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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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昭将沈鸾留在了祁府, 任由对方暴脾气地追问他什么,始终缄默相对, 对方要走,他却是不肯的。

一直强留到夜间, 他命人摆了一桌宴席,请沈鸾吃饭。

他不吃菜,只将桂花陈酿倒了一杯又一杯,突然抬头看向沈鸾, 问:“你们吴越沈氏还剩下多少人?”

本来正劈了根鸡腿在啃的沈鸾陡然警惕起来, 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嘴边油滋滋,含糊着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低了头,呢喃道:“要是还剩下很多人,那少你一个也不少。”因他声音太低, 沈鸾没听清楚, 故嚼着颇有韧劲的盐水鸡又追问了一遍。

祁昭今夜看上去格外神神叨叨,没理她, 但又换了个问题:“你们有把握彻底铲除赤枫招吗?”

这是个正经问题, 沈鸾将手里的鸡腿放下, 拿帕子拭了满手的油腻,正襟危坐, 极为严肃地回他:“有志者事竟成。”

也就是说没把握,只能靠志气。

祁昭觉着自己良心又好过了一些,望着沈鸾很亲切了许多, 亲自抬筷给她夹了个蜜汁鸡翅。沈鸾觉着祁昭看向自己的时候双目发光,像是猎人看砧板上肉,很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她狐疑至极,空手拿起鸡翅啃,边啃边不住地抬头觑看他的脸色。

祁昭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件事只能怪你家先祖和那个什么昭德太子的后人,他们闲的没事创立什么赤枫招,贤宗皇帝也是,向来手硬心狠的一个人怎么单单对这个盟派纵容了,莫怪六十年后这帮人要来毁他辛苦创立的江山盛世。”

沈鸾觉得祁昭今日很无厘头,莫不是痛失夫人将他打击的精神错乱了……她由衷地生了些同情,决心这个时候不与他计较诋毁先祖和掌门人的事情。相反的,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人不坏,玩世不恭的骨子里很有些正义,从吕氏女的案子就能看出来,他敢冒着得罪吏部尚书的风险去给一个农家女子翻案,着实让人敬佩。

再者说,他待妻子这样好,一定不会是个坏人。

她生了些恻隐,安慰他:“你夫人一定会没事的,赤枫招虽说做事下作,可从来不杀对他们无用的人,你夫人安安分分地待在内宅里,也没碍着他们什么,他们是不会杀她的。”

祁昭心想,只有把你送上去,他们就不会杀兰茵。

沈鸾见他不语,以为是自己的安慰过于乏力,便拍了拍胸脯,道:“我帮你,吃完饭我就去来锐巷找我的族人”,她将袖间坠出来的红穗子拔出,搁在桌上,祁昭注意看,那是中间嵌着玉石的同心扣。

他不很确定:“这是信物?”

沈鸾点头道:“是,我们约定以此为信。”

他见沈鸾不拘小节,大大咧咧,一点不像初次见面时那么警惕,对他防备的坚密严实。

这么个样子,连迷药都省了吧,骗着她自己走过去都成。

祁昭抬头闷了一杯酒,觉得心里堵得慌,暗自念叨,都他妈这个时候,还管别人死活干什么,兰茵要是让他们害了,他祁昭八成也活不下去了,两条命加起来怎么着也比一条命来得值钱。大不了他以后洗心革面、励精图治,接过沈鸾身上的大旗,以铲除赤枫招为己任,总不让她白死就是。

再者说,吴越沈氏以仁义标榜,总不会向赤枫招那样做些下三烂的事,就算要来找他寻仇,也必不会牵累家眷妇孺。

好人总归和坏人是不一样的。

好人……祁昭恨恨地心想,好人怎么了,好人就该倒霉吗?他抬头看了眼沈鸾,见烛光下将她的脸耀得很是明媚,不是一般女孩凝玉般的白,而是淡黄色,像是风吹日晒久了的肤色。

她一个姑娘家,不老实在家里簪花熬茶,出来折腾什么,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活该落在他手里,被送上去献祭。

沈鸾不疑有他,只觉祁昭丧气得很,安慰道:“你也别总是这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赤枫招再厉害也不是神,总归会有对付的方法。”

这样一句话,倒是给祁昭提了醒。他可是再世为人,有常人之没有的优势,怎得就被一个赤枫招给吓破了胆。

若是兰茵遭遇不幸,他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能令他畏惧的。

他仔细想了想,若是现在去向康帝坦白,说自己一时糊涂屈从了叛逆,如今牵累了无辜的兰茵,自己要杀要剐都无

怨言,只求康帝大发慈悲去救救自己的堂侄女?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掠过一层涟漪,便被否决。且不说天家无情,会不会连累到皇后,就是兰茵,天家知道了赤枫招的落脚点必会不遗余力将之铲除,断不会顾兰茵的死活。

他又往别处想一想,还真让他想出一个人。

将酒壶推开,站起身,嘱咐沈鸾:“你好好在祁府待着,我出去办点事。”他出去跟封信交代,看好了沈鸾,决不能让她离开。封信听着,又见祁昭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向他道:“小心提防卢楚,我不在的时候尽量别让他进门。”

封信一头雾水地应下,很是百思不得其解,才让他去向卢大人求救,怎么这会儿又要提防人家了。

祁昭将李长风留在西郊客栈监视着,这会儿唯有自己牵马往宫门奔去。离宫门宵禁落钥还有一个时辰,他唯有快马加鞭,去昭阳殿。

到了殿前,秦姑姑迎出来,见他神色慌张,体贴地问:“大人要见皇后,老奴这就去禀报。”

祁昭摇头:“不,我不见皇后。”他顿了顿,道:“帮我把陈北溪叫出来,我在偏殿等他。”想了想,又嘱咐:“别惊动皇后。”

前一世,祁昭对皇后可谓忠心耿耿,不仅为了拱卫她的势力而暗自在各家王府之间周旋,甚至暗中豢养影卫,在康帝驾崩举朝混乱的时候将皇后护得严严实实。

改朝换代,皇后始终稳坐珠帘后,屹立不倒,这与陈北溪干系甚大。

祁昭想借陈北溪手里的影卫一用,这些年他忙着斡旋于朝局勾心斗角,疏忽了对自身势力的培植,但就他手里的那些随从,根本无法与长安的赤枫招总坛相抗衡。

他说了自己的诉求,陈北溪断然拒绝。

祁昭也不慌,只道:“陈公公若是不帮我这个忙,我唯有去求我的皇后姐姐,让她给我调中宫车马厩一用。”

陈北溪脸色阴白,斥道:“你这是想害皇后!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弟弟!”

祁昭摊了摊手:“我不害姐姐,所以来求你。”

祁昭见陈北溪不语,又道:“这些事我是不怕告诉公公的,因为一旦我与赤枫招的瓜连大白于天下,祁家是定要跟着受株连的,姐姐身为皇后也是不能幸免。陈公公别的不看在眼里,姐姐总不会不顾吧?”

陈北溪暗中权衡了利弊,从袖中掏出一枚符节,祁昭见那青铜神兽雕琢得细致,不禁赞叹:“陈公公真是深藏不露。”

陈北溪很不屑与他多费口舌,将符节扔给他,说了去哪里找人,怎么用,十分不忿道:“若是出了差错,咱家一概不认,你得自个儿担着。”

祁昭捣蒜似的点头。

临出门时,陈北溪陡然叫住他,问:“祁尚书如何知道咱家手里有影卫?”

这一问,却把祁昭问蒙了,陈北溪却也不为难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一扬拂尘无声而去。

他出了昭阳殿,见月色溶溶,九重玄霄一片沉寂,人间倒有枯枝栖鸟嘤啾。

兰茵被关的这间屋里恰好有个小窗户,只是离地十尺高,她只能仰望。疏落的枯枝顺着窗户延伸进来,几只未来得及的小麻雀停在上面喳喳叫着。

她听了一会儿鸟叫,心里打定主意不能只等着祁昭来救。

他受赤枫招节制多年,足可见赤枫招难对付得紧。且他们要抓了她来要挟祁昭,让他做的事必不会等闲,思及他们对卢楚的指引与安排,思及那十二条无辜的人命,她倏然觉得胆寒,不,她决不能让思澜为了她走上这不归路。

她拿过瓷碗,拨下金钗,撸起臂袖往胳膊上扎了一下,殷红的血顺着金钗流进碗里,须臾,便流了小半碗。

她从裙裾扯下一段白缎紧紧缠裹住伤口,将碗里的血倒进嘴里,含在嘴里。她用丝帕把碗沿的血迹擦干净,站起身,环顾四周,把那些考究的瓷瓶、花架稀里哗啦扔了一地。外面看押的人听见响动,慌忙进来,兰茵忙用手捂着胸口,极难受地嘤咛,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些人吓坏了,忙把陆雲找来,兰茵的口里还含着血,见陆雲进来,忙又吐了出来。淋漓血迹顺着唇角滴落,把前襟染了一片绯色,看上去犹触目惊心。

陆雲上来扶住她,冲看押的人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看押的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兰茵却是抚住胸口,恨极地指着陆雲:“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人,你与思澜约定的时间未到,竟急着致我于死地,思澜必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不会饶了你……”

陆雲脸色煞白,低头看着兰茵拿帕子捂住嘴,那帕子上亦染了斑驳血迹。他怒道:“我根本就没有对你做什么!”见兰茵颤颤地咳嗽了几声,竟仰头晕倒了。

那些人说:“算了,坛主,不过是个人质,是死是活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陆雲大怒:“放屁,祁昭留着有大用,若是萧兰茵死在我的手里,祁昭必与我翻脸,掌门哪里如何交代?”

他扶着兰茵将她放到在缠丝榻上,定了定心神,吩咐道:“去请郎中。”

祁昭召集了陈北溪暗中蓄养的影卫正回了祁府,在门口迎面遇上李长风飞奔回来,他道:“公子,客栈有动静。”

客栈里面骤然纷乱,而后有人出来往城里走,他派了个人上前搭腔,探听出那人就是要找郎中。随从急智,随口说自己就是游方的郎中,那人觉着更深露重

,不愿多走,又似乎需要看郎中之人与他而言不是十分重要,便潦草地拉了随从要回去充数。

随从脑子灵光,忙说如果回去太快恐他家主人会发觉他怠慢,不会轻饶,顺势邀请他去附近的酒肆吃些酒菜,驱驱寒。

那人跟着去了,李长风远远看着眼生,应是没见过他。便装作过路人请他喝了半壶陈年花雕,套了不少话。

他套出是兰茵半夜吐血,陆雲大惊,才让人连夜出来请郎中。

祁昭一听兰茵吐血,头上一沉险些栽倒,李长风忙上前扶他,沉声说:“依属下看陆雲既无意伤害夫人,那这吐血八成是夫人故意为之……”祁昭强自定了定心神,断出此种可能极大。

李长风接着道:“我让随从拖住那出来请郎中的爪牙,快马加鞭过来向大人报信……”

经他一提醒,祁昭反应过来,交代他:“你紧盯着客栈的动静,让跟着进去的人小心些,务必保证夫人的安全,我这就去。”

李长风飞速回去,祁昭进了府想找沈鸾跟着一起去,却听封信说她被人带走了。祁昭登时大怒,道:“不是跟你说不准卢楚进门吗?”

封信愁苦着脸,道:“不是卢大人,是……是安王殿下。”

祁昭与兰茵成婚后,萧毓成在祁府为座上宾,即便是封信也不敢拦他。

祁昭一愣,“毓成?”他不消多想便知道,定是卢楚指使他,卢楚在益阳及长安的这些烂事,兰茵和祁昭并没有告诉毓成,凭这么多年的私交,毓成绝对会对卢楚言听计从。

一时痛恨,忙召集影卫到跟前,将后马厩连同临时备的马都派上了用场,带着他们火速去西郊客栈。路上,他简略说了下当前情况,再三强调务必要保证兰茵的安全。

这一路,月黑星稀,寒风凛冽,反倒是把祁昭吹清醒了,他再三思索,突然发觉此局并非不可解。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公公也是重生哒~狸狸明天请假一天,后天恢复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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