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流声, 是纪晗在洗澡。
姜薇坐在地毯上，靠着床头柜抽起一支烟。腿上盖着纪晗的衬衫，带着些略微潮湿的汗。
她把玩着手心里那枚湿漉漉的纽扣, 眯起眼睛, 朝门口喊了声：“需要帮忙吗？”
“……不用。”纪晗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混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听不出情绪。
水流顺着脸淌过脖颈，再漫过身体。纪晗对着镜子, 用力擦洗着身上凌乱的涂鸦。
姜薇疯起来的时候是什么都不管的，黑色的笔迹几乎覆满了他的整片背脊, 夹杂着粘腻斑驳的红, 像一副笔迹未干的油画。
那些涂鸦里有很多都是他的名字, 他愣了愣，用手擦掉镜子上的水汽, 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水声滴滴答答，耳边似乎还朦朦胧胧地回响着姜薇吻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她说：“纪晗，我还是很喜欢你。”
脑袋晕乎乎的，他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冲刷着，几乎站不稳。那些他偷偷奢求过、希冀过的东西, 终于不再是梦，成为了现实。
姐姐还喜欢他。
暴风雨席卷了他，把他从床褥上拖起来，再放到地上。他看见姜薇漂亮的头发散落在棕色的地毯上, 雪白的衬衫被压在腰下，贴着那颗细小的红痣, 波光粼粼地晃动。
眼睫上掉下的汗洇湿了眼前的颜色, 将它们乱糟糟地杂糅在一起。恍惚中, 纪晗仿佛看到了那幅摆在储物间木架上的《Romantic Freedom》。
姜薇变成了这幅画，就躺在他眼前这副棕色的画框里。
不安和后悔如苔藓一般冒出来，黏黏腻腻地包裹着心脏。
纪晗觉得自己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生怕他的秘密被血淋淋地揭露出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他不该被那点不甘和愤懑怂恿着、诱惑着去欺骗姜薇。
而任何欺骗终归都要付出代价，无论是大是小。正如那幅画如今成了一枚棘手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将他失而复得的这一切全部摧毁。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淋浴。水声停了下来，纪晗拿起浴巾擦了擦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去。
姜薇仍旧坐在地毯上，细长的腿蜷起来，被衬衫盖着，露出白净的脚踝。她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块薄纸板，自己折了一只简易的烟灰缸放在腿边。
纪晗弯腰把那只烟灰缸拎起来，然后坐到了它的位置上。
“都洗掉了？”姜薇按灭手里的烟，转头问他。
纪晗点了下头。
发尾的水珠顺着脖颈淌下来，流经一片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她的牙齿很尖利，咬进皮肤里的时候，又痛又痒。
姜薇凑过来，在他的伤口上亲了一下。
“纪晗。”她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要和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
“我刚刚翻了你的笔记本。”姜薇指了指他的书桌，“灰色的那本。”
不用她提醒，纪晗也知道那个本子里面藏着什么。那是独属于他的秘密，是他骄矜难言、未曾说出口的隐晦心事。
他别扭地低下头，沉默片刻，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姜薇终于能够向他袒露真实的情感，原来是因为窥见了他的秘密。
或许他早该说出口的——
他早该学会该如何去表达爱，而不是让他的爱变成一个只存在于旧笔记本里的秘密。
“你生气了？”姜薇碰了碰他的脸。
“没有。”纪晗轻声说，“没生气。”
他只是在想，如果秘密能够换来真挚的情感，那么，他是不是也该把那幅画的事对姜薇坦白？
在冗长的沉默里，纪晗终于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姐姐，我……”
“怎么了？”
姜薇吻了一下他的脸。
唇瓣柔软而饱满，蜻蜓点水般落下一个短促却亲昵的吻。纪晗脸颊发烫，好不容易鼓起的那点勇气在她这个一时兴起的吻里迅速化成了一滩水，再也没有力气挣扎。
他有些心虚地躲开姜薇的视线：“没……没什么。”
好在这时候，房间外传来了俞舒的声音。声音是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的，隔的太远，有些听不清。纪晗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站了起来，“我妈好像在喊我，我去看看。”
在地上坐的太久，姜薇的腿有些发麻，于是也站了起来，跟着纪晗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俞舒在楼下喊：“晗晗，我和你爸要出去散步，你和薇薇要不要一起呀？”
纪晗转过头，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她赶紧摆了摆手，小声说不要。
纪晗便对俞舒说：“妈，我们就不去了。太晚了，我等一下送她回家。”
“那好吧。”俞舒探出脸，笑着朝姜薇招了招手，“薇薇，下次有空再来家里玩，我和你叔叔随时都欢迎。”
“好，谢谢阿姨。”姜薇礼貌地和他们道别，“阿姨再见，叔叔再见。”
俞舒挽着纪清烨的胳膊出了门，临走前又反复叮嘱了好几遍，让纪晗一定要把姜薇送到家门口再离开。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上面放着那档没播完的恋爱综艺。姜薇听着电视机的声音，轻声说：“你爸妈感情真好。”
她从来没有见过周玉兰和姜明有过这样温馨相处的时刻。记忆中的母亲是不会笑的，父亲也永远板着一张严肃刻板的脸。他们只会争吵、吼叫，指责对方的过错，或是说一些难听的狠话。
她和周玉兰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因为冯朝的事，她拉黑了周玉兰的所有联系方式，直到后来周玉兰在学校的宿舍楼下堵到了她，丝毫不顾路边来来往往的学生，将她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她骂姜薇不懂事，让她在好朋友面前丢尽了脸。姜薇漠然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她能够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熄灭了，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姜薇安静地看着电视机模糊的画面，手轻轻抓着楼梯的扶手。
纪晗走下楼梯，把电视关掉。回到姜薇身边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块从茶几上拿来的薄荷糖。
“我爸妈是大学同学，一毕业就结婚了。他们感情一直挺好的，我爸爸虽然经常待在国外，但每年都会抽时间回来陪我妈妈。休假时间长的话，他们还会一起去旅行。”他边说边撕开包装纸，把糖喂进姜薇嘴里，“姐姐，等你毕业了，我们一起去玉龙雪山看雪好不好？”
玉龙雪山一直是姜薇最向往的地方，她喜欢雪，喜欢高原，喜欢那里浪漫又悲情的殉情传说。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变故，她应该在两年前顺利地毕业，然后和纪晗一起去往那里，享受早早筹划好的毕业旅行。
人生注定是充满意外的。
但好在她足够幸运，这么潦草不堪地过了两年，再回到这里的时候，还能够和最初的人重逢，还能够和他重新相爱。
“好啊。”姜薇笑了起来，“我们一起去。”
*
那天晚上姜薇吃了很多很多颗薄荷糖。
纪晗开车送她回家的时候，她甚至还中途下车，特意去路边的超市买了两包。
姜薇渐渐发觉自己身上有很多奇怪的毛病，比如她特别依赖薄荷糖，尤其是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总喜欢拆一大包薄荷糖，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
最后下车的时候，整个口腔里都是凉丝丝的薄荷味道。糖吃的太多，嗓子甜腻腻的，于是她拉住纪晗在车边接了一个漫长的吻，让对方帮她分担了嘴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糖。
纪晗被凉气灌的直皱眉，而她弯着腰几乎要笑岔气。
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热恋期的情侣，在隐秘的夜晚里，做着甜蜜而幼稚的事。
但这个巨大的、甜蜜的泡泡是如此的不真实，只有唇齿间浓烈的薄荷香气在提醒着纪晗，这不是一场梦。
可他是愧疚的、不安的。不安的人，没有办法享受一场甜蜜的梦境。
纪晗没有开车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梧桐巷里。夜晚的街巷仍旧热闹，路灯洒下微弱昏黄的光线，微小的灰尘和蚊虫一起，在光影里跳着无意义的舞蹈。
他下车走到七楼酒吧门口，刚要推门进去，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弱弱的猫叫。循声望去，原来是那天在巷子里遇到的那只小猫，它正贴着酒吧的墙，低头舔食着地上小小的一滩积水。
纪晗停住脚步，犹豫片刻，朝它走了过去。
察觉到有人靠近，小猫警觉地抬起了脑袋。似乎是对纪晗还有些印象，它并没有立刻跑开，反而试探着蹭了蹭他的裤腿。
纪晗去张继中的店里买了几袋鸡肝，学着姜薇那天的样子，掰碎了放在地上喂给小猫。小猫立刻欢快地吃了起来，时不时蹭一蹭他的腿，一点也不怕生，反倒对他十分亲近。
有一点猫毛沾在了他的裤腿上，白白软软的，像是不小心粘上去的棉花糖。纪晗没有管，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小猫。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慢地伸出了手，大着胆子摸了一下小猫的头。
这是他第一次抚摸小动物。
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是一种温暖又真实的温度，纪晗的手轻轻颤抖着，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力量，一点温柔的勇气。
他拿出手机，切换到另一个微信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进了和【生姜炖薄荷】的聊天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