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想那是什么时候,也就是十五年前那个样子。那天夜里,我闯入栾志恒休息的地方和他大战了一场。其实我早就料到,他和我比试的时候没有使出全力,可是最后还是我阴毒的招数更胜一筹。我夺了他的盟主令和废铁天纵,这两个东西好像有温度一样,烫着我滴着鲜血的冰凉手心,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场仗打得真是酣畅淋漓,让我直接达到了我当时所能触及到的巅峰。
“可是让我有些不爽的是,栾志恒的心被我掏出来的时候,他喷了一口鲜血,喉咙里好像含着一把石子一样,说起话来“硌楞硌楞”的,不过他却依然忍痛嗤笑道‘起儿,我看到了你的未来,一片灰暗。这个盟主你当的不会长远……’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到我听不清。还有他最后看我的目光,让人无端的不舒服,时隔很多年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他眼神的含义,那是早知如此的了然。
“我对他‘起儿’的称呼极其不满,好像他再说我‘乞儿’一样,把我的出身这个巨大的讽刺云淡风轻地说出来。我一怒之下就想上去拧下他的头,这个时候,我突然看见了他那个吊坠,在他大开着的胸腔里熠熠的闪烁,那是我小时候抢而不得的东西。我蹲下身来一把把吊坠薅下来,用袖子把上面的血抹干净,在手里端详了半天,当时我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一个什么宝贝,就是一个一文不值的破护身符,亏得我当年还把它当成宝贝一样朝思暮想的。我感觉自己好像被耍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脚底下运了点气,直接把它踩成了粉末。”
听到这里,我有些心急,就直接开口把我想知道的部分问出来,“你当时为什么要把天纵拿着啊,你不是不使剑么?还有,我父皇……我爹究竟于你有什么恩啊?”
栾起的回忆一下子被我打断,她也不气恼,“着什么急,一样一样来。就先说天纵的事情,那把天纵以前总让栾志恒别在腰上,虽然从不出鞘,但远远一看那个做工就知道价格不菲,我就想,等我实在没钱的时候还能把它当了,倒不求大发一笔横财,只求能吃两顿饱饭。再者,我那时候也确实不知道天纵是盟主的象征,只是觉得栾志恒一个不使剑人,这把剑却不离手,肯定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意义在里面。再说,反正也不沉,我就顺便拿着了。
“我杀了栾志恒之后,就相当于把整个门派挑了,余下的那些渣子我懒得理,就直接离开了门派,等着我抢夺盟主之位的消息逐渐散布。与此同时,我在中原各地东奔西走挑战一切高手,不论是服我的还是不服我的。而且我是个亡命的赌徒,从不找人切磋,永远是两人比试一人归,两年之内,战无不胜。我以为自己这是彻底把名号散出去了,把人都收拾服帖了,实际上,确是把整个江湖得罪了个遍,他们听话也是假听话,没人把我当盟主。
“于是等我例行公事去面见天子时候,这些自不量力的蝼蚁不但不听我的命令,反而都齐聚在京城想要截杀我。我与他们苦斗三个时辰,杀人无数,举目望去天地好像都是血色,最后我还是寡不敌众,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那个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前几年做的事情有多么的幼稚,不过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仔细想来却又觉得,一生就这么短短几年,好歹恣意一回,我也不是很后悔。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心里想着我那些功夫在面对牛头马面把我往油锅里扔的时候还能不能用得上,可我却在一阵剧痛之中醒来,动了动身子,才发现伤口都被包扎过了,凉丝丝的,与我平时给自己用的虎狼药的感觉不同。我毕竟是练家子,醒来之后也没继续在床上躺着,而是忍着疼痛一个翻身从床上起来。一下子就被周围的样子惊吓到了,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丝绸的锦被,各种华丽的陈设,还有一屋子的花,都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冠都是大似碗口,雍容华贵之极。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地方,还以为自己上了天堂。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我就自嘲得的笑了,自己身后背着人命那么多,那么沉,没被压得魂飞魄散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上天堂呢?
“后来我才知道,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你父皇派人救了我,见了他的面我才发现
雁回池 作者:观天蝉
,他一点也不像一个和我有利益冲突的阴谋家,不但救了我的命,替我医了伤,还宴请我山珍海味,看最好的歌舞,他虽然长我二十余岁,我却觉得他这副潇洒劲儿和我骨子里有相合的东西,我们相处的特别愉快。之后他和我说,可惜他的小女儿身体太弱了,实在习不得武,要不他肯定不让你学我这种戾气这么重的武功,最多也就是耍耍峨眉刺之类的,小巧轻便又秀气好看,最主要的是安全,本来就不需要到达一个什么水平,能防身也就够了。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不习武也好,因为他是永远都不会让你去峨眉山的,那里离他太远,也不会让你进入江湖,江湖人太杂,风沙又太大,他护不得你的。
“我听到这里就对你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很是好奇,想看看一个被呵护长大的废物是什么样子。我有些记不清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不知是羡慕你的出身还是同情一个连新鲜空气都没有呼吸过就要老死在宫闱之中的囚徒,反正我去看你的时候,先是闻到你屋里浓浓的草药味,又清又苦的,然后看到你穿着华服倚在窗前,手里碰着一本书,又安静又端庄,那就是我心中公主的样子。可是再看你的眼睛,却有些过于深邃了,眼神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与你的年龄大相径庭,我的心里就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你心里金黄照不到的地方面积过大,阴影也更深。然后随着你的目光,我留意到你手里那本书,我还有些印象,那是画坊的画集是吧,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温柔的小女孩,你就是个披了公主皮的洪水猛兽,内心里有颠覆的欲望,再加上你的地位和身份,是万民朝贺的天神,或是祸乱人间的妖精,只在你的一念之间。倘若你入了江湖,哪怕是身无所长,也一定不会差。”
我被栾起吓了一跳,这些事情当时明明与我只有一墙之隔,可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一时间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惊恐。好笑就在于父皇,他对我一手遮天,不让我与江湖有任何一丝瓜葛,却不知他的羽翼打开以后,我死死生生,沉沉浮浮江湖已五年之久。而惊恐就在于栾起,她竟一下子就看穿了我,我那时确实在暗中调查画坊,妄想借助他们的手逃离这座红砖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