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终究是只瞪了萧澈同十九皇子一眼,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只让人搀扶着走出了乾安殿的内殿。
十九皇子见楚王走了,总算是肯从萧澈身后出来。
“九哥。”十九皇子弱声问道:“父皇怎么了?父皇是不是要死掉了?”
小孩子的口中说不出宾天这样的词来,瞧着熙宁帝的那个样子,他只觉得人是要死了。
萧澈伸手摸了摸十九皇子的脑袋,他道:“十九弟不用怕,父皇只是身子有些不大好,九哥同父皇还有些话要说,让李公公带十九弟出去吃果子好不好?”
萧澈说了话,十九皇子这才肯被李福海带走。
乾安殿中再无旁人,萧澈掀袍跪在了奄奄一息的熙宁帝榻前。
一个头叩在地上,萧澈只当自己还了熙宁帝这些年并算不上上心的养育之恩。
“父皇,今日算是你我父子之间最平静的一次聊天了。”萧澈跪在地上看着熙宁帝,他道:“你我父子情分原本就薄,竟比不上寻常贫苦人家,生在这宫城到底有什么好呢?”
榻上的熙宁帝已经是快要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整个人形似一张被揉皱了的,飘在风里的纸,好像随时就会降落,随时就会被更猛烈的风给撕碎。
内殿的门关着,萧澈仍能听见外殿中后妃的哭声,萧澈知道他们在哭什么,绝不是在哭这个薄情的,杀伐果决,内心甚至没有一丝温度的男人,她们在哭自己。
萧澈直言道:“父皇龙驭宾天之际,儿臣会即刻废除后妃殉葬的规矩。”
熙宁帝不发一言,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他费力转身看了萧澈一眼。
凹陷的双眼空洞的有些怖人。
萧澈勾了勾唇角道:“十九弟还小,倘若父皇将玉嫔一并带走,难免将来十九弟长大之后也会记恨父皇,再者,儿臣此生怕是与儿女无缘,将来这江山,到底还是要十九弟来坐。”
熙宁帝闻听此言,只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身下的锦被,他更想攥住的是萧澈的脖颈。
“父皇。”萧澈起身,他站在榻前说道:“儿臣会好好守着萧家的江山,会好好守着父皇的基业,定不会学来父皇的三分薄情,七分猜忌,父皇只管放心而去。”
片刻,萧澈眼见着熙宁帝原本起伏就不大的胸口,更是慢慢的没了起伏,熙宁帝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或许他有不甘,还有遗憾,曾经开疆拓土,一匹战马,一件战甲,手持佩剑便开拓下如今大炎版图的天之骄子,连死的时候竟然连一句咒骂都说不出来。
萧澈上前,他伸手覆在熙宁帝的眼睛上,手上微微用力,替熙宁帝阖了眼睛。
他退后三步,复掀袍跪下。
一众后妃只在外殿哭的眼泪汪汪,十九皇子站在自己的生母身边,或许是因为年龄太小,连一点眼泪都没挤出来,只觉得这些娘娘跪在这哭实在是有些吓人,他想进内殿去找他的九哥。
内殿门开,众后妃齐齐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萧澈。
萧澈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他道:“父皇,驾崩。”
闻听此言,众后妃中甚至还有一位哭晕了过去,萧澈见状皱了皱眉,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将脸颊上悬挂着的眼泪给抹掉,他道:“父皇仁慈,驾崩之前有口谕传与本王,众妃不必殉葬,十九皇子年幼,仍由其母带在宫中亲自抚养。”
萧澈这话说完,众妃齐齐叩头道:“谢先皇恩典。”
皇帝驾崩,举国同哀。
寿先殿,萧澈站在众皇子之前,麻木的看着熙宁帝的灵位。
听着众人硬挤出来的哭声,萧澈甚至连一丝悲伤的情绪都不曾翻涌。
他从前在不想走的一条路终究还是在今天走到了他的目的地,曾经推拒着,不肯争抢的东西,时至今日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从今日起他也许就不再是从前那个能从晨起便读书直至深夜的闲散王爷了,这江山是权利的象征,那把椅子是高贵的代名词,可这江山落在萧澈的眼睛里也是一座笼子,他这一身都将变成养在笼子中的那只雀鸟,只怕从今往后会比起从前多上许多的身不由己。
众臣悲伤之际,还没有忘记如今的江山正是无人统领的时候。
议政阁中,安乐侯率先掀袍子跪在萧澈面前,他道:“先皇驾崩之际并未留下传位诏书,先皇的众皇子非病即弱,臣以为唯有宁王殿下堪登大位。”安乐侯叩首道:“臣等恭迎殿下登基。”
朝中有安乐侯这样支持萧澈的,自然也有还寄希望于废太子身上的。
“老臣以为不然。”议政阁中有大臣站出来说道:“先帝驾崩之前虽是不曾留下过传位诏书,可曾经是立过储的,我倒是觉得应该迎废太子回宫登基为新皇。”
萧澈垂眼看了一眼那位站出来说要迎萧朔回宫登基为新皇的那位大臣,是原来的太子党,能说出这话来倒是一点也不稀奇,只怕从前的太子党都怕着萧澈登基之后拿着从前他们的错处直将他们脑袋上的乌纱帽给削了下去。
勾了勾唇角,萧澈点了点头道:“本王倒是觉得李大人的话很有道理,当迎废太子回宫,众位大人呢?可有什么别的想法?或者?需不需要把秦王迎回来?”
萧澈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他说出前半句的时候从前的太子党倒是后松了一口气,说到秦王的时候众人便知道萧澈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在萧澈这话说完的时候,众人齐齐的随着安乐侯一起跪在了地上,叩了头道:“臣等恭迎宁王殿下登基。”
萧澈转眼看向方才提议迎废太子回宫的李大人,他问道:“不然,本王送李大人去迎废太子?”
萧澈含笑说的这话,却莫名让李大人觉得背上凉飕飕的,再不敢抗衡,忙跪在地上道:“臣老迈愚钝,还请殿下恕罪,臣恭迎宁王殿下登基!”
萧澈出宫回府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这一整天忙着熙宁帝的丧事,萧澈心里惦记的却是慕容靖言。
府中的小厮几次来报慕容靖言的情况,萧澈都是有心回府却不能,此刻得以出宫,萧澈策马便朝王府而去。
在宁王府门前下了马,有暗影现身道:“殿下,金瞳已至北朔,岚霜公主的书信与金瞳一齐到的。”
萧澈便往后院去边问道:“金瞳可见到北朔王了?”
暗影追随在萧澈身后,说道:“回殿下,金瞳已经见到北朔王了,只是北朔王见到殿下腰牌的时候并没有直接提玉清丸解药的事情,而是将金瞳迎去了北朔王城,说是金瞳一路劳顿好生休息过了再讲这些事情不迟。”
萧澈哼笑一声:“只恐熬不过今晚北朔那边就会传来有关玉清丸的消息了,在这种时候,尔等更要小心,不管有什么消息,只管来报本王。”
暗影颔首道:“奴才明白。”
随后暗影便隐去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最迟明日,新皇登基的相关事宜便会详细昭告天下,届时北朔王自然不会再像今也这般拖延,必定急着朝萧朔提出条件,只是那时候北朔便失了先机了。
北朔好歹是兵强马壮的一国,一国公主为妾室,萧朔笃定了北朔王不会向他提出迎娶岚霜公主的条件。
卧房中,慕容靖言仍被丝带束于榻上,这会儿估摸着是已经累了,他的睫毛轻轻的伏着,萧澈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便睁开了眼睛。
体内的痛痒感越发的清晰,清醒的时候慕容靖言便要挣扎,由于挣扎力度只增不减,丝带覆盖之下的手腕上已经显出了泛红的勒痕。
“可是.”慕容靖言只觉得喉咙中都像是爬进了千万只小虫一样,原本嘶喊过后的喉咙便是隐隐作痛,这会儿每说一句话多他来说都像是生吞一把刀子一样痛苦,他仍旧问道:“可是殿下回来了?”
萧澈付于榻前握住慕容靖言的手,他温声道:“是本王,靖言,本王回来了,靖言很快就要好起来了。”
至少萧澈心中是这样希望的。
“殿下.”慕容靖言虚虚的握着萧澈的手,他道:“什么时辰了?殿下.怎的回来的这样晚?可是.可是不要靖言了?”
萧澈摇着头,他尽可能的扯了个有些苦涩的笑给慕容靖言,他伸手拭去慕容靖言鼻尖上的薄汗,他道:“怎么会,怎么总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宫中有事本王回来晚了而已。”
慕容靖言的眼睛只掀了一条缝,他看着眼前有些虚无的画面,他嘴唇微动说道:“殿下,杀了靖言吧,殿下亲手杀了靖言给靖言一个痛快吧,殿下,靖言痛。”
从前的萧澈一见慕容靖言的眼泪便是觉得心像被撕裂了一样,如今慕容靖言以这样的情形躺在他的眼前,萧澈就连想到死都没有觉得解脱。
他握住慕容靖言的手说道:“靖言,本王不会放弃你,靖言也不要放弃本王,金瞳已到北朔,解药很快就会带回来了,靖言,就算是为了本王,再坚持一两日,就什么都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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