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市第一层(三)

129 / 184 章 · 5,838

就在海伦乔指向尖顶房屋的一瞬间,那些异样的建筑似乎向他们靠拢了一些距离。

扶愚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瞬间的异变,喊道:“跑!”

道路两边的尖顶房屋在合并,它们像是两排被操纵的机关,如同参差不齐的波浪一般不断瞬移到道路中央,根本无法预测它们行动痕迹。

像某种蠕虫怪物咀嚼食物的牙齿在追杀着他们似的。

凭借人类的速度根本无法超越这些尖顶房子,而且他们已经被尖顶房屋包围了,四处都是死路。

“没路了……现在往哪儿跑?”荀听无法,让他们停下,先保存体力,

却杀观察着四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他更改了命令:“有路,左边的木门……进去!”

荀听和扶愚看向左方,立即明白了却杀的指令。

海伦乔气喘吁吁道:“什么?进哪儿?!”

却杀没来得及解释,一把抓住了海伦乔的后领,把跑过头的他拽了回来。

他们朝着一栋向他们高速冲来的尖顶房屋跑去。荀听和扶愚找准了房屋木门的位置,一起撞了过去,两边对撞的冲击力似的木楂飞溅,他们滚进了屋子的里面,被墙与壁炉拦了下来。

他们差点忘了,追杀他们的不是普通的怪物,而是“房子”,它们明明可以进到里面躲藏着。

破门而入之后,随着一阵剧颤,整个尖顶屋子摇晃了几下,房体移动了一会儿,慢慢停住了。

他们松了一口气。

这一段狂奔差点把海伦乔的命给跑没,他道:“我就说……这地方邪门……怪不得人们都说这座城市是活的,原来是这么个‘活法’。”

荀听咳嗽了一声,钻鼻的是一股潮湿灰尘混着腥臭气的味道,他站起身来,发觉胳膊肘上似乎黏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那是一幅画像。

荀听将画像摘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它的内容。

画框是木制的,画像中是一个人被涂去脸的人,只能分辨出他是白色长发,无法分清是男是女。

画框下面刻着一行咒文——翻译过来是“创世主”。

海伦乔说过,蜃楼市是被改造过的朽神。

荀听曾怀疑这位改造者是“朽神殉”,但朽神殉没有正面承认过,这画像直接佐证了他的想法——因为他能认得出,这是画像中的白发之人是朽神殉的轮廓。

止心师打开了照明灯,他发现整栋屋子的构造不正常,从一层到二层,全部都歪歪扭扭地挂满了相同的画像,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幅。

它们甚至在爬动,一个相框从另一个相框的上面蠕动过去,被挤掉的就掉落下来,就好像挂了一屋子的甲壳虫卵。

而且这些画像都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一个脸被涂黑的白发男人,呈现一种密集的诡异感。

画像开始往他们身上爬。

荀听的系统告诉他,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颗蜃楼市的“蛀牙”。

尖顶房屋是蜃楼市的牙齿,偶尔会有几颗蛀牙,里面正繁殖着“画像蛀虫”。

而这间房子让他们“幸运”地挑中了。

恶名薄将身上的两幅爬动的画像摘下来,说道:“它们在吸我的血哎。”

陨石黑血慢慢地渗入画像的纹理之中,画中男子的皮肤似乎也变黑了。但是吸入陨石黑血之后,画像抖动了一下,“啪”得掉落在地,不停抽搐。

恶名薄看着他,小声道:“啊,死掉了。”

扶愚叹了一口气,耸肩道:“怎么办呢,领队。”

止心师只能说:“还能怎么办,换一间躲着。”

海伦乔踢开向他倾倒而来的画框,不耐道:“那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啊,我们究竟要不要找子宫和黑箱区域了!”

“别吵!”止心师的眉头皱得很深,一边翻手稿一边道,“哈维戈书稿上压根没记载这些异状,更别说解决方法了……”

却杀放下一幅画像,透过打开的窗户,看着外面的月光,那钟楼仍然正对着他们,时间指向四点二十五分钟。

却杀用力拉了一下把手,发现窗户是闭不上的。所有建筑的窗户都是强行打开的,这样就算他们躲进建筑内部,塔楼也仍旧能够盯着他们。

荀听察觉却杀的动作,问道:“怎么了?”

却杀是他们之中唯一的不可用神赐的“普通人”,能维持到现在全靠柏羽给的清智咬珠,荀听一直在关注着他的状态。

却杀用后槽牙嗑碎了咬珠的外层,清凉的气息安抚着他突突直跳的神经。荀听只听到了一声脆响。

却杀道:“这里的建筑是会被‘特殊情况’吸引的,我们应该需要考虑的不是怎么躲,而是什么导致了这些尖顶房屋前来围攻我们。”

众人看向他。却杀说:“风车是被突然下起的暴风雨吸引过来的,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我们因为‘雨祭祀’才遭遇的这种状况,哈维戈小队没遇上也很正常。”

却杀道:“这些尖顶房屋,它们之前并没有出现,是在风车消失之后被吸引过来的——”

海伦乔道:“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不用你捋,我们都知道,你就说什么吸引了他们过来?”

“没那么复杂,”却杀道,“风车的出现带来了什么改变?”

荀听立刻明白了,他看着身上的血渍,道:“风车和建筑都受到了损坏,而且我们身上溅上了……风车的‘血’。”

“嗯,”却杀认可了荀听的说法,“这可以归纳出一条很简单的规则:游客们不可损害蜃楼市的任何建筑——当损害程度过大时,它们会流出血液,而被血液标记的游客会被尖顶房屋追杀。”

荀听道:“那我们只要抹除风车的血液,是不是就可以直接逃脱它们的围攻了。”

“我们可以试试。”却杀道。

“我试过了,”扶愚道,“从被溅上血开始,我就在清理它们,但这些血液就像渗进我的皮肤里了,像胎记一样,搓不掉。”

海伦乔皱着眉,态度认真地添油加醋:“你要不考虑把皮切掉试试?说不定你那冷血的爹还能心疼心疼你这块肉呢。”

扶愚保持着微笑:“……”

“冷血的爹”——止心师额头上冒出一道青筋,狠狠地瞥了海伦乔一眼,不愿与他争执,他用照明灯一晃屋内拥挤的画像,说道:“这不是有现成的东西可以用吗。”

画像蛀虫还在窸窸窣窣地爬着。

理论上,这些画像蛀虫可以侵蚀蜃楼市建筑的血肉,说不定也可以将风车的血吸走。

扶愚试了一下,他将皮肤血迹处与画像的颜料贴合,感受到了酥麻的啃噬感,不一会儿后他揭开一看,发现画像上男子的皮肤已经变红,而他身上的血渍不见了。

扶愚挑眉道:“居然真的可以。”

他们用这种方法吸干净了衣服上和身上的血液,那些全部变红的画像餍足地躺在地上,如同吸饱血的虱虫。

扶愚自告奋勇地第一个出去,他动作谨慎,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尖顶房屋并没有再朝他移动。

扶愚告诉他们可以出来了,话落,他踉跄了一下。

“等会儿……”扶愚看着脚下,说道,“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这条街道两旁站着两旁尖顶房屋,虽然街道的外表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质地发生了一些异变——地面变得非常柔软、温热,还有一些如苔藓一般的绒毛。

这特征立刻让一行人想到了某种身体部位——舌头。

【蜃楼市的舌】

当道路两旁的出现尖顶房屋,即蜃楼市的牙时,道路就会发生“舌头异变”,道路会变得湿滑柔软,时不时地会隆起,请谨慎行走!过于急促的脚步会刺激舌头,它们会将路人卷起来闷死。

海伦乔一边如履薄冰,一边恶心兮兮地说:“我这辈子……妈的,我这辈子还没在舌头上走过路。这块砖头在舔我鞋!啊!”

止心师习惯性地怼回去:“你再活八辈子也很难遇见。”

荀听用翅膀轻轻悬空,这样就不用在这条瘆人的舌头道路上走动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却杀,欲言又止。

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来,问了一句:“我抱着你吗?”

三秒钟没有得到回应,荀听已经准备好得到爻司长的一声平淡的“不需要”了,可却杀忽然说:“嗯。”

荀听愣了一下,道:“可以?”

“?”却杀对他的询问表示不解。于是两张相视的脸上露出了两种不同的疑惑。

却杀重复道:“可以。”

也不算是抱,荀听尝试着单手揽住却杀腰,将他托了起来,就这样飞了一小段路。

“……”却杀幽幽道:“你在拎麻袋吗。”

“……”荀听道,“对不起。”

木头脑袋终于拧过了弯,荀听改变了姿势,托着却杀的腿弯,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却杀意外地比荀听想象中要轻很多,荀听不需要过度地调节翅膀的扇动速度。

荀听抱着却杀在蠕动的舌头道路上飞着,两僵硬的人的姿势都不算放松,此情此景之下,这个画面的“诡异”成分比浪漫多。

海伦乔扭着眉毛看着会飞的和被抱的俩人,仿佛在控诉养大的宝贝认错了主,拍了拍身前的扶愚,道:“你还有力气吗?”

扶愚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小心翼翼的前辈,对海伦乔笑道:“乔叔,需要我背您吗?”

“哎,好。”海伦乔坦然接受了,道,“你这小孩可会礼道。”

止心师:“……”

恶名薄路过,好心安慰道:“人类,你不要伤心,你没有人类背,我没有小溪抱。”

止心师:“……?”

道路的触感终于变得正常了。荀听双脚落地,适应了一会儿正常的走路感觉。

又一个十五分钟过去了。

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荀听望向中央塔楼的钟表,发现正好到了五点钟。

他道:“我们接下来……”

钟声刚落,一道刺眼的白昼日光袭来。

荀听伸出手来遮了一下,瞳孔没有预料到这强烈的光差,视线登时黑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然大亮太阳当空照耀着。

止心师的眼睛缓过来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表,五点钟二十秒。他又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塔楼上的钟表——十二点整。

蜃楼市和手表上的时间错开了。

仅仅是一瞬间,蜃楼市的时间就从凌晨跳跃到了正午。

无法,止心师只好迅速地调整手表上的时间。

与时间跳跃同时的是一次位置互换,这次的空间错位比较严重,荀听的身边突然变得空无一人。城市的布局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还好止心师给他们准备了一些“通讯设备”,当他们距离处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刻录着“共识”和“链接”的记忆石头就会起效。

荀听离着止心师最近,他们互相描述周围的特征,两人只相隔一条街道。他们汇合之后,通过吠渊敏锐的嗅觉,又找到了其他几位队友。

只有扶愚的气息微弱,看来是被传送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们的距离靠近了,每个人拥有的仪器上镶着的石头闪烁了几下,“共识”开始生效。

“不是……这怎么回事!咱们的时间为什么突然差了这么多?”

“……到零点仅剩了十二个小时,要抓紧时间了。”止心师一边说一边记录,“每隔十到十五分钟左右,我们会出现轻微的位置变动,但每相隔比较长的时间段,可能会出现一次大的空间错乱。”

荀听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们约定了汇合地点,远远地可以看到队友们走来的身影。

确实是不对劲。

减掉没有联系上的扶愚,队友的数量应该有五个,但走来的有六个人。

他可以看清那多出的人是一个女人,对方看到荀听一伙人,也明显愣了一下。

“是人类。”却杀的话让大家放松了警惕。他久久凝视着那个放大的身影,道,“还是老朋友。”

走来的女子留着染蓝的短发,她摘下了金属面罩,看着却杀,震惊道:“爻使者……”

来人是柏羽,她竟然也同期进入了蜃楼市。

她有些不相信面前的景象,以为是蜃楼市造成假象。却杀看透了他的疑虑,道:“是我,我还留着你给我的清智咬珠。”

他向柏羽解释了来龙去脉,柏羽才相信了他们是真人。

“你来蜃楼市做什么?”

柏羽顿了顿,说道:“和爻使者的目的一样。”

却杀察觉出来,她在隐瞒自己。

他不再纠结对方到来的目的,说道:“既然你进来得比我们早,有发现什么可以分享的信息吗?”

柏羽看了一眼塔楼,说道:“时间。”

她说:“我猜测蜃楼市内一天的时间只有二十个小时,上午六点钟为一天起始,每隔五个小时发生一次跳跃。”

柏羽说:“我进入时,塔楼的钟表显示上午七点钟,在十一时发生了跳跃,到了傍晚六点,过了五个小时,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再次发生跳跃,到了零点……”

止心师说:“然后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发生了跳跃……”

“嗯,这是我经历的第三次跳跃。”柏羽道,“这意味着,这一天仅剩下最后五个小时了,到下午五点发生‘跳跃’时,代表着蜃楼市一层的一天结束,我们都会消失。”

“一天的结束原来并不是在零点。这里的时间是破碎的,计时方式和外面不一样。”止心师的忧心渐长,他说:“这下糟了……我进来时还以为我们的时间充裕。原来我们从进来开始,就只有七个小时的时间可供行动。”

他们现在剩下了最后五个小时,他们还没有找到目的地,扶愚也下落不明。

却杀问柏羽:“你来蜃楼市之前做过其他调查吗。”

柏羽没有哈维戈的手稿,只能通过神学院仅存的零星文献来了解这个地方。

柏羽点头,说道:“宗教哲学系的教授说,我们的世界其实有很多平行空间,而蜃楼市是建立在时空缝隙中的城市,它的外层破碎而混乱,但它的深处却显现出一种不同于紊乱的稳定性,学者管它叫做‘永恒黑洞’。”

“也就是说,进入蜃楼市的内部,可以回溯一切过去和未来,触碰到‘永恒’。”

荀听不擅长应付这些学术用词,他揉了揉眉心,翻译道:“也就是说,进入蜃楼市的深处可以让人看到所有的平行空间,而且长生不老?”

他心想,这不是跟朽神殉一样吗?

“通俗来说是这样的,越到深处时间的流速就越慢……”柏羽道,“但这只是理论,没有人证实过。”

“但哈维戈说蜃楼市的出口在内部,如果想离开这座城市,我们也要往里走。”止心师似乎有些焦急,他道,“不说这个了,我们得赶快找到子宫和黑箱区域……还有扶愚。”

“你们也要找黑箱区域?”柏羽道,“黑箱区域是通往内部的唯一道路,那座建筑是蜃楼市一层要守护的核心。”

海伦乔提了一嘴:“这么说,如果‘黑箱区域’用器官命名法来称呼的话,就叫做蜃楼市的心脏喽。”

柏羽不知道什么叫器官命名法,并不表态。

他们重新规划路线,寻找着两处建筑,涌动的“人群”又再次出现,从他们身边挤了过去。他们像上次一样躲藏了起来。

这时,一直乖乖跟随在队伍后面的恶名薄突然走了出去,祂站到了人流之中,歪头看着这些无脸氧人。

荀听一惊,恶名薄在他们眼前被人群淹没。

但祂无任何呼吸困难的表现,荀听这才想起来恶名薄是不需要呼吸的。

氧人们迅速在祂的身边围成了一个圈,而圆圈周围不断地有氧人聚集,这个圆圈滞塞在路中央。

氧人们将光滑平整的脸朝向恶名薄,静静地嗅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

不一会儿,那一团人群从凝结状态解开了。它们散去之后,恶名薄看向荀听,道:“小溪,我想起来,我好像见过这个地方。”

荀听疑惑道:“你来过这里?”

恶名薄挠了挠脸,道:“我只是对这里有印象,我记起来,在我醒来之前……唔,我很害怕,但有一个声音一直在给我唱歌,她说我以后会有很多朋友,不要害怕。”

荀听尽力理解着恶名薄的话,他说:“你说‘在你醒来之前’,是什么意思?”

“就是……”恶名薄想了一会儿,道:“本子没醒的时候,就像是人类还在寄生的时候,不能走,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她来喂养我……”

“人类还在寄生的时候?”却杀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恶名薄想表达的意思,说道:“‘在你醒来之前’指的是你出生之前?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恶名薄没有“死亡”的概念,它眼里的死亡就是咒名陷入了沉睡,与之相对的,恶名薄也没有“出生”的概念,祂或许将“出生”等同于“苏醒”了。

恶名薄似懂非懂,小鸡啄米一样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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