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冬天夜里冷,街上走动的人也少,车开得顺,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进店入坐,自然是林老爷坐上首,林太太、医生、林自南、凯思一路坐下来。林自南与凯思坐了对面。以往林家还兴盛时,林自南也是给叔叔婶婶们带进西餐厅吃过饭,如今见了刀叉餐盘,便不生怯。
菜正上着,林老爷开口和凯思说话:“听说你在牛津大学教书?”
林太太给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忙将话头挡下来:“凯思汉话说得不行,我就替他答了。他确实是在牛津大学教格致学。”
凯思张口正要补充,却被医生在桌底下轻踢了一脚。他抬头望见了医生上座林老爷炯炯的眼神,心里也生出几分明白,正为难着,林太太却很快转移了话题:“牛津大学很漂亮罢?我心里想象时,只觉和徐志摩诗里康桥一般……梦幻。”
“牛津和康桥隔得远着哩,”医生拿起刀叉比划,“喏,你们瞧,康桥、牛津和伦敦,构成一个三角形。”
“格致很难教罢?”林老爷又把话头扯回教书上,“我当年在德国留学时,去听过一节格致课,那些公式,完全看不明白。”
“伯父您还留过学?”医生饶有兴致地问他。
“那时候办洋学校,家父还是朝中大员。当时咱们都不晓得西学的好,只有没有出路的人才往那道上钻。家父眼光独到,将我送了进去,后来又送出国,混了个文凭回来。”林老爷讲起往事,眼中迸出神采来。
林太太笑道:“我愿跟他,也是瞧上了他肚子里这点洋墨水哩。”
医生闻言,不禁跟着林太太笑起来,凯思听个半懂,见医生笑了,也抿了抿嘴角。林老爷不愿有人如此调侃自己的留学经历,但碍在外人面子上,只能强笑两声。林自南垂着头,自顾自割着盘中牛排,神情冷漠,置若罔闻。
刀齿割开肉的纤维,出露中心粉色的嫩肉来,林自南割得很慢,切割的颤动透过刀柄,顺着手指往上爬。她将目光和心思全都收拢来,像叉子一样扎进眼前这块牛排里。可继母的说话声依然清晰地传入耳中。那么多声音,小提琴弦的震颤、高脚杯相撞、隔壁桌的说笑,甚至父亲的咳嗽声,都只织成了继母声音的模糊背景。林太太的嗓音很脆,听起来很是年轻,是一掐便溅出汁液的新鲜藕管。她巧妙地接着每个人的话,只要她开口,没有人不跟着她笑的。
林自南心想,这是她的订婚宴,为什么继母还要这样热切地说着话,仿佛她不说话,这桌宴席就会少了主菜一样,难成体统。
林自南听着她笑,那笑就像是溅开的珠玉,磕琉璃的地板上,磕出回音来。
——想让人一脚踏碎的清脆。
踏碎。连着琉璃地板一同踏碎。
“林小姐,”有人出声打断了她斜逸的思想,“要盐么?”
回过神,才发现牛肉已被割开,那切面看起来像一蓬炸开的毛线,而刀齿刮着盘底,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抬首见了递过来的餐桌盐,目光望上,见了凯思,对上他的眼睛。他今夜没有夹那片眼镜,光晕进他的眸里,林自南才发现,那眼瞳竟是翠绿的色泽。像是地动山摇,满山葱茸的翠色訇
訇滚落进碧色的湖里,又像是一场猛烈的山雨,洗下青翠的颜色,汩汩汇进了那双眼睛。她忙避开,低眉,摇了摇头。
叉子戳进肉里,林自南伸出舌头,不自觉地舔了舔嘴上的口红,才将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她从不奢望能在宴席上吃饱。回去自然是没有吃的,今夜想必要比以往每一夜都难熬。她想到这里,沮丧和抑郁又在胸口闷声滚动起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了这几日便好了,等她出了阁,她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爱吃什么吃什么,再不会有如隔天堑的厨房,和寂静得只剩虫鸣的饥饿的夜晚。林自南想象自己瘫在沙发上大肆咀嚼的样子,不由翘起嘴角笑起来。
“还合口味么?”抬眼,便能见凯思含着笑的温柔眼睛。
林自南点点头。“那就好。”凯思放下手中刀叉,从果盘中拿了一只橙子,用水果刀分起橙子来。林自南低着眼睛,余光却从底下偷瞄着他切水果的手。
凯思很细致地剖开橙子,分作了四瓣,水果刀刃切进皮与肉之间,将果皮翘出来,方便食用。末了,他用餐巾擦拭手指和水果刀上喷溅的橙油,将橙瓣摆上盘子,给林自南推过去。林自南内心涌起一阵感激,低声说了一句:“多谢了。”凯思点头朝她笑了笑。
“凯思对南儿可真好,以后保准享福了。老爷您瞧瞧,现在的年轻人真细心。”林太太见了,赞叹起来。
医生笑道:“他的细心,都是做实验给磨出来的。没这点细心,他研究的那些东西能把实验室烧上千百回。”
林老爷瞟了一眼林自南和凯思,面上虽不露神情,但心中也生了赞许之意。
林自南只听见了继母的话,其余的声音恍惚都飘得特别远。继母的说出的话就像是空山里的回音,一阵一阵地荡开,又一阵一阵荡回来。那些个字眼像是滚滚的炒栗子,在她脑中砰砰转动,轰隆隆撞出声响。她盯着盘中的橙瓣,委屈地想哭。
这碟子橙子,都给她的言语弄脏了。
林自南想,继母大可以闭嘴,看着就成,这桌上的人也不是瞎子,何必让她来提醒凯思的体贴?继母有多不待见自己,林自南都门清,可继母偏要在桌上专说这种话——她也不是不知自己这话说得虚伪,何必为了讨好别人而恶心自己?连她林自南也要顺带一同恶心了。
一股黏稠的厌恶从喉咙直往外冲,她忍住痉挛般的反胃,颤抖着手,拿住一片橙瓣,掰开橙子皮,将橙肉塞进口中。酸甜清凉的汁液流过牙齿,她却只觉得苦得厉害。
果皮抵住牙齿和嘴唇,她浑身颤得厉害,不敢移开按住橙皮的手,生怕一松,累积的情绪便会爆裂出来。她感觉一桌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灼灼烧人的,想要将她烧出洞来。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从盘子里拿走了一块橙瓣,她猛然仰头,只见凯思将橙肉喂进了自己嘴里,嚼了几下,皱起眉毛,声音却平淡:“橙子,很酸。别吃了。”
林自南愣住了。虽然方才没有在意味道,却绝没有“很酸”一说。医生奇道:“是么?给我一块尝尝,我爱吃酸的。”
凯思却迅速抄过盘子,将剩下的橙瓣倒进了桌旁的废物桶中。医生惊奇地“呀”了一声,眼光扫过林自南,发觉她眼里尽是泪水,在眼眶里发颤,望着凯思的神情却近乎感激。医生和凯思坐林自南对面,只有他们俩才看得清她的表情。医生恍然,忙转回去继续割牛排。
林太太道:“南儿你也是的,不好吃就吐出来,不须为难自己。今日是你订婚的日子,你开心大家都开心。”
林老爷忙斥一声打断她:“什么叫只要她开心,礼数不用讲么?”
林自南已经听不清他们的争执了,她只是低下头,眨巴眨巴眼睛,把泪水逼回去,叉起一块牛排,喂进嘴里,认真嚼起来。
酸橙子的小插曲过后,气氛又逐渐回升。医生和林老爷聊起了文学,医生颇爱坊间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在他眼中,能读中文小说已是了不得了。林老爷却听得脸青,话也不好搭。后来林太太见这天侃不下去了,只得掺和进来,但看在林老爷的面上,也不好接太多话。凯思转了脸努力去听他们的对话,时不时转回来看一眼林自南。
医生忽朝林自南道:“凯思的书还能看罢?”
林自南万没想到医生还能把她扯进话题中,只得局促地点了点头。医生笑道:“我们起先都以为您不看的,送回来的书上才如此干净,半点笔记也见不着。”
林自南瞟了一眼林老爷,道:“这是人家的书,自然划不得。”
医生又道:“凯思送那些个译本,我还劝他——说不定林小姐不看翻译的书哩。凯思问我送什么好,我却心想,四
书五经想必林小姐都读完了,所以最终还是送了琴南先生的译本。”
林老爷佯怒瞪着林自南,嘴边却噙着笑意:“圣贤的书哪里读的完?她又不是极用心的人,翻是翻过了,谁知她学了多少?”
“哪里哪里?林小姐这样聪明的人,看一遍定都能记得,”医生笑道,“我猜想林小姐必定爱读《诗经》罢?”
林自南还未作反应,林太太却抢先说道:“《诗经》离现在隔得最远,那一个个字的,读也读不懂,还要看后人注释,哪里有唐诗宋词读得爽快?”
医生却仍没放过《诗经》的话题,他问林自南:“林小姐必定是读得懂的,不知您最爱哪一篇?”话至此,凯思也停下手中刀叉,向林自南看了过来。
林自南没有看凯思,她不知这桌上为何一时地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热切地望向她。医生的神情里存了调侃的意思,眼光时不时瞥向凯思;林老爷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本就不愿说话,自然也不会首先出声打破沉默;凯思神色柔和,似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回忆,嘴角微微扬起;而林太太——让林自南心生疑窦的是——为何她显得分外紧张?
林自南眉毛一蹙,她道:“《诗经》名篇众多,谈不上最爱,只有最佩服的一篇《东山》。”
“《东山》?”医生脸上明显地流露出失望,“不是《子衿》?”
林太太微微松了一口气,林老爷则露出赞许之意,凯思没甚反应,只是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勺青豆,喂进嘴中。林自南继续回道:“《子衿》甚好,读久了亦觉无味。”
林太太笑道:“想不到邓医生对《诗经》还有研究哩?”
邓医生忙摆手:“哪里谈得上研究?不过听说一二罢了。”
之后众人又岔开了话题,林自南自然而然地从谈笑中脱出,慢条斯理地吃起了东西。
她感觉颇好,即便宴席的下半截再也没有人邀她加入话题。
夜渐渐往深里滑,桌上菜肴已尽,众人拾掇拾掇,准备散了。林自南依旧坐凯思的车。她正要往后座走,却听有人叫她:“林小姐,请问,您,能坐前面吗?”
林自南回首,见是凯思。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发,显然是太冷了,耳朵鼻尖都透着红,说话时也吐出一团团白雾。林自南也想不出理由拒绝他,只得坐上了副驾驶。
轿车发动,凯思把着方向盘,大概是怕冷的缘故,戴着黑色皮手套。林自南没有戴手套,便把手揣在衣裳底下。他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道:“林小姐,您晚上,没吃,很多,东西。”
林自南的心猛跳了一下,她吃惊地看向凯思,不知该说些什么。
凯思仍盯着外面的路,问她:“难道,是您的父亲,有规矩,不许吃太多?”
林自南略想了想,趁着脸隐在暗里,偷偷笑了,她说:“家父确有嘱咐。”
凯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说:“我请侍者,拿了,甜点。请您带回去。如果您的父亲,问,您说那是,我给您的书。”
“……多谢了。”
车在林府门前泊住。趁车门未开,凯思取出一个纸袋,放进林自南怀中。林自南轻声道谢,拧过身子开车门。借着车前灯的光,凯思见她伸出的手冻得通红,忙叫住了她,拉过她的手,将手套脱下,牵着她的手套进去,敛好袖口。林自南微挣了一下,讶异地盯着他的动作,道:“你……不冷么?”
凯思朝她挥了挥手,道:“晚上,留心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