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得到消息之前,宋珩便有猜测过无右的藏身之地。
妖兽常见,但被豢养过的、彻底失去意识的妖兽并不多见。在百花谷见到它们之时,宋珩便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在瞢暗之境所遇的事。
当初那只妖兽,出现得毫无预兆,且攻击的行为无迹可寻。那般凶残强悍,显然已被人提前训练过,将它留在瞢暗之境,恐怕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意图通过这个幻境结界闯入妖界王族的地盘。
这样看来,无右在五百年前救走妖王之后,便开始为其训练妖兽,训练的地点大概就是妖界的百花谷,以至于此多年都不曾再打开百花谷的入口。原本鲜花生长的繁盛之所,就这么硬生生地成为了邪恶增长的源地。
而这邪恶,如今已然蔓延,通过情妖之口得知无右逃入瞢暗之境的时候,宋珩着实没有多少讶异。
约莫,对这答案早已有所预料。
幻境洞口在不断增多,一只只的妖兽如□□控的傀儡,没有意识,只知群起而攻之,而这“攻之”的对象,毫无疑问,只有他一人。
宋珩被团团围困,却无动作,周身清冽的气息涤荡,生生拂开铺天盖地而来的阴郁妖气,他面不改色,神情自若,视线并未扫过妖兽,只目视前方,沉静地看着眼前之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色衣袍,长发垂落,松松绑着,一双桃花眼斜挑着,唇角勾起,但辨不清面上神色。因为瘦弱,他微微弯着脊背,看上去便像有些许佝偻,但视线却是向上对着宋珩的,唯一露着的面皮惨白如纸,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极为颓丧和阴森。
当初他救走妖王的时候,乃是带着面具并未出声的,所以宋珩并不算真正地见过他。
只是虽没见过,但如今也只需一眼。
他就可以断定——此人正是无右无疑。
“堂堂仙界十座统帅,竟能为魔界随意驱使吗?”无右白的异样的脸泛起几丝冷笑,定定地回视宋珩,“看来,宋将军也不过如此。”
宋珩面色如常,淡淡回应:“无右魔君不必试图激怒我,毕竟此地的幻境,我也算有过见识。”
幻境得存,不仅仅依靠于施法的人,也同样依靠于被幻境所操纵的人。一切过激的负面情绪,无一不会给幻境机会,若不慎落入,恐怕自己不易走出。
无右所打的,也不过是这个算盘而已。
宋珩勾唇轻笑,继续道:“依魔帝所言,是想我将无右魔君带回,但若无右魔君不愿回去——大可以不必
多费口舌了。”
话虽如此,看似给了两道不同选择,但结果在宋珩口中却成了几乎无异。
那便是——他定能将他带回,无论是否动手。
不动手,是无右妥协;动手,便是他来让无右妥协。
“宋将军着实自信。”无右自是听懂了的,勾起的眼角微微收敛,散出几分凛冽的冷意,“半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了吗?”
宋珩照旧笑着:“退路只留给有需要的人。”
话音一落,本就箭弩拔张的场面更是暗火渐生,连带气息都灼热了几分。无右站着未动,只面色更加阴沉,宽大衣袍下不见手臂挥动,但周遭围困宋珩的妖兽皆突然躁动不安,双眸赤红地嘶声吼叫了起来。
火焰般的热度骤然焚烧,那是从它们身上散发而来的。
它们再度□□控了!
这个念头刚从宋珩脑中升起,就见数十只妖兽腾空而来,它们尽都露着尖利的獠牙,在土石漫飞的空气中划出森冷的寒意。
宋珩直直望向它们的双眼,手掌中银光一闪,斩灵戟骤然显出,柄身立于沙地随着他的动作划出长长一道深痕,随即枪尖便对准了妖兽的双目。
“吼!!!”凄厉的喊声响起,斩灵戟霎时饮进鲜红的血痕,那血痕在枪尖饶转,眨眼之间便消失地一干二净。
这些被豢养的妖兽,其弱点和特性因前几次交手,早已被宋珩知晓地一清二楚,这一点无右也当清楚,可此时此地,他却故技重施,仿若半点都未察觉。
这——着实不合理。
宋珩轻眯双眼,缭乱的眼前尽被妖兽遮挡,可即便如此,他也敏锐地察觉到,那缕魔气似乎有了移动的行径。
不断扑继而来的妖兽裹挟着强烈的攻击性,可招式和行为都几乎杂乱无章,仿佛它们确实是想要夺取宋珩性命,但更多又像是……为了遮掩什么。
消弭掩藏的魔气再度被宋珩察觉时,他方才挥动斩灵戟躲开愈发多起来的妖兽的攻击,蝼蚁再小,也能溃败岸堤,更何况是这些如工具般被操纵的妖兽。宋珩立时便发现了,无右是打算以此来消耗他的体力。
但饶是没有回身,宋珩也比无右所想的早许多察觉到他的身位。
背后的位置,决不可轻易暴露给敌人。
这一课,他尚在军营时便上过了。
只是还未待施法,本就纷乱的空气中又骤然闯入另一道气息,那气息迅猛且清冷,如风如火般突兀地出现,宋珩因着这熟悉的感觉微微一愣,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回身,拦腰截住了那一道身影。
无右本欲袭击的动作被突然出现的司琅打断,还因为没有防备而生生受了她一掌,虽然那一掌打在了肩头,但因为司琅根本没收着力,故无右还是被打偏了半边身子。
他后退了几步缓缓稳住,宽大的衣袍随着他的步子空荡荡地晃动。一双桃花眼慢慢掀起,抬眼看向了此地的第三个人。
“连塘郡主。”他好似一点都不意外,面上甚至展露了几分阴冷的笑意。
他如问候般:“醒来了啊?可有哪里不适?”
司琅自然不会客气,直接将他的问话当成了挑衅:“只要看见你,本郡主哪里都不适。”
“是吗?”无右启唇,“那郡主你……大概得一直这么不适下去了。”
现在的局面好似并未让无右有任何的危机感觉,倒像是更加激起了他的好斗欲望。那阴恻恻的笑脸中隐约展露几分病态,他本还清明的双目很快被腾起的黑雾所占领。
那是……
“……浑浊魔气!”司琅微愣。
他竟在企图堕魔!
原本还并不确定无右究竟是天生堕魔还是只为寄生之体,可现在看来,他能够如此自如地操控自身的浑浊魔气,若非天生堕魔,当是达不到这样的掌控能力。
曾经有过的画面慢慢在脑中展现,司琅唇畔紧抿,面色逐渐沉下不发一语,直到横在腰间的手渐渐施了力道,她才恍然回神地惊醒。
她转过身去,一把攥住了宋珩的手腕:“我们回去!”
宋珩看了眼她些微泛白的唇,问道:“你怎么来了?”
司琅没答,只近乎执着地重复:“和我回去。”
但没等这声重复得到回应,无右的魔气便已化作利爪袭来了。
同那日在百花谷时一模一样!
宋珩眸光一动,当即揽着司琅移行后撤,只是那魔爪不依不饶,追寻而来没有半点逊色。
“封住魔气。”宋珩低声道。
无右的魔气能够诱发她堕魔,司琅自是清楚,她仰头看着宋珩,饶是再想让他跟她走,也知现在已经过了最佳时机。
咬咬牙,司琅还是动手封住了魔气。
无右在企图堕魔,但尚还能够自控,他所想要的不过是利用魔气增强法力,好在此地能够拥有同他们抗衡的能力。
双目已然被黑雾填满,蜿蜒狰狞的魔痕慢慢爬上了无右的额角,眉心之间,那一点乌
黑的半月印记,正在悄然无声的显现。
或许是因他堕魔,又或许是因为这蓬勃而生的戾气几乎将周遭的一切浊染,本就丧失理智的妖兽们更加狂躁,目眦欲裂,深厚的眼皮下血痕骤起。
空气中刹那风起云涌,狂风掀起土石震颤着地面,宋珩带着司琅越过岩石后将她放下,缚灵锁穿空而出,当即层层节节缠绕住妖兽的长尾,他用力一扯,巨大的身形尽数因收力不及倒下了去。
只缚灵锁还未待撤回,无右的动作便到了跟前。倒地的妖兽遮挡去了大半的视线,宋珩虽有察觉,但到底不及无右视线清晰,偏过了半边身子,仍是被他的掌风击中。
那一掌击在他的左臂,因为银甲的庇护而发出清脆的撞击,随之而来的便是岩石碎裂的闷响。宋珩没有在意左臂,只下意识地看向那碎裂岩石的后方。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收回视线,宋珩的余光仍不忘搜寻那抹墨色的身影。
只是还没等他找到,便听见她几乎气急败坏的喊声:“宋珩!”
随喊声而至的还有她的人。
司琅封住了魔气,暂时不能施法,但闪身避开危险这种基本的能力还是有的,岩石被无右打碎,她自能想办法安然躲开。只是……
她咬着后牙气得不行:“什么时候了你还走神?!仙界兵将若都和你一样,迟早得让仙界被妖族占领了去!”
无端被训斥这么一句,宋珩未生愠气,反倒眉梢间染上几分无奈的笑意。
他是想瞒着她的。
来瞢暗之境时也未有想过要带她一起。
昨日她说的话他都还记得,也清晰地感觉到了她的担忧和恐惧。
只是她有忧虑,他又何尝不是?只要她在这里,她在危险之中,他便绝无可能心无旁骛了。
“你留在这里。”
将缚灵锁收归回掌心,宋珩只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而后不待司琅回应,主动向前迎战无右——
欲无后顾之忧,解决危险,才是唯一的方法。
大结局(上)
无右本欲袭来,但宋珩的主动应战不得不令他调转攻势。饶是他再想借司琅牵制宋珩,也须得能从宋珩手下偷取足够的时间。
但很显然,他暂时还得不到这个机会。
细长的光柱倏地从四周遁出,以迅疾的速度向无右所在的位置聚拢,无右先是翻身躲避,但见光柱移动的速度竟随他一般愈来愈快,干脆便也不躲,径直画地圈起一道魔障,反手重重击上直面而来的光柱。
只是光柱未如他所想一般应声碎裂,反而是在触到魔障之时,柱身瞬间分离,剥落成尖利的数道长剑,刺破魔障,直冲他的心口而来!
眼前情况显然在无右意料之外。
他长眉重重一沉,当即便毫不犹豫地舍弃魔障,剑身刺破黑雾穿空而来,凛冽的寒意不由令人胆寒。
“嘶——”
剑身没入血肉的撕裂声细小但无比清晰,喷涌而出的鲜红滴落在沙地之内,无右将数只妖兽的尸身抛开,黑漆漆的双眼焦距不明,却是对准了宋珩的方向。
他冷冷发笑:“有点意思。”
随着他话音落地,愈发多的魔气从他额角旁的魔痕内渗出,慢慢聚拢成一大片一大片的黑雾,腾腾而起,周遭逐渐昏暗,如临风雨前的沉闷。
无右尚在原地未动,但冲天的魔气皆是他的武器。
双肩被无形的力道紧紧压住,魔气聚成的黑雾如沉重的山石。风起时沙土飞扬,掀起无右宽大的衣袍,宋珩稍稍敛起眼眸,虽被制住,但余光中仍是瞥见,他藏在衣袍下那双干瘦、惨白的手臂。
如被吸干了人气。
若说无右本还存有意识,但魔气愈散,他的双眼也愈发无神,招式逐渐乖张狠戾,招招欲取宋珩性命,细看之下,竟同方才那群失控了的妖兽相似。
宋珩双目微沉,手中缚灵锁出,但还未触及无右,已被他闪身躲过,宋珩追及,无右却连连避退,仿佛并无应战打算。
如此连续几个来回,无右将宋珩引至一处岩石密集的角落。狭窄的穿行地内并不利于动手,但这回无右没再躲闪,反而主动化守为攻。
不知何时生起的幻境洞口再度打开,无数的魔爪泛着黑气朝宋珩袭去,原来无右早已设好陷阱,只等这时引宋珩前来。
但宋珩面色未变,似乎早有所料般,漆黑沉静的双目扫过每一个近乎相似的洞口,逡巡过后,视线缓缓定格。
他手掌轻翻,随即斩灵戟骤然而出,枪尖对准的正是目光所落的——唯一一处洞口。
无右未料及宋珩此举,待察觉他意图时,想拦已来不及,只能眼看着那洞口应声而碎。半月状的锋刃狠狠斩断空气中猖獗的魔爪,所有的幻境洞口在这一瞬尽数闭合。
恍若从未出现过般。
宋珩看着无右,道:“瞢暗之境本为幻境结界,若再施幻术
,并非高明之举。”
无右在这里所设的幻术,其实在最初入瞢暗之境时他便已有察觉。无数的幻境洞口,看似繁多,但为幻术,其本质就和阵法没有差别,只需找到阵眼,再加以毁之,任其术法再是高深,都是同样的不堪一击。
而能得这毁之的方法,还得归功于当初邵云锡从此地带回去的图盘。
这里幻境的秘密,其实早已成了宋珩将计就计的武器。
意图利用幻境的想法落空,且还被宋珩在无形之间掣肘,无右落了下风,一掌击碎眼前的岩石欲逃,但被宋珩化出的光柱拦住,径直困在了狭窄的缝隙内。
逃无可逃,无右的双目由于焦躁而渐渐由黑转红,他仿佛忘记了那光柱内藏着的是能够将人划伤的利刃,如困兽一般不断挣扎。
殷红的血痕慢慢从他的伤口中渗出,染着惨白的面色犹如一幅妖冶的血画,宋珩不打算让无右在此丧命,欲先用缚灵锁将他肩臂缠拢。
只是还未待上前,无右突然发狠,猛地向前撞去,肩背生生被划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血迹霎时飞溅,有几滴落于倒地不醒的妖兽面上,不稍几秒那血迹便融进了妖兽的毛发之中,让它们无法自控地抽搐起来。
瞢暗之境便在这时开始震颤。
凹凸不平的土石地面不断晃动,从远处蔓延而来的裂缝慢慢转为巨大的罅隙,不时有山石从崖边滚落,如坠深渊般落入了漆黑的地底。
无右挣脱了围困他的光柱,浑身是血地仰躺在撕裂开的土石地上。本就松散的长发凌乱地飘飞,掩在他的面颊上,令他看起来是那么狼狈和颓丧。
但他却是在笑的。
猖狂、轻蔑、无所畏惧一般地笑。
“此乃我的退路。”
无右偏转过头,赤红的双目好似恢复了一丝清明,但仍是没有焦距的。干瘦的面容泛着冷然的笑意,他一字一顿:“宋将军敢一起走吗?”
宽大的衣袍随风而飘,他的话音坠落入无尽的深渊。
无右跃进了罅隙之中。
一切来得那么猝不及防,但细想之下其实又有迹可循。
堕魔之人若入绝境,宁愿毁掉一切同归于尽。
无右或许没有赴死的打算,只是为了最后一搏以死谋生。
瞢暗之境的晃荡仍在继续,没有了无右幻术的支撑,这里或许很快就要坍塌,宋珩望着他方才跃下的地方,猜测他应是趁此逃回了妖界。
因为除了那里,他大概再无去处。
“宋珩!”
被留在原地的司琅不知何时解封了魔气,在无右逃离之后追了上来。
她自是看见了无右不要命般跳入了罅隙,当即飞身上前,本欲说话,但在瞥见宋珩银甲上沾染的血迹时,蓦地止住了话头。
随即面色便变得有点难看。
宋珩本没注意到,循着她的目光才垂眸去看,看过后不由失笑,解释道:“不是我的。”
“那又如何?”司琅才不管这些,咬着后槽牙瞪着宋珩,“他都逃了,你还要继续追不成?”
宋珩望着她,答案不言而喻。
司琅只觉脑中有根筋在突突直跳。
她狠狠闭了闭眼,这回也没再强迫宋珩同她一起回去,只像昨夜争论的最后,依然是她妥协:“好,你既然要追,那我们就一起去。”
前路虽然未知,但是生是死,总该共同面对。
瞢暗之境中一时无人出声,但不断陷落的地面和砸下的巨石都时刻提醒着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多恶劣。
无右撤走了幻术,将豢养的无数妖兽丢弃在此,便代表他已经彻底舍弃了这里,瞢暗之境,或许从此以后,都将不复存在了。
兵荒马乱的震荡仍在持续,崖壁已被剥落一层,混着震耳欲聋的冲天巨响重重砸下,激起一层灰白的沙尘有如一人之高。
司琅不适地眯起双眼,余光之中,见到点墨一般的黑色旋涡正逐渐朝她靠近。
她一愣。
待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她的手心已无意识地紧紧攥起。
是愤怒、是埋怨、是不甘,是太多太多的情绪,此时一股脑地冲上了她的胸腔。
“宋珩!”她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你听不懂我的话吗?要么你跟我回去魔界,要么我跟你去追无右,没有别的选择!你休想擅自行动!”
他竟施了穿空术!他竟又要独自赴险!
待察觉到宋珩意图,清眸中顿时升起无边怒意,司琅只觉胸口那股火烧得极旺极烈,似要冲破心口烧伤她的喉咙。若非眼前这人是宋珩,她恐怕早二话不说地动手了。
虽早知道司琅脾性,也料到她应是会生怒气,但亲眼看见,到底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起码,他做不到完全的平静和镇定。
宋珩轻叹一声,上前几步,但还未及出声,就被司琅紧紧握住了手腕。
她一语不发,就那么强势倔强地和他对峙,长指的力道之大,便
是隔着银甲,宋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是她掌心的温度。
不为魔的冰冷,而是一个女子赤忱的真心。
宋珩心头一动,终是未抵住地柔了目光,俯首将她揽入怀中。
那是从未有过的用力,也是从未有过的珍视。
司琅感受到了。
眼中怒意未消,但她还是不争气地眼睛发热,所有的质问和气恼,最后饶了一圈回到嘴边,只剩下一句退步到角落的妥协。
“两百年前的债你都还没还,现在还想再欠吗?”司琅的眼中水雾渐生,“宋珩,既然敢欠,你就得有本事还。”
在人界夺他性命时毫不犹豫,如今却连威胁的话都说得如此温柔。宋珩望着她泛红的眼底,轻轻垂首,唇便落在了她的眉间。
也落在那枚乌色半月之上。
瞢暗之境已陷落大半,岩石破碎,沙尘缭乱,罅隙撕裂开的深渊,让这里再看不清原本完整的面貌。
而因穿空术所生的黑色旋涡,便是这里唯一的出口。
“我会回来,平安回来。”
似是承诺,但郑重下他的眼里仍含笑意。
笑是对她,承诺,同样也是对她。
他低声道:“这一次,不会再来迟了。”
大结局(下)
“嘿!咻!嘿——”
芳沅林上,石桌旁的空地,一个瘦小的灰色身影正挥动着两柄短刀,有模有样地修习武功和招式。
滴落的汗水划过脸颊,流进脖子里打湿衣领,刚准备抬袖擦擦脑门,旁边就递来一块手帕。
“用这个擦。”
武竹放下手臂,弯眼接了过来:“谢谢阿姐!”
文竹笑笑,帮他把被打湿的头发理好:“要不要休息会儿?”
武竹晃晃脑袋:“不用,我要继续练!”
文竹点点头,继续坐在一旁看着他。
午时的阳光耀眼,照得人也极有干劲,武竹就这么又练了一个时辰,才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拿过水壶就仰头直往喉咙里灌。
文竹坐在一侧,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头,见武竹停下,瞧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山林深处,小声喃喃:“郡主怎么还不回来啊?已经快到大花沐浴的时间了。”
从那日早上郡主追去找宋将军,到今日已经有将近五天的时间了,本来帮大花沐浴的任务一直是交给武竹的,但郡主回来之后就说让武竹好好练武,然后直接把这事给自己揽过去了。
文竹本还不知道武竹偷摸习武的事,被司琅戳破后诧异不止,本想找武竹求证,但见他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就知道这事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至于武竹……
那日隐藏许久的小秘密就这么被公之于众,他着实生了司琅许久的闷气,但年纪小耳根子也软,三言两语就被文竹给哄好了,于是也觉得这事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干脆就大大方方地不遮掩了。
擦了擦唇边湿漉漉的水滴,武竹探着脑袋也往下头张望,边看边道:“是啊,郡主也该回来了吧……啊!”
捂着被敲疼的脑袋,武竹顿时委屈地皱起了小脸,他转过头去幽愤不已:“郡主……”
来者正是司琅。
她身形高挑,黑发束起,白皙的面上细眉微挑,见武竹这埋怨的小模样,哼笑一声,抱起双臂:“不好好练武,在这嘀咕些什么?”
武竹虽扁着嘴表达不满,但还是乖乖解释道:“在想郡主你怎么还没回来。”
“管这么多?”司琅弹了弹武竹的后脑勺,状似悠闲地道,“这不是回来了吗?”
说罢就挺着脊背,面色如常地走上了石阶。
云泉下头,大花大概已经等在那里了。
瞧着司琅上去之后,武竹才敢伸手摸摸脑袋,边揉边愤然地抱怨道:“哼!不就是在等宋将军嘛,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武竹虽说迟钝,但脑瓜子却并不傻。若说以前没瞧出来自家郡主和宋将军之间那点猫腻,那这几日日日见郡主早起等在王府外头,谁叫都不理人,就连给大花沐浴时也心不在焉,光这里头的种种表现和联系,他实在是不想看出来都难。
文竹闻言,瞪了眼武竹:“不许瞎说!”
“切。”武竹不满,撇嘴道,“我哪有瞎说……阿姐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文竹一噎。
随即轻咳一声,底气不足地道:“……那也不许说。”
“……”
武竹有苦难言,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地站了起来,两柄短刀抄在手里,正想赌气放下几句狠话,余光一瞥,猛然就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咣!”短刀从武竹手上掉落,武竹瞪圆了眼睛。
“阿……阿姐,我好像……看见宋将军了……”
云泉之下。
说是帮大花沐浴,但司琅基本算是全程闭眼休憩。本来
大花就可以自己洗浴,先前会让武竹来帮忙,不过是一个惩罚的借口罢了,现在武竹既有了练武的念头,那她也不必再多此一举了。
被淋湿了的长尾从远处伸来,柔柔软软地缠上了她的耳朵,司琅本坐着假寐,这会儿不由有些发痒地躲了一躲,但没有回头,只抬手拍了拍它:“大花,别闹。”
大花虽然贪玩,但多数时候她说别闹,它一般也不会再有什么动作,只是这回却不知为何,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缠了上来,直接把尚还滴着水的尾巴绕上了她的脖子。
司琅被这凉意激灵地缩了一缩,这回总算是睁开眼了,转向大花:“在闹什么?嗯?”
大花见司琅看来,立时便把尾巴收了回去,一双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直瞅着她看,最近几日都显平淡的脸上泛起了几丝兴奋。
莫名地,司琅似是有所感应,在那兴奋之中察觉出了什么,心脏不可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皮。
而后看向了石阶那处。
天光明亮,一片暖黄。宋珩身着银甲,面含笑意,不知已经站了多久,见她看来,便就这么和她遥遥相望。
司琅视线微动,见他一身肃净,没有伤口。
大花早从云泉下头溜了出来。
浑身都还湿着,淌着水珠,但眼神里光彩熠熠,虽扬着头翘着尾巴,脚步却是实实在在朝宋珩那里去的。
它走到他跟前。
宋珩垂眸,眼中正是它耳旁那颗泛着亮光的冰晶花珠。
他笑笑,启唇问道:“能说话了吗?”
大花闻言,脸色霎时黑了一半下去,双眼瞪圆,故作凶狠地露出尖利的前牙,喉咙里发出较为模糊的干哑声。
似在示威。
宋珩佯装不知,只微挑起眉头,了然一般:“如此,应是还差一点。”他对大花笑笑,“别着急,乖乖喝药。”
大花:“……”
司琅远远坐着,看大花日常吃瘪。直至那方声响停息,宋珩走来,她才缓缓站起了身。
宋珩率先出声:“看来你有谨遵医嘱。大概再过几日,大花便能开口说话了。”
司琅没有应声,只略显冷淡地瞥过宋珩,过了半晌才挤出几个气音,仿佛对他极为不待见。
自那日在瞢暗之境分开还没有几天,宋珩没料到自己的地位竟这么迅速“下跌”,他无奈地扬扬眉梢,抬手揉了揉额际。
“郡主。”他扯唇笑得有几分无辜,“这次也算我迟到了吗?”
司琅反问:“为何不算?”
“是吗?”
宋珩垂首,轻笑着喃喃:“是我失策了。”
司琅闻言一怔,脑中有画面倏尔闪现。
——“这是用完就扔?”
——“算是吧。”
——“是我失策了。”
那时他佯装惋惜的轻喃窜入耳中,和此时他轻柔浅淡的笑语相融。时隔两百多年,不论当初还是现在,他的失策从来非她所至,只唯他自己心甘情愿。
“不过还好,歉礼我已提前备好了。”
司琅犹在失神,却见宋珩从衣袖内将一物掏出。那物什落在他长指之中,乍一眼无法看清全貌,只能见它通体润白,似乎还泛着淡淡的莹光。而直到宋珩将手松开,庐山真面目显出,司琅才终于认出那是何物。
她愣在原地,呆怔地看着他手中的璜月簪:“你……你何时将它拿走的?”
“不久。”
他笑笑,戏谑道:“郡主不是说,已将它扔掉了吗?”
“是让扔了。”司琅顿了顿,又加一句,“定是文竹忘记处理了。”
宋珩低笑,也不戳穿,只道:“既是被丢弃的东西,那我捡走郡主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自然。”司琅这么应着,复又睨了眼他的手心,“不过,宋将军这是何意?拿个被丢弃的东西来充当歉礼,未免也太没诚意了吧?”
“毫无诚意”的簪子躺在宋珩的手心之中,仿若最初在人界铺中初见,它也是这般静静地被周寅握在手中。
时隔多年,竟似轮回流转。
她夺走它,或许只是临时起意,可他选中它,却是心之所向。
“当初便该送给你的。如今虽晚了一些,但起码……不会再送错人了。”
簪身冰凉素雅,本是普通的凡间之物,但在浸润过仙气之后,那簪首的半月之中好似蕴进了无尽光芒,如藏月色,如坠星辰,似他看向她时的目光。
司琅的心,早已不可控制地软了下去。
适时宋珩也抬起了手,拿着簪子探上了她的发顶。
纤瘦艳丽的身影,一袭墨色中点上那半月润白,乍一看去,竟也莫名和谐。
“很适合你。”宋珩抚过她额角细发。
泉水尚在流淌,清灵空旷,间或几声风响,吹得日头摇曳,司琅勾唇,抬手欲摸摸那璜月簪,但半途被宋珩截下,轻轻扣着
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一步。
“郡主。”宋珩忽而唤道。
“嗯?”
“成亲了吗?”
司琅一愣,倏地心头一跳。
她定定地看着他:“尚未。”
宋珩笑问:“那何时想要成亲?”
逡巡十世的念想,如今终得回复。当初的志得意满,她又重新握于手中。
司琅扬唇笑开:“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