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之后步生烟把事情办妥回来时,药谷的药材又收了一槎。我们辞别了陈谷主,推辞了他给我们带的盘缠,只带走了这几个多月新长出来的复苏草药。
整个过程中只有白娘子显得十分不满意,它在我在药谷住的一季里大约胖了十斤,肥硕的身躯扭来扭去,坚决不想再回到以前因为陈谷主钻研配药走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死死缠住我的大腿,扒都扒不下去。
陈谷主可能是看我一天总和它一起玩,误以为我很喜欢它,就顺水推舟把它送给了我。我心里很苦,觉得这玩意既拿不动又养不起,就妄想用手把它推下去。可是手指刚碰到它的脑袋的时候,它就摇着尾巴缠上我的胳膊。
我心一软,算了,带着吧,实在没钱了这胖子能吃好几个月,冷了还能做一套蛇皮衣。
回去的路上,步生烟背着我,向珞蝉背着行李,我就把白娘子抛给周谨行。白娘子一脸不愿意,可是又不敢反抗,只能假装“夏眠”,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白桦树干。
我想着,回去再在南疆住一晚,明天差不多就可以直接上江南回大京了,这段时间虽然忙着击杀五毒,可是却不用再躲在阴影里,过做什么事都畏首畏尾,到哪里都要躲躲藏藏的日子了。
这就是江湖和朝廷泾渭分明的原因,可能蒋政涛大约也猜到我的动向,只是碍于药谷在此,江湖人比较密集,实在无法插手,才放任我短期内还算是“逍遥”的活着。
而对朝廷来说,江湖永远都是个不稳定因素,想要稳定江山永远不落于他人之手,就必须想办法把这个卡在喉中的刺除掉。可是从江湖现世以来,这个问题就始终得不到解决,文人况且相轻,同样是天之骄子,又有哪一个愿意放下一切对他人俯首称臣呢?
而这个问题会不会在我的手中被彻底的解决?
我伏在步生烟背上闭上眼,一路上的颠簸,让我的太阳穴生疼。想给自己松松眉头,可是紧抱着她脖子的胳膊麻得让我有些无能为力。我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虽然轻手立脚,却感觉自己背上有千斤重。
耳边是风声和竹枝的摇曳,在这茫茫碧绿中我蓦地想起了宫里那偶尔伸到文渊阁的秋海棠。它总是不知自卑的在百花齐放的时节里展示着点着灯笼似的燃烧的花盏,可是那时的我却只在翻书的间隙注意到了它投在书页上面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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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南疆的时候已经黄昏时分了,远远的看见族长带着族人等着我,我便让步生烟把我放下来。
愣头青似的阿江远远的喊了一声:“盟主姐姐回来啦!”便向我扑过来。
十五岁的少年没有完全长开,头顶将将到我肩膀,加上天真的个性,完完全全像一个小孩子。他无视族长“不得无礼”的向我冲过来,抱住我的胳膊,我就顺势拍了他几下。他的辫子盘在脑后,偶尔散下来几缕,看起来毛茸茸的,像一只小狮子。
族长带头,族人们纷纷向我行礼,嘴里唤着“恩人”,手上不断把花环和特产送给我,又说给我装点了住处。我收下了花环,推辞了其他东西,和族长说明了自己辞行的目的。
“什么?!盟主你要走啦?”阿江惊道。
“嗯,在这里打扰这么久了,也该走了。”
阿江翻脸似翻书,一下子就哭了起来,他抱住我的腰,弯腰把头埋进我怀里,“不打扰,盟主姐姐别走好不好,我舍不得你,不想让你走……”
我无奈地蹲下在幕蓠后面看着他看他:“不能不走啊,在南疆做接班人是阿江的使命,我也有我必须完成的使命啊。”
阿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压抑的
雁回池 作者:观天蝉
抽抽嗒嗒的啜泣。
我若有所思地站起来,用手拍拍他的肩膀。他这样天真,和我十五岁就每天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相差甚远,肩膀又这样瘦弱,如何能担起整个南疆的重任呢?
那可怜的一点天真还是要自由的成长去保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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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明时分,我拜别了族长。由于不能把阿江像白娘子一样带走,又不想再让他伤心大哭,一行人就趁他没有起床的时候离开了。
一路上又听见了南疆人民劳动的声音,忽远忽近,内容不明。暖风拂动我的纱帽,我取下它扣在手里,回头望去,我看见了清晨忙碌的族人们,正耕耘着他们的土地。这里是族人们世代传承的家园,是南疆文明的最好载体,他们在经历过困苦之后依然能马上站立起来,拿着手中的短笛,围着篝火欢歌起舞。
春水惊春,夏满芒夏,秋处露秋,冬雪雪冬,任四季更迭,任新一代长成,老一代死去,可是劳动和传承从未停止。
这里所有的刻骨铭心都会变成以后史书上一句冰冷的总结句,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的什么,可好在,他们自己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生活还要继续,文明还要继续,五毒的跋扈就变成了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即使给他们带来了短期内无法调整的苦难、饥饿、别离,可是人终究还是向前看的。
那些死去的人,就永远和他们信奉的神明一起,远居天空,为后辈祈福,护佑着脚下赖以生存的土地,让自己的生命价值在生长的作物里得以延续。
那接下来我要去的江南呢?蒋政涛老家在沿海,攻入大京必过江南,那里没有受到过江湖毒瘤的侵扰,可是百姓过的日子是不是还不如这里?也不知道战后重建的怎么样。快两年了,除了偶尔步生烟出去打听打听通缉我的风声,我闭目塞听,好像是彻底走入了江湖,就连我自己不久前爬才出来的朝廷都显得陌生起来。
可是我就是出生成长在那个深渊最下方的人,满身泥垢,多少江湖快意也冲不掉骨子里那副多疑与阴谋诡计。
我重新把幕蓠戴在头上,心里想着自己从小到大好像从来就没直视过太阳,以前是不能,现在是不敢。
这次把幕蓠戴在头上之后,可能是再没有机会摘下来了……
我曾为一国长公主,享过荣华富贵,得过万人慕艳和百般呵护,可是却始终没有体会过自由的滋味。如今那段老鼠过街,吃糠咽菜的日子又到了近前,我安慰自己,以退为进,现在的屈服就是最激烈的抗争。
可是不妥协又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