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密

3 / 4 章 · 64,459

“如果真有仇怨交织,如果她宁死也不愿嫁我,那我或许就只能默默注视着她,离她远远的。总之,既然不能爱,那便别在一起,总不能用爱去伤害她。”翟琰在翟琛已经掀开帘帐步到帐外时,终于找到言辞般,语气诚恳地说道。

可翟琛却没给他的话分毫多余反应。

帘帐“刷”地落下,隔断了翟琰的视线,几声沉重的呼吸后,他挥剑愤然扫落案上茶盏。

“哐当”脆响惊到了才进帐的中年谋士,小心翼翼绕开那摊碎瓷,他走到翟琰身边,小声道:“王爷,刚刚你怎么又和琛王吵这么厉害?奴才隔老远都能听见……”

“你听见什么了?”翟琰横眸狠狠看向来人。

谋士立马畏畏缩缩地低头:“什么……什么都没听见……只从王爷声音猜出您很生气,王爷不让奴才们听奴才们也不敢听啊,奴才刚刚出去的时候将所有人都赶得远远的,奴才保证!何况以王爷和琛王的武功,奴才或者其他人靠近半分也会被发现不是?”

翟琰听罢,轻蔑地收回目光,也将剑缓缓收回剑鞘。在剑鞘“嗡”一声合上的瞬间,那有些贼眉鼠眼的谋士缩了缩脖子,偷偷观察了下翟琰面色才直起脊背,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和他终究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王爷听皇帝陛下的,将琛王……”谋士在脖子间比划了个“卡擦”的动作,却在翟琰狠戾的目光下一点点软下去,忽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带着颤音谏道:“请王爷三思。叛军一路打来从无败绩,精兵强将,数量更胜于我们两倍之多,陛下那里许诺的五万兵力不能不到啊!”

“闭嘴!这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翟琰本就一肚子火气,此时拳头攥紧,似是恨不得立马揍这人两拳。

“奴才只是希望王爷不要心慈手软,你放过琛王,琛王却不一定不暗中使诈,算计王爷您。何况,此战不胜,王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京中的王妃怎么办啊,这眼看着小公子就要出生,王妃被皇上接进宫扣为人质紧密监管着,还等着您回去和她团聚,王爷您……”他这句话缘于翟琰手中突然出鞘的剑而被生生咽回,只肝胆俱裂般怔怔盯着锋利的剑锋,半个囫囵字都再说不出来。

“我知道,这些话是我那岳父教你说给我听的,可惜,你尽管写信告诉他,不管翟琛的命我取不取,他要的,我绝不会给他!”翟琰冷冰冰俯视着跪在脚边颤颤巍巍的谋士,将手中的剑丢开,“如果你不是清澄的表舅,我早便要了你的命,滚出去!”

谋士闻言如获大赦,腰都不敢挺直便哆嗦着窜出帐去。

出了主帐,此人一路步速奇快地回到自己的帐篷,仿佛被人追赶一般。一钻进帐篷便坐在书桌前匆匆写下数字,装进信封,烙上火漆,扬声召来小卒:“来,快,这封信立马百里加急送进京,一定要交到顾老将军手上。”

“是。”小卒应了一声,匆匆转身而出。

谋士舒出一口气,坐回桌前,眉目之间全是精明算计,哪儿见方才翟琰帐中的半分懦弱,当他唇角露出一丝阴森笑意时,外面却突然传来刚刚那小卒的一声惊呼:“右……右将军……”

谋士自椅上一跃而起,冲了出去,只见果然十步开外,站着此次领职右将军的翟琛,而其侍军正从狼狈跪着的小卒怀里搜出刚刚那封信来,恭敬呈给琛王。

“将军!”谋士额上瞬间溢出密密麻麻汗珠,急急走过去,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翟琛并不搭理他,而是直接将信拆了开来。

谋士心急如焚,破口喊出:“王爷怎可私拆军情?”

“军情?”翟琛手指拨开信封开口,“军情都该直达天听,可马谋士刚刚明明说是要给顾老将军?而且军情密信何时轮到马谋士来写?”

“是……是我刚才一时情急说错了,这是大将军吩咐奴才给顾将军寄去的家书,王爷不能私看大将军家书!”

“为何?”翟琛一面轻问两字,一面径直展开了信纸。

谋士再顾不得多说,冲上去便想抢回那信,翟琛错身闪开,谋士却还步步紧逼,招式快而狠毒,竟接连使出杀招。翟琛一只手拿着信,只得一手应付,还要护着信,却分毫不觉忙乱,几个闪避拦挡后,一掌拍向谋士胸口。谋士只觉此掌蕴藏着无穷变化,而看似缓慢,却转眼就已经到了身前,赶紧双手回挡,可预料中的一掌却没有落在手臂上,反而是腹部突然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弯成虾米状直接跌出十步之外,倒在地上一面哀嚎一面咳出满嘴的血沫子:“你……”

翟琛依旧面色无波,一派悠然地站在远处,淡淡说了四个字:“不想脏手。”

于是那谋士吐血吐的更厉害了些。

翟琛眸光轻飘飘带过一边忍俊不禁的侍军,侍军立马心胆生寒地正经下面容,上前一步拔刀指住那谋士,面色凶狠地道:“大胆,竟敢袭击将军!”

翟琛没再管他们,只拿起信纸,不过粗略一过,一向镇定淡漠的面容居然脸色微变,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最后视线落在信的结尾四个字——“假凤真凰”上,屏了片刻呼吸,方冷冷对身边的侍军说:“杀。”

“是!”侍军举起了刀。

谋士发出声嘶力竭的一声厉吼:“翟琛你胆敢私杀军中谋者!?啊!”

一声惨呼刚起就中断在侍军刀下,那谋士竟生生被砍下了头颅。

翟琛神色清淡地看着那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冷冰冰说了一句:“没料到当年的千里耳马孙竟然没死,而是跟了顾昌。”

他话音未落,翟琰就匆匆赶到,一见眼前状况,大惊,顿时质问翟琛:“右将军,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翟琛淡淡启口:“马谋士勾结叛军,泄露我方军情。”

“绝不可能!何况如果真有此事,也当先告知我,在所有将领之前呈上证据,再由我下令处置,你怎可私下结果他性命?可知军中寻衅更至夺人性命者,罪该枭首祭旗?”

翟琛没说话,只将手中的信递给了翟琰。

翟琰皱着眉,迟疑地将信拿过,刚看一眼便变了脸色,而翟琛在他的惊愕中,只沉声道了一句:“你真的可以杀我。”随后便表情漠漠地转过身,缓缓迈步走了。

而翟琰看着他背影,颇为不是滋味,又幸又怒又哀又累,最后只是直接将手里的信化成齑粉,再对身后的小卒说:“殓了马谋士,只说是通敌之罪,我下的令。”

那封信其实上写了三件事:第一,翟琛和翟琰矛盾继续加深;第二,翟琰虽然依旧不答应取翟琛性命,但经马某劝说,看在敬帝许诺的五万精兵,和顾清澄将要生子的份上依旧是可能同意的,第三,马某一不小心凭借过人耳力听到一个惊天大秘密——当朝皇长孙竟然是个女的……

对翟琰来说,怒和幸的是最后一个秘密被人听取和侥幸保住;哀的是翟琛如今知道了敬帝作为一个父亲竟不惜想以五万精兵来换他性命;累的是,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营地这边发生这么多事,风声却完全没吹到另一头的翟羽和夏风那里。

寻到医帐背后不远的一片斜坡,翟羽邀约夏风一同坐下,微眯眼睛看着远方朗澈的蓝天白云,笑道:“这里的天比宫里看到的蓝而且广阔。”

“你居然不是我想象那般低沉……”夏风没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而是凝视着她柔和清丽的侧脸,摇着头叹气。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嘛,没啥想不开的,只是想不通他怎么做到的,难道是施了法术?”翟羽皱眉念叨一遍后,又拍了拍夏风的肩,“别说我,倒是你。快把我吓死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唔,其实那天将我喊走的太监是他的眼线,将我喊走就是为了支走我,再将你绑走,当时那太监告诉我真相时我差点杀了他。之后我出宫见了翟琛,逼问了好久他才说会将你带来军营,于是我逼他给了我个军医当当,”夏风摊了摊手,“就这样。”

翟羽听得眉头皱的更紧,夏风看的也不由蹙起眉头,禁不住问了句,“你怎么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开始苦大仇深起来了?”

“没,”翟羽面色凝重的摇头,“我只是在想,啊,你居然没背叛我,那我就更疑惑他是怎么将我弄出宫的了。”

夏风一听,脸上瞬间乌云密布:“你居然怀疑老子?”

翟羽笑开,乐呵呵地往他肩上趴:“哎呀,想不通的时候当然觉得万事皆有可能嘛,不过这个可能性只有那么一点点,还很快就被我给否决啦!”她一边说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个很小很小的姿势。

“走!”夏风却对她的撒娇不买账,将她脑袋从自己肩膀推开。

翟羽顺着力度直接仰倒在夏末碧绿的野草地上,先是自言自语一句:“难怪刚才小满不想我过医帐这边来……”随后又对着碧色如洗的天空伸出两根手指:“夏风啊,问你两个问题,第一,这个关键时候,太医院怎么肯放你走的?”

“老子想走就走,谁能拦老子?”夏风哼哼两声,从地上折了根粗草叶,用手指将它展平整。

“什么答案啊!这问题不算!”翟羽瘪了瘪嘴,继续伸长两根手指,想了想,又问:“唔,按照你的说法,绑我走那天他应该就算到了皇爷爷会派他出来打仗,你说他怎么就不怕皇爷爷单独只派六叔领兵?”

“或许是知道皇上放他在身边更碍眼忌惮吧,毕竟他武功过人,又结识太多江湖异士,不如派他出来,看琰王和珏王能不能帮着收拾了他。反正顾清澄是被皇上捏的死死的,再不可能出现庄楠那般金蝉脱壳、李代桃僵的事了。”

“原来如此……”翟羽沉吟片刻,又笑出来,“夏风,以前只知道冲你抱怨逼你听我不停地说,今天才知道,其实早该听听你帮我分析的!”

夏风听完这话,脸又黑了:“你以前不是说不准我说是不想我牵扯进来么?怎么今天听你的意思竟然像是以往不信任我的本事?”

“嘿嘿,”翟羽傻笑两声,“也不是啦,以前是不想你因为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搞的跟我一样脏,今天才发现……”

“才发现老子本来就不干净是不是?”夏风将手中草叶往翟羽额头上一拍,“你今天心情真是好过头了!得意忘形!”

“其实我也很奇怪,”翟羽蹙了蹙眉,抿起嘴,“为什么自己没能成功拿到兵权反而这么愉快。大概我脑子有病?”

夏风笑得很温和:“要我帮你把下脉么?看下严不严重?”

翟羽没说话,只是磨着牙齿起身,将额头上那片草叶转而拍上了夏风额头。

“喂,第三个问题。”

“不是说只问两个么?”

“第一个的答案那么敷衍,不算数!”

“那我再回答一下第一个好了,”夏风说的极快,“其实敬帝最近焦头烂额,才懒得管我们谁走谁留,而柳医正一直对我颇受宫女欢迎而看不过眼,所以我一请辞,他立马就代敬帝准了。”

“不管,我要问第三个,”翟羽捂着耳朵摇头,也不管夏风答不答应就径直问,“他……我是说四……翟琛,你拿什么逼迫他同意你来做军医的啊?”

夏风听了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竟渐渐沉寂,停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也许是他本来就需要一个好的军医,也需要我这样的人帮他,毕竟我父亲一个月前去世了。”

“啊?怎么回事?”翟羽惊住了,“一个月前……我完全没听说呀!之前不是说徐老太医告老还乡了么?”

“嗯,告老还乡不过是不做太医,可他本性还是个医痴,回到家便继续研究起药来,最后就是因为试药死的。”

45难忘

“啊?怎么……”翟羽傻了,“一个月前……我完全没听说呀!之前不是说徐老太医告老还乡了么?”

“嗯,告老还乡不过是不做太医,可他本性还是个医痴,回到家便继续研究起药来,最后就是因为试药死的。

其实就是一个月前我离开皇宫十来天,给你说我回家探亲那次。

你别那副表情看我,那段时间你整天焦头烂额的,我也就没烦你。而且我跟老头子感情没那么好,你没看到从小我就生活在外面?”

翟羽眼睛睁的圆圆的,有些无措地说:“试药也不必自己试啊……不过……以徐太医的善良,也断不至于轻易拿人试药。这么多lt;/dd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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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是徐老太医一直照拂着我和娘,我很感激他,也很尊敬他……”一边说着,她一边念及摸了摸自己的“喉结”,视线不自觉地遥遥望向天际,只觉眼眶酸涩难当。

夏风也点了点头:“的确,他作为一个大夫,是无错可挑的。”

“那作为一个父亲呢?”翟羽从他话里察觉到异样的情绪,“你为什么从小就出外学医,跟他学不行么?”

夏风笑了笑,“我5岁的时候,娘去世,其实娘的病最开始不重,老觉得以自己丈夫那么厉害的医术都没说什么,定没有大事。于是她一直拖着,独自一个人,没遇到好大夫,就这样直到没了回旋余地。那个时候,爹一直在钻研医学,可钻研那么多,却没救的了自己的妻子。初时是醉心医学常常出外寻药试药施诊,无暇照顾娘,直到某一天他才突然发现娘的病已经药石无效,可甚至就在娘最后咽气时,他还是不在她身边,而是跑去抢一本孤本医书。”

翟羽听完沉默了好久,才问,“那你恨他么?”

“恨?”夏风摇了摇头,“恨倒是不恨,没这般强烈,最多也就是怨吧。我理解他在医术上的执念。但我会觉得他很可笑,连家人都救不了,要那么高的医术来做什么?”

翟羽眨了眨眼:“可以救治苍生?妙手回春?”

夏风闻言,望向翟羽,微微笑了:“高超的医术除了救治苍生,最应该,还是用来保护好心里最珍贵的那个人。”说完,他向后仰倒,微眯眼睛看着顶上蓝天,如轻叹般接了一句:“这才是我学医的理由。”

“唔……这样啊……”翟羽想到他刚刚看向自己时那明朗至极的眼神,便有些不知所措。

正尴尬着,从身后却突然传来很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声声的:“师父!师父!”

“完了,捣蛋鬼来了。”夏风按了按额角爆出的青筋,不情不愿地起身回过头去。

翟羽诧异地随着他回头,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快速跑来,穿着浅褐色的军服,没穿铠甲,更显得身姿轻盈。可待辨清来人的眉目,翟羽不由也惊得从草地上站起:“小谢!?你怎么在这里?”莫非她认识的所有熟人都商量好要来军营碰个头?

可是其他人怎么都好过身份特殊的小谢啊!她是庄楠的妹妹,要是被人知道,可怎么得了!?

“大哥哥!”

翟羽心急如焚,小谢却依旧是无忧无虑无心机的样子,猛地扑上来,亲昵地抱住她蹭了蹭,“你也在这儿啊!”但还没待翟羽多说一个字,她居然就已经转向夏风,喜滋滋地道:“师父师父,那个钱二醒了!不发热了!他醒了!”

夏风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无力道:“醒了便醒了吧,有什么值得大呼小叫的?”

小满眉毛哀怨地垮成八字眉,嘟囔道:“这是我医好的第一个人啊!师父你该夸夸我的。”

“夸你?”夏风眼角抽动,“他曾经被你折腾的突发高烧,呕吐不止,他还能醒过来是他命大,你还敢邀功?”

“我那是下猛药一不小心下太猛了嘛,”小谢快速地吐了吐舌,又伸出食指,“而且是第一次嘛,第二次有经验就不会了,我保证!”

眼见她豪爽拍胸,翟羽终于找到时机插话:“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谢为什么会在这里!?小谢你是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么?”

“大哥哥别急,别急,没人会知道我是谁,”小谢贼兮兮地笑了笑,又看了看夏风,“而且师父会保护我的!”

夏风觉得有些头疼般扶额,“我没这样保证过,而且我也觉得你该离开。”

“不管,我要在这儿,你们要是赶我,我就出现在那什么王或那什么将军面前,让他给我主持公道,看他还记不记得我。”

小谢一脸无赖样,而此番话显然夏风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此时再听一遍,只能对翟羽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你也看到了,我没办法”。

翟羽依旧蹙眉摇了摇头,“不行,你得回去,你哥哥……怎么没想办法看住你?他不是很早之前就送你离开京城了么?”

“只要想逃跑,总有机会的嘛!”小谢先是得意说完,随后神色却又落寞下来,“反正现在庄家是不敢住了……反而这里说不定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对不对?”落寞只持续了一瞬,她就又兴高采烈起来,看着夏风的眼神里满满都是崇拜:“而且我终于有师父啦!师父师父,你快对大哥哥说你认我做徒弟了!”

夏风面现不耐,语气严肃地断掉她的话,推着她不断试图靠过来的额头将她转了个身:“快回去照顾你医好的第一个人,再看看你将要医好的第二个、第三个有什么需要。你哪里认为你很有时间在这里闲聊?”

小谢撅着嘴回头哀怨地看着夏风,“你先对大哥哥承认下嘛……”

那可怜的模样连翟羽看了都觉心软,夏风却不为所动,板着脸训她:“‘医德’两个字怎么写的,忘了?”

“讨厌!”小谢顿了顿足,看向旁边依旧满脸担忧的翟羽,便走过去抱着她轻轻晃着,“没事啦,大哥哥,师父说了,医者应视天下平等,无国界之分,何况我也不知道哥哥支持那丑八怪王爷造反是对是错,不用担心我的立场问题。我也会好好保护自己的!下次再找你玩!安心!”说完,小谢就三步蹦两步跳地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她在想什么,没说出口,小谢居然也全明白。

“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娘,”翟羽轻轻叹了声,看向夏风,又微笑出来,“你还是收了她当徒弟。”

夏风像是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往似的,既头疼又没有办法,“啊……她太缠人了。”

翟羽失笑,可想了想,又蹙起眉,摇摇头,“这里对她始终不太安全,你什么时候还是带她离开吧,反正你在哪儿她肯定会跟到哪儿的。”

“什么时候?那要看你呀。”夏风一扬唇,笑意另有所指。

“我?”翟羽不明。

“是啊,”夏风将视线转向她,问的很认真,“你什么时候肯跟我走呢?”

他所有的情绪,在清澈明朗的眼里、笑容里都是一览无余,而这个问题远比方才提到“最珍贵的人”时来的直接,因为他在更直接地索要她的答覆,翟羽觉得脑袋空空,舌头打结,怔怔愣愣地,连眼珠都转不过来。静了许久

,她才埋下头去,闷声说:“夏风,我这一生,或许已经毁了。”

夏风听了,表情也变得惆怅起来,片刻后,揽着她肩将她带往自己怀里,良久,才轻如叹息般道了两字:“胡说。”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固执地想要留在这里。是不甘心么?对,是不甘心。我告诉自己,短暂的失败,不等于我没了希望。毕竟还有翟珏在呢。何况他和六叔的关系不也闹翻了么?就算我没能拿到兵权,没能让他毫无翻身余地,可我还能看他败得一败涂地的样子。但我又想到,就算我留下来,或许也不能在这场厮杀里起什么好的作用了,甚至有可能被他利用,甚至……”

翟羽靠在这个轻柔又让人安心的怀抱里,诉说自己纷乱复杂的心事,几乎到了哽咽的地步,她吸了吸鼻子,又想了想,才继续说:“或许我本来就不是能成大器的人。以往还老是觉得自己争气,还怨愤四叔为什么总不赞赏我。现在看来,我果然无用。丢掉兵权,丢掉唾手可得的胜利,我虽然苦闷,却有一种卸□上重担的轻松感,那感觉就像是本来需要你将一本你不识几个字的经书抄写一百遍才能得到佛的庇佑,却突然告诉你佛其实在心中,你完全可以偷懒是一样的。可我不该有偷懒的心态呀,明明我拿到兵权,只要佯败给翟珏就一切都结束了,而不该这样等待着佛可能有的垂青……

在被绑来前,我见过一次太子,他说我心狠,不然怎能押上整个南朝的未来、数十万将士与百姓的性命来做自己的赌注。其实他该是看穿了我根本无法做到,他在笑我不自量力呐。我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到那个时候,即使想好了要败给翟珏,我也还想着不能让皇爷爷对我失望,对他的皇长孙失望,所以我一定要英勇地打一场注定是输的仗,我要让皇爷爷认为,虽然翟羽输了,可她是英勇地战死的!但其他士兵的性命呢?我凭什么让他们白白牺牲,为了我一个人的自由和仇恨?所以当时我才好怕的吧,既怕自己做不到,又怕自己变成那样冷漠没有人性的样子……”

夏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颈后,“没事了没事了,你只是比较心软,这也不是坏事。总比许多年后,淡忘了仇恨或者报复的快感,却后悔自己曾失去理智害了那么多人性命好……”

翟羽轻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多少笑意,“还不止这样的,夏风。如果是只对无辜的人的性命心软也罢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睁开眼再看到四叔,我竟然……会觉得开心?那是开心吗?我也不清楚,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分明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深入骨髓;分明已经不惜一切,孤注一掷。但方才我问你为什么他这么笃定皇爷爷会派他出来时,你说因为皇爷爷更忌惮留他在身边,我当时居然会想到如果我真顺利领了兵,被留在京城的他会不会因为皇爷爷的这份忌惮而……于是这才发现,我从来没想过让他死……当然,我可以自我安慰,说,我只想让他死在我的手上才算数,或是最好的折磨应该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又还是觉得不安……因为好像根本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说完后,翟羽又低声笑了。稍稍推开夏风,抬头看着他眼睛,她轻声问他:“夏风,这样的我,就算离开又有什么意义呢?尤其是你说要带我走,我这样又蠢又傻又懦弱的人连我自己都恨透了,有什么资格担你这份心意?你带着小谢走吧,离开这里,别再陪我在这个兄弟相残的无情地方继续待下去了,你继续去过你游侠般的日子。而我,也许随着时间过去,我慢慢想清楚了,也就找到出路了。”

夏风听她说完,对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反而笑了出来,抬手捋了下她颊边几丝绒发,笑得清爽自在,“翅膀啊,我问你那个问题可不是让你拒绝的。你刚刚说的一切,分明都不是问题啊,我就喜欢你的心软懦弱,就喜欢你有时孩子气的天真,有时小聪明的算计。至于游侠生活,迟早都是要过的,但我总得找到一个女人陪我一起去自在游历吧,不然那不叫游侠,那叫浪子。而等到游历江湖累了后,便找个山头,占山为王,重操旧业,干我的老本行,而你傻乎乎的,正好骗去当压寨夫人,分明甚合我心意呀。”

“夏风!”翟羽先是哭笑不得,想出言争辩,夏风却没给她机会,直到听到最后,她骇笑两声急冲冲断掉他的话,“我不值得的,你上次诊脉时也看出来了……虽然我当‘男人’当久了,没至于把贞操视为生死,但……”

“但什么但?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而且你那是被逼无奈,我要是介意岂不是禽兽不如?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我……”

“再说了,”夏风截断她的话,露出个邪恶万分的笑容,“我们做山贼的太多老光棍,就当讨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也不错呀。”

“可是夏风,我忘不掉他的!”翟羽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彻底脱离夏风的怀抱,眼睛努力转着不让已经滑落脸颊的泪水更加汹涌,声音沙哑地接了一句,“不管是爱是恨,我都忘不掉的……”

夏风眸色凝固了片刻,随后却又温和地笑出来,一如头顶和煦阳光,“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翅膀,你忘了我除了山贼还勉强算是个神医么?我能很轻松地就配出让你忘掉一切过去的药,让你重新开始。”

见她傻傻怔愣着,夏风又笑了笑,拍拍她头顶,“所以我说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既然现在你也察觉自己在这争夺中已经不是至关重要的角色,便不如离开。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你还能幸福的,翅膀。”

翟羽张口结舌,良久,仿佛终于反应过来夏风说了什么,嘴唇一动,正要说话,夏风却掩住了她的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别再用什么家族仇恨绑住自己,你爹娘也不希望你牺牲自己的快乐去报仇,何况你也该明白,他们和琛王的仇怨已经不能单纯地说出谁是谁非。这样下去,哪里有尽头?再说,你问问自己,上一辈的仇恨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好了,你的侍女过来了,我今天说的话你好好想清楚。不过我说带你走也没逼你跟我在一起,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说完,夏风松开了手,看着她的眸光却依旧是醉人的温柔。翟羽陷在“可以忘掉翟琛”的震撼中,怔怔看着他带着温暖的微笑转身离去……直到小lt;/dd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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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真的上前来,提醒她:“殿下。王爷已经回营了。”

翟羽点点头,再看了眼夏风消失的方向,才提步向翟琛的营帐走去。

一路怀揣心事,慢吞吞挪回翟琛帐前,翟羽忽然止步,想起什么般看向小满,低声问了句:“四叔刚刚……”

小满明白她的问题,有些担忧地点了点头:“他方才本就心情不好,却又看见你和徐太医……不过他只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他心情应该常年就没好过吧……翟羽本想指出小满语句中的错误,却还是觉得问问题比较重要,“就在你过来提醒我前么?”

小满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帐里却突然传出翟琛的声音,沉而低的三个字,“你进来。”

翟羽被惊得心跳一下子漏跳几拍,更本能觉得进去后不会落得个好结果。她不想进去,她现下只想逃……

不行,她要逃!

心念于眨眼间定下,她转过身就待脚底抹油,可刚迈开步子,便感觉到身后劲风袭来,便匆匆往边上一避,脚弯穴道却终究被扫中,膝盖一弯,险些往地上跪去。而没待她找到平衡,手腕就被拿捏进修长五指,死死握住,将重心不稳的她直接拽进了帐篷。

帘子刚一放下,她就被迫旋过身来,脸颊被用力捏住,迫使她抬起头,看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瞳仁。

“怎么?想逃?不假惺惺地阴奉阳违了?”

翟羽的脸被翟琛捏的极痛,眼泪几乎飙出眼眶,可又挣脱不得,心底烦躁只能模模糊糊地反驳一句:“你不是说这套对你没用了么?”

翟琛眸色依旧是让人胆颤心惊的寒冷,唇角却不温不热地上扬,“所以你便改成直接反抗?”

翟羽挤出一丝笑来:“你想多了。你又不爱我,估计我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她话音一落,见到翟琛眸色又凉了几分,便是无限懊悔。暗自决定,就算他把自己的脸捏的永久变形无法复原,她也不再多说一个字来给他的怒火添油加柴。或许是对夏风所说动了心,也或许是这段日子来她自己便已经想开,翟羽如何也不愿再回到那段故意招惹他来以身侍人的时间。

心情忐忑地观察着翟琛的反应,她甚至没骨气地想要不要来个认错,却不料翟琛反而放松了捏住她双颊的力道,只看着她略显红肿的眼眶:“哭过?怎么?看到徐夏风便对他哭诉失败和委屈了?”

脸颊不再疼痛,翟羽喘着气摇头,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否认:“我没有。”

“没有?那眼睛怎么红成这样?”翟琛低下头,贴近她,“他为什么要抱着你安慰?你是从他那里得到勇气,刚刚才敢反抗我了?”

“没有,我没有。”翟羽依旧摇头,鼻尖轻轻擦过他的,呼吸乱的不成样子。

“那你们说了什么?”翟琛声音又低又哑,难得的轻柔,像是诱哄。

翟羽脑子一片混乱,只觉怎么也解释不了自己的哭泣和夏风的拥抱,其实翟琛说中了,她的确对夏风哭诉了自己的委屈,夏风也的确给了她勇气,可如今她要怎么说?

绞尽脑汁,只敢红着脸低声说:“说……说我在这里见到你竟然不争气地有些开心……”

“是么?”翟琛定定看着她,许久,唇角微微扬了上去。手指再多抬起她下巴半分,他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46失控

这个吻一改他素日吻她的疾风骤雨与疯狂掠夺,温柔地如同一片轻轻覆上的羽毛,几乎不带任何情、欲,可翟羽的心却因为这样一个吻跳的毫无节奏,心生慌乱,如陷入茫茫大雾。这是一种不受控制地在心底萌芽的不祥感,因此刚一回过神来,她便伸手推拒。却没想竟如此简单便成功将翟琛推了开来,顿时又怔住。

“不是开心么?”

听到他问题的她,定睛向他望去,只见他清冷如玉的脸上染着轻描淡写的讽刺,声音沉且缓,“如果是真的开心,为什么比以前还不如?至少以前再不愿意也能勉强忍下去。”

停了停,他又说:“不过,也许你是该开心的,你知道我来这里便会有人如你愿地杀了我,是不是?”

翟羽听呆了,怔怔摇头,“我没这样想。”见他不说话,只噙着那抹讽笑望着她,她便又继续急急说,“我真不是因为这个,在我最恨你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杀你!”

“的确,你还说过杀了我,你怕也活不成了,”翟琛抬手,用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像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怜惜,声音却死寂的很,“不过,那不是你为了迷惑我说出来的假话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翟羽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辩解什么,于是低下头,避开他的手指,又后退两步,轻轻软软地说:“好吧,你说是假话便是假话。”

“你觉得委屈?”

“没有。”

翟琛沉沉的一声笑,“那本来就是假话。”

“嗯,是假话……”翟羽险些翻个白眼,不过心头的恐惧倒一时有些减退,大概是这样刨根究底固执着的翟琛实在罕见,于是她没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同样没控制住就将心头想法说了出来:“你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说完她就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因为只是抬头多看的这一眼,她就发现他的确是不一样,却没有变的温和,反而连一向漠漠的眉梢眼底都添进了不少阴鸷……

而他还面无表情地说:“你也不一样,往回倒难得见你言语也这么温顺。”

“是啊,现在我被抓来,命被捏在你手里,我哪里还敢造次?而且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翟羽心跳混乱,一口气在心底用所有她能想到的词把自己骂了一通,面上却还得继续温软妥协地寻机逃跑,“好像是时间吃饭了,你饿不饿?我去让小满送吃的进来好不好?”

可她刚刚打算转身,手腕又被他死死扣住,她疼的皱起眉头:“又怎么了?”

翟琛揽着她的腰,逼迫的她靠近自己怀里,止住她所有挣扎,冷冷开口:“说,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没有……”

“你又在算计什么?说。”

“你疯了啊,我没有!”翟琛手指正按在她腰□位,一阵不堪的酸麻袭上,翟羽双脚失去力气,心头却越加烦闷,只拼命地想挣扎着摆脱,“你今天

是怎么了?是六叔对你说什么了?还是你看见我和夏风在一起吃醋?可是你不是说不爱我么!?”

翟琛松开她,翟羽便慌忙往后退,想与他拉开距离,可因为脚上无力,只踉跄几步,便不得不扶住屏风站稳。眼角涌出泪水的她一面重重喘息,一面问他,“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你有话好好说,如果六叔还因为我的事与你不和,我去跟他说,你心头有火可以发出来,别像以前那样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解释,但也别变成现在这样……”

“变成哪样?”翟琛面无表情地向她走近,看着她惶恐地继续后退,“你也知道我变了,你也知道翟琰与我不和,可这一切,是因为谁呢?”

“是我……?”翟羽手死死扣住屏风,眼睛却不停地瞅帐帘,想找到机会逃跑,可却绝望地发现,所有逃跑的路子都被翟琛高大的身影给封的死死的。她急得几乎哭出声来,“我知道我先前算计你,可那是因为我那时恨你,但现在我没这个打算了……方才我已经跟夏风说了要放弃了!你也放过我好不好?我立马便离开。过去的一切,我们就当从没发生过。我知道我爷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生母,可是我爹娘也为此赔上了性命;而我……虽然是因为你才留住这条命,但你也利用了我这么多年,我连身子都给了你……我知道之前我不自量力,我傻,但现在我醒悟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现在就去给六叔解释,其实那时是我勾引你的,你们一条心,和翟珏好好打这一仗,好不好?”

“你想放弃了?”翟琛没有放过她,依旧以那寒凉彻骨的冰冷神色一步步向她走近,“原来你的放弃来的这么容易。但你可知,失败的人,是没资格选择是否放弃的。他们只能为当初所做的事情付出该付的代价。”

“可是当初就是你的‘不放过’逼着我反抗!逼着我对付你!你以为我想么?如果你早早地将我丢掉……如果你不强硬地将我留在你身边!你以为我愿意付出这么多来报复你么?”

翟琛停住脚步,似是觉得有些好笑般轻飘飘问:“你想说是我自作自受?”

翟羽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慌乱失措地摇头,“我怎么敢?虽然我的的确确不懂,你明明知道我想报复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滚得远远的?你那么自信我赢不了你。才逼着我想赢你一次给你看看。”

“所以还是我的原因。”翟琛怒极反笑般,唇角浅浅地扬了半分上去,又继续向她走去。

“你别过来了!”翟羽见他再度靠近,全身都开始剧烈地颤抖,再也不敢反驳半句,只知道连连说,“你别过来了……你别再过来了。”

可他还是走到和她呼吸可闻的距离,俯视着她,将她所有的慌乱失措恐惧收入眼底,再带着唇角那若有似无的笑意问她,“我最后问你一件事。你上午的时候分明还不知道如何决定,为什么和夏风聊后就如此坚决地想放弃?”

见翟羽蓦地双眸圆睁,他唇间的笑容忽地变得残忍起来,鼻尖抵住她的,轻轻启口,“因为,他说会给你服一种让你忘记我的药,对不对?”

她愣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声音空洞地反问了句:“忘掉你不好么……”

声音未落,他已经狠狠咬住了她嘴唇,犹嫌不够,再进一步,勾出她舌头,咬了下去。她吃痛,已经散掉的空虚目光随着眼泪狂涌而重新聚拢,喉咙口发出“呜呜”的反抗声,他就要将她舌头咬断了……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而翟羽也品尝到了一同自舌尖涌到心头的绝望滋味。

她并起手指,拼着所有力气向翟琛前胸大穴点去,翟琛为了闪避,终于松开了她,她连唇角血迹都顾不得擦,便本能地往帐门冲去。可还没绕过翟琛,就被他拦腰截住,直接丢上了屏风后的行军榻。然后他随后过来压住她,开始解她身上的软甲。

翟羽疯了似地挣扎,反抗声因舌头受伤而模糊不清:“这里是军营啊!!”

翟琛凑近她,饱含恶意地:“所以你如果不想被人发现,最好别闹出太大的动静。”

“翟琛!”翟羽一拳向他挥去,却被他摁在头顶,只能恶狠狠自齿缝间喊出他的名字,“为什么每次我打算忘掉,你都要逼我比以前更恨你!?”

他不答,唇依旧挨在她挺秀的鼻梁,可手却从她敞开的衣襟里钻了进去,指尖贯上气力划断裹胸长绢,按在她心口,凉凉地问她:“你想忘掉我?这里?”

又握住她迫不及待被释放出来的小小浑|圆,“还是这里?”

她为这个耻辱的问题更加愤恨,几乎咬断了牙齿,只用满是杀气的目光怒视着他。

他眉间微蹙,手从她胸前钻出,顺着她因为愤怒而鼓出血管筋脉的雪白脖颈,贴上她脸颊。拇指抹掉她残留的泪痕,却又不依不饶探入她咬的死死的嘴唇,按在她舌头伤处,看着她因为疼痛而不自觉皱眉,散乱了那恨不得即刻杀掉他的眼神。

“把眼睛闭上。”他冷冰冰下令。

她没有听从,只是继续狠狠瞪着他。

“不闭?”翟琛唇角半勾,拇指复又在她唇舌间捣了一下,“那我等会儿用这里。”

翟羽一个激灵,既羞且愤地瞬间死死闭上了眼睛。

47重来

翟羽一个激灵,既羞且愤地瞬间死死闭上了眼睛。

只能听他一声凉笑,拇指终于放过她唇腔,在她已经赤|裸的颈间烙下一串转瞬即凉的濡湿痕迹。

衣服在一件件远离,直至身无寸缕,翟羽在这夏末也觉得冷,开始轻微地哆嗦,直至他再次压了上来。

素日里那么冷寂的一个人,这种时候浑身却烫的可怕,仿佛是要在她身上烫下烙印的温度。

其实闭着眼睛也好,她也不想看到接下来发生的龌龊事情。

只是还是疼,无论已经多少次了,都很疼。

那种从身到心被碾压的疼痛……他哪有一丝半点能够体会?

手指紧紧揪紧身下的床单,在最最绝望的时候,意识模糊的翟羽有那么一瞬将眼帘撑开了一条缝,可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他的汗就落下来迷了她的眼睛,自此视野便彻底虚幻了下去。她揣着眼窝里的那一lt;/ddgt;

8600;8600;26032;31532;19977;20070;21253;32593;8601;8601;22495;21517;12302;32;109;46;115;104;117;98;97;111;108;46;99;111;109;12303;四叔 作者:月上无风

8600;8600;27426;36814;20809;8598;20020;12302;26032;31532;12834;20070;21253;32593;12303;8601;

点刺痛,重新死死闭上眼,直至最后抗不过去,迷迷糊糊就沉入昏睡。

醒来的时候,是在翟琛怀里。

她窝在他手臂内侧,侧脸倚着他胸口,鼻尖全是他身上那种熟悉入骨的冷淡气息,方才死死纠缠时的咸热汗气已经不知何时消散于无形,只留一点潮湿温度,平添了几分温情和旖旎。

翟羽身子沉得厉害,脑子也并不太清醒,一时不知是该立马撤离这个怀抱还是就此装傻以免惊醒他。在犹豫的当口,她保持着不动,努力抬起视线去看他,却只能借着帐外正明媚的夜色,收入一方线条冷硬的下颔曲线和上面隐隐冒出的暗茬。她心中一撞,原本充盈着的浓浓恨意被此时他的人情味给冲淡了一点……

是啊,这时候看他,才觉得他不会像个冷冰冰的神或者心狠手辣的魔鬼,而也只是个有呼吸有温度陷入沉睡的普通人……

突然想起他睡眠一向是浅,今日睡得这般沉,该是累了。

可想想刚刚他的举动,又觉得他再累都是活该与自作自受。

想的愤愤,心里唾弃自己就是太过懦弱,于是什么都不想理,翻过身子便想离开这怀抱。可刚刚一动,头顶枕着的那只手便环过来箍住了她肩膀。

她更用力地去挣扎,却哪里抗的过他?

“你原来早就醒了!”翟羽一边试图挣脱一边愤然怒喊。

“恢复力气了?”而他,不过简简单单不费力气的五个字,就让她整个僵住,只是一只手还推在他胸口,一只手维持着去掰他手指的动作。

半晌,她抬头,勉强能看到翟琛自下睫间投出来的疏漠眸光,也轻寒地凝在她面上。翟羽愣了愣,终是垂下眼帘,气馁地重新伏回他怀里,浅浅地喘着气。许久,才嗤笑一声,“这算什么呢?如果说方才那些事,是你想折磨我,羞辱我,看我痛苦,这个怀抱又算什么?你说你不爱我,可没事抱一个你厌恶的人在怀里不许离开,倒真不知道一向孤僻爱洁的你是怎么想的……”

她视线里收进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般紧张地屏住呼吸,可很久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这好比心里绷直的那根弦被人撩拨般勾动,却不过粗噶地颤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令人愉悦的声响。

她自讽般想,或许就是一辈子看不透他。或许这怀抱并不复杂,只是方才他也太累,床又不很大,便由着她靠着睡了,而后来醒过来却不允许看她嫌弃般反抗逃离,如同他怎么也不愿意她忘掉他,不过是觉得这样便宜了她。折磨的对象有一天居然忘掉了自己施加的痛苦,想起也确实让人没劲。

翟羽在一旁胡乱想着,翟琛却突然开了口,无波无澜,甚至有些没由头的一句问话:“你是怎么想的?”

翟羽呆了呆,再懒懒回答:“我不想再猜你的想法……”

“你自己的。”翟琛徐徐补了四个字。

翟羽沉默了,却不知道是因为懒得回答,还是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离开他……

不过说了有什么用呢?她也说过无数次了,可从他那处得到的回应又是什么?既然他不肯轻易放过她,她还对他说这样的话换来一堆伤害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沉寂许久后,翟羽的肚子却突兀地响了一声。她为此窘然,想绷着脸假装无事,偏偏肚子又不老实再“咕哝”一声。觉得自己顿时没了杀气的翟羽便不耐烦地蹙了眉,摁住自己空的难受的胃,正打算闭上眼睛装死,终于听到头顶那微哑的声音问:“饿了?”

她闭紧眼,半晌才故作若无其事道:“还行。”

翟琛不动声色,却松开了箍着她的手,从她颈后抽回自己的手臂,牵了牵被子,闭上眼冷冷清清道:“耐不住了就自己去找吃的。”

翟羽在他抽手时便睁开了眼,此时慢慢翻过身去朝向床里,背对着他。即使是真饿的厉害,依旧和自己赌气般不动弹。

时间无声地流淌过去,闷在心口的气逐渐烟消云散的翟羽,开始怀疑起自己为什么要争这个面子。心里越发纠结,胃里越显得空空荡荡。而身后除了极轻浅的呼吸声,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他睡着没有。翟羽望着眼前的一片昏暗,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唤了一声,“四叔……”

停了停,没有得到他任何回应,她吸了口气,笑笑,“罢了,你听我说就可以了……”

“有时候,我会有个很大胆的想法,”又静了片刻,翟羽才轻声启口,“想你偶尔想杀掉我,会不会和我偶尔想要杀掉你的原因如出一辙?我反思了一下,在我最最恨你的时候也没想过真要取你性命,可很偶尔,我却想用你的死来给我一个解脱。

是因为恨你么?恨你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今天这个地步?也许有的。但更多的,是我发现自己在你面前变得根本就不是我自己了。在你面前,我可以变得毫无理智,可以跟个疯子一样说我不想说的话,做我不想做的事……可以在明明该收获报仇快感的时候偏偏心痛如刀绞,明明能看清该如何走下一步,却举棋不定犹疑再三。

而你呢?你或许因为我家人而恨我,或许嫉妒我可以轻而易举从皇爷爷那里收到对你而言遥不可及的亲情与关怀。你可以杀我的,即使是以前需要利用我的身份掩饰你的野心,但也不是必须。或者你对我就真的理智而疏漠地从不起在事成前杀我的念头,或者就干脆取我性命。如此犹疑而再三反复放过我,不是你的作风。而不需要利用我的身份之后,为什么明明知道我想报复你,却不把我丢的远远的反而强硬地留在身边,是觉得我不足为虑么?的确,你有可能轻视我,但你素来是个怕麻烦的人,如果有可以解决而后快的麻烦,却反而听之任之地不断来骚扰你,并不是你会做的事。

所以,偶尔我会很大胆地猜,你会不会跟我一样,想杀我,是因为发现我会让你变得不像你,但你和我一样发现下不了手……因为……

因为你还是需要利用我?或者是还想看我痛苦来报复我?”

说到这里,翟羽低低笑了两声,掩着嘴唇,笑得眉眼都弯起,却一点不喜气,只沉沉说,“你看,我不敢纵容自己多想想这个想法,是因为我知道想到最后,一定就变成了你其实就是单纯想折磨我。我没有自信,对你的想法也

从无把握。

但如果是你只是想通过折磨我来减少心中的恨意的话,又回到日暮时我对你说的那些,我和你实在能算是两清了,就算你再恨我的家人,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就如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如刚刚说忘掉你……我不过是想为自己谋条生路,我不过是不想一辈子都这样毫无尊严地被你践踏!为什么竟全是我错了……难道我活该么?我做错什么了?

是……我做错了,我最初就不该爱你……最初不爱,后来便不会因爱生恨……

可是你看,我就连恨你,这般深入骨髓的恨,我都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帮你想个借口,让你对我所做的所有过分的事情都变得可以谅解……这样的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想忘掉你不对么?四叔?我想重新开始啊!

为什么想来想去,只有忘掉你,我和你才能安稳地各自在朝堂和江湖活下去呢?”

擦掉悄无声息滑下脸颊的泪水,她哽咽着吸了口气,又笑出来,“他奶奶的,不说了!随便吧,反正最不济就是行尸走肉,老娘饿了,吃东西去!”

她刚刚用手肘撑起身,身后就突然横过来一只手臂,直直将她摁回床上,她面朝帐顶,眼看着翟琛冷冷俯身罩过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只想自己是不是又哪句话拂了他的逆鳞,又会招到他什么摧残。

“我……”翟羽紧张地看着翟琛无波无澜的面容,刚发出一个字,嘴唇就被他指腹挡着阖上,于是心跳越发迅疾。一只手撑着,他离她很近,凝视着她,眼神里出现猎食者端详自己猎物可口程度的残酷专注,却只是冷冰冰轻声说了句:“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不多久,便有卫兵走近帐前,朗声报道:“右将军,有紧急军情,大将军请您即刻过去。”

“嗯,知道了。”翟琛沉稳回答。

听得那卫兵逐渐远去,翟羽被分散的注意力又逐渐凝聚,看着眼前面如冰霜的翟琛,再度紧张起来,直想为什么他还不赶快去翟琰帐中议事。而翟琛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故意折磨她一样不动声色地细细看着她,没有丝毫要起身放过她的打算。

每一瞬都被无限拉长,在翟羽觉得几乎恍如隔世的时间后,他终于凉凉开口:“市井脏话哪里学的?”

“啊?”翟羽嘴巴咧了咧,有些僵,随后眨了眨眼才念及坦白从宽,“……带我来的那个穿紫衣服的女人。”

翟琛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翟羽心里竟然有邪恶的小欢喜在萌芽——让那个恶女人对她不好!看!她可以告状!

可转瞬,在翟琛视线的焦点再度转移到她面上时,翟羽便端正了表情和思想态度。幸好这次他没让她忐忑太久,便潇洒起身下了行军榻。

翟羽看着他穿上外衣就要出帐,徐徐地吐出憋在喉咙口的一口气。却不料他走到屏风前却突然停住,隐隐似要回身,她那口还没吐完的气便险些呛住,正憋得面红耳赤,却听他贯来凉薄的嗓音沉沉说,“我也想要重新开始,但与你想的定不一样。”

保持着侧身的姿势说完,一个眼神也没落在她身上,他便终是走出了帐篷,独留翟羽对着一扇空白屏风,怔愣着,良久回不过神。

一直到小满进来,轻轻喊她:“殿下?王爷让奴婢拿些吃的给您。军中吃的简陋,还请殿下将就些。”

“哦,”翟羽看了她一眼,心里发沉,倒不觉得饿了,“随便放哪处吧,我过会儿吃。”

小满依言将饭菜放在了屏风外的小书桌上,然后又绕过屏风进来,似是犹豫了下,才对着依旧明显在沉思什么的翟羽说,“殿下,有人想见您。”

48再别

“嗯?”翟羽从沉思中抽身,愣了愣,明显讶然。

“是名副将,姓屈,他说有要事要禀报殿下。还说殿下应该认识他,见了就能想起来……”小满垂首,声音越来越弱。

翟羽蹙眉,看了她良久:“是你……朋友?”

“在军中说过几次话,”小满颤了一下,抬起视线,快速地瞄了翟羽一眼,又低下,再屈膝跪了下去,“请殿下原谅。”

“你起来,”翟羽神色微凉,却没叱责小满太多,“给我穿好衣服,便让他进来吧。”

小满应了,替翟羽收拾好,便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名身材高大的将士,进账后,他将头盔取下,跪地行礼:“属下屈武给长孙殿下请安。”

“起身。”翟羽用心去打量此人,努力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模模糊糊的熟悉感在屈武抬起头时终于清晰。一时竟不受控制“呀”了一声,怔愣愣看着他,“是你……居然是你?你还活着!天啊!太好了!”

“是,奴才活着。”那叫屈武的将士先是为翟羽居然这般惊讶而木然,随后反应过来,唇边竟带出点笑意,“没料到殿下记得奴才便罢了,还似是为奴才还留着这条命而欣喜不已。”

“不不不,当初是我对不起你们!唉!是我的错!”翟羽一拍自己脑门,“我以为你们定是难活,竟也没关心你们……对不住。”

突然出现在翟羽面前这人,竟然是当初护送翟羽祭天归来,却又在长风寨为救顾清澄被劫的几名护卫中的一人,而且是那名处事淡定机敏,给翟羽留下极深印象的护卫。翟羽明面上被夏风祭了潭,心想纵是这些护卫不被长风寨人一并杀了出气,也会在后来被杀掉灭口,抹去皇长孙曾经被长风寨人捉住这一不堪过往,毕竟除了有限的几个人,无人知道翟羽还在祭天途中有此遭遇。

因而此时翟羽见到屈武,是又惊又喜,接连问着:“你还活着,而且看样子在军中混得也不错,真好!你跟着哪位将军的?当初其他人呢?也还活着么?”

屈武听她这一连串问题,脸色竟是有些不自在的黯然,略略低下头去,“奴才或许会让殿下失望了……奴才跟着琰王爷的,在当初跟着皇长孙时,奴才便是顾将军和顾小姐身边的人,也因此当时……才敢让殿下犯险相救小姐的。当初殿下被祭潭之后没多久,我们竟莫名被偷偷释放,放我们的人自称是朝廷藏在长风寨的暗人,劝我们紧守口风,各自悄然隐居过活。大家见到殿下被祭潭,自是再不敢回京去,即使后来打听到殿下您安然lt;/dd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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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也怕会因护卫不力受罚,因此大家便如那人所言作鸟兽散了……”

“而你,因为是顾家的人,便悄然潜回顾家,后来改换身份被派到军中,也就跟了娶了顾小姐的六叔。”翟羽听到这里,脸色也暗了下去,将屈武的话沉沉接过。

屈武点头:“是,奴才有愧于殿下,理应以死谢罪。”

翟羽微微一笑,取过方才置于小几上的碗筷,夹了筷半凉的蔬菜,细细嚼完后咽下,方看着低垂着头的屈武,慢条斯理地说:“可你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来领死的吧?

“是,奴才今天来是受顾小姐所托有事转告殿下,此事禀完,奴才任殿下处置。”屈武忽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带动身上铠甲窸窣作响。

“罢了吧,当初我也没想过要救你们,两相扯平了。”翟羽摇了摇头,又拣了一筷菜,和着还有谷子没除尽的粗饭,刨着吃了,搁下碗,一面用小满递上的布帕擦了嘴,一面不自主蹙了蹙眉,“六婶让你来是有什么要说的?”

屈武在她吃饭过程中一直面色沉静,无分毫不耐。可听到她此刻相问,表情中却有了犹疑,似在思考如何开口,停了停才沉声禀告:“殿下,皇上在琰王爷临行前单独召见,以三万精兵良将和充足粮需为诱,让王爷务必在战争中寻机杀了琛王爷。殿下应该还不知就在大军开拔前夕,太子殿下出行打猎,但□之马在飞驰中,突然失蹄,太子殿下坠马,当即昏迷,过后太医抢治无用,夜里便薨逝了;而殿下您也恰逢其时地平白失踪,不知所去,皇上此意……怕是在以皇位相诱,外加上王妃临盆在即……殿下!殿下!?”

屈武禀着禀着,见翟羽一直无声无息,便抬头瞥了一眼,却只见翟羽面色惨白,神情呆滞,眼睛愣愣地盯着帐内烛火,只有摁在几上的手不受控制般颤抖着,方才表明她还是个活人。许久,她身子微微一晃,竟似是要从椅子上栽下来,被一边的小满匆忙扶住,急声问她:“殿下!还好么?”

翟羽抬手,又摇了摇头,示意小满自己无恙。待小满忐忑松手后退,她清了清嗓子,视线终于再度挪到屈武面上,讽然笑笑,“六婶为什么要将此事告诉我?”

眼见顾家所谋求之事已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只消杀了翟琛……精兵良将,外加上翟琰的本事,打赢这场仗再班师回朝,朝中也再无人可与之相抗,皇位自是掌中之物,顾家也必定是荣宠加身,权倾朝野,风头无俩。这般情况,顾清澄如何不明白,却为何要告诉自己?她是还像以前那般以为自己和翟琛一心,也因为以往私情,想让自己警醒翟琛呢?还是……知晓自己和翟琛已经闹翻,而且翟琛是为了皇位,将自己绑至帐中,所以想让自己和翟琰连同一心,杀掉翟琛呢?

“王妃说她希望殿下能平息他们之间的误会。虽然她笃定咱们王爷不会真对琛王爷下杀手,却怕琛王知晓此事后,反对咱们王爷心生猜忌,嫌隙加重,致使他人趁此机会,渔翁得利。王妃盼他二人能以和为重,齐心合力,早日平反归京。”

“这……”虽然有所猜想,翟羽还是对这答案有些意外,“六叔的确是重情重义之人,也许是不会为了妻、子而下狠手杀亲兄弟,但六婶既然知道他们之间的误会因我而起,就那么肯定我不会从中作梗而眼看着琛王去死?她难道就没想过六叔最后可以荣登大宝?这怕是与顾老将军的意愿相背吧?”

“王妃料到殿下会有此问,只说她也知晓殿下为人,不会真忍心见他们自相残杀。而她身怀六甲,只望为自己的孩子积福积德。何况……”“何况”二字匆匆出口后,屈武似是意识到不妥,有些不知如何将话说全,半张着嘴梗在那里,在烛光下面红耳赤。

翟羽却听明白他未说完的话,在心里默默替他补充完整——何况她曾经那般喜欢过翟琛。

毕竟是女人,总有些割不断的情绪,千丝万缕,缠着绕着,拦着阻着,无法纵容自己为了分明是已攥了一半在手里的利益,而狠绝地置过往于死地。也不去追究自己到底是还是非不分地念着那人,还是念着那时无怨无悔、痴痴傻傻的自己。

反正总有理由和借口可以找的。

她此时揣度顾清澄的心思,竟分外感同身受起来。

沉吟片刻,浅浅一笑,翟羽说:“六婶深明大义,毕竟不想见到他们兄弟同室操戈,被人利用,将来无论是谁剩下来都会后悔万分……”眼见屈武埋下头去,翟羽又想到今晚翟琰将翟琛叫去不知是为什么紧急军情,一时又紧张起来,便问他:“你可知道方才六叔将琛王叫去是有什么急事?”

“奴才只知是叛军又有了异动,王爷似是决心今夜连夜赶军先抢入康城。得知此消息,奴才便想无论如何今晚必须要见到殿下。多的,就不知道了。”

翟羽皱了眉头:“你起来吧,此事我知道了,会想法子从中调解的。”

“是!”屈武起身抱拳,“那奴才先退下了。”

眼见屈武转身出帐,翟羽坐了会儿,也站起身,走出帐外,望着头顶澄澈夜色和璀璨星空,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在缓缓揪紧。

敬帝……居然真的想要杀掉他……而且想用的“剑”,是他曾经最最亲近的兄弟,是他在那宫里,唯一的敢于信任和温暖维系。

他是否知道此事了呢?

她如果真的去对翟琰坦白,再帮着他俩尽除嫌隙,以他们之智,齐心协力打败翟珏也应该不是问题。而到那时,敬帝也不可能贸贸然因为翟琰不杀翟琛而杀掉顾清澄泄愤,因为这等于逼着翟琰造反。只是不知道那时,敬帝会不会依旧因为心中的戒备和偏执,不肯将皇位给翟琛而给翟琰,而翟琛会甘心居于人下,将皇位相让么?

又或者,他会送自己回宫,让敬帝传位给自己,再借此握住实权?也许这才是他还肯留自己性命的原因?

“呵。”想到此,翟羽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罢了,不该想那么远,只需要看眼前她是否要去给翟琰一个台阶下,让他们和好。

如若这样,她是不是就真的完全放弃了从前的想法,是不是完全丢下了报复他的心思,是不是完全封死了自己的自由之路?毕竟等他和翟琰打了胜仗回京,她若想再脱离他的掌控,怕就难上加难、希望渺茫了。

“翟羽,你该怎么做呢?”翟羽怔怔望着空中闪烁的星子,茫茫然

像在寻觅什么,低喃轻问,“娘……你又认为我该怎么做呢?你让我不要爱他,你要我早点逃脱这些争斗,可你又最最善良,若你还在,会劝我怎么抉择呢?”

待到视线一片模糊,她匆匆低下头,视线中却猛然撞入前方营帐火把下那孑然独立的高长身影。

他立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站了许久。久到仿佛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他便一直在那处一般。火光寂寂地将影子在他身后的地面拖了老长,却无法缓解他的孤单半分。

原本就纠结反复不甚平静的心理再起波澜,她几乎是本能地迈步,想向他跑过去,可不过几步,她便硬生生刹住。拳头死死攒住,指甲嵌入掌心,火辣辣的疼。此时此刻,她双腿如灌铅,翟琛却向着这边走了过来,步若流星,只是经过她时完全不曾停留,直直掠过,掀开她背后几步的帐帘进了去。

翟羽回头,看着晃动的帘布,贝齿从下唇上缓缓磨过,终是转身,提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回去。深吸口气后钻入帘内,看着坐在桌前的人,想故作平常,却难掩声音中颤抖,“出什么事了么?”

“没什么,只是定了应战之策。”翟琛居然平平静静地老实回答。一双淡若远山的眸子缓缓抬起,对向她,手背抵在唇上,像在思索琢磨什么。

“怎么说?”一听便着急万分的翟羽凑上前,双手撑在桌上,焦虑地看着他。

“这军情是不是刺探的明显了些?”语似调笑,他却面无表情。

翟羽被他噎的语塞,心跳凶猛地撞着胸口,脑中却空白一片,过了些时分,她才哑着嗓子怒辩:“我又找不到法子告诉翟珏!”

翟琛收回掩在唇上的手,缓缓后靠,唇角抿了抿,带出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前后包抄,虚虚实实。我带部分人马从山路而行,不入康城,而是一路寻机分散克敌,早点找出翟珏的主力究竟驻扎何处,是真准备袭康城,町城,还是亚城?最后最好能牵制住翟珏后方供给。”

“这么多任务?”翟羽哑然,转念更是惊恐,“六叔分你多少兵力?”

“他很大方,三万精兵强将,分两路给我和张将军。”

“那才一万五?”翟羽不觉竟抬手拍了下桌子。

翟琛视线缓缓落在她手上,竟是默认了。

翟羽脑中天人交战,不断回响刚才和屈武的对话,然后绕到桌后,更近地看着他,急声说,“六叔不会真地想杀你!”

他侧身,目光隐有兴味,却没有说话。

此时帐外突有人来,是翟琛身边亲兵,低声恭敬说道:“将军,大将军传令催促,希望您子时前能动身。”

翟琛声音平静且淡漠:“好。”

“那奴才能进来为您收拾东西了么?”

“等会儿我叫你。”

“是。”

翟羽被一个又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变故给砸傻了,直突突地问:“你马上就走?”

“嗯。”翟琛回了简短一应。

她怔了怔,“那……我呢?”

“你留下。”

翟琛的回答不容反对,毫不犹豫,却又与她所想不同。翟羽一时呆若木鸡,完全石化。

他见她反应,唇角微微扬起,牵起她拄在桌上的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膝头,两指间轻捏她的耳垂,其余几指扶在颈后绒发。无限缱绻的动作被他做来,让她的心跳几乎立马是停了,只垂着鸦翼似的睫毛,数着他襟前银甲,默然无声。

倒是他,又慢条斯理在她头顶开口,“留在翟琰身边,他会护你周全。别以为找着了机会能跑回去或跑去翟珏那里,天涯海角,如果我还活着,不介意布下天罗地网抓你回来。”

翟羽听了,匆匆抬头,撞入他双眸中轻描淡写的素净波光时,便不由屏住了呼吸,细声问了句:“那如果你死了呢?”

翟琛稍一低头吻住她,轻柔绵长的一吻,却夺走了她全部呼吸与气息。他松开她时,她面红耳赤地呛了两下,瘫软在他怀中。可他依旧呼吸平稳,勾起她下巴,凝住她,若无其事地说:“若我死了,你便给我殉葬。”

翟羽双眼圆睁,看着面如霜雪平寂无波的他,如被开水烫过一样,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往帐外冲,边跑边愤愤道:“你想的美!”

“怕成这样?”

“我去找六叔问个明白!”

“翟羽,”他伸手牵住她颈后,淡淡唤她,“军令已下,你不必多此一举。”

“我相信他不会真的想对你下狠手的!”翟羽夺回自己的领口,转过身,怒道。

“嗯,计其实是好计。”他漫不经心应了下,低头整了整军袍,又道,“徐夏风和他身边那丫头我带走了。你别急,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把那丫头绑起来挂上军旗杆。”

“你!”翟羽气得上前一步,紧捏双拳又多说不出一个字。

他低头,浅浅看了她须臾,然后迈步出了帐子,轻轻咳了一声,便有亲兵窣窣迎了过来,避过翟羽进账,手脚麻利地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翟羽看着帐外他被挡了一半的侧影,良久,终迎来他一个侧首。对视的刹那,蓦地眼前有些模糊,她沉声问他,“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不是我不想,翟琰态度很强硬要留你下来。”

“其实你也不想,”她语气用的很笃定,“因为你觉得危险。”

他挪开目光,半晌评定般说了一个字:“傻。”

“说我还是说你?”

他不答。

她又笑了笑,眼角含泪,笑却飞扬而明媚,“我才不会给你殉葬!”

他依旧不言不语,又站了片刻,转身步伐坚定地离去,不曾回首,不曾迟疑停留,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而帐中装聋作哑的亲兵收拾好东西后,仍旧难掩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追翟琛而去。

翟羽立在帐内,只觉全身力气一点点被抽走,良久竟有些窒息感涌上,痛恨自己般反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啪”声脆响后,眼神明亮起来的她冲出帐,却是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帐而去。

49诱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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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00;8600;26032;31532;19977;20070;21253;32593;8601;8601;22495;21517;12302;32;109;46;115;104;117;98;97;111;108;46;99;111;109;12303;四叔 作者:月上无风

8600;8600;27426;36814;20809;8598;20020;12302;26032;31532;12834;20070;21253;32593;12303;8601;

/ap;gt;   一个月后,康城。

三丈高的城墙上,才巡完兵的翟琰停下步子,眺望着城下远方,在山林遮掩间,隐隐能见到密密麻麻的白色帐顶。

翟羽站在翟琰身侧,随着他目光望去,不由揪心地叹了声:“粮草不到,援兵也没信,四万人对十万人,这样守城下去不是法子。”

“我知道,那些探子多半也凶多吉少。最多三天,粮草还不到,我得带着人冲出去。”翟琰眉目间也是沉重的忧虑,可停了停,却转身对翟羽露出一个笑容,“当时让你走的,你固执着不肯,现在呢?”

翟羽也微微笑笑,摇了摇头,又倒想到当天翟琛说的话,于是向着翟琰道,“六叔,要不你把我绑起来挂上墙头,看翟珏肯不肯念我和他的些许旧情?“

翟琰看她这些天来被晒的微黑的脸上半是认真的表情,没忍住伸手弹了下她额头,笑问:“是他疼你还是我疼你?”

翟羽捂住额头,龇牙咧嘴地后退一步,不过嘴上还不忘卖乖:“自然是六叔疼我,他和我也就是各取所需,哪里有太多真心?”

“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把你挂上城墙去试他的虚情假意?”翟琰微笑说完,缓缓转回视线,看着前方捏紧了腰畔的剑柄,眼中是无限的决心。

翟羽凝视着他坚毅的侧脸,记忆缓缓调回一个月之前。

她冲到翟琰的帐营,正好听到他吩咐探子百里加急将一封军报送回京城。她闯进去,拦住那探子,逼问翟琰军报里说了些什么,是不是说他已经将取翟琛性命,找敬帝索要援兵?

翟琰看了看她,先是微愕,随后拉住她,挥手让探子走了,然后笑着问急的如热锅上蚂蚁的她:“小羽毛你那么急做什么?该不会忧心四哥的命所以来找我算账吧?”

翟羽看他那满是包容和打趣的眼神,又惊讶又迟疑,愣了好久,才呆呆说了句:“六叔……你和他……你其实是真的没打算要他的命吧?”

翟琰笑了笑,松开她,回身坐下,又示意她也坐,这才开口:“我给他的兵,全是精心选过,或者是孤儿,或者是家中老少有他人照顾的,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翟羽本就急得没打算坐下,被他这一吓,膝盖弯一软,险些跪下去,扶着椅子扶手站稳,急急唤了声:“六叔!”

“小羽毛,”翟琰收了笑,神色严肃地看着她,“现在军情十分危险,你知道么?西里在边境屯兵,意图明显。被南朝压着这么多年上贡,好容易盼到内乱,你说他们可能轻易放过?而如果他们是受了翟珏暗示,到时候和翟珏来个前后呼应内外夹击,不光我们绝无生路可言,之后南朝也再无抵抗之力。目前,为了应急,我只能加派兵力到雍城,防备西里突袭。但如此一来,我方兵力弱于叛军一半有余,兵力悬殊,这仗该如何打?”

“那……那你难道真地就让他去送死?六叔,他……他……”翟羽眼眶全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对他这么没信心?要是他这么容易就死了,他也不配让我死心塌地服了他那么多年。”翟琰说到这,微微撇了撇唇角,权当一笑。

“那你给他的兵卒,全是无后顾之忧的,又是什么意思?”翟羽稳稳心神,在椅子上坐下来,低头思量片刻后,屏着呼吸问。

“这是一场硬仗,小羽毛,我需要他帮我拖过一个月,”翟琰沉下语气,也认真回望着她问,“我可以对你坦诚……的确,我将他放在了一个很危险的位子。那么少的人马,外加翟珏和他之间的仇怨……你想如果翟珏知道他单独领兵与我分道而行,会怎样做?

对,我在赌翟珏会先去攻打他;而与此同时,我也可以以此做理由,向父皇请兵,望能来得及突出城外,围攻翟珏主力。”

“这些你都对他说了么?”

“我很直接地告诉了他我的想法。”

翟羽听得又复低下头去,然后“咝”的轻笑一声,“他刚才对我可不是这样说的。”

“哦?他是怎么说的?”

翟羽摇了摇头,嘴角带出一抹惨淡的苦笑:“具体是什么不重要,只是当时我听了他的那说法,已是觉得危险至极,立马冲过来找你,想看你究竟是什么想法。结果来了,却发现还不如不来。至少知道你的谋划之前我是担忧,现在我却觉得有些绝望。”

“小羽毛,”翟琰起身,蹲到翟羽面前,自下而上更近地对上她淡漠而嘲讽的双眼,脸上是清清楚楚的认真,“和我一起相信他好么?”

“六叔!”翟羽愤愤然大声吼住翟琰,嘴唇动了动,眼波神伤,又嗫嚅出一句,“他不是神。”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他。他或许不是神,却也不是凡人,”翟琰手掌按在她手背,仿若安抚,“从小就不是。”

“可那些情况统统不一样,如今短兵少粮,区区一万五千人,要怎么抵挡得住翟珏的主力大军?又怎么为你拖过一个月?这根本不可能!”眼看翟琰还欲说什么,翟羽烦躁地摇了摇头,继续道,“什么都别说了,一切都是你的借口!是你自欺欺人的幌子!你敢说你内心里就没有一丝半点真的想要杀了他?”

“小羽毛……”翟琰听罢,浅浅倒吸了口凉气,眼中的伤痕转瞬即逝。别开眼,他自嘲笑了,“你也不信我。”

翟羽也懊悔说了如此冲动的话,忙咬着嘴唇内侧解释,“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六叔,你别生气,我信你。我……或许只是气自己当初借你对我的关怀离间你们,害你们反目成仇。”

翟琰笑容又复变得温暖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翟羽的头:“你可知你现在变得越来越小女儿态了?”

“这……”翟羽愣住,“不会吧……”

翟琰只是柔和笑着,目光包容,倒看得渐渐回过味的翟羽有些窘迫羞涩地低下头去,翟琰唇角又暖暖浅浅一扬,轻轻叹息:“小羽毛,你长大了。”

慨叹完这句,不待翟羽有何反应,他便站起来,背过身去,声音又复低沉严肃起来:“你回去收拾准备一下,最好今晚能趁夜离开。”

“啊?”翟羽也起身,蹙眉反问了句:“离开?”

“对,离开,”翟琰回首望她,稍一沉吟,又说,“回京或是彻底离开都行,但六叔劝你,别去翟珏那里。不管是你真心投靠或是想去向他求情都不必,我怕他对你

不是真心反而利用了你。”

翟羽此时已经完全回过神来,朗然一笑:“六叔,我不走。”

对她这不慌不忙的态度,翟琰有些急了:“怎么不走?现在形势如此危急,你留在此处不是办法!到时候仗打起来,六叔也顾不上护着你。”

翟羽凑上前,靠在他身边撒娇般挽住他手:“六叔啊,你就那么看轻你自己带的徒弟?”然后不待翟琰说话,又笑起来,“我早就想跟你上战场了,却一直没能得逞,如今有了这大好机会,六叔你认为我会甩手不管逃之夭夭?那我剩下那么几十年不得悔死?”

“可是……”翟琰锁眉,自是不愿答应,可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翟羽趁他语塞,又微笑着缓缓反问他一句:“六叔你说,我现在如何放得下心离开呢?”

翟琰凝神看她许久,神色复杂,似是欲问什么,却终是泄气,点头同意了。

记忆被远方突然传来号角的颤哑长响震碎,翟羽一个激灵,凝神眺望远方,然后看向身边的翟琰:“六叔!有异动!看来翟珏耐不住性子,不愿继续休整下去了。”

翟琰深蹙长眉,转而匆匆对身边将领吩咐几句,那三名将领得令而去,速下城楼去整兵了。而翟琰回头看向身边翟羽,却止住脚步,不慌不忙又继续立于城头,洒脱一笑,问她:“怕么?”

翟羽嬉皮笑脸,捏了捏拳:“每天只是练兵和对阵那没啥战斗力的流寇,一个月来终于见到主力,早手痒难耐了!”

“呵!”翟琰失笑,又问:“那……你担心么?”

翟羽脸色一僵,抬眼看了看漫无边际的天空,眼珠一轮,摇了摇头,“担心有什么用呢?他成功拖住了翟珏主力一个月,却再没信报回……就连张将军那边是全军覆没……我想……他多半也……”

就算再怎么强忍,眼泪却还是盈满眼眶,眼睛一眨,便颤巍巍地顺着脸颊滑落,翟羽匆匆用手背抹去,反而笑了,“六叔你想看我伤心?才没门呢!我一点不伤心!他若死了也算世上少一祸害,我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翟琰摇了摇头,手扶在她背上,长叹一声,“小羽毛,他不会有事的。”

翟羽很惊异他时至此时还有如此把握,面上笑容微微一僵,却又迅速挂起,只是催促翟琰,“六叔,我们下去准备迎敌了啦!”

“你先听我说……”

“报!”忽有急报至,打断了翟琰的话。

“说。”翟琰看着面前单膝跪着的传讯兵,只得收住对翟羽的追问。

传讯兵还有些气喘,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朝中援兵与粮草将至,特派人来传讯于大将军。”

翟琰和翟羽对视一眼,面上初为惊喜,随后便已俱是沉思和算计。

翟琰不动声色挪开目光,沉声问传讯兵:“来人在何处?”

“就在城下。”

“小羽毛,走。”

与翟琰一同下了城楼,见了援兵派来传话之人,验明几人身份。又证实自翟琰出兵后,朝中的确又新有征兵,此次共有十万大军将至,并配有富余粮草,最迟将在五日内到达。

翟羽面色黯然,心中一片唏嘘,翟琰看她一眼,令人安顿好那传话兵,便迅速整军点将,准备迎敌。

四万将卒被迅速整顿,一万守在城楼,其中三千为这次出征苦苦集训的弓箭手;一万城下待命;其余两万分守各个城门,以防城门被人攻破。翟琰再度领着翟羽登上城墙,而远方叛军也是浩浩荡荡集阵而来,连举着的军旗上的巨大“琰”字都已是模糊可见。翟羽屏住呼吸,拳头不自觉捏紧。

而翟琰则望向天际,目光渺远,半晌,唇角轻轻一扬,唤她,“小羽毛。”

“嗯?”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大信心。”

翟羽抿唇,“是对他?还是说对眼下这场仗?”

翟琰垂下目光,与她对视,温温和一笑,“都有。”

翟羽垂首,然后浅笑着摇摇头,“六叔你别想太多,援兵将至,我们只需拖过眼前五日便可。”

“就是这援兵更添我忧虑。他们到之前我担心他们不会来,如此状况,即使背水一战,我们怕也是难敌全军覆没的命运。可他们到了,我又想,父皇果然是不公,这援兵和粮草,指不准便真是用四哥的命换回来的……”说到这,翟琰喉头似乎也不禁有些哽咽,沉了沉气才又看向翟羽,微微扬了扬唇,问,“若真是那样,我便是帮凶。你会怨我么?”

翟羽沉思片刻,长舒一口气,很郑重地摇了摇头:“六叔,这么多天我早想开了。在此情况下,再没有比你那决定更好的办法了。我相信你,我这样说了,便是真切地相信你,你并没有要伤他之心。何况……如果真是那样,我能怪谁呢?最该怨怪的不是自己么?”

低着头,翟羽抿着的唇角却倏地扬起来,一双再灵活不过的眸子扫向翟琰,趣道,“事已至此,我就只能真心实意祈祷他如我所说是个祸害了,谁让书上说祸害都会遗千年呢?”

翟琰闻言失笑,拍着她肩说,“听到你这样说,六叔很高兴。”

翟羽垂眸一笑,并不问他为何高兴。而翟琰沉静半晌,却突地再唤她一声:“小羽毛。”

她闻声望去,却见翟琰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甚至是带有一点作为长辈沧海桑田的劝诫与慨叹地,沉声说,“如果这次能度过难关,你和四哥就别再彼此折磨了。既然相爱,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呢?”

翟羽瞬时呆掉,连呼吸都不由屏住,仿佛被“相爱”两个字所震撼,愣了许久才模模糊糊吐出几个字来:“可是他……”自始至终也没说过“爱”她。

翟琰不语,只是温暖而宽慰地微笑,翟羽在这样的笑容下噤声,转过目光,就着朦胧的视野看了看渐行渐近的叛军军队,抽了抽鼻子,故作漫不经心嘟哝一句:“打完仗再说。”

翟琰也笑着挪开目光,而那温和包容的目光渐渐就变得满是斗志与杀气,就连城楼上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凝结了一样。

秋日的猎猎风声中,叛军大军终于兵临城下,堪堪停在弓箭手射程之外lt;/dd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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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阵排好,中锋部队一跺手中长矛,左右锋翼齐声呼喝,大地仿佛也为之颤动。十万大军,整整齐齐,远望最远之人不过如蝼蚁。两旁部队往边上成扇形散开,中后方有十数骑悠悠然纵马上前。

翟羽眼尖,认得当中马上的正是一身戎装的翟珏,而当她看到他时,却也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瞬不闪地放在她身上,更可怕的是,即使隔着这般距离,她却仿佛看到在那一瞬间他唇边邪恶却嘲讽的魅惑笑意,令她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她想起了最初翟琛还有消息传来时,曾提过他所用的诱敌之计——小谢。

他的确没有将小谢绑起来挂上旗杆,却将她带在身边,同住一帐。不久便有人传出军帐有小兵样貌甚似朝中皇长孙,却实为名少女,与翟琛形态亲密,同食同宿。此消息传出后,原本正向康城攻来的翟珏和负责清扫周边朝廷散兵抵抗力量的庄楠都似是不约而同齐齐调军向隐身天珠山脉的翟琛部队攻去。

看到这个消息时,翟琰和翟羽俱是沉默了好久。

一下午后,翟琰缓缓说道,不管翟琛用不用此办法,翟珏会领兵去围剿翟琛都是在他预计之内,至少有六成把握。可他用了此法,看似将六成机会变为了满打满的十成,可原本翟琰计划中去引开庄楠所领兵力来分散压力的张将军的部队,就只能改为追击庄楠。

翟琰不知这个改变,对整体计划而言是否一定会好处多于坏处,却知道这样翟琛又为他自己增添了几分危险。

可翟羽与他的看法却不尽然相同。

当然,她也觉得翟琛此举十足英勇、奋不顾身——他一个似真似假的消息便让康城的压力减至最低。这一个月来,到来康城前的叛军,几乎都以试探为主,且毫无任何威胁力可言。

她承认,听到小谢“取代”她的位子,心情不是不复杂的,好在她明白小谢一心只有夏风,而翟琛要是敢真对小谢做什么,夏风不会轻饶他,且这对大局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他会不会喜欢上小谢,是她不敢想不愿想也不会想的。

不过,说与翟琰想法不同的,却非关这些儿女情长,而是——翟珏一开始是不是真的打算先攻翟琛再拿康城?

按照翟琰的说法,翟珏因为和翟琛有私仇,知道后者兵少,多半会先领兵打翟琛。可当时翟琰也说他在赌,而这一个“私仇”,即使牵涉亲生母亲,翟珏是不是又非得放下大局、先报为快?

其实细想来,是不太说得通的,除非翟珏还忌惮如若不打翟琛,最后翟琛手中兵力会成为一支奇兵,出其不意攻其后方……

翟琰或许还算入了这点,才有那般把握。而如今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无从考究翟珏究竟是为何改变了行军路线,也无法算出翟琛此举会不会是多此一举还画蛇添足的疯子行为。

虽然翟羽在听到张将军所领一万五兵力为庄楠和翟珏合师后连谋算计着落入陷阱、全军覆没时,在和翟琛失去联系后,真想痛骂他大疯子,不要命了!他明知庄楠会担心那“少女”是小谢,不顾一切攻打他,诱去做什么?也没有挽救张将军所及一万五千条人命中的任何一条呀!

而至于翟珏……他这样一计真的会给翟珏的决定造成影响么?翟珏会因为猜测那“少女”是自己才最终决定追去么?

翟羽此时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翟珏虽然来了,可庄楠并未出现在此处……而翟珏的表情仿佛在印证她的猜想……

如果翟珏真是为自己才寻去的,会不会后来因为证实那人是小谢便又领兵回来,留庄楠在那儿继续对付他?

那……他一定还活着!

而就在心口仿佛春暖花开之际,却听翟珏声音借着内力遥遥风中送来:“小羽毛,你原来真在此处。那我该不该送你份大礼?”

50欺骗

大礼?什么大礼?莫非是……

翟羽只觉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口,她尽力深呼吸,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然后才缓而大幅度地摇头。

“不要?”翟珏似是觉得有些好笑,“看来你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关心四哥的生死安危啊……”

一句“他怎么样了”已经冲到唇际却又被翟羽生生咽下,她咬着嘴唇,故作无事笑出来,然后看向身边满是担忧望着自己的翟琰,轻轻摇了摇头。

翟琰沉了沉,也瞄向翟珏,一眯眼,朗声喊道:“七弟,你背叛父王并非正道,还是赶快放弃,随我回去和父王认个错以求宽恕吧!”

翟珏听了仰天笑了两声:“六哥,我知道你不是这么天真的人,事已至此你知道我绝不会放弃!父皇为父不公,为皇不正,若是还人人顺从歌功颂德,怕这南朝百年基业就此毁于他手!六哥你难道看不明白么?”

“你造反的名义是为太子昏庸,可如今太子已经薨逝,你再如此兴兵作战,只能给百姓带来战祸连连流离失所,哪里可能再得民心?名不正言不顺,绝不可能长久!不如放弃执念,以得贤名。”

“贤名?”翟珏讥讽大笑,“六哥,你以为我这样的情况,若是放弃,在父皇手下焉有命活?太子是死了,可若不是父皇不公无道昏聩,为何纵容太子至此,造成江南一带天灾人祸,周边邻国对我们虎视眈眈?六哥,其实这些道理你都明白,只是你没反,以你一辈子多是服从的性子,也的确不会反,那我来!这天下总该有一个人敢于站出来为南朝为百姓图个明天!过了康城就是一马平川,你怎知我不会护着百姓减少他们损失?即使不能,我今天敢毁了他们的家园,改日我登上帝位就敢许他们一个更好的!”

翟珏所率的叛军听到这里,齐齐发生一声大喊,混合着戈声、矛声、盾牌声,又是一度撼天动地,尘土飞扬。翟羽心口一惊,拽了拽翟琰的手,压着声音说:“这样下去不行,士气敌长我消。”

翟琰蹙眉,也凝重了面容:“既然你我无法达成共识,那便无需再多言浪费时间。”

“六哥意思让我直接攻城?”翟珏低首转了转手上戒指,再扬眉一笑,“可以我所知六哥城中不过四万人,另三万被西里军队拖着,即使能过来支援最快也是三天时间。可我这边目前就已十万人,过几日或许更多,六哥对这仗还能有这般把握?”

说道“过几日或许更多”时,翟珏有意无意看了翟羽一眼,直看得她心凉

如冰。

翟琰冷哼一声:“我方男儿各个英勇,为保家园和平,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哦?莫非我情报有误?父皇给你的兵不都是下五等士兵么?”

在叛军的一片哄笑声中,翟琰声色冰冷:“那你不妨试试看!”

“别急,六哥,”眼看挑的翟琰这方各个兵卒愤怒,士气大涨之际,翟珏却更添几分悠然地笑了,“就这样打太没意思了,我也没那么急着和你手足相残。据我所知,六哥的后备力量可远不止邻城抵御西里的三万人。父皇眼见你这边左支右绌地抵抗不过来,好像终于良心大发地又凑了十万人赶过来支援你。又因为才收了今年粮食,军饷也算充足,六哥难道不盼着这批补充军么?”

翟琰见他知道此事,眉毛拧的更紧:“你究竟想说什么?”

翟珏没回答他,反而是看向翟羽:“小羽毛,你真不想要我送的大礼?”

翟羽垂首,假装没听见。

“如果我告诉你是琛王的人头呢?你也不想要?”

翟羽猝然抬头,视线远远射向翟珏,手指抠在坚硬的城墙头,最终却也不过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笑话。”

“呵,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我还以为相隔那么几月,你便不知被六哥什么迷魂术洗了脑,那般绝情不搭理我了呢?”翟珏一改之前和翟琰说话时的那般慨然大义,而是浑然一个多情公子模样。

翟羽羞恼至极,怒喊:“翟珏!你阵前给我少胡言乱语!让你的战士们看看像什么话?”

“他们自当理解和信任我,反而是你身后的战士们,我很好奇他们是否知道一些应该知道的真相”翟珏魅惑笑着一拊掌,桃花眼角上扬出妖孽的弧度,“诸如你曾经和我联盟要背叛朝廷……或者,甚至你连你的真实身份都没告诉他们?”

“翟珏!”翟羽快气疯了,尤其是感觉到身后众士兵在惊疑中士气全消,议论纷纷,便恨不得立马冲过去跟翟珏拼命。

“为何这般凶狠地喊我?是我说了假话还是戳了你的痛处?小羽毛,因为你的背叛和倒戈,生气的应该是我不是么?”翟珏唇角再扬三分,目光锁住翟羽,慢吞吞地说,“我这人一向信奉的是你若不仁我便不义,既然如此,你也别怪我在这里揭穿你实际是皇长孙殿下,被琛王绑架至此。父皇之所以迟迟不派援兵过来,就是不想助长了某些小人的气焰。直到你身边的这位大将军将琛王派出去执行必死无疑的军令,援兵才从京郊开拔……这些,我有说错么?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战士们呢?是怕他们想起那随着翟琛一起赴死的一万五弟兄而心寒?又或者……嗳,该不会是我误会你了吧?你留在这里是还想着能在最紧要关头为我探得军情?你生气是因为我误会了你,你开始时对我不理不睬是怕他们误会你?”

他一番亦真亦假的话说的翟羽必须反驳却又不知从何反驳,牙齿恨得已将嘴唇咬出了血,最后只能愤愤吐出几个字:“我心昭昭,天地皆知!而且琛王不可能会死,那也不是必死的军令,翟珏你别想在这里凭几句话便弄得我军心大乱!”

旁边翟琰轻嗟一声,拍了拍翟羽的手背以示安抚,再不骄不躁坦荡荡对翟珏朗声道:“这骂城形式倒也新鲜,军中首领亲自前来妖言惑众挑拨离间,看来效果也不错。七弟你想要的效果怕都已经达到了,我们是不是该进入正题?”

“正题?是指攻城么?”翟珏不紧不慢微微一笑,“六哥,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想将你们士气打至谷底然后趁人之危,不过是对小羽毛的举动有些好奇罢了,毕竟之前有传皇长孙被迫跟琛王身边,我才眼巴巴放弃攻城追去,还怕她受了什么委屈,今日见她好好立在此处难免有些受打击。”

说到此处,他再度看向翟羽,续道:“小羽毛,你说的对,现在我还无法将琛王人头作为大礼送你,不过也就这几日了。刚才我也说,就此以多欺少打这必赢之仗没有意思,毕竟此战特殊,和六哥是兄弟相较,和小羽毛也有过往叔侄情分。如此,我便换份大礼给你们。之前还提到你们的援兵一事,我就不妨让你们三日,这三日我不主动攻城,看三日后我能不能摘得琛王人头奉上,看三日后你们援兵能不能抵达……这份礼你们接受么?”

翟羽看着他自信满满的笑容,恨不得立马奉还一句:“我们不稀罕!”但想想确实因为翟珏的话,身后众将士皆是满腹疑惑,军心不稳;又真的是以少敌多,兵力悬殊,决不能贸贸然行动。唯一担忧是,翟珏这般“好心”,会否有诈。

她看向翟琰,翟琰显然已心有主意,见她看来,便密音入耳告诉她:“翟珏大军才长途跋涉赶来,恐也需要时间休整。”

翟羽内功没那么高明,只能踮起脚尖在翟琰耳边说:“难怪他动摇我方军心,不然这倒是我们和他们先硬拼一场的好时机。”

翟琰一扬唇,春风一笑,算作对她的肯定。

翟羽想了想又问他:“那三天时间,我们的援兵能到么?”

翟琰摸摸她头:“至少够我们整顿军心。”

翟羽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对不起啊,六叔。”

“与你无关。”翟琰止住她话,“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别担心,更别多想,我还怕翟珏此举有想逼你离开康城,以便劫走你,所以等会儿下来你也别主动提要走的事。至于眼前这桩,我们虽是决定承他‘好意’,却别显得太焦急,他自己会说的。”

翟琰话音还没全落,翟珏便已在城下笑着问:“你们的谈论有结果了么?莫非是想答应又不好意思开口?那没关系,我们主动退兵便是;六哥你若是想这三日内与我一战,直接率兵攻来,我必洒水扫径相待,以敬你的正气与勇气,毕竟四万对十万,离了康城这城墙……啧,六哥你需得一妙计;如果不想也无妙计,那便三日后此时城下相见!不过,别怪弟弟没提醒,三日后你方或许能有援兵相助,我们可能也不止这十万人了。而且,如果不见琛王人头,怕你们那援兵能不能到还两说呢……”

留下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翟珏挥军撤返,十万大军训练有素,军阵整齐,连小跑的步伐也没见一人有乱。默送叛军远去,翟琰转身,冲身后朗声lt;/ddgt;

8600;8600;26032;31532;19977;20070;21253;32593;8601;8601;22495;21517;12302;32;109;46;115;104;117;98;97;111;108;46;99;111;109;12303;四叔 作者:月上无风

8600;8600;27426;36814;20809;8598;20020;12302;26032;31532;12834;20070;21253;32593;12303;8601;

吩咐:“集所有士兵,一刻钟后城北武校场集合!”

城北武校场。

这种校场平时能容康城守卫军三千,在翟琰等领兵到来后,拆除沿边民居商铺,才至今日容四万将士也绰绰有余的地步。

点将台上,翟琰带着翟羽与另两位将军一起站在上面,俯视着下面四万战士。中将上报人已整队点好,翟琰轻咳一声,本要开口,却被翟羽一扯手给拉住,而她自己则上前一步,直言道:“没错,我就是皇长孙。”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下面顿时议论纷纷,各种质疑声已渐渐控制不住般越发大声,翟羽等了片刻,才朗声喊道:“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完!”

校武场中声息渐渐平静,翟羽神色泰然地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目前的几点疑惑,第一,我为何会到这里,而琛王又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首先,你们别听翟珏胡言,我不是被琛王绑过来的,而是被江湖人士绑走,本要送到叛军军营却为琛王中途救下。我到之时,适逢西里边境扰乱,翟珏集二十五万大军向此开来的危急时刻。我留在此地,便是为了向皇爷爷及时要到援兵,也好助六叔抗敌。至于为何不告诉大家,正是不想大家质疑我怎么前来,又是为何前来,也是为了怕风声过响,影响了六叔制定的计划。”

“其二,你们好奇琛王所得军令究竟是什么,而皇爷爷是不是因为他绑架我,所以才迟迟不派援兵。关于这点,琛王的任务的确艰险,因为兵力不足,而我们又需要时间等待援兵,这才希望他凭借出色的才华,领兵去引开翟珏。如今事实证明,这个计划虽险,却是成功的。我们即将迎来援军,而你们刚刚也听到了,琛王现在也是安全无事。至于那一万五弟兄,是,我可以很坦诚地说,他们性命堪忧,但他们已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是我们的英雄,他们不是翟珏所说的什么“陪葬”,他们的每条性命都重于泰山,容不得任何人轻视!至于为何援兵派的如此之晚,大家难道就不知道当你们承担起这重任从京中誓师出发时,已是朝廷最后的希望了么?援兵是新征的,粮是才收的,绝无什么皇上刻意拖延,只为报复琛王的可笑说法!”

“其三,你们质疑为什么翟珏会真的集全部兵力去围攻琛王,而暂时放过我们?我和他的关系又是什么?是不是如他所言我是他的暗探被埋伏在军中!呵!荒谬!这是他所有话中最荒谬的!我是当朝皇长孙,皇爷爷宠我天下皆知,我为何要去支持一个叛逆之贼,尤其这个叛逆之贼打着的口号是要逼我已薨逝的父王受到应有的惩戒?的确,我也要替我父王承认,他这个太子做的不算好,可他毕竟是我亲生父亲!我就算是想要大义灭亲,也轮不到去支持翟珏!是,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拿以前我和翟珏关系不错出来说事,可那是在知道他要反我皇爷爷和父王之前!他说我背叛他?我最气便是当时我真心当他是我七叔,但他不过是利用我,借对我好来掩藏他的狼子野心!至于他调兵率先去攻打琛王,一的确是为了我,想绑了我以要挟皇爷爷,二,涉及他们之间已经十余年的前仇旧恨,恕我此处不便详说。”

“最后,你们担心援兵是否会真的到来。的确,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可我担心的不是会否到来,他们一定会来,我在此便是最大的保证!我只是怕他们三天后来不及到,这样,或许我们就必须以少抗多,和叛军决一生死。但我不怕,我相信大家也不怕,更不会妄信翟珏所言——需要琛王人头才能见到援兵……我呸!我们正义之军决不会自我离间,受他蛊惑,将自己的生,寄托在别人的死上!更何况,琛王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慨然赴险的英雄!”

眼见台下多数人已是热血沸腾,却依旧有人心存怀疑,眼神飘忽,只差将不满嘀咕出声,翟羽微微一笑,忽然缓下了声音,低眸慨叹,“是,我翟羽年幼,又自小被皇爷爷、父王以及琛王琰王照顾得太好,而识人不清,被翟珏利用做了踏板,以致今日之势,我实难辞其咎。但我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对大家绝无二心!”一边说着,她一边自腰间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犀利视线环视场下,一字一句用能嵌入骨里的声音道,“如哪位还有疑惑,尽管提出来!如有我不能解释的,或有明确证据证明我是内奸的,便尽管用这把匕首杀了我!我背手站在这里,绝不反抗!”

她扬手一掷,匕首直插入脚下木板三分,削铁如泥的匕首配上恰到好处的力度,只听“扑”一声轻响,之后便是匕首所发出的龙吟般颤响不绝,而原本已老化腐朽的木板却无丝毫劈裂迹象。

趁着所有人都为这一幕震撼,视线全注视在匕首之上时,翟琰上前一步,侃侃道:“南朝百年来以礼仪治国,重文轻武,蓄兵只为卫我朝疆土尊严,而无侵略他人国土,掠夺他人财物,毁坏他人家园之举。如今叛军不义,不仅侵人国土,夺人财物,毁人家园,更勾结外敌,而这一切,最可悲,都是向着南朝——他们的自家人!

诚然,在兵力上,我们和他们有差距,但天扬正气,不会迷惑于他们几句粉饰之词,必会祝我们战胜叛军,护我家园美好平安昌盛!而你们,自己清楚在最初交到我手上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经过两个月的相处,我看到的是一支充满潜力和战斗力的队伍,你们要做的,是不要看轻自己。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并不在少数,你们要做的,是彼此信任,养精蓄锐,好好准备三日后的这场大仗!要知道,你们担着自己的家庭幸福!就如我,还等着打赢此仗听我儿子叫我声爹呢。”

“大将军,王妃已经生了?”

“是个儿子!?”

“恭喜大将军!”

“怕是该叫父王不能叫爹吧!”

一句趣话又让氛围活跃起来,所有人都似卸下包袱般,开始纷纷向翟琰打趣。

“还没生,”翟琰笑了两声,又在哄笑声中说,“但我知道他会是个儿子!会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成为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在逐渐宁静的环境中,缓缓收起笑容,翟琰扬声道:“我相信大家,只要所有人团结一心,外加天助,必能英勇制敌,大胜叛军!”

“英勇制敌!大胜叛军!”

“英勇制敌!大胜叛军!”

……

场中所有人齐齐高喊这句话,气势并不弱于方才叛军城下的整兵与大吼。

翟羽依旧

背着手,望着他们,又和翟琰对视一眼,唇角牵出很平静却又安慰的弧度。

待众人解散后,翟羽对翟琰说:“六叔,我真是越发敬佩你了。”

翟琰笑笑,“这话该我对你说。我对你,真的早该刮目相待。”

“哦?因为我的谎话连篇却毫不脸红?”翟羽坏笑着挑眉,“你当只有翟珏一个人会瞎编着煽动人心?他敢怎么煽,我就敢怎么给他煽回去。”

翟琰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翟羽也笑了,弯腰拔出仍笔挺插在木板上的匕首,随手把玩着,毫无正经地对翟琰说,“大将军,我想先回帐休息,如有要事再传小的。”

翟琰更添几分哭笑不得,任她走了。可目送翟羽背影,他的神色却又一度凝重起来。

而就在这天夜里,康城外两百里之山坡上,有许许多多多黑衣骑士,与座下训练有素的战马一起,正静静望着眼前之人,等待命令。

那人也裹着黑色披风,只是月光倾泻之下,披风兜帽下的一张脸,轮廓深刻,冷得如霜似雪。

51家人

无星无月的一个晚上。

夜压的很低,疾风阵阵,刮的城头上军旗飒飒,一场骤雨似就在眼前,入秋之后,倒还没出现这样的天气。

军帐密密麻麻支在城东空地上。此次为了打这场仗,已将康城所有百姓迁往天珠山往里,军队也借此征用了不少民居,而明天开始,所有人就要拔营入城,住进那些民居以方便可能日以继夜地备战和巡城,更能将此处空地留给将至的援军驻扎。

翟羽的军帐就在翟琰的军帐旁边,当翟琰顶着风掀开帐帘进去,风晃得里面灯火微闪,他唤了一声“小羽毛”,一面绕过屏风,只见后面榻上,翟羽正靠在枕端,手里把玩着下午那把匕首。

“这匕首对你有很特殊的意义?”翟琰很自然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下午缩在这里,晚上饭也不吃,该不会就一直在欣赏它?”

翟羽凝着那匕首微微笑了,锋刃上反射的光芒耀在她清澈眼中,是别样明媚的色彩。静了静后,她平平淡淡回答:“我曾经用这匕首刺了他一刀。”腰腹用力,她从榻上坐起来,将匕首插回绑在腰上的鞘内,又补充一句,“没想到小满居然为我带来了。”

“哦?”翟琰扬眉,“以我所知,这匕首可是吹毫可断的利器,你能刺中他却没能刺死他?”

“他武功那般厉害……何况我才从昏迷中醒来……”翟羽嘟嘟囔囔,表情很不自在,待得翟琰一声轻笑,她才一掌拍在榻上,“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六叔你不地道!”待翟琰摇着头朗声大笑后,她神色却又沉沉落寞下去,“其实当时我是真恨不得杀了他的……”

“好了,”翟琰手掌在她面前一挥,“上午我对你说了什么?过去的别再多想,你敢说如果这次四哥真有不测你不会后悔?”

翟羽没有直接回答,只仿佛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只是那时我还说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了,其实也是句大大的实话。”

“整天死啊死啊的,你不能说说活着该怎样努力珍惜?”翟琰弹了下翟羽的额头,“这般悲春伤秋的倒像个深闺怨妇。”

“呸!”

“咦,小孩儿,你这‘呸’是哪里学的?上午你那声激情洋溢的‘呸’差点没将我逗的笑出来。”

“我不告诉你。”翟羽一脸小人得志的神情。

翟琰无言,只能垂首喝完杯中茶。

而翟羽得意了片刻,便念起一事,“对了,应敌之策定好了么?万一三天后援兵还没到,我们该怎么对付翟珏,以多多保全,能再拖延几日?”

“目前想法是用箭最为妥当,之前已备好了足够箭支,够挡住好几拨进攻的。”

“那我们的储粮充足么?”

“这也是足够的,目前我们还余七八日的余粮。”

“唉,真够吃紧的。希望援兵和粮草能尽早到来……”翟羽沉吟片刻,又突然贼兮兮地笑着说,“六叔,我觉得吧,光只有箭是不够的,你想啊,要是他们盾牌够坚硬,会浪费我们不少箭支,如果被他们收了去,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翟琰微笑着看向翟羽:“你有什么好方法?”

“鞭炮啊,”翟羽也笑,从榻上站起身,“六叔你知道因为这康城盛产鞭炮么?因为身后天珠山脉有矿盛产硝和硫,每年南朝有六成的鞭炮都原产这里。你想,要是我们做好爆竹,将引线定长点,往那叛军阵营中一扔,不得引起大乱啊?虽说穿着铠甲,烧不疼也炸不死,但只要吓他们一吓,乱了阵型,只要盾牌一倒,我们再对准缺漏处一阵乱箭,不信他们不慌!”

“这方法听上去不错,可两个问题,第一,城中制作爆竹的师傅都已走了,我们该如何做?火硝和硫虽说就在天珠山中,但此时去取我们也未必能找到。第二,这爆竹要怎么扔到他们军队中去?如果箭借用弓弦之力都无法到,那这爆竹……”

“第一个问题,虽然师傅都走了,可是我会啊!之前夏风为逗我开心有教过我如何做爆竹,何况就算我不行,问问这里当地的守军就可以了,要知道,康城人以往都喜欢自己制炮自家用;第二个问题呢,以人的臂力恐怕确实难办,但是我们可以利用一下投石机啊,总不能只允许他们用投石机攻城而不许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翟琰拊掌笑道:“可以一试,这事我会吩咐下去,由你负责。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开始。”

“得令!”翟羽嬉笑,“那第一步就是将每家每户藏着的火硝、硫和炭找出来。第二步……对了,六叔,我们可以做两种,一种用竹子包住火药,这样方便投射,第二种用纸卷,到时候哪个不要命的敢爬城墙,我们就点燃了冲着他眼睛扔!还有,我们还可以将它绑在箭上,用于毁掉他们的投石机!”

“嗯,好,愿我们小羽毛这一火药计能顺利施展,令敌军闻风丧胆。”

“六叔,其实……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纸上谈兵?”

“没有啊,我觉得这想法很好。”

翟羽撅嘴低头,“你肯定很想笑。”lt;/dd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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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琰真笑出声来,“是啊,我想笑。看见你明明满怀心事又要装作满不在意,一直忽东忽西地掩饰,一直不停地说话,仿佛停下来就会被人看穿一样……看着这样的你,我即使想笑,也是苦笑。”

翟羽本来还想笑他乱说,可僵硬的唇角一动才发现自己已经根本笑不出来,只能作罢,嗫嚅着说:“有那么明显么?”

“因为担心四哥?挂念他的生死?”翟琰坐到她身边去,不答反问,“还是……其实你这般低落是为了翟珏?”

“六叔……”翟羽仿佛看见什么般盯着房内某处半眯起眼睛,“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不足为奇。”

翟羽抿了抿唇,然后自讽般笑了一声,再摇着头道:“我觉得自己真是古怪,明明我也觉得他待我不可能有什么真心,之前便也已吃过一次亏。可是今天看着他那样毫不犹豫地将我置于险地,居然还是觉得有些心寒……而且,只要想到以后真正与他为敌,从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更觉伤悲,大概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在沙场上正面相对的关系,这种悲伤与感慨来的那样直接和真切。想到心里就沉甸甸的。

六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没用,我总是想着好像能潇洒地丢弃一切,将多数人的性命视作自己达到目标的工具和棋子,漠然相待,只要需要便随时取了他人生命也没关系。可事到如今,我的确手上也已间接沾满鲜血,可面对自己最初想要实现的目的、想取的人命却无能为力的紧……”

“小羽毛,”翟琰微蹙眉心听完她的话,安抚而包容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道,“那本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你生性善良,这没有任何错。即使你觉得那善良很不应当,甚至该被称作懦弱,你也没有丝毫错。因为你本来就该是个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子,过着幸福而简单的生活。六叔至今都觉得对你十分愧疚,也觉得惭愧。所以你不要再自责好吗?那只会加深我的负疚。”

“六叔……”翟羽觉得眼眶有些酸涩,眨着眨着眼泪就似要落下来,连嗓音都已沙哑,“六叔……这世上,只有几人是发自真心地对我好,母妃,夏风,你……可是我还害得你的手,至今都无法完全复原……六叔,是我对不起你……”

“好啦好啦,别哭……”翟琰看着她,神色怜惜而温柔,一边替她擦掉眼泪一边笑道,“谈不上那么好,却希望你能给我补偿的机会,等这些破事儿一了,你让我看见你过的开开心心的样子好不好?”

翟羽噙着泪点头。

翟琰看着她小兔子一般的模样,又宽厚而温润地笑了,起身,扶着她躺在榻上,替她拉好薄被,“好了,睡会儿吧,看你这样子就想起你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真是个爱哭鬼,四哥一严苛待你,你不敢当着他哭,就躲在被子里流泪,还缠着我给你讲故事。”

翟羽破涕而笑,嗔他一眼,“到后来就是你主动讲的了好不好?你那时候也不没多大,不过十二三岁,但已经特别耐心和温柔了,像个书生,却偏偏长于武艺。”

“耐心?温柔?其实我那时候虽觉得你可怜,却又要被你烦死了。”

“啊?”翟羽惊愕,“你将那腹诽藏的真深!唉……不过虽然我成长经历一直坎坷而惨痛,却始终喜欢你带给我的小玩意儿和你讲的故事,要不六叔你今天也讲一段哄我睡觉吧?”

“……我还是雕个什么小玩意送你吧。”

“我要听故事!”

“那你要听什么?”

“听……”翟羽坏笑着眨眨眼,“听你和六婶之间的故事。你老说我担心四叔安危,你就不挂念六婶么?”

似是有些没料到她问这个,愣了愣后,才道:“怎会不挂念……何况她产期也就在这几日了吧。”提到顾清澄,翟琰的神色是另外一种温柔,却又有浓重思念带来的哀伤。

翟羽翻个身,枕着手臂好奇巴巴地瞅着翟琰,“六叔你是如何倾慕上六婶的?”

翟琰唇边笑意更深,似看到美景:“四年前秋狩,她红衣红马,如一团火一般从树林深处打马冲来,笑声清脆无忧无虑,就那一面,再难忘怀。”翟琰微笑着,任自己沉溺在回忆中,停了少顷,眉间一皱,又道,“可是她那时喜欢四哥,满心满眼只看得到他。她在四哥面前嗔笑撒娇,不如秋狩时那般恣意潇洒,却是别样风情,我那时看着只觉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翟羽怔了,不理解般看向他,“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说明了大方追求?只默默在一旁看着,她又满心满眼都是四叔,怎能明白你的心意?”

“我从不敢奢求什么,看见她一眼也是满足的,何况她笑的那般开心……”

“可是四叔那种铁石般的人,寡言少语的,好像也没给过她太多希望和甜蜜吧?”

“希望?她的父亲和出生就是最大的希望,她想嫁谁嫁不到?至于甜蜜……她见到四哥时永远笑着的,即使四哥的确不怎么搭理她。”

翟羽不敢苟同:“可要是真心喜欢,得不到回应总会失落呀。”

翟琰点头:“失落自然是有的。”

“那你不借机安慰她?”

“最初会,可后来……”翟琰唇角悄然上扬,“小羽毛,你应该明白,只要沉浸在感情里,不管是得意或者失落,甜蜜或者苦涩,都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事,与人无关,”眼见翟羽要反驳,他又一笑,“你当六叔不知道夏风?”

翟羽顿时语塞,被抓住把柄般蔫了。瘪了瘪唇,嘀咕一句,“每个人情况也不一样……”

翟琰不与她争辩什么,只沉默笑着任时光静静淌过,倒是翟羽试探性看他两眼后,问,“那最后四叔知道你喜欢六婶是你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突然发现了?”

“你觉得呢?”翟琰笑容坦荡,丝毫不避讳这件事一般。

“唔,怎么说都不通啊。我觉得以你和四叔的关系,还有四叔那种爱猜疑算计的性子,你一直在他身边,他怎么会猜不到你的心事?如果猜到了早便该成全你……除非你隐藏的太深,如果隐藏得那么深没道理最后被发现;可你刚刚又说看着六婶笑就觉得满足,六婶嫁给四叔本能算的上是梦想成真,你也没道理在那个时候破坏啊……”

翟琰没有很快地回答,而是一直笑着注视翟羽,直到翟羽浑身发毛,他才慢条斯理地说,“

他本是对这些事情最不上心的人,什么情啊爱啊,对他来说都太虚妄了。本来是清澄喜欢他,他不觉得这喜欢有什么坏处,所以便听之由之。反正娶谁都是娶,为什么不娶个对自己的前程大有好处的呢?我想,至少当时他是这样想的。”

翟羽惊住:“你的意思他其实是早知道你喜欢六婶的!那他怎么可以……”

“这种事可以相让么?且不说他的冷淡其实对清澄已经是种拒绝,而是清澄不依不饶地情有独钟,一直缠着他……他总不能明着对我说‘我让给你’吧?

其实他给了我很多机会与暗示,告诉我要学会争和争取。是我学不会,一直装傻。”

翟琰轻轻叹息一声,“直到那次你失踪,他立马亲自追去太平山,临出发前告诉我,他此生决不会娶清澄;而也不知他对清澄说了什么,让清澄彻底死了心,主动向父皇跪求退亲,我才得了机会。”

翟羽听得一会儿蹙眉一会儿讶然一会儿恍惚,此时凝神看着翟琰,轻声问:“那你介意么?毕竟六婶曾经那样喜欢四叔。”

“介意什么呢?我已经很幸福了,何况她现在能觉得跟了我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我很满足。”翟琰唇边的浅浅笑意也同样浸透在眼底,由心而生的笑容,分外感染人。

“六叔……”翟羽颇为感触地看着他,慨叹一句,“你其实很傻。”

“是啊,我生来就不算聪明。只因为母妃是武将之女,自己似才有了这方面的长项。但我其实真的不喜欢皇宫这个地方,尤其是看过四哥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更觉心寒。我不喜欢无止境的争斗,不喜欢势利虚伪和见风使舵,不喜欢这个没有人伦,毫无人性,随时可以父子相残,兄弟相杀的地方。可惜此生已经错投帝王家,而我又曾定下决心要帮四哥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不然,怕我早就走了。

现在,我只盼着四哥能继承皇位,之后我便领着清澄和孩子,先天南海北地游历,再找一处我们一家都喜欢的地方定居,可以是山野,可以是草原,随遇而安罢了。”

“真好啊……”翟羽听的热泪盈眶,“羡慕你们,我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你?怕是没机会了,”翟琰笑着起身,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以后得陪着四哥建立丰功伟业,青史留名。最多向他撒个娇,看他能不能偶尔赏个脸放下政务,以探查了解民风为由,带你出宫游玩一番。”

翟羽神色有些慌乱无措,低着眼睛匆匆解释,“谁说我会跟他……我现在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看个结果,确认他安危罢了。”

“自欺欺人有用么?”翟琰大笑,“从当时你急急冲到我帐里,然后我怎么也赶不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小羽毛你放不下跑不了了。其实你对四哥来说很重要,比他所想的重要,比你所想的更重要,等他回来你们便……”

“六叔!这些天你反复唠叨这话不嫌弃自己么?”翟羽打断他,翻个身仰躺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模模糊糊地说:“不说了不说了,我困了,要睡觉,明天还要起来做鞭炮。”

“你啊……”翟琰无奈地笑着摇摇头,“罢了,你好生休息吧,接下来是场硬仗,你得打起精神,万不能有任何闪失,我不想对四哥失约。”说到这,翟琰漆黑瞳仁深处莫名有了些微闪烁,他转身,那一点光线收缩的变化,便只不过是帐内那支依旧微微晃悠着的烛火。

而翟羽自他走后,拉下被子,心情虽然有些惆怅,但这惆怅中却依稀能品得几丝甜蜜。几起几伏,复杂中却又有种乱中取乐般偷生的宁静。

她如此感激翟琰。

以前虽然看似与他亲近,却从未对他坦然任何真实心事。每次都是他知道她受了罚或者心情不佳,便带着东西来探望她,想着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

他说他曾经嫌过她烦,她何尝不是嫌过他絮叨——有时候讲的故事是好听,可劝起她来也没完没了的,何况她还曾经视他为翟琛的帮凶……

但今晚她却找到了久违的,甚至可以说前所未有的“家人”陪伴的感觉。

可她居然这般对自己的家人——因为好奇,因为某些有关翟琛的好奇和私心,因为想“报复”他这些天天天劝说她和四叔要长相厮守,居然说得她有了不该有的憧憬,她才怀着“坏心”去打听顾清澄的事的。没想到对他多了丝了解,歉疚也成倍增长。

即使他说不在意,她也不该去打听这些过去的事。

而这么好的人,自己居然曾经利用他?实在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同时,她还惋惜这般崇尚自由的人,为何要生在帝王家?

翟羽心中默默发誓,她要尽心尽力帮翟琰打成这场仗,她要帮他实现纵马塞外草原,牵手江南烟雨的梦想。而且她下次还要找他长聊。到时他再如何絮叨她也不嫌弃,大不了还可以让他刺激她一次……

怀着这想法,翟羽渐渐因为疲惫而沉睡。却不知道,今夜之后,她再也没找到这样的机会……

52突袭

接下来的两天过的很快且充实,翟羽领着原本康城的守将们从各个民户中搜出制作炮竹所需的各种材料,一同忙活着制作鞭炮和爆竹;又找了军中会木工的士兵改造投石机,忙得不可开交。而翟琰则在校武场训兵,主要是些保持良好作战状态的基础训练和守城时的诀窍,并记得将翟羽所想的法子告诉大家,看对阵时有无良机可用。

次日便要迎战,而这夜天还未全黑时,有快马加鞭传来有关援兵和粮草的佳音:上次翟琰将此处军情紧急的情况令信使传告回去后,援兵领队的雷鑫将军便昼夜不歇地带着大军往此赶来,估算起来,目前应该已在城外五十里,预计次日中午前便能到达;而押粮队伍先行一步,凌晨便应该可到。

果不其然,子时未过,举着火把的押粮队伍便蜿蜒着出现在山路上。

翟琰找人唤来正在武器库清点鞭炮的翟羽,与她一同迎粮入城。

队伍在城底下时,先由候在门外的士兵查验领队之人的令牌,而自那人抬头,借着火光,翟琰和翟羽都认出那人是朝中一五品武官甘林,不过依旧细细验过令牌无误,又有士兵挨着检查粮草车,待查lt;/ddgt;

8600;8600;26032;31532;19977;20070;21253;32593;8601;8601;22495;21517;12302;32;109;46;115;104;117;98;97;111;108;46;99;111;109;12303;四叔 作者:月上无风

8600;8600;27426;36814;20809;8598;20020;12302;26032;31532;12834;20070;21253;32593;12303;8601;

到最后几辆车时,便惊喜地喊了一声:“大将军,居然有箭!”

掀开表层稻草,果是扎成一捆捆的箭支,甘林冲城门一揖,解释说这是朝廷特地让送来的,这下所有缺兵断粮箭支可能不足的情况都已解决。

见无其他问题,翟琰便命令开了城门。

那甘林一进城,先给翟琰和翟羽请安,又寒暄几句,诸如“圣上特别关心和重视此次战况”“十分担心皇长孙安全”“没想到原来皇长孙真在这里”云云,便命令属下押粮将士跟从城中士兵指挥,将带来的粮食和箭支分送至兵器库和粮库。

之后翟琰拍了拍翟羽的肩:“鞭炮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点清楚了,”翟羽颔首,一阵的喜笑颜开,“这下我们压力应该小很多了。”

“那是自然,这样的话我们无需再有任何顾虑,箭支充足,人数占优,我们先守城,待援军稍作休整,我们便可以出城迎敌。”

翟羽听的接连点头。

简短聊了聊,两人又分头各自忙活去了。

凌晨之时,粮草都已全部安顿好,城楼上该有的准备也准备齐整,翟琰将因为制炮而一夜未眠的翟羽撵回去睡觉,他自己小憩一会儿后,又得急报说援军将至,便算准时间,安排了人去安顿和接引。

这夜其实十分安静,空气中甚至有种大战之前的紧张窒闷,杀气、勇气、紧张、惧意、思乡,仿佛都被一声声清晰可闻的秋虫嘀鸣而变得具象化。翟羽挂念着明日一战,也记挂着翟琛安全,心中忧虑,没法沉睡,仰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好半晌只得一阵迷糊和恍惚。

突然,只听一阵阵轰隆巨响,地动天摇,翟羽就此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细细一听,只觉隐约听到接二连三的巨大响声中,隐约还有些爆竹噼啪噼啪的密集爆裂声……而原本该是漆黑的帐篷中,也随着这巨大炸裂声,而如闪电般被照得十分明亮。

“坏了!”翟羽霎时惊出一声冷汗,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披上铠甲就冲了出去。果然只见武器库方向已是烟雾滚滚,数量巨大的鞭炮和爆竹一起被引爆,还有用于制作鞭炮爆竹的火硝、硫、炭以及其他材料皆是易燃易爆,火苗已经窜上了周围的民居。翟羽提脚就往那边跑,一出府门,便看到街道上人人俱往那方奔跑,打水声救火声哭喊声,一片慌乱。而奔跑的人流中竟然还有无数战马,正四散着急速奔跑,形状疯癫,横冲直撞,有人躲闪不及便被撞翻后狠狠踏于马蹄下,一命呜呼。

翟羽也险些被一匹疯马撞上,躲避开后,汗透衣衫,却不顾脚软,继续往兵器库狂奔。

越靠近越觉得热,翟羽突然看到翟琰的声音,听他声音短促地下令:“此事有诈!快去守住城门!不准放援军进来!”他身边副将徐明领命而去,却刚走几步就和急匆匆跑过来的一小兵撞在一起。那小兵浑身是汗,直打哆嗦,被徐明撞倒在地,也不再起来,滚了一下匍匐在地便颤着声音说:“大将军快带人去城东门……我们守不住了……”

“是你们开城门了么?谁让你们开的!?”徐明大怒,神态狰狞地嘶吼道。

“还没……没开……”小兵惊的哆嗦地越发厉害,磕磕巴巴地道:“眼见援兵到了城楼底下,我们正说来通报,并查验令牌验明身份,谁料那甘大人硬是要我们立即开门。我们不从,他的人便冲上来打我们……”

翟羽借着通天火光,看清翟琰在短暂的惊愕后,已是镇定下来,拿过身边一将军手中长刀,掂了掂重量,再突地伸手抓住一匹正好往东而去的疯癫之马,一跃而上,死死抓住马鬃,任由那马载着他急速朝着城门疾奔而去。翟羽心脏狂跳,也不得不耐住,上前对徐明急声道:“徐明,你点齐百人去继续救火,务必控制住火势,再点一百人去守住各城门!屈武,骑兵一向由你统领,立马选身手敏捷且胆壮的于各街设绊马索斩杀疯马!另,你亲自去查找还有没有好的战马,有的话立马向东门赶来,哪怕只有一匹!其余人则拿起你们的长刀长矛跟我去东门!弓箭手全去!配好弓箭!”

“是!”

好在这段时间,翟琰和翟羽辛苦训兵也算有方。火光刚起时,象征预警与集合的战鼓和长钟齐鸣,所有休息的人都已起来。虽爆炸、大火以及被人下毒而狂跑踩踏的疯马引发了一阵混乱和惊恐,现在听到命令还是能迅速调整状态集合整齐。也亏得枕戈待旦的习惯,使得他们并没有因为这场大火而惨到武器全失。弓箭手作为重点训练的对象,很快便背起箭壶弓箭,整装待发,与翟羽一起向东门快速跑去。

离城门尚有一定距离,便已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兵刃交击的声音混合着战马的嘶鸣,还是掩盖不住惨呼。

再冲到东西大道上,便可看见城门口一阵混乱,子夜送粮而来风尘仆仆的士兵此时全成了一把把磨亮了的利刃,已将原本守在城楼上的少数守军消灭干净,此时正围攻着翟琰。虽因翟琰武功高强而一时近不得他身,却也将翟琰紧紧缠住了,不断围拢他,令他只能偶尔分神用长刀去拦阻要硬开城门的甘林。

翟羽带人冲过去,此时刚好见那甘林掏出好几把飞刀,朝翟琰背后掷去……

“小心!”她心急如焚地一声疾呼。

翟琰挥舞长刀将那飞刀一一击落,可腿上却被一人的长矛扫中。他回刀将那人劈开,那头甘林却也冲到了城门前。

翟琰听闻动静,再度回首,不顾身后空洞大现地要突出重围去砍杀甘林。

“放箭!”见此情况,翟羽急忙下令。弓箭手立马搭箭上弦,马步蹲稳,数箭齐发。眼见长矛将及翟琰后背的瞬间,利箭也穿透了那些伪装成送粮兵之人的背心。与此同时,翟琰的长刀将甘林砍杀在地,可惜的是,甘林惨呼倒地前,硬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打开了城门。

听到锁开的声响,穿着南朝朝廷军战服的叛军立马纵马冲门,将厚重的铜门冲开一条缝隙,翟琰拼力将长刀掷去,“叮”一声脆响,长刀刃重重砸在门上,火光激起,门又重新合上。翟琰立马扑上前,弯腰操起长刀,将刀柄插入锁扣。安静了不过片刻,外面便有众多“呵呵”呼喝声起,原来是有壮汉扛来撞门木开始撞城门。

在不断冲撞推挤中,铜门一次又一次露出一条缝,又晃悠悠合上,可长刀柄是木料镶铜,哪里如原本的门锁坚硬,三两下便露出要折断的迹象。翟琰呼喝一声,运起内力

抵在门口,只听城外传来重物倒地和呼痛之声,想来是被重重弹了开去。

“弓箭手!立马上两边二楼或屋顶,队伍最末一百人将箭壶给同伴,上城楼寻那里藏的,准备听我命令射杀东门外叛军!步兵平时演练阵法排左翼的,上城楼把晚上运上去储备的鞭炮和爆竹点燃给我朝他们扔!排右翼的用你们手中长刀,蹲在城门两侧给我拉起绊马索,马上之人跌下来便杀无赦!中锋一起跟我来抵住城门!另外,谁再去给我找把锁来!”翟羽边吩咐边冲到门后,也运起功力和翟琰一同抵住门。第二波冲击很快便起,翟羽只觉手麻的要被震断一般。幸好,再一次的时候,中锋士兵已赶到,分担不少冲力。

翟羽喘息着对翟琰说:“六叔,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等会儿我们得便找准间隙撤开,由他们进来,再统统射杀掉。”

翟琰脸上的汗如黄豆大小,从他儒气的俊脸上一颗颗滚落,他趁换气时,匆匆道:“余箭不多……不过我想我懂你意思……”

正说这话,突然背后马蹄声至,只见是屈武骑马而来,翟琰平日所骑战马灵犀原本跟在旁边,此时大概是见到翟琰,短嘶一声,提速朝这边奔来。

屈武远远地扬声笑道:“大将军的马挑嘴没吃那下了料的干草,不过倒也知道随着出去胡跑,等放马之人走了才回到马厩,被奴才逮了个正着,真是通灵性!”

“好机会!大家注意着,”翟羽见灵犀冲来,估算着时间,待马开始减速时对身边将士说,“撤开!”

中锋士兵向两边撤离,灵犀反应敏捷,堪堪要撞到铜门便停了下来,迅即调头,翟琰立马拉着翟羽一起跃上,控马往边上行去。

待他们一出门洞,绊马索便牵了起来,两边弓箭手也将搭上弦的锋锐箭头齐刷刷对着城下。

大家一阵屏息静气后,果然又是一声闷响,这下翟琰插在那儿的长刀柄整根断裂,铜门被撞了开来。门外叛军似早就期待这次破门而入,战马长嘶,挤在一刹那往里冲。

绊马索瞬间绷直,仓促之中又是夜里,哪里能看得真切并躲避开?只听一声声嘶鸣闷响惊呼,马上之人纷纷跌落,长刀挥舞,将一个个敌方骑兵砍杀在地。后来冲进来的人,又一个个撞上来,一时所折叛军众多。可终有一人马技超然,挥刀在过来前砍断了绳子,又劈开了门洞两边的右锋军攻击,避开前面战友和战马的尸体冲进来,他之后的人占了便宜也紧随其后顺畅进入,只是却难免踏践了之前之人和马的尸身。地上的朝廷军和马上的人对战一番,用翟羽的方法又砍了不少马脚,但却敌不过跌落地上以及接连不断蜂拥而入的叛军战士。

但叛军并没有得意太久,涌入之人很快惊恐地听到一声“放!”,之后羽箭破空之声接连袭来,惨呼声中,涌进来的叛军纷纷被插成刺猬,一时城门之内,尸体高堆。之后便再无骑兵进入,而是换成举着盾牌护的从头到脚护的严严实实的步军方阵,翟琰高呼“停”,止了羽箭,又让街旁还活着的右翼军撤离,任他们一队队推开门口众多尸体缓慢地进来并继续前行。当盾牌军依次进入之时,翟琰和翟羽也猫着腰到了城楼上,两人到城墙边探首一看,然后翟羽险些惊呼而出。

城下还有无数骑兵,当中领兵的竟然是庄楠!

翟珏这个老贼!他倒的确没攻城,却在最最重要的约定前一夜,让他夫人带兵攻了城。而且从城东这头,毕竟是南朝范围,又是送粮又是伪装成援军,利用自己这方的侥幸与急切心理,在降低防备时,给了他们沉重而猝不及防的一击。而最可怕,即使他们能赢掉此攻城之战,此战过后,他们紧接着又要迎战翟珏,必将疲惫不堪。

而且,翟珏怕是故意引诱他们去想庄楠正在对付翟琛。他从没有明确说出,可前言后语所指让担忧牵挂翟琛的他们想偏了去,降低了他们对庄楠的防范。那这样说来,翟琛……他真的没事么?翟羽心头突然一阵悲哀。

只是,庄楠哪里转移到境里的这么多兵?粗粗估算,至少也是两万来人。康城两边都是狭窄山路,且已设了岗哨,一日至多只许通关三十人,多了就要等次日,有任何情况就会硝烟预警……除非这两处岗哨皆已被收买……或者就说明,庄楠过去曾利用庄家财力秘密蓄养了一批士兵,甚至庄家抄家也没有将他们抄出来……

眼前盾牌军已全部进入,翟羽暂时收起心理活动,和翟琰对望一眼,都知道对方所想是到时候了。火折点燃鞭炮爆竹冲楼下扔去,除吓了所有人一跳,爆裂声还惊了城下战马,顿时阵型大乱,战马癫狂之中甚至踩踏不少自方步兵。所有人都在勉力控制自己的马,又有许多人被直接砸中烫伤。而城楼上所有伏着声藏匿的弓箭手此时纷纷将箭从墙凹处对准城下,一轮又一轮密集的箭雨中,没有盾牌的前排步兵在毫无防备中几乎被消灭干净,而许多骑兵虽能借着较高的优势,挥舞开长刀长矛挡开不少箭,马儿却被射中,从马上跌落之后也难逃一死。

一时,再没有新兵能够涌入,翟琰对城上刚丢完炮的士兵低声吩咐了一句,便有十余人从城楼上下来,有人掩护着战友,与已冲进城的步兵缠斗在一起,终有三人成功到了城门洞,推着大门又一度沉沉关上,一人落上新送来的沉重门锁。

刚才举着盾牌将自己护的严实的叛军刚才听到城楼外鞭炮便有些乱了阵脚,再听城楼上放箭便知道“惨了”,如今听到锁落声更是紧张万分,这意味着他们断了退路,也没了支援。

当然,再没有弓箭指着他们,翟琰需要这些箭来应付下一仗。可埋伏在小街中的朝廷军与他们对抗着耐心,终趁他们散掉阵型的时候蜂拥而上,开始最残酷的厮杀。盾牌,刀、戈、矛相击的清脆声音震天响,叛军占了防守之器牢固的便利,可时间一长,便因其过于沉重,而拖垮了他们的体力。一番折损后的朝廷军终于将所有入城之人消灭干净。

而城上的箭已用尽,爆竹也已用尽,叛军折损巨大,此时余人已不过七八千,按理说他们攻不下城就应该撤退。但庄楠望着城楼上,一眯凤眼,凉凉一笑:“对你们而言的好消息是真的援军明天就能到了,坏消息是,兵器不足,兵力折损的你们必定撑不到明天。”

话一说完,她右手一挥,后排的步兵抬着登lt;/dd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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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梯,又往城楼边跑来。撞门声音又起,是又有人抬起了撞门木。

不能再用箭,守军只能在城墙上举着大刀准备应对攻上城来的叛军,好在鞭炮还剩了些,翟羽分给众士兵,她计划中扔敌眼睛的方法也终获实现。而她自己手里攥着最后一把,取了城楼上一只火把,将鞭炮齐齐点燃后,到城门上方,冲着楼下抬撞门木的士兵扔去。再洒下去随身携带的一点火硝,将火把掷下城楼,火光忽起,困得这十来名士兵无法出去,只能惨呼阵阵。而撞门木也终是被引燃,翟羽凝着城楼下,忽觉一阵疾风袭面,是支利箭迅即地当着面门射来。她匆匆闪避,那箭擦过她脸颊,留下一道红痕,最后搅着一缕头发撞掉她了的头盔。

又有疾风袭来,翟羽仰面躺倒,险险避过这第二箭。她拾起那两只箭,猫着腰跑回翟琰身侧,再一露面,羽箭又至,随后听得空中几声簌簌声响,原来是翟琰用箭,撞落了随后针对她而来的箭矢。她将那两只箭递给翟琰,笑了声:“节约。”

翟琰也笑笑:“不如说是报复。”

两箭齐上弓弦,连珠而出。庄楠避过第一箭,却没闪避第二箭,那箭也擦过她脸,却留下不只一道红痕,鲜血很快便自箭痕涌出。庄楠爱惜容貌,脸一吃痛,连神色都变了,冷笑一声,咬着牙恶狠狠地冲翟羽说:“翟羽,你早就该死!而翟琰,你也决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53危难

只见庄楠再狠狠挥手,所有仅余的骑兵都拿起马上弓箭,对准城墙头上放了一波箭,逼得守军不得不俯身低下头去,可这样一来,又应对不及爬上来的叛军。因为弓箭术较为精妙,流矢和越墙的叛军配合的很默契,几乎是只要城上守军得空探头准备砍杀登天梯上的叛军时,便有箭射到,一时守军应付的很吃力,城墙上折损众多。

翟琰见状不行,挥刀砍完一个攻上来的叛军后,对翟羽吩咐:“小羽毛!给我拾箭来!”

翟羽找到几只城楼上散落的羽箭,递给翟琰。自己又旋身,一面猫着腰和叛军对抗,一面再收集着箭。而翟琰接到箭后也并不露头,只搭好弓,闭眼辨了辨叛军箭矢飞来的方向,便放箭而出。一箭一个准,城楼下果然利箭入体的“扑扑”闷响与惨呼声接连而至。不一会儿,城楼下所有骑兵死的死,伤的伤。守军终于失了流矢攻击的压力,站直了身体,砍杀接连越墙而上的叛军。

此仗自此后再没悬念,城下剩着的叛军都是心生惧意,庄楠见状,朗声开口:“你们不上去,等他们援军到了,你们也落得个被围攻而死的结局。你们想投降,可以,一他们才吃了我们伪装的亏,绝不敢真心收你们,二,除非你们不想让你们的家人活了!你们齐齐攻上,我保你们家人子女富贵终生!”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叛军听她一鼓动,硬着头皮又一度攻上来。

翟羽怒骂:“这女人疯了!”

翟琰也是神色冷厉:“她自己反正是打算从山间小道绕去和翟珏会和的,这批人她带着不便,不如用尽了,来灭得我们一个算一个。”

“那有办法擒住她么?”

“我试试。”

翟琰下令开东门,守军蜂拥而出,和还没上墙来的叛军开始拼杀。翟琰再拾弓箭,搭弦往庄楠所骑之马上射去。可惜那马十分有灵性,听到利箭破空之声便一抬马蹄躲了开去。庄楠见状立马说了声:“走!”便与身边几个已经负伤的亲卫打马而去。翟琰的第二、三箭接连追击,一箭被亲卫以身作盾挡开,一箭被庄楠自己挥弓挡开。庄楠回首,还是冷冰冰一张脸,只是戎装为她再添上几分杀气。战马去的远了,翟琰的第四箭居然没能及庄楠的身。庄楠笑了笑,扬鞭打马,留下一句:“翟琰,我说了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女人都这时候了……唉,可惜我们兵力不够,不然派点兵守在山中围捕她,想必便能擒获……”见战争结束,翟羽心口稍松口气,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看向身边翟琰,却不料正撞见一缕血丝从翟琰唇角缓缓滑出……

“六叔!你……”

“嘘……”翟琰左手掩住她的唇,低声在她耳边说,“别惊了他人影响士气。我没大碍,大概是刚才抵门时受了点内伤,没有大碍。”

哪里没有大碍!?受了内伤还连发那么多箭,还听声辨位,这些都是最耗心力、功力的,而且他的手……翟羽匆匆握住他正不受控制颤抖着的右手,眼泪簌簌而下:“六叔……都是因为我……都怪我……”

“不怪你啊,”翟琰温柔一笑,苍白的脸上却难掩虚荣与疲惫,“你刚刚做的很好,如果不是你,城门就被破了……”

翟羽留着泪,忙不迭地摇头。

“好了,你倒着长的么?现在又是爱哭鬼了,让别人看了多笑话,”翟琰抹去她的眼泪,又拍拍她肩,“起来,下令清点战场,把还能用的羽箭收起来。然后校武场集合。”

此时已是晨光初现,天空灰茫茫一片。翟羽传下令去,又站在翟琰身边,回望城中武器库方向,火此时也终于灭了,留下被烧后黑漆漆的一片破败。留下城中血腥难散,尸体层层叠叠。

翟羽跟着翟琰一起下了城楼,往校武场方向走去。翟琰走的很慢,翟羽不敢搀他,怕露了他重伤的痕迹,只能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装作慨叹战场惨烈。

翟琰的战马灵犀此时蹄声清脆地奔过来,欢快地偎在翟琰身边不断撒娇般蹭他。翟琰微微一笑,抬手抚了抚它后颈,声音轻柔,“好孩子,辛苦了。”

灵犀仿佛听懂了表扬,神色更是得意。

翟羽在一边,为这匹马居然有这般生动的情绪而心情稍霁,笑道,“这马真的挺通灵性。”

翟琰看着灵犀的神情也满是温柔和喜爱,想了想,却牵着灵犀缰绳,将其正面引至翟羽面前,拍着它头说:“这以后也是你主人知道么?必要时刻,你要护她安全,带她逃离危险,和她灵犀相通,待她忠心就像对我一般。”

灵犀先昂首似是不屑地打量翟羽一阵,最后却在翟琰不断的抚拍中乖顺地冲翟羽低下了头。

“来,摸摸它。”翟琰轻咳一声,对翟羽说。

翟羽试探着将手摸上灵犀脸颊和后颈,入手滑顺油腻,果是不可多得的好马。可她却心情沉重,因为翟琰这般的吩咐给她带来了极不祥的预感,那是她想也不敢想的恐惧和可怕。

她一把拽住翟琰的手,匆匆说了句:“六叔!六婶和孩子还在京中等你!”

“我知道,”翟琰神色平静且温柔地一笑,又拍了拍翟羽的头,“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说完,他又转过头慢慢往校武场走去,翟羽只得噤声跟上,而灵犀也立刻乖乖地跟在他们后面。

大约半个时辰后,所有经历了浴血一战和彻夜灭火的士兵都集合在校武场中,脸上黑黑脏脏的,或者有着血迹,眼睛却是晶亮,默默注视着场上两人。

翟琰上前一步,咳了咳才说:“晚上辛苦大家了,此次偷袭出乎我们所有人预料,而我难辞其咎,麻痹大意,竟让人得逞,我在这里要郑重给大家道歉,尤其是死去的兄弟们……”

“不怪大将军!是他们言而无信!”

“是啊是啊!是他们阴险歹毒!我们防不胜防!怎能怨大将军!”

“大将军刚才与叛军对战的情景我们都听有幸上城楼随战的弟兄们说了,大将军是我们的英雄!我们誓死效忠大将军!”

“誓死效忠!”

“奶奶个熊的!不就是个不孝顺老子敢于造反的王八蛋嘛!我们一起灭了他!杀个爽快!”

“老贼头,你这话不对,那狗屁珏王是王八蛋,那皇上是什么?你这是对皇上不敬,还顺带骂进了大将军!”

“对哦,那他不是王八蛋,他是龟儿子!”

众士兵一怔,然后齐齐爆发一阵狂笑。

这群男儿们,看来是一场血战反而激发了他们的血性和团结,翟琰和翟羽神色欣慰地对望一眼,正待说什么,却听场中忽然冒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怀疑此次有内奸!”

场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内奸?”

“内奸不就是那些叛军么?敢装成援军!”

“对啊,其余还有什么内奸?城门俱封,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没道理啊……”

大家一边交头接耳地讨论,一边看向说这话的人,那人留着把络腮胡子,神色阴狠地锁住翟羽。翟羽心头一惊,暗道要糟。

果不其然只听那人朗声说:“大家且听我说,这次最先乱大家阵脚的是什么?是那些鞭炮爆竹!可那些东西我们本来不必做,也不会堆放收集起来,这次被敌军引爆,烧死了我们多少兄弟?连所有武器也一俱被毁!折损我们大部分将士的体力灭了大火,这才没让这火烧光我们全城。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内奸就是皇长孙!”

全场再度安静,落针可闻,翟羽便更仿佛清晰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的确,鞭炮的事她逃不脱干系。都怪她,无端端做什么鞭炮,或者最后收集更多人力将火硝什么的用完也好,将所有做好的鞭炮都运上城楼也罢,偏偏还留了一部分放在那里……是她太过愚昧无知疏于防范,还拖累了所有人……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上前一步,开口方知自己声音涩哑:“我确实有责任,可我不是内奸,请大家相信我……我想,方才在东门随大将军作战的士兵最可以为我证明……”

“是啊,我也觉得皇长孙不会的,他刚刚如此拼命带我们与叛军战斗,最开始作战策略有大多还是他的功劳。”

“对啊对啊,而且皇长孙制出来的鞭炮在那儿也派上了大用场。我们惊了对方的马!炸了多少敌人的眼睛啊!还有,就连那撞门木也全靠这个,皇长孙脸上的伤还因此而来呢!”

“而且皇长孙当内奸的确没有好处啊,毫无道理。”

“周大胡子,你少胡说引起军心不稳啊!”

“我没胡说,”得到这般反驳,那周大胡子也不慌,只依旧用鹰隼般的目光看着翟羽,“的确,皇长孙看似没有理由支持叛军,可皇长孙三天前自己也说宫廷中诸多秘闻是我们不知道的,也许他觉得自己那么多叔叔珠玉在前,英勇如我们大将军,内敛强硬如琛王殿下,他自己不可能再得承大统,不如另找可靠后路,因此找到那翟珏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荒谬!”翟羽还没说话,翟琰却先轻咳着叱道,“皇家之事也是容你议论的?”

“卑职不敢!”周大胡子束手一礼,“卑职方才也只是胡说几句,愿大将军谅解,因为卑职尚未说完心中怀疑,如果大将军此时要拿属下,怕也会引众人心中不服,到时候大家一起死的不明不白,岂不冤枉!?”

翟琰环视场下一圈后,微闭眼睛,竟是默许了周大胡子继续往下说。

那周大胡子则嘿嘿一笑,又看向翟羽:“敢问皇长孙殿下半月前可有受伤?”

翟羽蹙眉,细细想起自己半月前,好像正值月事,心中一紧,莫非被眼前这人看到了什么?

没有明确回答,翟羽只一捏拳头,冷声问道:“这关你什么事?”

“呵,因为半月前的深夜,我看到殿下半夜偷偷摸摸地溜出帐,往医帐废弃的绷带中丢了一包染血的布条。而据我所知,看得分明,半月前的几场小战,殿下分明没有受伤才是。”

翟羽大窘,果然是被人看到了么……可是她当时分明很小心的,除非眼前这人武功胜过她,不然怎可能瞒过她。而她武功虽然不算好,军中普通士兵也绝不可能及她之一半。那眼前此人,应该才是内奸!

“你想说什么?”翟羽表情也变得阴狠起来,“说我当时帐中藏的有伤者?还是?”

“如果卑职说怀疑皇长孙殿下其实是女的,会不会太荒谬了?”

场中响起代表嘲笑、惊愕、不敢相信的“嘘”声一片。

“你怀疑我是女的?你怀疑当朝皇长孙是女的?”翟羽稳住心慌,沉着声音当笑话一般又问了遍,“你可知就凭你这句话,就是死罪难逃!?”

“殿下别急,”那周大胡子阴森一笑,“我说怀疑你是女的,但你不一定是真的皇长孙殿下不是么?”

“你怀疑我的身份?那你是不是也该怀疑大将军跟我是同谋?”

“那倒不至于,也许你只是一个珏王派来的女奸细,擅长易容之术,或者原本就长得和皇长孙一模一样,潜伏到军中,只为故意陷害我军lt;/ddgt;

8600;8600;26032;31532;19977;20070;21253;32593;8601;8601;22495;21517;12302;32;109;46;115;104;117;98;97;111;108;46;99;111;109;12303;四叔 作者:月上无风

8600;8600;27426;36814;20809;8598;20020;12302;26032;31532;12834;20070;21253;32593;12303;8601;

,再泄露军情给叛军,以助叛军胜利!”

“真可笑,哪个女的像我这般说话?哪个女的有喉结?”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你有什么特殊才能,能变出这般男性化的声音,也能伪造出这喉结。而且,在我家乡可就有女人长喉结,最后还上吊自杀了!你急着辩解你不是女的,那你便解释下那包布条是怎么回事?我们军中可不乏成了亲的,可都明白那会是什么!”

翟羽咬着牙,解开袖口,把袖子抹到肘部,漏出伤痕斑驳的小臂,“这就是答案!我觉得心情十分压抑的时候,便会用匕首在这里划上一刀,那布条便是裹这伤口止血用的。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我这怪癖,才会偷偷摸摸去丢弃那绷带。”

周大胡子走到台前,看着翟羽那小臂,摇了摇头,“的确,这上面有最近新增的伤口,可远不至于出那么多血。”

“周大胡子,你居然去翻!?”这时场中开始有人淫|笑着插嘴。

“那是她自己倒出来的,啧啧,我一不小心隔着那距离看的清楚,可是真不少啊。”周大胡子一面说一面也用极其淫|秽的视线从上到下瞄了翟羽一眼。

翟羽又羞又恼,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慌,然后沉着声音说:“我体质特殊罢了,待你回宫时,我可以赏你看看宫中医录,那上面有明确记载,我出血不易止。”

“啧啧,我哪里有眼福去看那医录,如果你这奸细继续留在这里,我们估计全没命了!”

“你一口一个奸细,其实也全是你的妄断,我相信这里有大部分人可以为我作证,在方才对敌时我究竟像不像个奸细!”

“那也许是你还另包藏祸心,想继续隐藏呢?毕竟我们还没被全灭啊不是么?”周大胡子说完又转向场下,朗声说,“大家试想,京中有无消息证实说皇长孙失踪?除了昨天那假冒的甘大人仿似说皇长孙从京中失踪引得圣上十分担忧,其他呢?那甘大人本来就和他们是一伙的!也许她骗了我们所有人,她说她被江湖人士截来,据我所知,那珏王妃娘家庄家可最擅长结交江湖异士,也许正是找人找了一个冒牌货,让琛王救下来带入了军中!三天前,大家就没有觉得她和那珏王之间很是古怪吗?珏王的一番话和她最后的辩解,无非最后揭开并证实了她皇长孙的身份,让大家无条件相信她!而同时也许就是在暗示她该行动了!”

“荒谬!你的这些妄断全都毫无根据可言。”

“究竟是不是荒谬只要验殿下的身就可以了,如果眼前这位殿下是女子,想必其他证据也都不需要了吧?”

“你想验我身?我是当朝皇长孙,你凭什么?”

“那殿下就另想方法服众啊!如若不行,还不是搜身来的痛快?放心殿下,若证实了殿□份,您想让卑职怎么死都可以。”周大胡子一边说,一边眼看就要上台来。

“胡闹!”翟琰此时终于再度发声,表情严肃地制止了那人,也让场中的低声议论停止下来,他看了一眼那周大胡子,咳了咳,“我听完了你想说的话,并没有看到你有何证据。而你揣度皇家秘事本就该是死罪,且不说所谓验皇长孙的身了!如若出了差错,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卑职万死!但求大将军擦亮眼睛识人,不要被小人所骗。就是要杀奴才,也得给大家一个交待。”

“好,我便给你一个交待,”翟琰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视线挪向翟羽:“他说的,的确都是无证据的妄断。但小羽毛,你可有能证明身份的令牌或其他饰件带着给大家瞧瞧?”

54救兵

“六叔!”翟羽不敢相信地看向面色严肃的翟琰,心中惊疑不定,又唤他一遍,“六叔……”

翟琰神色不为所动地,只又冷声问:“有么?”

翟羽匆忙地摇头,“我是被劫来的……”哪里还能有那些东西在身上?

“没有是吧?”翟琰颔首沉吟片刻,公事公办地说:“我也不敢妄作处理,徐明,将皇长孙扣下,和屈武一起立即将她送回京中交由皇上审断!路上记得注意长孙殿下言行,好做为证据向陛下禀报。”

“是!”徐明得令上前,走到翟羽身边,也不敢对她有任何不敬,只是微微低头喊她一声,“长孙殿下,请不要让小的难做。”

“六叔……我不要走……你相信我好不好?”翟羽已经明白翟琰的意思,怎可能听从。

周大胡子眼见着立马大喊:“大将军此举怕是放虎归山!”

“我知道她的武功如何,相信我属下足够制住她,”翟琰收回放在翟羽身上的目光,淡淡说,“至于你……来人,扣了,砍头。”

“大将军!”周大胡子立时便有些慌了。

翟琰冷声说道:“方才便说过,妄议皇族,斩!”

周大胡子眼见周围有人要来扣自己,立马腾身,作势要打,却被翟琰不知扣了什么东西打的膝盖一软,就此跪下去,瞬间便被身边兵士扣住拖走,不久传来一声惨呼,想是被砍了头。

翟琰又一度看向还在台上僵持着的翟羽,眼神复杂,似有很多话想说,却还没说什么,便突有小卒小跑而来,急声说:“报!叛军将至城门!”

“好,我知道了。”翟琰整顿起精神,又看向徐明,“先带皇长孙从东门离开,一路小心谨慎!知道么?”

徐明应了一声,又小声恳求般在翟羽耳边说,“殿下,请不要再让大将军为难了……下面那么多人看着,这已是最好的办法。”

翟羽霎时泪流满面,终是由着徐明拖她走了。

而这一路,她一直凝视着翟琰的侧脸,曾经是意气风发却又儒雅温润,如今苍白虚弱,却还是精神焕发斗志昂扬般说着豪言壮语,尽力激发着下面战士的斗志……

翟羽抽泣哽咽,在心里默念,“六叔,拜托你好好的,好好保护自己,坚持住,我替你带援兵前来……”

徐明和屈武牵着马,送着翟羽从东门撤出。

翟羽听得铜门在自己身后关上,想到不久前,她还和翟琰一同不要命地抵着这门,防止康城被破,心口猛然收缩,眼泪再一次控制不住地潸然而落。

徐明,屈武,他身边最得力的两名副手,还有他的爱骑灵犀,如今全派出来护送她……六叔……

徐明叹息一声:“但愿从今天起每天天气晴朗……这样便不会耽误路程。”

屈武想着清晨对阵时庄楠的话,也低语道:“希望珏王妃所说是真,援兵距这里已真的只有一天路程。”

而翟羽半仰望着天空,不言不语。片刻后,却忽闻身后传来战鼓喧天,她一惊,噙泪回望,紧走两步,纵身跃上屈武手中所牵的灵犀,俯首在灵犀耳边说:“灵犀,要辛苦你了,我一定要找到援兵回来救六叔!”

灵犀仰头长嘶一声,振蹄而去,而骑着康城内为数不多剩马的屈武和徐明慌忙打马追上。

可他们最先迎来的不是援兵,而是一只不知从什么时候便追着他们的怪鸟:白色的羽毛,红色的嘴,一直在他们头顶吱啊吱地乱叫。再然后,便是两路狂奔而来的骑兵,穿着叛军军服,一上来就挥刀子,目的倒不在取命,只是不停的纠缠。

这群人的马好,武功高,远胜于普通士兵该有的水平,三人且行且战,非常吃力。

那带队的先骑着马追到他们前头,截住他们,说不打算取他们性命,但必须要翟羽跟他们回去。

翟羽喘着气,抚着不断打着响鼻的灵犀的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挂彩的徐明和屈武,转过头,压低声音道:“你们的马疲了,找准机会抢马!”

“好!不过,殿下,请您先骑灵犀找机会闯出去,由我们来拖住他们,”屈武横刀胸前,环视四周敌人,轻声说,“请您一定找回援兵,此事不能拖。”

“你们……”

“殿下请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危,这群人虽然稍微难缠一点,但还不是我和徐明的对手。”

翟羽又看向徐明,见他点头后,抚着灵犀的手稍微拍了一下,便抬头扬声对那带队的说:“想我跟你们回去可以,先赢过我的马!”

她的马字声音未落,徐明和屈武便各自趁四周人注意力被吸引,挥刀将离自己最近的两人从马上砍落,夺过他们的马,再和翟羽一起向着带队者的方向冲去,那人见三骑同时冲来,霎时惊住,只敢将手中的九节鞭挥的滴水不漏。却不防屈武长刀探入,和那九节鞭搅在一起,下一瞬,徐明便将刀刃放在他颈旁。

而翟羽却早就借着灵犀收放自如的长处,在六尺外便让灵犀停下,自屈武马后一绕而走,正好自之前屈武砍杀的那人的空隙处钻出,右手所握匕首将面前一把要拦她的大刀拦腰削断,左边却没顾上,手臂被左边那人横过来的刀尖拉出一长条口子。她咬牙忍住疼痛,不断催促灵犀加速,不敢再看后面情况。

那怪鸟见她离开,立马也跟了上来,翟羽轻嘲:“你莫非认识我?是你带着他们来的么?”

可无论如何再顾不上处理这鸟,身后打斗声又起,蹄声阵阵就在身后不远,看来这些人并不顾那带头之人的姓命,一心只想要拿住她!还好是灵犀脚力远胜于其他马,不一会儿便将追兵甩的远了,而翟羽也只能亡命般不断地前奔。

康城四面是山,背后的天珠山脉被誉为南朝的天然屏障,而康城的东西方向为官道,便于行兵通马,南北两侧全是山林,路狭坡陡,十分危险。这也是为何翟珏必须要拿下康城,只为从东西方向穿城而过行军可以加速时间,减少危险。翟羽顺着官道一路前行,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陡,她因失血过多,觉得眼前一阵又一阵的晕眩,可她咬紧了牙,依旧不愿灵犀减速。

终于,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现幻觉的时候,眼前透过层层树林,在正午最灿烂的阳光中看到了援军秋香色的军旗……

翟羽再夹马腹,催着已经露出疲惫的灵犀再加速,灵犀立马听命,扬蹄往前冲去。

随着离援军越来越近,近的能依稀辨认对方模样,翟羽却只剩自嘲,慌乱地摇头,她是的确眼花了吧,为什么竟将领军的看成了翟琛呢?

灵犀见前面大军,马速渐减,翟羽也渐渐要支撑不住,摇摇晃晃竟要坠下马去,迷糊之中,只见她看成翟琛的那名大将直直从马背上飞身而起,脚在马鞍上一点,纵跃而来,一手接住她,揽进怀里,再稳稳落在灵犀背上,轻轻晃了晃她,唤了她一句:“翟羽。”

声音也好像呀……还有这气息……

翟羽轻轻笑了笑,手扣住那人胸口银甲,唇开合之间,声音轻的几乎已经没有:“四叔,快救六叔……”几个字说完,她便放任自己完完全全坠入了黑暗。

55死罪

翟羽再次醒来,是因为手臂一阵又一阵无可言喻的刺痛,像是在被人用针狠扎。她本能地挣扎,却被人控住。眼睛睁开,眼前朦朦胧胧辨不清人,但声音入耳,应该是小满:“殿下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知觉连带着视觉一点点恢复,她看清自己正躺在一所农居的土炕上,被小满抱在怀里,左手臂和肩膀露在外面,而夏风正在给她缝针。

此时见她目光扫过来,夏风戏谑地抬眉瞄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不怕疼呢,这么深可见骨条口子,你还能毫无知觉地纵马翻山越岭飞奔而来,果真英雄啊。”

翟羽想开口,可舌下分明含着不知什么丹药,又酸又涩,很重的参味,堵的她话也模模糊糊:“果然是你们……”但转念一想,又忆起不对劲之处,“可你们……”

“别说话,更别‘可’啊‘可’的,等你伤好点再说。”夏风打断她。

“唔……”翟羽被他缝的实在是疼,又因为失血过多,头还昏沉的厉害,仿佛有人在她脑子里绑了块千斤重的石头,把她的意识使劲往下拽一般。但她还是奇怪为什么翟琛明明去了康城以西诱敌,却会在康城以东率着援军出现,更深深挂念着康城的一切:“康城那边……”

“翟琛二话不说带兵去了,其他情况不知。”夏风缝完最后一针,打了结,指尖划断线,取了个瓷瓶往她伤口上抖了些药粉,又取来绷带为她包扎。而后小满放平她,去端了药过来,给她一股脑喝了,这下困乏更甚,但她死死拽住夏风的手不松,眼神分明已经涣散,还瞪的大大的望着他。夏风只能叹息一声,“翅膀,别再想了。有些事情你无能为力,无从干涉。而有些事情我也不知如何说,更不能告诉你,或许lt;/dd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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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自己就知道了。睡一觉好好养伤,好不好?”

翟羽听在耳里,钝钝的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的意识支撑她说了句:“我要回康城。”

“好,你现在赶着回去也没用,等你再次醒来我带你回去。”

眼见夏风点了头,翟羽松了口气,又睡了过去。

之后夏风兑现了诺言,找来骡车,和小满一起送她回去。

到康城,已是她从康城出来的四天之后了。

此时的康城一片寂静。

他们从康城以东而来,眼见援军已到,驻营东门外平地及长坡,十万大军的白色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十分壮观。可即使是这么多人,即使到时是黄昏,炊烟袅袅,却依旧让翟羽觉得康城已是一座死城般寂静。

走得近了,援军中有人出来查验身份,翟羽一眼望见那人手臂所绑的白色纱布身形就是一晃,而一直跟随她身边的灵犀此时更是越发暴躁,嘶鸣不断,打着响鼻,前蹄一直在地上刨着圈。

“你有感应是不是?”翟羽从骡车上下来,牵住它的缰绳,声音已是哽咽,“别告诉我是真的……别说我所猜的是真的……”

灵犀此时又是一声仰头长嘶,翟羽突然下定决心般,翻身上马,夏风在她身边,一时没拽住她,只得跟着跃上马背,控住缰绳,质问她:“翅膀你疯了么?伤口刚停止出血,你别给我乱来!”

这时援军领兵前来的几名将军收到小满递上的令牌已经出迎而来,翟羽认得当中的胡将军,用马鞭指着他问:“胡盛!我问你,你手臂上所扎白纱是何意思?”

“长孙殿下,是……是……”那胡盛就地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却结巴了半晌,才低头长嗟一声,“平乱大将军……也就是琰王殿下……薨了……是琛王殿下让全军臂系白纱,为琰王殿下及战死的弟兄们服丧,以祭英魂……”

他的话被灵犀的哀鸣打断,而当他抬眼时,只见面前那位在朝堂上一向少年老成又冷静自持的皇长孙,此时脸上已是涕泪横流,眼眶通红,左手垂在身边,右手紧握缰绳,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响彻山坳,而灵犀也同时仰首发出一声长嘶,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感到一阵心酸,放下手中活计,怔然站在原处,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翟羽面前所有的兵将,更是纷纷跪了下来。

胡盛深觉哀伤,低头劝道:“还请长孙殿下节哀……”

“他在哪里?”

“啊?”

翟羽声音太过沙哑,胡盛第一次没听清,于是她便又更大声地问了一次:“琰王在哪里?”

胡盛忙低头:“还在城中城守府停灵。”

“琛王呢?”

“也在城中……”胡盛似是欲言又止,却最终没说出什么来。而翟羽也不与他计较,此时早就越过夏风,一马鞭挥在灵犀臀侧,一直被夏风控住的灵犀仿佛得了鼓励,再无避忌地狂奔而出,如飞一般地直直穿过军营,直入东门。

入东门后,翟羽更是控不住地一阵落泪,眼见城中破败瓦砾,似终于明白那种死寂之气从何而来。而经过当初和翟琰一起抗敌、练兵,甚至是散步的地方,她心口如被针扎刀刺,火山油滚,疼痛不止,翻涌不息。

不用控马,灵犀便一路奔到了康城城守府门前,不待翟羽和夏风下马,前膝便骤地跪了下去,夏风拦腰抱住翟羽,自马上旋身飞下,稳稳落地。而回看灵犀,只见它垂着优美脖颈,头脸不停在地上蹭着,显是哀痛非常。

“这马真是通灵性。”夏风叹了一声,而见身边翟羽,已是恸到极处,他甚至能感受到,如果撤去手上扶着她的力量,她定会直扑扑地双膝一软,往地上跪去。

“翅膀……”他无比担忧地轻唤了她一声,似终于唤得她回了魂。她抬了抬头,却迈步向灵犀走去,抱住灵犀脖子,止住它的动作,脸挨上它已经蹭破的脸颊,说:“灵犀,求你,别这样……求求你……他会心疼,会不舍得……他不希望你跟着他走,求你,别这样……”

灵犀用脸抵了抵她,又低低地哀嘶一声,棕褐色的眼瞳流淌着无尽的哀伤,动作却终于平静下来。翟羽见状,唇角勾出惨淡笑意,摇摇晃晃站起来,并不要夏风扶她,而是一把抹干净脸上的血,朝院内走去。

翟琰的灵柩停在前堂,徐明和屈武一脸沉重地在堂前守灵,见翟羽一摇一晃地走来,屈武迎上前,低头痛道:“殿下节哀。”

翟羽摇了摇头,径直入内,一直走到棺木旁边,低头,看向里面躺着的翟琰。他显然是被换了件战甲,脸上也被擦的干干净净,看不出伤来。翟羽多希望这里面不是翟琰,是所有人认错了,可这又分明是他……她又想他会不会其实是睡着了,可他已经全无气息……

那日走时,不过是苍白面色,却还是温和一如往昔,可如今,脸色寡黄泛青,一片死沉;那日他眼中情绪复杂,似嘱托似叮咛,可千言万语无一言说出口,而如今,他双眸紧闭,也再不可能对她说一句话,喊她一声小羽毛,絮叨着给她讲故事,想办法让她开心起来……他的手也如此冰凉僵硬,自今往后,谁那么耐心地教她骑马射箭,谁给她雕栩栩如生的木偶?

这世上,再没有六叔……

“六叔……六叔……”翟羽颤抖着扶棺跪下,自无声流泪,逐渐变为嚎啕大哭,“你应我啊,六叔……不是说让我不要乱想么?不是知道六婶和孩子还在京中等你么?六叔……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徐明和屈武见此一幕,也不由落下泪来,又匆匆抹去,上前和夏风一道劝她。

“翅膀,你伤口又流血了。”夏风叹息一声,转头让屈武去取纱布和伤药,又靠近翟羽,无奈威胁道,“你再这样,我只能点你穴了。“

翟羽拼命摇头:“夏风,求你,你让我发泄下,我心里会好过些……”

夏风见她哭得通红的双眼和鼻尖,只觉束手无策,毫无办法。

而经他打断,翟羽也不再一味哭泣。她转头看向徐明,问道:“六叔是怎么……”

徐明脸上顿生沉痛,低头回道:“那日我们扫退那些追兵,往殿下追来时,遇到琛王爷带援兵正疾驰而来,知道殿下你安全后,便和援兵一道回城。我们回城时,刚好看到大将军和珏

王斗箭输了,大将军中箭自马上掉落,珏王却立马指挥着叛军攻城……眼见大将军将被万马踏过,琛王爷率兵冲进敌军阵中,将大将军抢回,因此背心还不慎中了珏王一箭。可大将军虽然被抢回来,军医诊断却说那一箭震碎了大将军心脉,而之前他就受了严重内伤,药石无效了……”

说到此处,徐明也哽咽着再难继续,而翟羽更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是我害了六叔……是我害死的六叔……从始至终都是我的错啊……”

“翅膀……别自责了……”夏风抱住翟羽,唯恐她太过失控伤及自己,而此时,屈武匆匆而返,身边还跟着以往翟琛身边的亲兵——安平。

安平神色慌张,急步向翟羽走来,更是还没走到近前就着急开口:“殿下!求殿下去劝劝王爷吧!三天了,退敌至今三天了!他将自己关在房里,滴水未进,也不让军医去看他的伤!谁敢进去都通通轰出来,奴才快急死了,还请殿下想想办法……”

翟羽听罢,渐渐止了哭泣,看向安平,眼神恍惚,神情木然,却借着夏风力气站起来,一步步朝外走去,经过屈武时,拿了他手上的伤药和绷带,沙哑说了声:“领路吧。”

一步步挪到翟琛所住的房门前,望着紧闭的房门,沉了沉呼吸,还没开口,便听里面低哑声音传出:“不许进来。”

“四叔……”翟羽轻声开口,唤了一声,仿佛是怕他不知道是自己来了。

可听到她声音,里面的人却似是更为震怒:“滚!”

翟羽闭了闭眼睛,丢开夏风来拉自己的手,推开了门。

刚迈步进去,便是一只茶盏裹着劲风砸来,她没有躲,那茶盏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额角。

“哐当”一声脆响,茶盏被反弹在地上摔的粉碎,而鲜血也顺着翟羽发际倏地成股滑下。惹得夏风疾呼一声:“翅膀!”她却似毫无痛感,面色淡定地转身,弯腰单手端起门边盛着茶水和饭菜的托盘,并用脚勾上了门,将几人的视线隔在门外。

而她,刚转身,眼中便撞入神色铁青的他,不知什么时候立在桌前,着素日穿着的青色常服,眼神冰凉地盯着她脸上鲜血,冷声质问:“我让你滚,你听不懂么?”

翟羽抿着嘴唇摇了摇头,绕过他,在桌上放下托盘,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

翟琛视而不见,侧脸对着她,依旧冰冷的调子:“我不想见到你,你出去,立刻!”

翟羽苦笑了下,“你要这样胡闹到几时呢?仗不打了?皇位不要了?你所图的一切难道都就此不要了么?”

他不搭理她,她便绕到他面前,抬头望着他,一勾唇角,神色镇定而苍凉:“你不就是恨我么?六叔之死,全因为我当时故意挑拨,更因为我帮翟珏得到兵权,还因为我突发奇想,做那什么劳什子鞭炮,给了庄楠可趁之机,还害他受了内伤……六叔的手伤也是因为我!若不是我……他不会在斗箭中输给翟珏……是我害死了六叔,你全明白的……”翟羽自腰间掏出匕首,刃尖朝己递向翟琛,“你恨我,不妨就杀了我!也成全了我,以死向他谢罪!”

“死?”翟琛低头对上她视线,眸中血丝密布,遍生嘲讽,下颔上是冒出的密密胡茬,薄凉唇角却抿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谢罪?”

“那你要怎……”

“是!我的确想杀你,无数次地想杀你……”翟琛不待她问完,便打断了她的话,语声轻巧背后却是无穷尽被扭曲的恨与悲,“就是看到翟琰落气那一刹,我都恨为什么我没有杀掉你。如果我早下手,他没有这样的结局……可是现在你死,谢不了罪……该死的是我……是我。”

翟羽怔然看着他。这般落魄到几近疯狂的翟琛是她第一次见到,显然翟琰的死给他带来的打击太过沉重,就连一向冷漠入骨、手段狠辣、对所有生命情感都不屑一顾的他,也成了此般模样……

可是他说什么?为什么该以死谢罪的是他?

就因为他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早绝后患?

看出她所有的疑惑般,翟琛自嘲一笑,“你当那日翟珏大婚,在后花园假山边,你向我演那出戏引我上当时,我真不知你打算,真不知翟琰就在身后么?”

56放过

翟羽霎时惊住,可脑子却转的飞快,问题接连蹦出:“你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难道是将计就计?可你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将要到手的兵权旁落?你不想要那兵权?为什么?莫非你想逼反翟珏?对!你想逼反翟珏!你不要做造反的那个,你想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个位子?”

翟琛眸中颜色越显深邃,静静看了翟羽半瞬后,淡淡说了句:“不枉还是跟过我那么长时间。”

这言下之意竟是承认了……

翟羽觉得眼前一花,身子也晃了晃,枉她机关算尽,自作聪明,还为自己所作所为愧疚不安,可所有一切,竟还是在他的掌控之内,从没有撞出去过……

但是……

隔着模糊的视线,她看向他,声音微颤问:“那你为什么不能和六叔商量着来呢?怕皇爷爷不信你们真的闹翻?还是……你不信任六叔?这又怎么可能呢……

“我此生没有真正信过任何一人。”翟琛神色平淡地转过眸光,望向楠木窗格与透进日光来的窗纸。

“包括六叔?”翟羽不敢置信。

翟琛用沉默回答。

翟羽不受控制地微微摇头,瞳仁一转,又忆起一事:“我遇见你的时候,你身后的援军不是真的朝廷军对不对?我远远看着,最多不过一万人,却皆是骑兵。你即使带着他们全部杀回康城,人数也远输于翟珏兵力,却为何能成功退兵?”

“他们是我私自豢养的军队,名玄衣骑。从五年前到今天,也不过八千。”

“你竟然私下养兵?”翟羽更惊,“莫非你从康城领兵出去就打好了这个主意,要将这八千人混进来,成为自己关键时刻的一步绝密暗棋?”

“没错,所以本来召集他们在天珠山集合后就可以直杀康城的,就为了等那一身援军军装,我又拖了两天。就是这两天lt;/dd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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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00;8600;27426;36814;20809;8598;20020;12302;26032;31532;12834;20070;21253;32593;12303;8601;

,害死了翟琰……”提到翟琰名字时,翟琛漠然无波的神色才终于有了裂缝。

“四叔……你后来不跟我们联络就是借假死遁走去召集玄衣骑?六叔难道不知道你养兵之事?”

“我没对他说过。”

“可他应该是知道的!因为到最后他还一直笃定你不会有事……我想,他应该早就知道你有此打算了。”

“也有可能,因为我没有一定要瞒他。”

“那说明你对他还是信任的啊!”翟羽上前一步,拽住翟琛袖口,“可是你不信他了,因为皇爷爷向他威逼利诱让他杀了你,外加上他之前为了想让你放我走,已不惜与你翻脸,所以你认为他说不定会借机除掉你,于是你才想要召集私兵,更即使脱离危险也不告诉他!”

“是啊,”翟琛将自己袖口从翟羽手中一点点扯出,自讽一笑,“是我不信他了,我甚至故意将他置于危险之地,想着或许康城所有士兵都死了更好,这样更便于我的玄衣骑伪装隐藏。我总以为即使如此,他不会死。可惜我太过自信,总以为什么事都在我掌控之内,这次我错了,无可挽回。”

说到此,他停了停,略有些上扬的眼角轻描淡写往翟羽这个方向一瞥,缓声续道:“因此你明白了,翟琰的死全缘于我的心狠和过于自信,你不用来我面前自责愧疚。出去吧,我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翟羽本能摇头:“不是的,不完全是这样的。为什么玄衣骑的事你连六叔都没说,现在却对我说了?你不是个习惯解释的人,即使是我发现了这只骑兵的不对劲,以平时的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你让我不要愧疚……我怎么能不愧疚?你和六叔终究还是因为我心生嫌隙,而六叔也是因为想护着我才不断地逼你,甚至让你误信他会听皇爷爷的取你性命!”

“所以呢?”翟琛似笑非笑反问一句,“所以你想说其实是你红颜祸水?他被你蒙蔽护你心切?而我色令智昏不肯妥协?翟羽,你真是高估你自己。”

“不,还不止,你对我解释那么多,是为了揽下所有罪责,让我心安……”翟羽噙着泪,又一度拽上了翟琛的袖子。

“哈,原来这么多年我在你心中居然是个大善人,还对你如此多情,”翟琛低头,冲她嘲讽地笑了笑,“那既然如此,之前你恨我什么呢?”

“我……”她有一肚子话,在喉咙口来回碰撞,可被他突然这一问,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法解释了?”翟琛再度抽手,并推着她后背,往门口送了几步,沉声道:“出去吧,不管你内不内疚,不必来我面前表演。我此时心情很不好,不想伤你。”

翟羽瘪了瘪嘴,眼泪不停在眼眶中打转,手已经扶在了门上,最终却只是扭头再度看向他,“四叔,你为什么从来不肯承认其实你对我很好呢?”

翟琛冷笑,“我对你好?那你一身的伤是从何来的?”

“四叔……”

“出去!”再冷冷说完这两个字后,翟琛眼不见心不烦般闭上了眼。

翟羽一个没忍住,爆出一声哭音,又匆匆用手掩住,泪流满面地说:“你在怕什么呢?怕带我一起去地狱么?我不怕啊!如果六叔是因为我俩共同的错误而死,那便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好了!”

“我让你出去!”翟琛忽地再睁开眼,眼中恨意闪烁,狠地让人心头发寒,“莫非你在此刻还要告诉我,我这么些年就教出来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看不出事实真相的瞎子么!?”

“四叔!”

翟羽再不管不顾,径直转身扑向他,狠命环住了他腰,埋首他胸前,哭着说:“我很想你……这么多天,我一直在想你……”

翟琛在她扑过来时有些呆住,没躲开,待反应过来,原本想推,可手碰在她左肩,触手却微觉滑腻。她伤口渗出的血其实早在浅褐色的粗布军服上浸出一大片嫣红,她脸上也还有他刚刚失手砸出来的血迹,她浑身的伤,哪样不是因为他?翟琛心口为难以名状的原因在剧烈地收缩,就是自诩淡薄无情的他也觉得那疼痛让他有些禁受不住,一时只能僵在那里,任她抱着他,一点点诉说她对他的思念——

“我原本以为我恨你,即使不恨,也不该这样想你的。可是当我认为你面临巨大的危险几乎毫无生机时,当我得不到你半点消息,无法确认你平安时……我只觉日子前所未有的难熬。

这么多天,我每时每刻都想去找你,是六叔不许,说我出去容易被翟珏抓住,反而成了你的负担。于是我选择相信他,想,大不了若你真死了,至少我能得个痛快,反正生无所欢,死就成了解脱。那时,我终于开始想,在我因母妃去世而昏迷不醒期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引我那般恨你……四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对我很好呢?为什么呢?不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想让你得偿所愿,开心的活着。”

翟琛眼眶竟然悄无声息地红了,甚至可以看出他其实在微微颤抖着,可他只是静了片刻,就反过手去扳翟羽的手:“你说够了没有?翟羽,你真是越来越天真,为了让自己好过就学会自欺欺人了是不是?我早该知道你难成大器,一事无成。说什么仇恨滔天,斗不过的时候就自己先跟自己妥协了,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他厉声说完这些话,也终于掰开了她的手,用力地丢了开来。

翟羽声音也激动起来:“什么仇恨?我不记那些仇恨了!而你出发前不是还跟我说想跟我重新开始么?我说我想忘掉你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你说你也想重新开始,但和我想的不一样!你难道忘了么?”

“没忘啊,”翟琛抿起唇角,隐约露出个讽笑,“我的确想重新开始,那就是再也不要见到你,尤其是现在不想报仇只知道蒙骗自己的你。没意思,我玩腻了。翟羽,我放你走吧。你既然也不想报仇了,那便走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翟羽如被大棒当头敲了一下,霎时僵直原地,石头人一般一丝表情都没有了,许久许久,才声音飘忽地问出一句:“你要赶我走?”

翟琛轻轻吸了口气,很是淡然惬意地:“准确说是‘放’。你不是说过只要我放你走,你便放下一切立即离开吗?

现在我成全你。怎么?以前说的谎话自己不记得?”

翟羽半张着嘴,嗓音出口十足喑哑:“如

果我真要走,这么多日子你当我真没机会么?”

“哦,我以为是小谢的命和我说上天入地也会抓你回来唬住了你,”翟琛表情残酷,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平生所遇的最大笑话,“其实你当时也不该担心,我说说罢了,小谢对我有用,我不会妄为;而你,就是走了对我而言也不过丢了个玩意而已。失落或许有几天,但还不值得我费太多精力。现在你放心了?”

翟羽听完,忽然笑了。大笑不止,极其放肆。半晌才弯起腰,扶着桌子停了,手指纤纤,轻轻颤动,指着翟琛说,“四叔,我道你平日话少,可不想,真要说起话来,就是嘴贱如翟珏,十个叠起来也比不上你。很好啊,四叔,你真狠,不管是以往的行为还是这次这些话,每次都狠到我恨不得跟你同归于尽……不过这次我真的想开了,没那么容易上你的当。”

她伸出右手向翟琛的脸探去,隔着一定距离就停住,远远的临摹着他的轮廓,心如刀割,神色哀伤,“如果我早想明这些,应该也不是现在这个局面……怎么?想骂我不可救药?”翟羽收回手,忍住内心异状,狡黠一笑,“那就当我自欺欺人好了,我乐意!”

“翟羽!”翟琛真是气极般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别急别急嘛,”翟羽好整以暇地拿起茶盏倒了杯水出来,再抬眼看他那张黑到极点的脸,唇角一弯,“我又没说不答应你。自欺欺人是有限度的,我没那么傻。你放我走,我求之不得呢。我当初曾说,要陪你直到你登上帝位,那句话可不是信口胡诌的,我也不想失约。此约在前,折中一下的话……我答应你,等战事一了,我便离开,到时你也别后悔。从那之后,我俩上天入地,江湖宦海,两不相欠,永不相见……”

她笑意宛然,说的轻松,他却觉得那最后几个字深深砸入他心口,又一次让他疼的几乎立马就要说出反悔的话,好容易才稳住至少是面无表情,声音却哑了,只能浅浅淡淡说一句:“这段时间也不行。”

“不行也得行!”她现在倒是比他本事大,竟然拍了下桌子,“这段时间就当我死皮赖脸赖住你好了。反正我不走!”还没等他反对,她直直将手中的茶杯递到他面前,笑得浑不知耻,“来,四叔,喝水,刚刚说了那么多话,肯定口干了吧?”

他视若未见,不去接,她就笑得更无耻,用杯子比了比自己嘴巴:“莫非是还想让我喂你?”

翟琛一惊,本能地将水接过去喝了。心中暗骂自己,面对这样的翟羽,为何竟有了束手无策招架不住的感觉。

翟羽见他喝完水,笑得小人得志,又倒了一杯水,还在桌边坐下来,把饭菜往他身前推了推,“吃饭,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他当然又不理她,她便捧着腮抬头看向他,甜甜的笑,“四叔,你是不是觉得拿我没办法?其实我也觉得,你还是行动比言语来的有用。你要是用身体折磨我,我肯定没现在这么本事。”

翟琛被她“大胆露骨”的话气的不轻:“翟羽,你是女孩子。”

翟羽掏了掏耳朵,“不是经你开化已经是女人了么?”

翟琛只觉自讨苦吃,七窍生烟,默默地再把她方才给倒的水又一饮而尽来压惊。而翟羽却还好整以暇自得其乐地往下说,“我猜,你之所以错误地选择‘言传’而非‘身教’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你几天没吃饭,没了力气,所以赶快吃饭。”

“翟羽!”吃什么饭!?他真想立刻吃了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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