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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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台高约十丈,殿宇百余间,集亭、台、楼、阁、廊、桥、院、阙于一体,体量工程十分庞大。

不过宴会出来透透气的空挡,根本不可能逛完。

甄柔也没有打算逛遍朱雀台的每一个角落。

朱雀台是曹郑在府中的居所,亦是曹郑处理政务,接见辖地一众文武官员,与谋臣能士饮宴赋诗之地,戒备森严,禁地众多,不能擅入。

将将行了不过一刻钟的样子,已遇到两拨身穿玄色铠甲的精兵护卫,每一列都有近百人之众,可以粗略估计,朱雀台至少有不下五千护卫。而当初他们整个彭城郡也不过两万兵力。

曾听外祖母下邳国太后说过京城皇宫的繁华,那是天下权利的中心,等级森严,护卫之强大,犹如铜墙铁壁一般。

如今看朱雀台,这等戒备与皇宫只怕也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缓步走过住着众多美人

的阁楼,穿过数座拱桥,问了守在楼台下的侍卫,由阿玉搀扶登上朱雀台最高的望楼。

望楼之高,狂风之烈,仿佛置身于万丈高山之上,云层缭绕可手触之,俯瞰大地万物皆小,豪情顿生。

甄柔扶上望楼栏杆,惊喜发现目之所及,信都城尽收眼底。

她任由狂风吹乱鬓发,衣袂猎猎翻飞,虽是夜将深,万籁俱静之时,心情却豁然大开。

正犹自感受登高眺远的豪情万千,甄姚娓娓动听的笑声在耳畔响起,“阿柔你还是这样喜欢登高望远,闺中时其他女郎最喜春光三月,曲水流觞;十里桃花,灼灼芳华。唯有你——”

语声一转,端是抑扬顿挫,好似一转一折,如歌低唱。

甄姚捋过让飞吹迷眼的散发,目光直直地看向甄柔,继续道:“——唯有你独爱耸入云端的高山。”

不知道下一次再有机会登上朱雀台的望楼会是何时,甄柔实在舍不得眼前这等一览众山小的广阔景色,她听到甄姚的感慨,目光仍流连在能远眺千里的远方,不甚在意的回道:“无论曲水流觞,还是十里桃花,乃至巍峨高山,它们各有各的好,我都喜欢,只是更爱登上高山时,能站得高看得远,将更多景色收入眼中这种便利罢了。”

听到甄柔的随口而道的解释,甄姚却为之大震。

站得高看得远……

能将更多景色收入眼中……

耳旁回荡着甄柔的话,甄姚怔怔回首,随甄柔一样举目远眺。

良久,甄姚无声一笑,笑容在望楼的煌煌灯火下,苍白的近乎透明,声音也虚弱的隐在了风中,随风而逝,“是啊,还是阿柔你聪明。只有站得越高,看得才越远……想要什么都有……”

委实望楼上风太大了,甄姚的声音又太过虚无缥缈,甄柔没有听清楚,只好转头看向甄柔道:“阿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甄姚回神,收回远望的目光,转向甄柔,如常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朱雀台建造的太过繁华。”

这话说的含糊。

其实言下之意,也是世人对曹郑的印象,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建造朱雀台,收藏众多美人,实属骄奢淫逸。

甄柔却只想到刚才眺望的景色,可清楚看见曹府门外的一切动静,更可以看到信都城门外的任何风吹草动,她沉默了一下,斟酌道:“大人公的朱雀台,虽纳有众多美人,但他正经的夫人却只有四位。所以我觉得朱雀台与其说是为满足大人公享受所建造,不如说是更像一种象征,权利的象征,还有应该是欲盖弥彰……”

话还未来得及说朱雀台可能是掩人耳目,为了观察敌情的存在,只听蹬望台的木梯上“蹬蹬”传来几下上楼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男童嚎啕大哭之声。

甄柔和甄姚听得诧异。

深更半夜,怎会有男童哭声?

看样子好像是要往望台上跑?

姐妹两对视一眼,默契地往楼梯口走去。

却还未走近,又一中年女仆的声音伴着纷沓的登楼声,焦灼道:“小公子,望楼太危险了!快随老奴回去!夫人真不在上面!”

“娘亲就在上面!”

“娘亲经常和父亲来这里!”

男童不理会仆妇的焦急,他稚嫩的声音和登楼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显然就要登上来了。

楼梯虽不窄,却也并不宽,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望台上面却十分宽敞,可容二三十人站立。

男童都要快登上楼来了,她们这时再下去,难免和男童及其身后的侍人撞在一起,甄柔和甄姚再次默契的停下脚步,等待男童一行人上来。

却不想男童人小,却很是灵活,又正在使性子上头,甫一登上望台,许是不想被身后的侍人追上,也不看前方,就不管不顾地往前横冲直撞。

“小心——”

去势太快,甄柔和甄姚根本来不及阻止,就在惊呼的同时,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三四岁大男童,生生撞上望台中间半人高的木火台,然后“咚”地一声倒跌在地上。

男童一身质地极好的绛红色锦衣,生的也是唇红齿白,一看就是权贵人家的小公子,便不是娇生惯养,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

这一摔,还如此不轻,岂还得了?

当下,锦衣男童也不起身,就躺在地上爆出一声惊哭,端是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极了。

甄柔忙走过去,见男童撞着的额头处只有一点红肿,看来是没有大碍,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见男童还在地上哭得伤心,她有心去抱,却被男童乱舞的手挥开,她实在没照顾过小孩,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抚,只能从男童刚才的只言片语,估计着男童的身份。

他母亲经常和父亲来此,而能经常来此,并携内眷同行,除曹郑不作他想。

年纪又是三四岁,不正和环夫人幼子年纪相仿?

是以,此男童应该是曹家八公子。

以上思索不过一念而已,甄柔就猜出男童的身份,于是放缓声音道:“八公子么?我是你三嫂……”

哪知话才起了头,甄姚已跪在地上,一把将人竖抱到怀中,手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

第一百八十六

章 宴上(四)

甄姚一边轻拍,一边低声吟唱。

她满目柔情,歌声婉转,温柔得好像三月的春风,轻轻拂过你我的脸颊。

好似柔肠百转,又似魂牵梦绕,一歌一声,唱进了心里。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沉浸在甄姚美妙的歌声之中。

直至一曲终了,男童抬起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抽噎着鼻子,声音嗡隆道:“你是谁?唱的真好听!比府里最好的歌姬唱得都好!”

说着,他挣脱着从甄姚怀里跳下来,又盯着甄姚的脸仔细瞧了一下,便神气的指着甄姚道:“你长得也好看,和我娘亲差不多,我允许你以后专门为我唱歌。”

“哎哟!我的八公子呢!”

听到八公子的惊哭声,中年仆妇惊恐得忙带四个侍女追上来,生怕人有何意外,待上来却见一个绯衣女子抱着八公子,唱着歌儿温柔的诓哄着,八公子居然也真被安抚住了,只是还有些抽噎

罢了。一旁,另有一位红衣女子在看着。她们身后则还是两名容貌十分出众,却着侍女装扮的女子。

她时常出入朱雀台,见惯了君候大人收藏的各类美人,便是他们家的夫人和府中的大少夫人,都是举世难得的大美人。

但眼前这两位年轻女子,其美貌竟也是不遑多让,当下不由看得一怔。

而深夜,遇到两位绝色美人,委实过于诡异。好在很快想起上来时侍卫曾道,三少夫人及其堂姐散步于此,这才敢肯定她们不是精怪化身的美人儿。

心里一松,不设防就听到甄姚的歌声,随之沉溺其中。不想一回神,却听她们八公子如此说,顿时又是一骇,她们夫人可是交代过,公子们还小,要多仰仗他们的兄长。二公子是卞夫人的

独子,卞夫人与她们夫人却势同水火,所以只能仰仗三公子。她虽未见过三少夫人,倒也耳闻三公子极是爱重三少夫人,还有今上午君候大人如此抬举三少夫人。

如此,岂能让三少夫人的娘家姐妹做

那倡姬之举,这不是生生打三少夫人的脸么!?

一时惊恐之下,中年仆妇不禁失声喊出,忙要将八公子拉回来,阻止他再这样口无遮拦得罪人,就听三少夫人的堂姐“扑哧”一笑,并无不悦的样子。

甄姚确实没有生气,她仍旧跪在地上,就这样与八公子一大一小两两对视,目光温柔包容,看着八公子道:“你是府里的八公子呀?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这话一问,八公子就立时撇起了嘴,一副快要哭的样子,“我要娘亲,我找不到娘亲了!”

这下见甄姚没有生气,中年仆妇再次松了口气,总算恢复了常态,窥了甄柔和甄姚各一眼,见两人打扮虽都是简单不失礼而已,但明显一身红衣的甄柔,发髻上头饰更为名贵,其身后随侍的侍女

也穿着府中统一的素色棉袍,心中便有了定论。

“老奴见过三少夫人。”中年仆妇走到甄柔跟前欠身一礼,然后说道:“老奴是环夫人指给八公子的管事。”

道明自己的身份后,中年仆妇方歉意道:“八公子着了梦魇,醒来就要找娘亲,老奴失察,不慎让八公子跑了出来,不仅八公子受伤,还打扰了三少夫人和令姐,还望三少夫人责罚。”

环夫人的侍人,她怎么可能责罚。

不过这中年仆妇进退有度,调理清晰,甄柔倒生了一丝好感,言语也就温和了起来,“无碍,称不上打扰,我们原也准备离开了。”看了一眼粉雕玉琢的八公子,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心里

不觉有几分柔软,不由多说了几句,“晚上风大,早些带八公子回去吧,这会快三更天了,宴会也要结束,环夫人应该就快回去了。”

说到这里,本已道完,余光却见八公子好奇的盯着自己,心中一动,甄柔狡黠一笑,又道:“如果这会儿回去,说不定正好遇见环夫人。再耽搁些,恐怕环夫人早回去了!”

说完不出意料,中年仆妇果然是一个聪慧的,当下就走过去对八公子道:“公子,这位是您的三嫂,今晚夫人就是去参加您三哥和三嫂的洗尘宴。这会儿宴会也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回去等夫

人?”

八公子显然被环夫人教得极好,有极为聪明,一听中年仆妇这样说,就给甄柔见了一个礼,然后仰头确认道:“你是我新来的三嫂么?你今晚和我娘亲在一起么?我娘亲就要回来了么?”

一连三个问题,甄柔耐着心,微笑点头,道:“我是你的三嫂,今晚确实和你娘亲在一起。”不愿欺骗小孩子,于是换了种方式道:“宴会结束,你娘亲就会回去。”

八公子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会甄柔,方对中年仆妇道:“娘亲常去父亲的院子,我在父亲的院子也有房间,我去那等娘亲。”

短短两三句童言,却道出环夫人和八公子是何等受宠,她那位看起来十分严苛的大人公竟给八公子在自己身边安排了房间。

想到去年初来驾到,曹劲以及曹勤在朱雀台下的遭遇,不由又多看了八公子几眼,心中估摸着这位八公子应该不仅是因环夫人之故受宠,想来曹郑本身也十分喜爱这位幼子。

甄柔一边暗自思量,一边含笑

目送八公子及其侍人离开。

未想到八公子还记着甄姚唱歌一事,临走前不忘回头对甄姚道:“虽然你是三嫂的姐姐,可你答应要给我唱歌的,不能食言。”

孩子最是天真,便是有对权势的概念,更多地还是单纯的喜恶。

这是今晚上,唯一对她表示喜欢的人,甄姚再次真心的笑了,柔声应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得到肯定回答,八公子这才放心的走下望台。

这时,已是月上中天,淡白的月光笼罩下来。

有了八公子这个小插曲,也让她们忆起宴会将阑。

不再多闲逛,甄柔携甄姚返回宴席。

还未走近,远远就见郑玲珑的侍女阿致匆忙过来,一张口就道:“三少夫人您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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