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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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瑞,我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太

稳妥。”

“有啥不稳妥的?人家姑娘都跟你说,想你想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说不定那是她练字时不小心写上去的。”

“练字还署名?”

“那会不会是恶作剧?”

“放心吧,中国姑娘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她才十七岁,哪是嫁人的年纪?”

“老弟我告诉你,在中国,十四岁结婚也不稀奇。你要是想拖着,再拖个一两年,你亲爱的林小姐改换的姓氏就不是怀特了。你大可以发挥想象,想象自己在跟一个将要进大学的女孩谈恋爱,师生恋很刺激嘛……”

“够了……唔,你说林小姐也就见过我一面,怎么可能……”

“她哪里只见过你一面?”

“……她还在哪见过我?”

“你的字条。像你们这种迷恋文字的人,语言就是最好的坦诚相见。”

“……我还是觉得林小姐不是会给人写这种话的人。”

“你觉得?你还觉得我勾引少妇呢!”

“我什么时候觉得你勾引……少妇了?!”

“我和林太太。”

“那不是你暗示我那样想的么?”

“我只暗示我和她关系不只是普通医生和病人家属。你瞧,你都曲解了我的暗示,你怎么能知道林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做什么样的事呢?”

凯思还想反驳他,医生却拍了拍他的肩,抬了抬下巴:“到了。”

林府比先前来收拾得光鲜多了,灯笼换了,院里杂草也除了,里里外外都修葺过,只是略显老旧。两人在正堂坐下,不时,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就朝这边过来了。

“邓医生,”林太太和旧日里一样热情,一件牡丹纹的月白旗袍裹住身体,手推波浪纹的卷发一丝不乱,艳阳下见了,容光比先前暮色里还亮上几分,“是来复诊我家老爷的病的么?我家老爷比先前好得多了,如今也愿下床走动,咳得也较往日少了。”

医生避闪似的低头笑了一下:“不瞒您说,我今儿来是有别的事儿。您瞧,这不连药箱都没带么?”

“医生请说,”林太太的眼神很快地掠过凯思,转了头朝里唤:“锦儿,给两位客人添茶!”

医生侧了身子,目光搁在凯思身上,话却是对林太太说的:“太太,您知道我这位好朋友是做什么的么?”

林太太眼波转了好奇:“好像也是当医生的罢。”

“他当我这样儿的医生,实在是屈才了。”

“不是做医生的?那是做什么?邓医生您可别吊着我。”林太太笑开了。

“他呀,之前在牛津大学当教授。”

“牛津大学?”林太太怔了一下,马上笑道:“是你们英国很有名的大学罢?”

“岂止是英国有名,全世界都有名!我不敢说全部,但是整个世界最聪明的人一半都在那儿!而我们亲爱的凯思,是那些天才的老师。”

“那真的相当了不得。”林太太小呷了一口茶。

“像他那样二十六岁就当教授的人,放眼牛津也是少有的,说来他当教授时,比牛顿还小一岁哩。”医生逐渐亢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您讲。”林太太一双妙目眨也不眨地盯着医生。

“这意味着,林太太,您面前坐着一个将会改写历史的人——带着一群天才改写历史!”

林太太并没有听太明白,她不懂为什么教一群很聪明的学生就能改变历史,她暗笑医生话说得颠三倒四,但面上仍是一副惊奇的表情,甚至可以看出津津有味的意思。

凯思手握成拳,放在嘴边咳嗽了一声。医生这才醒悟自己话说得有些多了。他笑道:“凯思他汉话说得不好,为了方便交流,我来帮他翻译。”他转过头正要把相同的话用英语转达给凯思,却被拒绝:“哈瑞,你们又没有用《诗经》交谈,我听得懂。”

医生狡黠一笑:“我夸人的本事又提高了不少。”

凯思尴尬地咳了一声,道:“准备翻译吧。”

“正如刚才我的好友所说,我曾经在牛津大学担任格致学教授一职,但现今我已辞退这份工作,独身一人来到中国。”翻译到这儿,医生忽然回头,瞪着凯思,悄声道:“你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凯思道:“我必须诚实。”

“行,您最诚实。”医生翻了个白眼,转回头继续翻译:“我现在没有工作,但我存留的薪水暂时还能支撑日常生活。希望您和您的丈夫不要介意。”

“我之所以希求您俩位的体宥,是因为我深深地爱上了您的女儿,林自南小姐。就在我借给林小姐的书中,她也向我表达了同样的心意,这就是为什么我

敢如此大胆地坐在这儿,真诚地说出我的想法。我想向您的女儿求婚。正如我好友所说,我二十六岁就当上了教授。我此前心无旁骛,将所有的生命都献给了格致学。如今我遇到了您的女儿,我意识到,此后的生命,只有奉献给她,才能获得意义。只愿您和您的丈夫能够成全。”

林太太听得呆了,她手中的茶盏顿在嘴边,面上的笑也凝住了。凯思温柔又紧张地盯着她,盯着她微微颤动的嘴唇。半晌,林太太终于说话了:“这可是大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问问我家老爷去。”

刚进了天井,便见得林老爷挑着烟管在逗鹦鹉。林太太远远喊了他一声:“老爷,有事商量,大事!”

近前来了,林太太才道:“你知道么?邓医生上回那个洋人助手,也就是近些儿给南儿送书的,求亲来了?”

“求谁?自南么?”

“还能是谁?难不成要锦儿那丫头呀?”

“洋人?想娶个咱们这儿的媳妇?”林老爷似是回忆起什么,眉间敛了怒气,“他闹着玩儿的罢!”

“才不是。人家连在哪儿读书,做什么事都说了,模样那是一个认真。”

“他做甚么的?给医生打下手?”

“好像说是什么‘牛津大学’的教授罢。”

“牛津大学?”林老爷改换了脸色,兴致上来了,连忙问道:“像他那么年轻……我上回见他,觉得年纪也不大。”

“医生夸他夸到天上去了。”

“牛津大学的教授,怎么夸都不过。真是年少有为,我瞧他那个样子,是挺斯文的。可他怎么看上自南了?”

“我估摸着是上回医生来看诊的时候见着了。我送他们出去时,正好撞见了南儿站在院子里。想必是这一面,教他有了印象罢。后来他不是总送书来么?说不定南儿在书里给他写了什么哩。一来二往,不也就……老爷你晓得罢。”

林老爷沉吟半晌,道:“嫁个洋人,还是太惊世骇俗。”

“别的洋人不论,嫁他还是益处多多,”林太太竭力劝着,“老爷您想,他是教授,这名望总有了罢;能当教授,也不会缺钱花罢。南儿嫁过去,还能不享福?走在外面,人家都说是教授夫人,也风光呀。他专心做学术,不会生些乌七八糟的心思,南儿跟他也省心。多好一桩事儿,您说是不?这样多好处,还抵不了他一个洋人的身份么?老爷您也是留过学的人,洋人见得不少,不会像别人,心里装的尽是偏见,所以我才敢跟您提这事儿呀。”

林老爷听了最后一句话,心中舒坦自是不必说,他道:“我同意也不够,还得问南儿的意思。”

“放心罢,”林夫人笑道,“既然人家都敢来求亲了,想必两人是说好了的。”

“行,我同你上前堂见一见这位。”

“……老爷您身子不畅快,就莫走动了,我安排就是。”林太太阻拦的神态急切,她怕凯思将“辞了教授”之类的话捅给林老爷听见了。

“这说的什么话?我不去,岂不教他以为自南背后没人疼爱怜惜的,生生瞧轻了自南?”

话说到这地步,林太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同林老爷上前堂去。

回到正堂,见两人正翘首盼着,见了拄拐前来的林老爷,忙立起来行礼。邓医生笑道:“您老身子好些了么?”

林老爷不喜医生的喧宾夺主,但此种礼貌性的问话,还是不咸不淡地答了:“医生妙手,好的多了。”青眼却搁在凯思身上打量:“是……”

医生忙接道:“您叫他凯思就是。”

林老爷“嗯”了一声,显然不是太高兴医生插嘴。凯思见了他神色,才磕磕巴巴地补充:“对不住,伯父,我,汉话,说,不太好。我,叫凯思,姓怀特。”

林老爷看了一眼医生,这才舒展了神情,邀两人一同坐下,才缓缓开口:“你们的来意,冬荣都同我讲了。我对此事无异议,只是要看自南的意思。”林老爷是留过洋的人,干脆省却了“小女蒲柳之姿”的套话,再说,面前这两人未必听得懂。

凯思叫医生翻译道:“这是当然。我非常尊重林小姐的想法。”

林太太急道:“这些话不必说了,你们不晓得老爷的意思,他这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林老爷瞪了林太太一眼,林太太却像没瞧见一般。医生先反应过来,连翻译也来不及,忙拉凯思站起来,催他道谢。

林太太笑道:“成全小辈,这是咱们该做的,哪里说什么谢不谢的。”

礼数自然是少不了的。送林太太的是一整套的胭脂水粉,林老爷的则是人参鹿茸一类的名贵补药——这都是医生教给凯思的。而赠林自南的是好些书,是凯思觉得她会喜欢

的。

待两人走后,林老爷变了脸,朝林太太训道:“哪有你这样做娘的?且不说自南同不同意,你这般不知矜持,吃相难看,让外人见闻了,还以为我们要丢个包袱出去,以后不知会给自南惹多少麻烦。如若自南不同意,你自个儿将这些物什还回去,我是丢不起这个人!”

林老爷气冲冲地回房了。林太太将下女锦儿叫上前来,吩咐道:“你去同小姐说,老爷给她定了婚事。对象是谁你也清楚,不须瞒着她,但你万不可说是我在中间做媒,说是她爹许的便好。这丫头愈大愈不愿听我的话,说了她准闹。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去理会她的脾气。还有什么要听她的意思,这些话一律不准让她知道。她主意大,要真不情愿起来,你劝劝她。这事儿要泡汤了,定饶不了你!”末了,添上一句:“这盒书你捎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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