥有神赐……够你折腾的。”

缓缓地,荀听明白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温热放肆地冲上了耳朵和脖颈。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贝问空间顺序的问题!

“平行空间”的设定在后面进行了一定的修缮。

在之前的34章中提到,101号是“荀听取得咒名的序号”,该设定修改为“空间的编号”。无论是101还是496,都只是众多空间的编号,这个号码不代表时间的前后顺序。

每个空间的进程是不同的。当496号荀听刺杀朽神殉时,496号空间实际上已经毁灭了,而101号的进程才刚到第一次厄婴之灾。所以,哈维戈小队开辟归巢之路发生在蜃楼市散落到101号空间之后。

第34章 的旧设定阐述已经修改,

之后关于设定修缮会实时提醒,以免给剧情细节党的宝子们造成困惑。

感谢宝子们看得这么认真!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