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吧的时候, 雨势刚好转小。
这会儿刚过晚上九点钟，店里的客人不少，许恒舟在吧台后忙的团团转, 看见他进来, 连招呼都没顾得上打。
外面空气湿冷, 厅里却流动着空调干燥的暖风，纪晗有些不适应，手撑着门, 微嵌了一道缝，站在门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继续往里走。
路过驻唱的台子, 听见女孩正拨着吉他唱一首情歌, 嗓音微涩, 如窗外凝滞雨珠，应情又应景。
“明明不甘心/明明还在等
却偏要假装/早就不痛
明明奢望着
你也再次心动”[1]
他忽觉喉间一哽, 心头酸涩如细微电流蔓过四肢百骸。
唱歌的女孩是张陌生脸孔，之前的驻唱歌手因为身体不适请了几天病假，许恒舟在网上发了帖子，临时找了个代班的。
女孩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像是还在读书的学生, 脸孔稚嫩青涩，低头拨弦的时候，表情认真且严肃。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她羞赧抬头, 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他忽而想起那年盛夏林荫，隔着篮球场掉了漆的蓝色围栏, 隔着来来往往路过的稀疏人流, 姜薇抱着吉他, 哼唱轻柔曲调，倏尔抬头，猝不及防与他视线相接。
林荫错落，疏疏光影落在她屈起的膝上。她瞳眸干净明炽，似要压过盛夏骄阳，他刚擦过汗的手心，又无声地沁出汗珠来。
情歌唱至结尾，声音渐弱。纪晗沉默地从女孩面前走过，去洗手间洗了手，走进吧台里面。
“晗哥，算你有良心，还知道来，我都快累死了。”许恒舟一逮着他就开始抱怨，嘴跟永动机似的，根本停不下来，“又上哪儿逍遥去了？以前可没见你这么晚才来店里啊。”
“我妈公司那边有点事。”
他接过许恒舟手里的活，一声不吭忙活起来。
许恒舟乐得清闲，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悠哉游哉地刷手机，时不时和路过的美女闲扯几句。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吧台的桌面，甜甜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女孩声音甜的像蜜，许恒舟心都快被甜化了，飘飘欲仙地抬起头，却发现人家姑娘是对着他身后的纪晗在说话。
纪晗擦了擦手，转身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章梦予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捧着脸，露出甜美的笑：“我带朋友来玩呀。”
“章叔让你喝酒？”
章梦予撇嘴：“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许恒舟殷勤地递过来一杯冰水，她说声谢谢，拿起来抿一口，又说：“对了，你明天可以陪我去一趟学校吗？”
“……有事么。”
章梦予眨巴眨巴眼睛：“十二月学校不是要办周年庆晚会吗？我打算和别人合出一个舞蹈节目，就在学校里面租了间空房子当练舞室。明天要过去收拾一下，有好多设备要搬过去呢，我一个人搬不动。”
张校长特别重视Z大的周年庆，每年都要请前几届的优秀毕业生回校发表演讲，还要在学校最大的礼堂举办晚会以表庆祝。其实每年的晚会，节目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舞蹈社出几个、声乐团再出几个，剩下的基本上都是新生的才艺展示时间。
说白了，就是变相地把新生晚会拖到了周年庆那天而已。
纪晗对此没什么兴趣，但许恒舟倒是兴致盎然，眼巴巴凑上前问：“哎，今年晚会September Lie会去吗？”
他说的September Lie是Z大非常有名的一个独立乐队，名气最大的时候还是四五年前，凭借校庆晚会上一首原创的《深湖》，在学校里实实在在地红了一把。
只是这乐队初代的那几个人，毕业的毕业，出国的出国，虽然不断有新成员加入，但到底没了当初的味道，久而久之，大家对它的印象也就渐渐淡了。
比如章梦予，足足想了快一分钟才想起来他说的这个乐队，含糊地说：“好像……会吧？我没太注意节目单。”
比起什么乐队，章梦予显然更关心纪晗会不会去学校帮她搬东西的事。
“纪晗，你就帮我个忙嘛。你好久没回学校了对不对？”她捧着杯子，语气软软的，“我请你吃饭好不好？食堂最近换了新厨师，做的凉拌鸡丝可好吃啦。对了，你还可以去看我排练，我有内部票的，到时候你可以来看我表演呀。”
纪晗不为所动：“你找你们班上的男生帮忙不行吗？”
“哎呀晗哥，你这么凶干什么。”许恒舟赶紧推了他一把，拼命朝他使眼色，“就这么点小忙，又费不了你多少力气，是不是？”
纪晗神色怪异地看他一眼，许恒舟神秘兮兮把他拉到旁边，低声说：“我可跟你说，校庆的入场票有多难拿你是知道的吧？尤其是咱们这种已经毕业的，上哪儿搞票去啊。”
纪晗皱眉：“你想要票？”
许恒舟飞快点头，嘿嘿傻笑两声：“那什么，清清不是September Lie现在的主唱嘛，我想去看她表演。”
“那你让她给你留票不就行了？”
许恒舟讷讷道：“可是清清还不知道我是谁啊。”
纪晗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上次不是给她送了香水？”
“我放她宿舍门卫那儿了，不知道她去拿了没。”
纪晗：……
“总之细节你就别管了，就当是为了兄弟，帮人家一个忙怎么了！小姑娘一看就柔柔弱弱的，哪有什么力气搬东西。”
许恒舟把他推回吧台前，压着声音又叮嘱一遍：“帮完忙可别忘了帮我要票啊。”
他和章梦予一前一后把纪晗夹在中间，但纪晗并没因此妥协，只说：“明天再说吧。我不一定有空。”
章梦予失望地“哦”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就闷闷不乐地带着她那群一起来的小姐妹离开了。
她走之后，纪晗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得空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目光在微信置顶的那个头像上停留几秒，然后点进去，随便发送了一份艳火的开发计划书。
文件很顺利地发了过去，没有红色感叹号，也没有拒收消息的显示。看来这姐姐当真遵守约定，把他从小黑屋里放了出来。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生姜炖薄荷】：“收到。”
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在回复班级群里老师发的消息，有种欲盖弥彰的严肃。
纪晗忍不住笑了，没再打扰她，靠在吧台边上，漫不经心地听驻唱台上的女孩唱起一首新的歌。
她的嗓音没有太多的技巧，简单干净，让人想起读书时候图书馆外的清风，春日柳条依依垂落，半边青枝浸进清清池塘。
毕业以后，纪晗再没回过Z大。
怕触景生情，怕想起那个亭亭站在红色跑车旁、过目难忘的姑娘。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知道，她又回到了那里。
或许……他也该回去看一看。
*
姜薇在浴室里睡着了。
大约是时重时轻的雨声太过催眠，又或许是浴室里氤氲水润的热气太舒服，她头倚在浴缸边上，就这么靠着睡了一夜。
醒来的时候，浴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她迷迷糊糊睁眼，头昏沉的厉害，张嘴就打了个喷嚏。
好像有点着凉。
她没怎么在意，从冷水里起身，围了条浴巾去卧室翻感冒药。
这不是姜薇第一次在浴室睡着。
自从搬到这里，她经常在晚上泡澡的时候，盯着蒙了潮湿水汽的天花板，一边想着漫无边际的心事，一边昏昏沉沉睡去。
梦里有清透水声，她觉得自己像一尾鱼，舒舒服服游在水里，没人管她，也没人抓的到她。
但醒来之后，可就没那么舒服了。
头痛压的她喘不过气，就着水胡乱咽下几粒药之后，她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拎包出门，去学校上课。
秦思思精神抖擞地坐在最后一排啃包子，看见她进来，立刻朝她招手：“薇薇，坐这里！”
姜薇在她旁边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塞进桌肚，就趴在桌上合了眼休息。
“薇薇，昨晚没睡好吗？一来就睡觉。”秦思思推了她一下。
姜薇蜷起眉心，声音发哑：“嗯。我睡一下。”
“别呀，等会儿再睡。”秦思思拉住她手腕，兴致勃勃，“中午一起吃饭吧？我有点事要找你帮忙。”
姜薇只想睡觉，软绵绵推开她的手，含糊应声：“下课了喊我。”
头像灌了铅似的，拉着她摇摇下坠，好似要陷进无边的梦魇。姜薇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课，却睡得并不安稳，被秦思思叫醒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湿冷的汗。
但秦思思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兴奋地拉着她往食堂跑，“二楼的水煮肉片可好吃啦，薇薇你吃过吗？今天我请你。”
“不用了。”
她今天没什么胃口，随便打了两个清淡的菜，配一杯食堂自制的兑水橙汁，就端着餐盘回到秦思思对面。
刚过下课时间，食堂里几乎人山人海，还好秦思思动作快，在角落里占到一张干净的桌子。
她看姜薇的餐盘里没什么肉，还热情地把自己那份水煮肉片分她一点：“薇薇，你多吃点肉，太瘦啦。”
“谢谢。”姜薇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抬头问她，“你早上是不是说有事找我帮忙来着？”
秦思思立刻停了筷：“啊对对对，那什么，还有两个月不就是校庆晚会了吗，我们乐队要出个节目。但是主吉他手最近没法参加排练，需要找个人临时顶替一下她的位置，不然没办法呈现完整的舞台效果。我看你宿舍放了把吉他，薇薇，你会弹吉他吧？方不方便陪我们排练一阵子？”
姜薇咀嚼的动作停住，口齿不清地问：“乐队？”
“对呀，September Lie，是前几届的一个学姐组建的乐队，那首代表作《深湖》你一定听过吧？超好听的！词曲都是一绝，现在Z大贴吧上还有他们当时演出的视频呢！”
姜薇停顿几秒，问她：“你是贝斯手还是鼓手？”
秦思思连忙摆手，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我那什么，我负责后勤的。不过后勤也很重要的！我当时可是通过层层选拔才选上的呢。”
姜薇：……
她面色平静地把嘴里的土豆丝咽下去，再夹一块香菇压惊：“需要我顶替多久？”
“那个学姐说她最近在搞什么实验项目，要两周之后才能回来参加排练。”
秦思思往四周看了几眼，压低声音和她吐槽：“要不是因为她是September Lie的老成员，我们早就换人了。一天到晚排练不来几回，脾气还臭的很，还好她明年就毕业了，可赶紧换人吧。”
姜薇眉心跳了下：“那个学姐叫什么名字？”
“叫王惜允。”
秦思思咽下一片香喷喷的肉片，正要忿忿再吐槽几句，视线忽而在左前方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眼睛瞬间睁大，丢下筷子拼命去晃姜薇的手，八卦人士必备的敏锐嗅觉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薇薇你快看！鱼鱼和她男朋友哎！”
姜薇的脑子还在消化王惜允这三个字，冷不丁被她一晃，脑子几乎乱成一团浆糊。她皱着眉转头，顺着秦思思手指的方向，先看见了正笑着说话的章梦予。
她言笑晏晏，脸上梨涡乖巧，目光专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生。
纪晗穿了件黑色外套，露出修长挺直的颈，眉眼清冷，一直抿着唇，没有对章梦予说一句话。
但就算是这样，秦思思和附近一众吃瓜人士还是嗑疯了。
秦思思立刻激动地抓起手机录视频，旁边还有不少女生和她一样，都偷偷摸摸举着手机，兴奋地拍下章梦予和纪晗吃饭这一幕。
章梦予本来就是小有名气的网红，走在学校里常常有人拦住她要合照，这会儿被这么多人拍照倒也没觉得不自在，一副坦然接受的姿态，继续和纪晗聊天。
秦思思拼命控制着没有发出兴奋的鸡叫，满面红光地欣赏了一番刚刚拍下来的视频，又觉得光是自己欣赏还不够，于是直接把视频发到了猫猫APP上，还艾特了章梦予。
“食堂偶遇鱼鱼带男朋友来吃饭，集美们都给我嗑起来好吗！！！”
点赞数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增长，秦思思连饭都不吃了，捧着手机开始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嗑CP心得。
“注意细节，鱼鱼男朋友前面没有餐盘，说明他是特意陪鱼鱼来吃饭的！都给我嗑！按头嗑！”
姜薇用筷子搅着餐盘里的土豆丝，皱着眉瞟了一眼秦思思的手机。光线晃眼，她看不太清，想了想，干脆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了一下秦思思的昵称，很快就找到了她刚发的那条视频。
评论区热火朝天，每隔几秒钟就要蹦出来一条新评论。
【哆啦B梦@嗑糖专业户秦女士：卧槽！姐妹你这位置离的好近！VIP嗑糖位啊呜呜呜】
【前方高能_：鱼鱼好甜啊啊啊啊啊快亲她啊快亲她】
【不小心吃了特辣螺蛳粉：草草草这个脖子我死了！有没有注意到他脖子旁边有创可贴啊！好涩.jpg】
【小砚宝贝qwq：吃个饭都能性.张力拉满，我直接斯哈斯哈】
姜薇觉得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这群人是嗑CP嗑疯了么？这视频都糊成这样了，从哪看出的性.张力？？？
她恹恹地吃掉餐盘里最后一片香菇，心想，昨晚不是还说要追她么，今天就陪小妹妹来食堂吃饭？
他什么时候也学会骗人了。
姜薇越想越闷闷不乐，赌气似的抓起旁边放着的吸管，对着那杯还没动过的兑水橙汁狠狠一扎。
闷闷地一声响，那层薄薄的劣质塑料纸没被戳开，反倒是吸管的尖头被戳平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丢了吸管，干脆不喝了，烦躁地刷新起评论页面。
身后突然漫过来一阵好闻的清爽香气，是她熟悉的沐浴露味道。姜薇脊背倏尔挺直，刚要转头，一只修长手臂从她右耳轮廓旁擦过，拿起那支被她赌气扔在一旁的吸管，轻轻转了个角度，轻而易举就扎进了那层薄薄的塑料纸。
里面的橙汁溢出来，顺着缺口溢开轻淡果香。
他捏着那根不听话的吸管，另一只手就撑在姜薇左侧的桌上，她稍一偏头，就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干净骨节。
纪晗环着她，棉质T恤贴着她宽松的毛衣，随着呼吸起伏轻轻磨蹭，像一只黏人的小猫攀在她后脊。
他俯身又靠近一点，轻声问：“姐姐在看什么？”
心率早就乱了套，就连大脑也有宕机的趋势。姜薇做贼心虚一样，飞快按灭手机屏幕，小声：“没看什么啊。”
她声音很小，却仍能听出浓重鼻音。
纪晗皱起眉，抬手探上她被冷汗浸湿的额头：“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
[1]这首歌是程响的《时光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