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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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闪电持续, 明晃晃打进来。

祁夜看了萧程,又看向远处的那对老人,容貌和商业报道里的照片渐渐重合到一块儿。

——萧程的父母。

尽管年过花甲, 但说气质神态,萧程都带了他们的影子,祁夜一眼就能认出来。

萧母的手上还拎着营养品,她看了他们一眼,紧接着果断转身——祁夜还没来得及反应,萧程父母的身影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祁夜张了下嘴,转头看向萧程。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紧抿着唇, 视线落在面前空荡荡的走廊上。

“去追吗?”祁夜很轻地开了口。

萧程没说话, 隔了几秒,雨声混着电梯的“叮——”传过来,他放下纸箱说:“等我回来。”

没人逼萧程一定得去。

这事儿谁都不能做主, 就连姐姐也是, 决定权都在他手上。本就疏离了几十年的父母, 转机也是渺茫, 但祁夜知道, 是萧程太想给他承诺了。

萧程让祁夜等在家里, 转身奔进电梯。

两部电梯楼层交错,红灯闪烁,像是暴雨间的奏鸣。

直到窗外狂风骤雨,祁夜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跑回家拿了干毛巾, 又匆忙下楼出了闸机。

隔着玻璃门, 祁夜见他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萧程没有打伞, 萧父萧母也是。

大雨瓢泼,沿着萧父花白的鬓发流下,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儿子,眉头紧皱,最终扬起了手——

啪。

雨滴在此时狠狠砸在玻璃门上。

什么都看不清,蜿蜒流淌的雨水让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

祁夜推开门奔过去。

萧程的父母已经走了,萧母手上的营养品扔在地上,纸板从外到里被淋透了,但萧程置若未闻,并没有把它捡起,他只是沉默站着,一步未动。

大雨依旧,祁夜冒雨站在萧程面前,他想要把伞具打开,却手抖着,怎么也开不了。

想着再试一下,却被萧程拉了下手腕,他摇了摇头,抬眼看向祁夜的时候,扯了下嘴角:“我没事。”

“嗯。”祁夜应了声。

萧程浑身几乎全湿透了,他的嘴角还带着父亲留下的血迹,冰凉的水滴就顺着发丝,把那道血痕拉长,沿着下巴滑落下来。

雨伞被扔在一旁,祁夜又抖着手,拭去了萧程脸颊上的水珠,拿干毛巾擦起他的嘴角。

怎么擦都不干净,怎么擦都会有血珠渗出来。

到最后,祁夜低头靠在萧程的胸前,双手抓着他的衣服,没说话。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之前几十年的经历已经像刀子那样,在萧程身上一次次、无数次地反复割划了。

而这些年过去,本以为在茫茫人海里让他找到萧程,这一切就结束了,但现实却依旧在折磨他,似乎怎么都不够,非要把他弄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才收手。

那些法国的料理书、还有客卧衣柜里准备的崭新衣物,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为什么他轻而易举就能享受到的东西,在萧程这儿却是奢望。

——甚至连努力的权利都没有。

祁夜实在是想不明白。

等到他的眼底彻底红了,和萧程对上视线的时候,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们紧紧抱在了一起。

湿透的衬衣隔着胸口,冰凉如寒铁,但他们迟迟没分开,就像要把对方刻入骨子那样,十指紧扣,就这样紧紧地靠着,找不到一丝缝隙。

但即使这样也不够。

连着呼吸、体温、血肉、全融在一块儿才可以。

之后的几天,萧程去上班,祁夜就在家帮着大扫除。

那一箱萧程给父母准备的衣服和日常用品,他放到了存储室的最高架子上,还有那两本做法餐的书,也一并放在了箱子里。

如果萧程想要看,他随时能见到。

但若不想再回忆起什么,那就永远在储藏室放着,别再见到这些东西了。

两周后的正式见面因为这次意外,最后还是取消了,萧静说会劝劝父母,但看上去没什么效果。

从那一天开始,他们连萧静的电话也没再接过。

祁夜又在萧程家里待了半个月,回洋房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

五月初的假期他是全班。

而萧程的生日在五月中旬,正好是职称审核期,该忙的都结束了,只剩下一个六月的期刊发表。

所以祁夜就把回南方的车票订上了。

只不过,计划也总是赶不上变化,等五月的第一天,萧程就打电话过来,说评职延期了,正好延期他生日那会儿。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祁夜正好在酒吧。

小陈正跟他聊林雯的事儿,手机就响了。等和萧教授挂了电话,祁夜轻叹了一口气,对着小陈说:“你继续说吧。”

“也没什么了。”小陈说,“林雯最近不会过来了,听说情绪挺差的,前两天还说不干了,你可能得多上点班。”

祁夜从背包里拿出胖大海茶,忽然想起什么:“她什么时候这样的?”

小陈愣了下:“大概几天前吧?”

“这样。”祁夜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她前几天上班的时候,我还见她哭过。”小陈摇摇头,“似乎还拿着个粉红色的挂件,就攥在手里哭。”

这话也只是工作闲余时聊,都没个确定的。

说过就过了,该工作还是得工作,祁夜帮几个问了排班专程过来的小粉丝签了名,然后就坐在乐池里给吉他调音。

指尖扫了几下琴弦,祁夜忽然想起了什么。

从口袋掏出手机,背着老板给老祁悄悄发了条短信,等工作结束,又给萧静打了个电话。

日子就这样悄悄过去了。

祁夜的洋房不能直接解约,转租也得再找找,所以平时空着,该整理的都整理了。

想着没事儿就先住过去,等正式搬的时候,打包也能快点儿。

祁夜是萧程生日前一天搬过去的。

拎着个大箱到客卧,萧程就帮着他一起收拾整理。

“明天我可能会晚一点到家。”萧程说,“不要等我,先去睡吧。”

祁夜点点头,把乐谱放到架子上后,转头看了他一眼。

萧程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下,走过去靠在他肩膀上说:“以后生日总有机会。”

“那……”祁夜说,“我们什么时候去南方?”

他和萧程还约了六月的安山,现在看来,回去还得再隔好几十个周末。

其实祁夜不想刻意提起他的父母,怕对比了,会让萧程更伤心。

不过萧程并没有任何关于这类的想法。

就好像在那天雨夜后,他又一次把自己的情感约束起来,把所有的情绪藏得十分完美,在外依旧是冷静沉稳的萧教授。

他们正说着话,手机亮了下,是赵女士的消息。

祁夜瞥了一眼,然后就把屏幕倒扣在书架上,没立刻回复消息。

“你刚说什么?”祁夜故意打了岔。

“我们回去过暑假好不好?”萧程说,“到时候和叔叔阿姨见完面,我们再出去旅游,你想看什么音乐剧都可以,喜欢不眠之夜我们就去上海,还有巡演的那些,刷几遍都行。”

祁夜听着笑了下,说着当然得去,除此以外,还有汉密尔顿,这些以后出国玩也全看上。

说着,他从箱子里拿出场刊——

这些在琴房萧程送给他的刊物,全部封上了塑料纸,小心翼翼得像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箱子也没兴趣理了,祁夜就靠在萧程肩膀上,他们坐在床边,手掌叠在一块,又一起翻看了一遍。

生日的前一晚,平淡美好,就和之前住下的无数夜晚一样。

等第二天,整个客厅就被玫瑰的浓郁香气覆盖了。这是祁夜提早订的,好几大捧的厄瓜多尔玫瑰。

它们放在靠近晒台的位置,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是大片热烈的红色。

把生日蛋糕备好,赶着做的菜肴放进冰箱,一切就绪。

到下午四点多,祁夜给老祁打了个电话。

“爸。”祁夜说,“真的谢谢,能答应帮我这个忙。”

“这么客气做什么。”老祁在电话里嚷了声,“儿子的要求当然得答应。”

祁夜一听,眼眶又有点儿发酸。

“其实不光是为了帮你。”老祁压低声音说,“我们也想先和他见一面,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咱们儿子喜欢成这样,死去活来的。”

祁夜忍不笑了,这岁数比他翻倍,说话依旧没个长辈样儿,真是受不了。

等晚上六点,萧静应邀过来。

带了许多自己做的菜肴,中式西式都有,和祁夜自个儿捣鼓的凑一块,正好摆满了整个桌子。

怎么说呢,花花绿绿的,挺有烟火气。

“小祁。”萧静有点欲言又止。祁夜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握住手说:“没事儿呢姐姐,我们得往前看,一步步走下去。”

萧静愣了愣,笑了:“嗯,还是得往前走。”

他们聊了会儿,萧程就回来了,看着公文包里塞得鼓,祁夜就知道他把工作留着带回来,估计是想早点回家了。

见着萧静和祁夜准备的蛋糕,萧程先是讶然,然后笑了。

过生日的流程一个没落。

吃饭,唱生日歌,切蛋糕。

趁着萧程去厨房分蛋糕的片刻,祁夜偷偷拉开公文包,拿了他的手机。

密码还是他们相遇的1127,他划开微信,直接把萧程拉进了家族群。

视频还没连接,群里的消息在这个时候跳了不少。

老祁:没开始吧?

老祁:儿子你等等,我再去戴个领带。

赵女士:让你早点儿准备,就不听。

老祁:这不是刚去刮胡子吗?

隔了会儿,祁夜用自己的手机发了消息:爸妈你们ok了吗?

刚发送消息,二老就给回了表情包,说好了。但等祁夜一点进去,四个人除了他和萧程外,都是未连接的状态。

就在这时,群里老祁忽然发了句:宽带突然断了,我修修。

赵女士:你怎么连个网都管不好。

老祁:那我等下发个四人份的红包,补偿下?

祁夜:你们别发了,等下我让寿星发,来个大的。

尽管消息能显示,但祁夜怎么尝试,视频连接总是失败。等萧程从厨房端着蛋糕出来,才好不容易连上。

只不过,父母的实时头像仍是灰色的,声儿也嘈杂。

见着萧程找手机,祁夜靠在门边打了个响指。

意思都明白,拉萧程进客卧的时候,萧静还冲祁夜笑了笑。

“怎么了祁哥?”萧程有点疑惑地问道。

祁夜嘘了一声,把门关上,瞬间客厅里的一切——无论是电视机还是自动播放的生日歌,全都隔开了。

片刻的安静。

似乎全世界就给他们单独留了一隅的时光。

“一个惊喜。”祁夜背过去,把萧程的手机打开,“你先闭上眼,站着别动。”

萧程听闻,就很听话地闭眼站着,连着一步都没往前挪,紧紧靠在墙上。

家庭群还在发消息,老祁说等网重启,先拿着流量用消息联系着。

赵女士则问生日开始了吗,赶不赶得上。

这会儿祁夜看了又想哭了。

他不知道萧程会有什么反应,但在这之前,他要给先萧程一个承诺,然后抱着他,贴在耳边说从今天生日以后,咱们家庭群就有你的一份了,爸妈还有我,全都欢迎你。

“祁哥。”萧程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别卖关子了。”

祁夜一听也跟着笑,这才转身,晃了下手机屏幕:“睁眼吧。”

其实客卧根本没开灯,能见到的只有月光。

但祁夜怎么说,萧程就怎么做,别说指令,整个人都是给祁夜的,他什么都听。

“咱们爸妈来的电话。”祁夜点进群里的视频通话,把整个屏幕敞开还给萧程,“他们说,祝你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比较难写,可能都会晚更半小时左右,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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