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40 / 48 章 · 3,245

随着六月的柳絮飞尽,树叶泛黄,秋收之日很快就到了。

秋绝还算是有点良心,没有让我一个病号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去地里干活,却没有停止我的采药工作,无论是下雨或者是生病,不过这几个月过去,我也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采的草药准头高了许多,难吃的饭菜吃的时间长了,也好下咽了。

我突然有些爱上了这种田园牧歌的生活,除了身体的劳累之外,什么都不用想,我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这种生活才更适合我,是不是这里才是我本来应该生存的环境。

不过对于向珞蝉她们和那些被我调到京中的江湖人士,我一时也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办才好,或者说我把这些东西扔到了记忆深处,刻意不去理会。我承认自己这个样子像缩头乌龟一样,胆小怕事,优柔寡断,和当年蒋政涛攻入宫中时连立场都不坚定的侍卫和宫人们别无二致,可是又有谁能来教教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呢,我现在自身都难保,谁知道继续下去会不会连累更多的人?

而且还有一个疑问,我是被河水带过来的,按理说离开京城应当不远

雁回池 作者:观天蝉

,可是这里怎么会一直都没有蒋的人来寻我呢?

我一边想着,一边沿着崎岖的道路往陇上走,背后背的东西重的很,我耸耸肩又调了调背带,没有任何缓解的意思,就干脆把竹篓从肩上拿下来,放在地上。舒展一下酸疼的肩膀,在原地站着喘了一会儿气,突然远远的听到有驴蹄子踩着土路的声音。

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一身麻衣的女人,她侧身盘腿坐在驴子身上,手里甩着她那总不离手的那个连毛都秃了一半的拂尘,闭着眼上下左右晃,也不知是在打蚊子还是在鞭打他身下的小毛驴。来的人竟然是秋绝。

秋绝这个女人整天行踪不定,只是偶尔在田间干活,剩下的时间都是不见踪迹。她为人也冷淡,对一切都是冷漠至极,可是奇怪是,这里的村民都十分尊敬她。

她远远走来,看见了我。一拍驴子的脑袋,驴子就乖乖停下。她就坐在驴子身上,和我并肩,也向我看的方向看去,陇上的地势高,这里恰好可以看到整个劳作的场景。

我们二人半晌无言,还是秋绝先开了口,还是熟悉的冰冷的口气,“看了这么半天,你都看出什么来了?”

说实话,我还真的没有太留意眼前的事物间,她一提我才定睛远望,这诚然是一幅劳动的图景。今年的年程很好,这个产量已经是很多年都达不到的状态了。可是现在的我看一切都带着我的情绪,便漠然开口,“只看到了粉饰太平。”

好半天,秋绝都没有说话,在我以为她刚才的问话只是打破沉默的客套话时,她又开了口,“粉饰太平?粉饰太平便就是太平。没有安定的生活环境,以何粉饰,若是战争旱涝天灾人祸不断,你就算是想遮掩又如何遮掩。”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和她的村人的形象十分不搭,看她的衣服,诚然一副农妇的样子,可是她的眉目却有一种凌驾与一切只上的孤傲感,让人觉得从她的口中就应该说出一些和成功有关的东西来。

我愣了一下,第一次从秋绝嘴里听到了这么多以长辈的姿态教育我的话,一时有一些恼怒,心里想着,你一个闲散道士、乡野村妇又懂什么,有什么资格来教育我。便下意识反驳道:“那你又看到了什么,看见的就只有太平盛景?你偏安一隅,眼界无非就几亩地怎么宽,那些国家的创口,你看不见,那些动摇的局势,你也看不见。也是,反正即使到了危难的时候,战争一日波及不到这里,你们便要在这里苟且偷生一日,什么改朝换代,民生疾苦,与你们都无甚关系,你们只要有的吃有的喝就得了,反正眼光也不足以长远的认识到表面现象以下的东西。”说到后来,我变得有些激动,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重,她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不是我手底下使唤惯了的那两个丫头,不觉有点尴尬。

可令我惊讶的是,秋绝并没有生气,与此相反,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傻丫头,你才多大,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你这辈子还长呢,活成这样你累是不累。”她一甩秃毛拂尘,往自己臂弯里一搭,又正色起来,“到底是谁的眼界不够宽,你一路走南闯北,走过的地方不少了,看的东西是比我要多,可是你仔细想,这一路你看到的,和你执拗的,到底一不一样,你又何必骗自己呢。小五,年程好,百姓生活也富足,国家有了喘息的空间,可以养病固国了。天地山河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创口,只是你的眼睛受伤了,表即是本,只翳了双眼而已。”

我感觉自己一下被她的话钉在了原地,摇着头想克制自己不要想那些我刻意去忘却的东西。可是那些劳作,那些喧闹,那些欢歌就并作一起呈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张张嘴,想要继续反驳,可是一时没有想到说什么才好,她也没有给我开口说话的机会。

她面色如常,没有一点波动,“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国家,或者说,你到底知不知道统治者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她的言语并不激动,可是却好像有型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在我身上,我头疼欲裂,“我知道、我……”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个屁!你知道还能想那么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秋绝打断我,她步步进逼,语调也提升了一些,“国家意味着的就是人民,而不是一成不变的统治者。而统治者的目的也不是锦衣玉食的享乐,他为的是百姓的生活。王后将相宁有种乎的道理你不懂吗?你看过的书比我一个从小只知道习武杀人的人还要少吗?这个东西难道本就不该有能力者居之?最后,我再问你,懂不懂它是钝剑的原因?”她说着,从袖中抛了个东西给我,我的头疼的发昏,却在余光看见一个东西飞过来的时候下意识去把它接住,拿在手里的一瞬间,我才发现,丢过来的竟然是天纵!

我的灵台瞬间炸开,一个惊人的想法突然从我混沌的思想中破土而出,抽枝发芽,我的脚底突然有些不稳,一下向前跌在地上,抬起头来,“你、您是栾前辈?”

秋绝眯眼笑了笑,不置可否,“小五姑娘,那我该怎么叫你什么呢?雁回池?还是说,要继续叫你公主殿下?”

我一时间有太多疑问,栾起怎么突然变成这样?那个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她哪去了?她拒绝了

雁回池 作者:观天蝉

父皇让她保护我的意愿,金盆洗手,在这个村子里化名秋绝,再也不做那些杀人越货的事情,在这里每天面对那些日常琐事,有什么目的呢?还有最惊人的一点,栾起竟然是个女人!

可是我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天纵从鞘中抽出来,宝剑光在日头下闪耀着,仿佛要与之争辉似的。我用指尖抚过剑边,它依然只能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条不深不浅的白痕。

秋绝上前一步挽起我,“我曾经也什么都不懂,那时候也和你差不多大,多亏有人点醒了我,让我及时收手,也不至一错再错。”她的手搭上天纵,“江湖与朝廷,它不是一体的,可是本质又有什么不同。那些斩杀奸佞,路见不平的事情,为的是什么,你以为他们都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混账,只会用这些把天下第一这个虚荣又没用的名号攥在手中吗?只是我那时候也不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罢了。

“至于你现在为什么可以引领天下,你以为只是因为那柄废铁一样剑吗?不是我开玩笑,这东西在外面虽然传的神乎其神的,不过好剑天底下即使没有一万,八千也总有了。还有你那个身手,但凡武功高一点的人一眼就把你看到底儿了,他们听你的,不就是因为你干了那几件让人点头的事儿吗?你作为盟主,这就是盟主的责任所在,朝纲混乱,江湖便是流民的保护伞,如今天下太平,你就得为朝廷保驾护航。你心里那些仇那些怨只是你自己的,在天下人面前,它一文都不值。”

“所以、所以钝剑的意思……”

“顿,就是顿悟。只有你顿悟了你拥有它的意义,你才配用它支配江湖人。我了解的太晚,不配拿着它,而你不一样,雁回池,你之前还没有做错什么,你握紧它,盯着我的眼睛,想想你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你给我想清楚一些,如果你依旧执迷不悟,那些现在还在京中等你下令的人会不会对你依旧言听计从。”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栾起依就是以前的栾起,她的能力还在,傲气和反抗精神也没有锐减,只是骨子里的暴虐随着岁月一点点殆尽了。她对我可谓是了如指掌,看来应该是因父皇对她曾有过恩情,就一直留意着我的动向,也让我大约知道了这里一直没有人来搜查的原因。不过像她这种人,曾经的舞台是天地山海,如今又怎能安心偏安一隅呢?

她走到驴子身边去,抚了抚它的耳朵,并没有坐在驴子身上,而是牵了绳子,自己走在了前面,“走吧,日头太毒了,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咱们进屋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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