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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安静得很。
周忱没有启动车子的意思，霍北修也没有下车的意思，两人僵持好半晌，霍北修才开口：“我爸还没走呢。”
听到这句话，周忱的脑袋偏了偏，瞥了一眼后视镜，然而他看得却不是霍振宏，而是躲在暗处的眼睛。
“那你就下车跟他一起回去。”
半分钟没有看到霍北修有动作，他不耐烦的敲了下方向盘：“你就这么巴不得别人知道我们俩的关系？”
霍北修觉得好笑：“我俩不就是个只走肾不走心的关系？这有什么不好让人知道的？怎么，你还想着给你们老周家留后呢？”
话题又被霍北修绕回来，来来回回都离不开这些试探，可周忱没打算回复他，像听不懂似的：“你到底下不下车？”
“你刚才对我那么冷漠，现在还不跟我回家，我爸妈会以为咱俩吵架了的，你知道我妈的，如果她怀疑咱俩吵架，一定会亲自登门撮合，要是撮不合，她还有可能天天亲自给你送午饭，直到咱来和好为止。”
霍北修没有说假话，徐曼丽确实就是这么个性格，一想到霍氏董事长夫人天天亲自给他送饭，周忱就觉得头大。
实在不想麻烦徐曼丽，周忱最后还是乖乖把车朝着霍家老宅开去。
车子刚停好就看到手机亮起周余打来的电话显示，霍北修识时务的耸肩：“你接你的，我先进去。”
霍北修进屋立即往书房溜，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被霍振宏莫名其妙一顿训斥，先是说他委屈周忱，再说他作为男人没有担当，最后叹了口气：“要不，你想个辙让周忱到咱家公司上班吧，反正霍氏以后也是要交给你们的。”
霍北修呵呵两声，霍振宏想把公司交出去，人周忱还未必肯要呢。
“谁稀罕你那公司？”霍北修往椅背一靠，“你还是留给霍希允吧，顺带帮她盯着点靠近她的那些小子们。”
可别说霍振宏，他第一个不会轻易让霍希允的追求者过关。
“希允脑子清醒着呢。”霍振宏盯着他，好几秒才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还是想让周忱回你们刑侦支队？”
霍北修没吭声，但答案显而易见。
书房里顿时沉默，父子俩都没了话。
最终，打破沉默的还是霍北修：“我今天过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事，我……我听说咱家合作的医疗公司最近进口几台不错的医疗设备，我要一台。”
霍北修将眼底的情绪收起，也将瞥向门外的目光敛回来，话也转开了。
他讨好似的：“一台就行，我不多要。”
“搁家里还是搁你们办公室？”霍振宏冷着脸，指着他骂骂咧咧，“你知不知道那几台设备多难搞？你开口就给我要走？你真以为你爸是无所不能的神？”
霍北修不耐烦的捂着耳朵，摆摆手：“不给设备也行，那就给我卡里打点钱，我有事要做。”
“败家小子！”
霍振宏没答应，但也没拒绝，起身往书房门口走，身后传来霍北修的声音：“这两天把你秘书借我用用啊，我有事要他帮忙。”
已经走出书房的骂声依旧缓缓传来，霍北修听得不是很真切，也不怎么在意，倒是瞥见站在门外不远处的周忱，他眼底的那抹情绪再次收起。
自以为调整好情绪后，他冲着周忱挑了一下眉，起身往外走：“又不是第一次来，怎么还那么不自在？”
他语气温柔，仿佛跟前一分钟撒泼打滚的跟亲爹要钱的不是同一个人，但他眼底的情绪在收起前已经被周忱看透，只是……周忱什么都没有说。
他俩在霍家吃过晚饭，待到九点才离开。
回程是霍北修开车，车里又陷入沉默中，只有低低的电台主持人的声音以及偶尔播放的歌曲响起。
两人一路无言，直至回到家，霍北修才将他拽住，把他推到沙发里，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你有话要跟我说。”
周忱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却笑了。
“我以为是你有话要跟我说。”
两人继续保持僵持的状态，霍北修保持双手撑腰的姿势，看不出他此时的情绪，但隐约觉得不会太好。
周忱知道自己没法儿逃脱他的“审讯”，索性往沙发椅背靠下，闭着眼不去看霍北修，他了解霍北修的审讯方式，只是觉得很好笑，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霍队见过的罪犯没一万也有八千，他实在没把握瞒得住这双火眼金睛，既然瞒不住，倒不如避开。
然而，霍北修非要逼问：“你躲什么？”
周忱胸口上下浮动，不耐烦极了。
“人家都已经把门关上了，你非得撬开，冲进来，掀开人家的眼皮问？”
聪明如霍北修，难道看不出他在刻意回避？
他当然看得出来，但他非要把周忱的眼皮掀开。
霍北修憋着笑：“我就非要了，怎么着，你给不给掀，嗯？”
给你大爷，周忱在心里暗暗骂了句。
忽然，霍北修坐到他旁边，低声解释：“我不是要瞒着你什么，只是有些事我还没捋清头绪，你再等等，等我有确切的想法再跟你说，行吗？”
周忱心里不是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动容，但面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单单的丢了句：“随你。”
他想表现出自己没什么兴趣，但霍北修还是太了解他，凑上来：“你憋了一路情绪，晾了我一路，不就是想知道我想跟我爸说什么？”
被点破的周忱面不改色的对上他视线，摆烂算了。
“可你不愿意说，还防着我不是吗？”
霍北修顿时哽住，被堵得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确实没打算让周忱知道，也确实是发现周忱在书房门口才紧急改话题，他本意并不是跟霍振宏讨钱，毕竟他每年领的分红足够他给九溪疗养院捐几栋楼的。
他以为自己话题转移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周忱发现，并且毫不保留的讲出来。
周忱深吸一口气，表示理解：“不想说可以不说，没人逼你。”
其实周忱是真的能理解，若是换成他，霍北修非要知道他现在以及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同样未必会告知对方。
只是，真正看到对方防备自己，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
“那你现在要知道吗？”霍北修这话不是要给台阶下，也不是要和好，而是在赌气，又或者赌别的东西。
可是周忱赌不起。
他起身，推开霍北修后抬脚往卧室里走，头也不回：“我现在不想知道。”
霍北修所谓的“要知道吗”是跟他提出交换，可他并不愿意做这笔交换。
他躲开了。
吵过一次架，他俩之间的氛围又有了新的变化，周忱早上起来连句招呼都没打就出门了。
看着被无情关上的门，霍北修心里顿时空落落的，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的挡在他跟周忱之间，也像是将周忱从他的身边拽走。
可送上门的线索硬生生的将霍北修的思绪拉走，让他无暇顾及个人情感问题。
“霍队，这个赵谦果然有问题。”徐闻将一笔材料递到他面前，指着文件上夹着的照片，“西区失踪的小孩曾经是赵谦的病人，而且去过好几次。”
霍北修蹙眉摇头：“这点不足以支撑我们把赵谦带回来调查。”
只是有过接触，并不能因此怀疑对方就是罪犯。
“问题就在这儿，根据受害者家属说这个赵谦对孩子的关心似乎过了头，他们本以为是小孩被喜欢，但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加上……”
听到他说话的陆域走过来，急着问：“加上什么？”
徐闻看向陆域走来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好几个给赵谦看过牙的小孩后面都意外失踪了。”
话落，所有人的表情顿时变了。
以刑警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绝对不会是巧合。
“这些是受害者家属的群聊截图。”徐闻将打印到a4纸上的截图翻出来，放到霍北修的面前，然后一字一顿道，“霍队，这下证据够了吗？”
证不证据的，或许赵谦已经做好后续的准备，否则他不可能在消失一段时间后又出现，尤其是现在，还成了安家的人。
“老大！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被拐卖却什么都不做吗？”徐闻异常激动，“我们真的不把赵谦抓回来问吗？”
不止徐闻，就连平时跟他很有默契的陆域也盯着他，等着要他一个答案。
“抓不了。”霍北修吸了口气，“现在抓不了。”
“为什么？！”徐闻不理解，他们是警察，为什么放任犯罪嫌疑人逍遥法外，却什么都不做？
霍北修眯起眼：“不急，他会露出更多马脚的。”
只有线索越多才能够把背后的人连根拔起，现在就算是把赵谦带回来也只可能是解救了一个小孩，但前面的以及后面的，他们都没法儿救。
徐闻不理解，但陆域却隐约猜到他的想法：“你有安排？”
对于陆域的询问，霍北修没再隐瞒：“赵谦就是那只狗。”
徐闻：“狗?”
“对。”霍北修说，“把赵谦出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等我们上钩了他们再暗中操作，只要我们把赵谦抓回来，他犯罪的证据会一并被送到我们手里，所以我们不急着把他带回来。”
“他背后的人知道我们的破案进度？”
话一出，徐闻就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可怕了。
然而，他家队长的脸色更加可怕。
他刚张嘴，就看到霍北修风一样的冲出大办公室的门，下了台阶想到什么又转身回来，走到陆域面前，伸出手：“你车借我一下。”
“你要我车做什么？”陆域边掏车钥匙边问，“你要去哪儿？”
霍北修一把抓走他的车钥匙，头也不回的往外走，陆域小跑两步跟上，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他抓着车门：“你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
“有事，你别管。”
霍北修推开他，要关车门，却在这时听见陆域用着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件事到底跟谁有关？”
他握着车钥匙，抬头看了陆域一眼，语气坚定且冷漠：“这事你先别管。”
霍北修开着陆域的车躲过那几双眼睛，直奔鸿宇集团而来。
他将车停靠在路边，坐在车里直勾勾盯着鸿宇集团大门，他没进过这栋楼，也没跟周忱聊过，他甚至不知道周忱在几层，做的事什么工作，他只知道周忱在里面，在帮周余做事。
刚才徐闻突然说的那句话让他耳朵嗡了一下，脑子里浮现的竟是周忱那张对万物都漠视的漂亮脸蛋。
所以，他除了想到不能让周余的“眼睛”们发现他过来，其他什么都没想，可来到这里他却不敢找周忱，甚至就连电话都不敢打。
会是周忱吗？
如果是，周余的目的是什么?
周余……到底是什么人？
霍北修在车里待到中午，看到周忱跟蔷薇从公司出来，看到他俩上同一辆车，他启动车子，缓慢的跟了上去。
他跟着来到一家西餐厅，看着他们俩有说有笑的走进去，心里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认为周忱一边钓着他一边跟异性亲密，不是这种……
他是觉得此时的情绪很复杂，他不愿意怀疑周忱，但几乎所有证据都指向周忱——这件事他只跟周忱说过。
霍北修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他这样蹲着，像是个变态。
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时，握着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陆域。
“出去一上午了，你究竟去哪儿？”隐约听见车流声，陆域警惕地问，“霍北修，你到底在哪里？”
霍北修抬手捏了捏眉心，越发觉得自己好笑：“没事，我下午回市局。”
“萧局不在，你也不在，我们有很多工作进行不下去，你那边要是不急就赶紧回来！”
陆域真着急不是这种语气，他大概是猜到些什么，担心霍北修做出一些不严谨的举动才会给他打电话，既是试探也是提醒。
他还没来得及跟陆域说什么，车窗外就出现了个人，他对着手机丢了句“急事你可以做决定”后挂断。
车门打开，周忱坐上副驾驶座，但车里却沉默了。
霍北修的手机再次响起，还是陆域的电话，他没有接，也没有拒接，而是等着电话主动挂断。
车内再次恢复安静后，他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刚出公司的门就看到了。”周忱吸了口气，“有话要问我？”
霍北修收回看向周忱的目光，他没想好怎么问，又或者说，他怕，他问不出口。
然而，周忱却替他开口了。
“是我告诉周余的。”
话音落下许久，周忱才重新再开口：“鸿宇集团需要跟安氏合作，需要一个安氏的内部人员帮忙。”
“所以你用我给你的消息讨好周余？”霍北修觉得很可笑，可笑的是他对周忱的信任。
再来的路上，他无数次想过他会不会想太多，他甚至认为这是个巧合，可怎么都没想到周忱真的把这个消息告诉周余。
他把案子的进度告诉过周忱，他也不介意周忱扭头就告诉其他人，但关于他对赵谦的怀疑，他从未想过周忱会透露出去，他也以为周忱不会。
可是他猜错了。
周忱没什么情绪地说：“下回别什么都跟我说，我已经不是警察。”
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认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面上只有清冷跟淡漠。
“你就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霍北修最后再拽他一次。
然而，周忱说：“没什么可解释的，确实我做的。”
周忱下车了。
时间过去很久，霍北修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我会搬走。
这是周忱第二次说这句话，而这次，他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