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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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茵心里一动, 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如意公主?”

祁昭已将官服穿着妥当,正挥退了丫鬟, 自己翻起手腕挽着衣袖,将深褐色里衬上盘绣出来的一截玉兰芝草翻到外面。

他想起前世, 最终立储尘埃落定之际便是这位康帝的姑姑如意公主进言,康帝才下定决心摒弃了靖王家的小子萧毓常,而选择萧毓桐继承大统。她是贤宗皇帝的嫡女,是当今康帝的姑姑, 素来尊贵, 人品端正,说出来的话极有分量。

襄王心思幽深,这会儿怕是早已巴结上了。

兰茵听了祁昭的建议,只送了他出门上朝,立马回安王府截下了正要与文渊阁的毓成。

这一路自是晓以大义, 将毓成的行为剖析分之, 跟他将道理讲了一大车。毓成只低垂着眼眸,无甚表情, 看上去倒像是知错虚心的模样。

等到马车进了永安巷, 将要驶到公主府门口, 毓成突然抬头道:“姐姐,他日若是我遇难, 你可是会顾忌所谓仁义而将我置之不顾?”

一问却将兰茵问住了,她正不知该如何答,马车骤然停下。小厮将锦蹋铺下, 毓成利落地掀帘下车,也不在方才的问题上过多纠缠。

兰茵在后面看着毓成的背影,突然发觉他长高了许多,且脊背挺直,阔袖曳地,漫步而行的样子再不是那个稚嫩懵懂的孩童。

岑武跟着她,道:“郡主莫要太责怪殿下,实在是他如今入了文渊阁,与过去在家里和国子监不同……”

兰茵一滞,反应过来,问:“可是有人给他闲话听了?”

岑武道:“老奴知之不详,只是眼见有许多日子殿下自文渊阁回来便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老奴心想,从前的国子监虽说人也多且杂,但都是些一心求学的监生,为人单纯,入世不深,不会有多是非。但国子监不同,毕竟是朝廷官署,里面人精且见过世面,难免会有势利的……”

兰茵听在心里,一时五味陈杂。他们父母早殇,无根无凭,多年来顶门立柱的是兰茵,尝尽了世态炎凉的人也是兰茵。可如今毓成得自己走出王府去闯荡,那些轻慢的、不堪入耳的话自没有人替他挡着了,乍一入耳,确实不太好听罢……

她心情低沉,待要去拜见如意公主才发觉襄王府和靖王府的人都来了。

萧毓常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芥麦茶仰头狂饮,一旁靖王妃宠溺地低头看,丝毫不觉这般行径在别人家做客有失礼数,只道:“不许你吃那么些油腻的炙肉,你偏不肯,快多喝些,待会儿大姑姑跟前可不能造次。”

萧毓桐由襄王妃领着,两人并非亲生母子,自然不如一旁的萧毓常与其母热络,只是远远望见她,萧毓桐的礼数倒是周到,忙上来与她见礼,喊着“姐姐”。

兰茵私心里挺喜欢萧毓桐的,他素来乖巧懂事,特别是与他那个大哥萧毓希做比,简直宛如天上斛珠明月。

她将萧毓桐半躬的腰身扶起,笑着道:“弟弟不必客气。”又忙小步走到襄王妃跟前,鞠礼道:“见过伯母。”

襄王妃出身京兆谢家,虽然青春已逝,但面容仍然端庄秀雅,两侧鬓发以赤金缕雕扇羽篦住,云髻高挽,配上蜀锦棉袍和雪裘领子,远远望着,若看不清脸上微起的褶皱,站在廊下亦如瓶上彩釉美人般窈窕动人。

襄王妃待兰茵不算亲近,却也客气,虚扶了她一把,与她清清淡淡地说了些家务事。

自萧毓希和吴连月成婚后,兰茵与溧阳公主府的关系便淡了,只是年节寻常走动,平日里并没太多交往。

她自知萧毓希荒唐,不敢多问,怕触了眼前这位萧毓希生母王妃娘娘的霉头。只是留下她说起内帷之事,眉宇微蹙,似是有些不豫在里面,心中又暗暗担忧,怕连月在襄王府过得不甚舒心。

两人正各怀心事,没发觉靖王妃已走到了跟前,她手里抱着暖炉,满鬓的金钗嵌珠,仪态偏偏,好不雍容。因襄王的封爵被降到郡王,靖王家里又素是爱挑礼的,襄王妃只有同兰茵一起向她见了礼。

靖王妃早在远处打量了她们一番,见她们迟迟不肯到她跟前请安,满心里不屑,但碍于颜面,不好发作。这会儿夹枪带棍地说:“兰茵看上去好气色,可想知祁尚书是个疼人的。这门婚事原本是溧阳公主家的,那连月也是福薄,哪及得上兰茵福泽深厚。”

话音落地,襄王妃的脸色刷的变了。

萧毓希和吴连月的事当初闹得长安城中人尽皆知,固然这其中有靖王和祁长陵的推波助澜,但也因太过污耳,坊间流言不止,这才愈传愈烈。

靖王妃意有所指,分明是说吴连月福薄倒霉才被那一团污秽的轻薄世子缠上,白白葬送了终身。

这即便是实话,尽可去说给萧毓希本人听,在这种进谒长辈的严肃场合拿出来膈应人家母亲,多少就有些不地道了。

兰茵一时激愤,没把住嘴,回道:“侄女哪当得起‘福泽深厚’四字,不过是素日里谨言慎行,不敢随意搅动口舌是非,才得夫君敬重,能安稳度日罢了。”

靖王妃迟钝,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讥讽自己。那厢襄王妃已低了头捂着帕子轻笑,再没有刚才那局促难堪的情状。

靖王妃素来浅薄,但因夫君宠爱又横行惯了,几时被人这样抢白过,当下脸色铁青要上前给兰茵点颜色瞧瞧。

恰在这时,内室里出来个年长的侍女,弯身拱背道:“如意公主请各位贵人入内。”

靖王妃忿忿地瞪了一眼兰茵,忙领着萧毓常快步越过家眷挤到前面。襄王府的仆从早已得了襄王的指示,忙护着王妃和萧毓桐也往前挤,大有不甘示弱的势头。

安王府随从单薄,兰茵和毓成又不喜推搡,自然落了后。

进了屋,见如意公主倚在一方缠丝绣枕上,神情倦怠的模样,见各家晚辈给自己行礼,也是蔫蔫的,唯有在萧毓常和萧毓桐的身上多注目。

两家王妃机敏,忙让二子去跟前侍奉。

凤清县主站在如意公主身前,笑道:“母亲,您瞧两位小王爷可真是丰姿俊雅。”

如意公主很喜欢,当下便让人拿了紫金狼毫笔给二人。

毓成随兰茵站在最末,见状歪头看兰茵,兰茵冲他摇了摇头。

凤清县主的身边还跟着赵建恩,他今日本有公务,但祁昭体恤他外祖母归来,阖家团聚,特放了他半天假。当下他见萧毓常和萧毓桐都得了赠物,不免要在人群里找寻萧毓成的

身影。边找边在心里嘀咕,人都说安王殿下尊礼循规,该不会这么愚钝,连外祖母回京都不来拜见吧?

他找了一圈,好容易在人群最末找到了安王府姐弟。这一屋子的人莫不是穿金着银、派头十足,唯有这姐弟衣衫素淡,默默跟在人群之后,寡淡无声。

赵建恩近来深得祁昭照拂,正愁无处相报,此时正是时机,故作惊讶地微歪了歪身,朗声道:“安王殿下,您总躲在后面做什么,还不来外祖母跟前请安。”

经他一提醒,如意公主才想起她端王叔的曾孙也在入嗣候选之列,不免定了定睛,要去打量这许多年没见的侄孙。

毓成当众被点了名,再不好龟缩在后装傻充愣,只有越过众人走到前面。如意公主上下打量着毓成,他穿了件月白镧衫,锦绸上几许疏墨阑干,好似墨汁滴落在白色宣纸上,显得儒雅霜洁。

他不饰颜色,也不张扬,可周身气度文雅,相貌清秀,就是简单鞠礼规矩站在一旁,轻而易举便将另外两个小子比了下去。

如意公主一怔,转而笑道:“毓成好相貌,再过几年定是京中颇具声名的美男子了。”

屋中人皆笑起来。

赵建恩寻隙插嘴道:“安王殿下不仅相貌好,学问也好,他自入了文渊阁,深得诸位学士赏识,所参与编著的古籍名录连陛下都交口称赞呢。”

他说罢,母亲凤清县主面露不悦,暗地里用胳膊肘拐了拐他。

如意公主离京数年,她走时安王府还籍籍无名,隐没于众多世家显贵之后,乍一听赵建恩说的有板有眼,不像是空口夸赞,不禁又将视线落在了毓成身上。

他小小年纪,却端的沉稳,淡然道:“赵大人谬赞了,我的学问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诸位学士及陛下怜悯我年纪小,鼓励我罢了。”

文渊阁那帮学士自持才华向来眼高于顶,文人的执拗劲儿上来连皇帝老子都敢驳斥,几时会给一个没有根基空有名号的闲散郡王面子了?

如意公主心里有数,看看毓成才貌双绝,再看看身边另两个被比的明显逊色了的亲侄孙,心里微微怅然,她父皇贤宗皇帝当年何等文韬武略、英姿勃发,岂是皇叔端王能比之分毫的。

岂料数代之后,端王的子孙将贤宗一脉比的黯然失色,子孙庸碌,不够出众,当真是有些丢人。

她突觉兴致阑珊,只与众人又寒暄了几句,便让散了。

各家亲贵家眷都是机灵人,如意公主待毓成不如毓常和毓桐亲厚都看在眼里,出了公主府的大门,没来得及上马车已开始议论了:“到底不是亲侄孙,老姑奶奶心里明白着呢。”

“老姑奶奶是贤宗皇帝的爱女,自然希望这皇位能由贤宗一脉承继,岂有把天家帝祚拱手让与旁支别系的……”

“虽说都姓萧,可到底亲疏有别。”

岑武扶着毓成上了马车,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却见兰茵若有所思,那手摇了摇姐姐的膝,叹道:“老姑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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