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回归

120 / 184 章 · 5,088

白色宫殿到了。

美丽的精幽漂浮在宫殿前的空地上,荀听走过去时,它们好奇地围观过来。

精幽的族长看到荀听手中的白猫骰子,道:“您终于来了。”

它带着荀听找到了希什。三十七看到毛发白化的希什吃了一惊,但神情只是浮于脸上一刻,便倏忽消散了。以至于荀听和希什都没有捕捉到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希什看见荀听时皱了眉,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穿衣服?”

荀听耸肩。希什让蜉蝣帮忙拿来一件新的白丝绸衣裳,他问荀听:“你怎么还带了两个孩子,你身后这是……”

希什看向三十七,发出疑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三十七面无表情,摇头。

荀听正想怎么解释,道:“说来话长。”

希什干脆道:“那就别说了。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又跳了捷径?”

“不,飞来的。”

荀听在宽阔的空地上展开了背后黑色的双翼,精幽们发出微微的波动,吃惊地向后退了一步。

希什拽下它翅膀一根黑羽,打量了一圈,道:“哦,居然是真翅膀……那你要怎么带我回去?”

“没有其他办法,”荀听道,“抱着。”

“……”光是那个想象那个场景就让希什的背后袭来恶寒,他后退三步,道,“不可能!你敢动我一下,我杀了你。”

荀听无奈道:“那你不走了吗?”

“我……”希什声音一顿,因为他听到了小动物的哼唧声。

他低头,看到荀听口袋里有东西在拱动,接着一只白色的小狼脑袋冒了出来。

希什神情复杂,眼神在那小东西身上挪不开,道:“你……从哪儿弄来的狗?”

荀听让两个小孩在原地稍等,他拉着希什手腕,走到了宫殿无人处。希什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道:“你想干什么?恶心兮兮的。”

逐渐荀听拎起幼狼的后颈,将乖巧的小东西放到了希什的怀里。希什登时手足无措,他想吼荀听,又怕惊着小狼,只好先抱着,用气声说:“你把它给我干什么!”

荀听突然说道:“你小时候想养狗,但父亲不让。”

希什一愣,接着紧蹙起了眉头。

荀听的系统在这时跳出提示:

检测到此人在前几条命中与您有过疑似“暗号”记录。您现在可以引导“暗号”生效,可立即获得身份共享权限。

荀听于是继续说道:“但你父亲非说狗这种牲畜会让母亲感到不高兴,所以,你就经常用自己神赐来拼骨犬。”

希什憋了一会儿气,道:“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他又暗暗地骂道,“午溪那个嘴漏的东西,怎么什么事都跟别人说!”

荀听本来不太确定,听到他这话心放了大半。自己幼时喜欢小狗却只能自己学着用骨头拼接的事情,希什只和午溪袒露过。

荀听摇头,道:“我没有和任何人说。”

“什么意思……”希什看着他疑惑了半天,踌躇道,“你是……午溪?你不是死了吗?”

果然,系统提示道:“暗号生效成功!您与‘希什’获得身份共享权限!”

荀听之前浏览系统的时候,翻到自己和希什产生了“暗号记录”。

他想了半天,因为他跟希什之间发自“真心”的交流并不多,只能猜出是这件事。

看来暗号的范围比较宽泛,并不只是准确的词句。只要是对方主动说的,只对荀听一人说起,并且有特殊意义或情感的话。

荀听又开始头疼了。

现在与自己产生过“暗号记录”的还有却杀,但他仍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段话被记录成了暗号。

荀听浓缩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希什。

希什只消化了一会儿就接受了现实。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

里面是荀听第四命落在这里的月光耳坠和耳钉。这两件宝物本来嵌进了巨树里,希什将它们完好地取出保管,现在又将其物归原主。

希什不甘心地翻了个白眼道:“要早知道你就是午溪,我就不多嘴了。”

荀听挑眉,道:“我也想不到,你竟然把午溪当成好朋友。”

希什一怔,好久,紧接着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他这一声的动静太大,把蜉蝣惊得探头查看。

在希什眼里,自从“哑巴荀听”把自己忘了之后,午溪是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并想办法救他出困境的人,午溪为了寻找他还在生命最后,冒险跳入了捷径。

若不是真心把午溪当朋友,这没心没肺的少爷是绝不会对午溪说起私事的,更不会在午溪死后将他的遗物从树中取出保管到现在。

荀听故意挑衅他:“怪我,上一命那样死掉,让小少爷伤心了。”

“……你有病!”羞怒的希什抬手拎起荀听的衣领时,荀听突然指了指他的怀里,说:“这只小狼是莱恩雪山短尾狼。是特地送给你的……你来养吧。”

希什的动作一滞。

“他原本的主人想把它当成献礼,但没有成功——这种短尾狼毛发可制冰,就算你母亲不喜欢狗,也会因为它是稀有品种而网开一面的。”荀听趁机拍开希什的手,抚平了衣服,道:“你替我保密,我自然也会替你保住秘密……我这一命的名字叫‘小听’,别穿帮了。”

希什看着怀里的体温温热的幼狼,思忖良久。

“太恶心了,叫不出来。”最后,希什摸了摸小狼的脑袋,朝荀听翻了个白眼,道,“叫结巴比较顺口。”

这算是答应了。

……

此时,距荀听离开海鞘镇已有两天半。但荀听估摸着三天之内回不去,最快也要第四天中午,希望海伦乔能让麦蒂的探险队伍拖一会儿。

在族长的要求下,他们几人在白色树地休息了一晚。

荀听跟两个化成孩童模样的小朽神玩得很好,三十七第一次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或许溪童的模仿能力有限,这笑容出现在儿时三十七的脸上时,显得很蹩脚。

荀听不厌其烦地和耳朵不好的小三十七重复讲话,当小三十七摇头时,他会笑着摊手,表示没关系,然后再重复一遍——直到小孩能理解了。

三十七靠在柱子上,看着。

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听力损坏很严重,但他会很认真地去听大人讲的话。

其实,只要有人愿意多说几遍,他就能勉强听懂的。可在蝇鼠纵横的贫民窟街头上,没有人有耐心去这么做,他们只会踢开小三十七,扔下一句:“滚蛋,哪里来的聋子!”

于是小三十七干脆不再去听,只靠对方表情和声调去猜测内容。

小三十七的生命力顽强,但他的手段充满戾气,他可以用石头砸碎一个青年人的脑袋,或者用牙齿咬碎他们的手指头,只为了一口吃的。

这导致他的护食习惯和危险感知力一样厉害,这两个反应几乎是刻在潜意识里的。

当荀听试图用金属器具给他碗里添些肉时,小三十七毫无预兆地发疯,咬住了荀听的手心。

三十七蹙眉,他看见那孩子紧紧抓住那把银叉子,喉咙里传来破碎的低吼。他上前走了一步,想要阻拦。

荀听却伸手示意三十七停步。荀听不做动作,另一只手抚顺着小三十七的后颈,等小孩冷静下来,自己松开了口。

他给荀听的手上留下了惨不忍睹的血印子,那上面还飘着黑色的雾气——这毕竟是溪童幻化的,不是真正的人类。

荀听若无其事地擦手,笑道:“好凶啊你。”

小三十七好像有点愧疚,他盯着荀手上的伤口看。荀听道:“我不疼,你继续吃吧,不够叫我来添。”

一旁的三十七忽然说:“你不该做这些多余的事儿。”

荀听站起身来,一把将身边小荀听拎起来,高高地抱着,孩童咯咯的笑声溢满了院子,他对伤口满不在乎,说道:“我反正今晚闲着也是闲着,陪他们玩会儿。”

三十七朝儿时的自己仰起下巴,说道:“你就算这么做,他也不会感激你的。他的眼里只有死亡和生存,如果你不能提供给他食物和好处,他会认为你是累赘,并找机会杀死你。”

三十七盯着那孩子,声音冷涩,慢慢启唇:“……他是一只会吃人肉喝人血的小白眼狼。”

荀听也看向小三十七,那小孩正眼神阴暗地望向此处,又悄悄躲开。

其实荀听能感觉出来,小三十七虽然有时会向他表现出妥协的模样,但实际上并没有亲近他半分。

荀听若有所思,说:“那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一套生存准则,他靠着这些准则才能在严苛的环境下活着,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还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儿……我没办法事后春秋地去指责他,他想活着,又没错。”

“……”

三十七陷入了沉默。

“三十七……”说完,荀听抬头望向他,笑了笑,一语双关道,“你对自己好一点嘛。”

三十七无话可说,也不想和他争论。自己独自一人回了蜉蝣为他准备的住处。

三十七其实并没有休息,而是抱着胳膊,只身一人漫步到了宫殿中央,望着宫中白色巨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微弱的光,是精幽的族长慢慢地飘过来。

三十七回头望向它。按理说人类无法直接听懂精幽的语言,但奇怪的是,除了荀听,三十七也能明白族长的话。

但是族长没有直言,而是征取三十七的同意之后,将他的手包裹进身体里。

霎时,一股暖流传遍三十七的全身,他本能想要抽回手,感性却压下了这股冲动。

他听见族长在他脑海中说话,那声音兴奋得微微发颤,族长说:“您回来了,殿下。”

三十七疑惑,但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的画面为了解答了一切,族长正用这种方式,为他传达信息。

不一会儿,三十七瞪大眼睛,猛然扭头看向族长。

“殿下,您是我们的祖先,白色树地的族长,乜伽晟国的王。我熟悉您的身躯,您和您的母亲一样柔软。”

非常奇怪,精幽们是通过“身躯柔软度”来辨识同伴的,对它们来说就像人类看血缘辨识亲人一样。

族长看穿了他“面具”之下的脸,道:“您能告诉我,您真正的人类名字叫什么吗?”

三十七愣了很久,才尝试着通过共鸣将自己的话传递过去:“……却杀。”

族长并没有多费口舌向三十七——却杀解释,刚才它通过包裹身体而进行的识别仪式已经说明了一切,却杀能亲身感受到这种共鸣。

却杀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并非纯正的人类,但还是花了很久,才震惊地接受这个现实。

族长地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谁都不会想到,“王的归家”没有热烈而华丽的欢迎仪式,也没有悲壮的牺牲之旅,甚至没有争吵——它只阴差阳错地发生在一个安静的夜里,唯有庄穆的白色巨树沐浴着柔和的月光,见证着这一切。

却杀是冷静而理性的,他并没有因为抵触真相而失控或质疑什么。

接着族长带他去见了怀社上与怀苍下的雕塑。史书上没有怀苍下王后真正的画像,这是却杀第一次见自己的“母亲”。

面前两位遥远、伟大的先祖就这样微妙地与自己产生了难以分割地联系。让却杀一时还有些恍惚。

“您的母亲献出了自己的寿命庇护受到诅咒的您,她无法回到白色树地,您也只能缓慢地在人间生长,直到百年后才‘破壳’。”

却杀不像其他孩子,他醒来时就存在意识。他出生的地点是一片坟墓,也就是布莱特大荒中心的英雄墓地。他是被乜伽晟国的神学院考察团带回去的,在神学院地下实验室待了一段日子,接着被送到了阿努比斯拍卖场。

拍卖师终于找到了愿意出巨款买下精幽的富豪,但“商品”却越出牢笼,又跑了回了大荒。

小却杀一直流浪到被洛雷奶奶捡回去,他被洛雷矫正了那些非人的行为习惯,退化了兽性,又被卡佩斯纹上蛇骨重获五感——他才真正成为一个人。

直至现在,却杀也不愿意提起那些流浪的时日。

这个地方像是一片可以回溯时间的圣地,他在此不仅见到了自己的父母,还见到了自己最厌恶的少年却杀。

可他这个想法刚冒头,那个笑容和声音就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你对自己好一点嘛。”

却杀沉默不语。

族长说道:“您留在这里吧,白色树地是平和安宁的地方,您可以在这里为异乡者守护‘乜伽宇计算中心’。”

却杀思忖了很久,他最终说道:“我并不是必需的,只凭你们,也能守护得了。”

族长说:“可您受了很多的苦,您该回来,拥有这份安宁……您难道在人间还有什么牵挂吗?我可以为您带来。”

“异乡者……”却杀摇了摇头,道,“我还有自己的职责在身,一直等到异乡者完成全部任务那天,我才有资格回来。”

族长有些失落,最终还是支持却杀的决定。

他忽地化作人形,白须飘飘的长者用透明身体化作线条,连接了白色树地和却杀的身体,他似乎将什么储存到了白色巨树中,之后,那些透明丝线凝结了一颗种子。

“那请您好好保存这颗树种。”族长说,“这是您母亲留给您的,白色树种是灵魂的胚胎。”

“……嗯。”却杀将母亲的遗物收好。

却杀在花园待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抚摸着怀社上雕塑脸部的裂缝,上面附着着没指肚大的白色小蘑菇。即使补全也还能看出来碎裂过的痕迹——却杀并不知道这是荀听修复的——他只觉得这道裂缝似乎让他这位神圣的父亲变得有些亲切了。

当他告别族长返回时,荀听也没有休息,他在月下蹲着发呆。

三十七上前,问他:“怎么了。”

荀听看了看他,伸出双手来,上面全是湿漉漉的蓝色液体。

他道:“那孩子走了。他们两个一起。”

三十七不语。

“通过提取记忆来塑造人形毕竟太局限,当遇到的事情超出祂们的模仿范围时,祂们就会变回原形……也就是说,那俩小孩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怎么应对我好了,就跑掉了。”荀听苦笑了几声,“我也算弥补了一点吧?”

三十七看着荀听失落的神色,叹气,声音温和了一点,道:“我说了,不要做多余的事儿。”

“也不算多余。”荀听抬头看着他,兴奋道,“你猜,你说的那个‘小白眼狼’干了什么。”

三十七看着他湿漉漉的前襟:“……”

“他变回原型前,抱了我一下呢。”荀听望着月亮,开心道,“这小孩也没有你说得那么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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