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斜剜了李长风一眼。
沈鸾想起要紧事, 忙敛正神色道:“我要离开长安,去益阳。”
祁昭微诧, 转而望着她,等着下文。
“因上次那件事惊动了赤枫招, 他们手段阴狠,我们又寡不敌众,所以决心前往益阳避一避灾祸。”
祁昭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忙要叫封信进来, 兰茵那边已把淑音叫到跟前:“你去找封总管, 从账房上提一千两银子给沈姑娘带上。”
沈鸾一滞,忙摆手:“不,这怎么好意思。”
她前后两次来祁府都让兰茵撞上了,不管是男装还是女装,皆粗衣荆布, 总要举止潇洒, 可看上去也不像是富贵有余、不缺银钱的模样。
虽然区区银两并无法完全抵消上次毓成所犯的过错,但总归可以换江湖之急, 让这漂泊在外的姑娘家过的舒坦些。
年关底下正是各期结账的时候, 账房里存了不少现钱, 说话的功夫封信已让人送进来了。
乌漆木盒上描着持幡羽人的图样,淑音现找了块不起眼棉布给包着, 递给了兰茵。
兰茵将它塞进沈鸾的怀里,笑说:“若是我们将来去益阳还要劳烦姑娘多多照拂。”
她言语亲切,笑容可掬, 让沈鸾少了些尴尬。她抱着木盒子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轻轻说了声‘多谢’。
祁昭在一旁看着,低下头轻咳了一声,外面小厮进来禀:郎中到了。
郎中?祁昭一头雾水,谁病了?他担忧地再看向兰茵,见她面色如常,虽然眼睑处微微发青,像是没睡好的样子,但总体来说不像是有珂症在身的模样。
淑音将包着药渣和药汁的面帕小心递给郎中,郎中只拿起来凑到鼻子下嗅了一阵儿,神色大变,忙说:“这是从哪里来的?这种东西可喝不得,尤其是女儿家……”
祁昭对他们的所行、所说皆一头雾水,但现在得端着,不能问,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看看淑音,又落在兰茵身上。
兰茵的脸色苍白,好像强按捺着颤意,故作沉静地问:“若是喝了会怎么样?”
郎中道:“这是流传于秦楼楚馆的凉药,一剂下去恐怕在子嗣上再无指望。”
‘砰’一声,瓷盏坠地,跌在祁昭脚边。
众人齐刷刷地看他,见祁昭犹如被重锤猛击,脸上惊惧交加,紧盯着那被沾污了绵帕,像是遇见了鬼一样。
李长风不放心,上前去轻叫了一声“公子”。
祁昭犹如魂醒,让人将郎中送出去,转而问兰茵:“是不是宫里送出来的?”
兰茵点头。
祁昭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生生被人抽去了魂魄,望着兰茵:“你没喝吧?”
兰茵摇头:“多亏了沈姑娘,她察觉有异,给了我提示。”
沈鸾霍的从榻席上站起来,问:“皇后不是你的亲姐姐吗?她为何要这样害兰茵?”
祁昭面对这提前了的却如出一辙的把戏,讥嘲似的勾了勾唇角,拿起那团浸着药渣药汁的绵帕转身便往外走。
李长风磕磕绊绊地跟上,又回头冲兰茵道:“夫人放心,属下看着大人,绝不会让他胡来。”
兰茵冲他点了点头。
等这两人出了门,淑音弯下腰问:“这样任由姑爷去宫里闹,不妨事吧?”
兰茵想了想,轻声道:“不妨事,他们是亲姐弟,重一句轻一句的都不要紧,再说,我们总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祁昭一路进了昭阳殿,令李长风在外面等他。进入寝殿见秦姑姑正在伺候皇后喝燕窝粥,陈北溪在一边靠着穹柱打盹,一见了祁昭忙直起身子。
皇后将汤勺放回瓷碗里,笑说:“这都要过年了怎么又有空来昭阳殿了?”
祁昭的手里攥着那团湿漉漉的绵帕,定了定神,将它放在皇后面前的案几上。
皇后一怔:“这是什么?”
“晨起有宫里內侍说受了皇后之命去祁府赐药,赐的便是这上面的药,刚才找郎中看过了,说是会致女子绝育。”
皇后脸色大变,陈北溪快步走到跟前,掠了眼那块绵帕,道:“皇后娘娘从未让人去祁府送过药。”
祁昭紧盯着皇后:“我自然信姐姐,可这些东西出自宫禁,內侍也是绝无虚假,何人有如此大的能耐可以假托姐姐之名往堂堂尚书府送禁药?”
皇后垂敛下眉目,思索了一番,身边的秦姑姑低叫了一声,扯了扯皇后的衣角。
皇后清声道:“秦姑姑,北溪,你们先先下去。”
两人躬身鞠礼告退,偌大的昭阳殿静谧至极,即便是一根银针落地也能听的清楚。
皇后与祁昭对视了片刻,将他毫无推让,叹了口气:“她如今正得圣宠,这样的事情又没个凭据,又能拿她怎么样?再说,即便要定罪,她为何要这样做?总要有个动机,条分缕析之下,你们的那点旧事都得被翻出来。你如今仕途正盛,何苦为了这些事带累自己名声。”
祁昭默了默,一字一句道:“那不是别人。”
“我知你心疼兰茵,兰茵可有事吗?”
祁昭想起前世种种,那个被药坠下已经成了型的胎儿,兰
茵孱弱的沾满鲜血的身体,还有他为了权势算计而对谢静怡忍气吞声,及至最后兰茵对他的失望、憎恨。犹如一张血色丝雾织在眼前,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他摇头:“可我不能这么算了。”他定定地看着皇后:“你若是我姐姐,也不能这么算了。”
皇后捕捉到他眼底的一簇光,宛如丛林里遇见天敌凶兽,藏着狠戾,随时准备扑上去将对方剥皮拆骨。
她强力压下心中不安,故作沉静着问道:“你想干什么?”
祁昭轻翘了翘唇角:“我不会毁坏大局,更不会为了她毁我自己,只是快要过年了,送淑妃娘娘一份大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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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静怡这几日心情甚好,因她有预感,祁昭快要找上门来了。果不其然,午后这殿里的许多宫女內侍被中宫那边以训诫宫规为名召去,殿里只剩下些嘴巴严实的在跟前伺候着。
祁昭悄无声息地来了。
她没忍住,对着铜镜理了理妆容,珍珠缎的月白前襟,露出一段雪腻莹然的肩颈,将赤金弯月梅花簪往鬓间拨了拨,衬出玉腻娇艳的琦貌。
“许久不见,祁侍郎自从成了祁尚书,可是越发忙碌了。”
祁昭轻轻笑了一声:“我倒觉得淑妃娘娘很闲,时不时就想着生出些事端。”
谢静怡心中有数,笑得愈加娇媚:“就是听说了尚书大人跟郡主夫妻情笃,心里高兴,就想着送份大礼。”
祁昭敛了笑,盯着她上下左右仔细端详,犹如查验古物最精干的商人,要将边纹棱角都看个明白。
许久,他叹道:“我错了。”
“从你算计吴连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狠毒,不把别人的生死命运放在心上。只不过那时我念着你的痴情,伤的又是我不在意的人,所以不忍心,放了你一马。”
“可你不知悔改,敢把手伸到兰茵身上。”
祁昭的目光变凉,犹如九山巅上终年不破的积雪,似要把人冻成冰垒。
谢静怡与他对视,却有几分委屈:“你这般喜欢兰茵郡主了吗?竟为了她要来质问我,那时不是还说有心上人,只要她一个……”她蓦然住口,视线变得凌厉,恨盯住他:“那个人就是萧兰茵?你老早就喜欢上她了?”
祁昭自觉这是事没必要跟她说,故而闻之不答。
谢静怡却好像被激怒了,言辞愈加狠戾:“你瞒的我好苦啊,明明心里有萧兰茵,可面上不声不响,直到你们成亲还将我蒙在鼓里。”
祁昭抬起眼皮,不屑地掠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你是我的什么人?”
谢静怡咬了咬牙,恨道:“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但是你休想!休想跟萧兰茵双宿双飞过好日子,只要我活着,你想都别想!”
祁昭被她的话激出些厌烦,摆了摆手,道:“你先别忙着疯。我问你,是不是你命人冒充皇后姐姐的人去我府上送药?”
谢静怡看他,眼睛幽然若冰。
祁昭又进了一步:“你想让兰茵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来?”
谢静怡后退了一步,不语。
祁昭又进:“你若是对我有怨,冲着我来就是,去害兰茵做什么?”
谢静怡找出一份神识,冷冷地看他:“你是来为萧兰茵算账的?我是淑妃,你敢把我怎么样?”
祁昭顿了顿,经笑了:“我本来觉得你可怜,不想与你一般见识。可你不该去动兰茵,还那么恶毒。既然你做了这样的事,后果自然得担着。”
“我不能将你怎么样。吴连月还活着,兰茵也活着,所以你还罪不该死,不过你总不拿着别人的痛楚当回事,总得让你自己也尝一尝。”
谢静怡预料到什么,不可抑制地发颤,但仍旧挺直了腰背,端着气势:“祁昭,这是太极宫,你敢!”
祁昭低头从袖间拿出一个白瓷瓶,上面灌着红锦塞。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依旧只有一更,打完了针就困,我要早点睡争取明天可以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