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海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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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听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身体里的“生命”正在枯竭,腹中之人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不断地啜泣,他预测自己撑不过第二天日落。

而弥尔蓝说,黑聆即将在天亮时被遣送。他身上的苔藓灵魂生命力顽固,使得黑聆不能被普通方式杀死。

荀听需要想一个可以一击毙命的法子。

他要抓紧时间了。

今晚算是他最后一次以午溪的身份在塞缪尔家居住,他本想和塞缪尔做最后一次告别,但塞缪尔忙于公事,并未归家,或者……荀听心想,塞缪尔想用忙碌来挤掉心中的悲痛和焦虑——他无法接受刚刚得到生存希望的午溪又掉入了死亡的深渊。

午溪和塞缪尔之间定然曾经发生过一些事,塞缪尔对午溪的感情真挚细腻到超过了师生,更接近于亲情。

但其中不掺杂半点情色,塞缪尔仅是将他当作亲人。午溪正因为能明确地感受到这一点,敏感自卑的他才会将自己的情感扭曲成一种隐疾,一种玷污。

荀听见不到塞缪尔,只好仿照午溪的文笔给塞缪尔留下了一封信件。

做完之后,他只需要等待天亮开始行动。

因为自己房间的窗子损坏,荀听暂在塞缪尔卧室睡一晚。荀听翻身上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却杀的话。

如果仅仅是入梦对话,不涉及精神控制的话,却杀醒来也只能获得模糊的记忆碎片。

但这样既能逃开系统的惩罚,又能以真实的身份与却杀交流,就已经足够了。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睡眠之中。

再次睁眼时,发现周围仍旧是熟悉的老地方。

泪痣岛……

看来这里对却杀来说意义非凡。

这次他们不再处于深海。小泪洋的波涛在守塔人小屋旁拍打着岩石,涛声淹没在大雨声中,两人安静地待在蜡烛暖色晕染的房间里。周围有守夜的翻书声,还有止心师沙沙磨盐的声响。

这些动静组合起来的声音,叫人非常安心。

荀听一偏头,发现却杀——应该说是却杀的潜意识——正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即使是休息,他仍然像一支没有松弦的弓箭,身体时刻紧绷着。

荀听大着胆子扶住他另一侧的肩膀,将他向自己的胸膛处拢,直到却杀的额头能贴到自己的脖颈。

荀听心想,自己只是想让朋友休息的姿势舒适一些,这个举措应该没有逾越什么。

或许是被荀听的心跳声吵到,却杀醒了。

但他并没有起身,继续顺着荀听的动作倚靠了。

好一会儿,却杀才说道:“你要走了吗。”

荀听才发现对方已经“醒”了,赶紧松开了手,说道:“嗯。”

却杀道:“什么时候回来?又回去哪里?”

梦反映出的是做梦人的潜意识,没法传达具体的信息,荀听只能通过猜测梦语中对现实的隐喻来获得信息。

却杀一定是想知道荀听这条命结束之后,又会以什么样的身份重新回到世界,所以才会问出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荀听也没有答案,他只好摇了摇头。

却杀直起身子来,离开了椅子。

他盯着面前的壁炉,问道:“等多久?”

荀听看着他,他没办法,只能继续摇头。

“在我们普通人眼里,异乡者是神明。神明禁止人类探求他的想法,”却杀道,“没有人能左右神明的选择。”

却杀的蓝眼睛安静地盯着他,慢慢道:“但我想。”

荀听一愣。

什么意思?

却杀是想接替异乡者的重任?还是说想要改变异乡者的选择?

这时,却杀忽然坐到了荀听的腿上。他居高临下地面对着荀听,低头,用触摸某种毛绒生物的手法轻抚着荀听的嘴唇,很久,直到荀听痒得忍受不了,抓停了他的手腕。

却杀低头,咬住了荀听的唇瓣。

荀听瞳孔慢慢放大,没有征兆地僵在原地。

却杀右手放在荀听白皙的脖颈上,拇指横在荀听的喉结处,当它上下滑动时,他便用指肚轻轻抵住,让荀听下咽难受。

于是荀听只能张开嘴,让柔软的舌头侵入口腔。他含糊地喊了声:“爻……”又紧接着被堵了回去。

这是却杀有意识的梦境,“本能的荀听”不敢像上次一样出来造次,这个温驯的荀听只能跟着他的动作掉进陷阱里。

荀听看见周围的景象随着梦境之主的意识波动变化,小屋的景象扭曲变作了万花筒,无数的色彩掺杂在其中热烈地交融。

却杀很喜欢在亲吻时主导。

他故意让这个吻很慢,让荀听始终处在难受、轻痒、不满足的边缘,又不至于疼痛的程度。然后欣赏似的,用指肚温柔地轻蹭对方生理性微红的眼角。

结束之后,荀听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声响。

他看着却杀,一片空白的大脑里,蹦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我……”却杀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荀听懵懂单纯的眼神后,顿了一下。

他临时改了口,说道:“让你……记住我。”

一个无神论者忽然有了执念:既然左右不了神明的选择,那只好叫神明产生七情六欲,为他魂牵梦萦。

“……”荀听不明白,他伸手抓住却杀的胳膊,还想说些什么,而却杀却强行捂住了他的双眼,手掌下不是黑暗,而是一片刺眼的光亮。

梦里的却杀道:“天亮了。”

荀听从梦中惊醒,天色已然蒙蒙亮了起来。

他快速地整理好衣着,下楼。他和弥尔蓝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们将在遣送的路上截下黑聆。

梦境的感觉很快随着时间散去,现实的沉重感灌入了脑海,那些欲望也随之退潮。

但荀听还是忍不住在出门前往楼上看了一眼。

正巧,他听到脚步声,与此同时,对上了一双幽幽的蓝色眼眸。

荀听一怔,心脏猛地一跳,梦境碎片在一瞬间嵌入了现实。

荀听一边说服自己梦境的潜意识行为和梦主的真实意图是有偏差的,亲吻或许不是却杀本意……一边又期待着却杀做出截然不同的解释。

但那蓝眼睛的主人面容平淡,好似那完全是一场他毫不在乎的梦而已。

他平静的神态往荀听乱绪里扔了一团火苗,一把火烧尽了他的胡思乱想,剩下一团乱七八糟的灰烬。

却杀盯了荀听一会儿,从楼梯上向他扔下一个东西,说:“早点回来。”

荀听接住那东西,发现竟然是爻司长的入境护照和徽章。

荀听的心情激动与失落交杂,道了一声:“嗯……”

却杀知道荀听回不来的,这只是符合身份的问候语。

却杀看着荀听关门离开,在原地站了许久。

这是他第四次看着对方离自己远去,自己又没有办法阻拦。

却杀很清楚,午溪的身体只能活两天,与其把荀听的灵魂禁锢在身边,还不如让他替午溪、替莫诺去报仇,完成他该做的任务。

却杀闭了一会儿眼睛,良久,也整理行装出门。

冬日尚未过去,早上下了小雪,铁背红鹰穿过风与雪,落在他的肩膀上,抖落一身凉意。

却杀肩膀上载着满月,登上车厢,面无表情地对马夫说道:“去虔牙王宫。”

这一刻他仿佛卸下了暂时的柔软,重新变回了那个果断冷酷的爻司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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