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晗扭开视线, 低声说：“不疼。”
明明她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而已，他竟然会害羞到这个地步，连在电梯里和她对视都做不到。
章梦予瞪圆了眼睛, 错愕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直到电梯门打开, 她才愣愣地随着人流走出去。
姜薇和纪晗一前一后从电梯里出来, 章梦予咬着唇，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一把把纪晗拽到旁边, 小声问他：“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纪晗拂开她的手，声音冷淡：“嗯。”
章梦予盯着纪晗的手背, 忿忿地说：“那你手上那个……”
“小妹妹。”姜薇突然从她身后绕过来, 顺手扯了下她精心编好的头发, 心情很好地提醒，“还是别问了, 少儿不宜哦。”
“你……你别动我头发！”章梦予炸了毛似的弹开老远，眼睛里瞬间泛起泪珠，气的直跺脚，“我编了好久才编好的，你都给我扯乱了！”
姜薇无辜地举起双手：“你好凶哦, 我就碰了一下而已。”
章梦予气的牙根痒痒，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跑向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
看着她匆忙跑远的身影，姜薇扑哧笑出声来, 越笑越大声，最后甚至笑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偶尔有员工路过, 纷纷朝她投来奇怪的目光, 但姜薇根本不在意, 因为她现在很开心。
——她宣告了自己对那个牙印的拥有权。
“姐姐，别欺负她了。她爱哭，闹起来没个消停的。”纪晗无奈地说。
姜薇瞬间变了脸色，她不高兴地仰起头，撅起嘴控诉：“你就这么护着她？碰一下头发而已，她又不是洋娃娃，扯一下就能坏。”
她“嘁”了一声，站起身，赌气似的噔噔噔往前走。
纪晗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姜薇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他犹豫片刻，只好扯住她的衣袖，低声解释：“我没有护着她。”
“……和我有什么关系。”姜薇气呼呼地撂下一句，用力甩开他的手。
“嘶——”
纪晗退后一步，眉头轻蹙，捂着手背上的痂，无辜控诉：“姐姐，疼。”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软绵绵地戳了一下，姜薇下意识停住脚步，慢吞吞地转身。纪晗抿着唇，柔软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只乖顺无害的小动物在等着主人的关怀和怜爱。
姜薇咽了下口水，不太自在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很少见到纪晗这样，和平时高冷的外表截然不同，露出藏在外壳之下的温软乖顺来。
偏偏这种温顺，她根本无法抵抗。
“小纪总？”两人正僵持着，会议室门口突然探出个光秃秃的圆脑袋，热情洋溢地朝纪晗招手，“您怎么不进来？会议还有三分钟就开始了。”
“就来了。”纪晗含糊答应一声。
姜薇先他一步走进会议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纪晗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在圆脑袋早早为他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下。
他今天是代替俞舒来的。艳火这个项目是俞氏集团近期最重要的项目，但俞舒人在国外出差，不能亲自监督，于是只好让纪晗代替她看着这个项目一段时间。
他本来是不想插手公司事务的，之所以答应俞舒，其实是有一点私心在里面。
他翻开桌上摆着的文件夹，一边翻看资料，一边不经意地瞟向姜薇坐着的方向。这姐姐开会也不老实，这会儿正拿着荧光笔，专心致志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参会人员陆陆续续到齐，章梦予匆匆跑进会议室，四下看了看，发现就只有姜薇旁边还剩下一个空位。她没办法，只好走过去，不情不愿地拉开椅子，在姜薇旁边坐下。
姜薇头都没抬，继续专心地在纸上涂鸦。直到圆脑袋清了清嗓子，宣布会议开始，她才放下笔，抬头看向大屏幕。
圆脑袋叫张泽斌，是这次艳火项目的总负责人，他先是播放了一段艳火上市的预告宣传片，然后打开事先准备好的会议PPT，一步步开始讲解。
“俞总定的上市日期是在今年的12月20号，圣诞节前夕。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樊名扬先生，您可要加把劲了。”张泽斌低头看了一眼资料，“不过听说俞总为樊先生找来了一位优秀的合作伙伴，姜薇……姜小姐。”
他抬头环视一圈，“姜小姐在吗？”
姜薇举了下手：“我在。”
出声的瞬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朝姜薇看过来。
这个名字，并不是业内熟悉的名字。
张泽斌露出和蔼的笑容：“姜小姐是俞总亲自选中的人，我相信你具备和樊先生合作的能力，能够帮助他顺利完成艳火的开发。”
说完，他又叮嘱了一些开发日程上的注意事项，就进入了下一个讲解环节。
章梦予有些惊讶，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姜薇竟然会是俞舒请来的调香师。想起刚刚被姜薇扯散的头发，她更加恼火，刚想张口酸几句，就听张泽斌不紧不慢念了她的名字。
“章梦予小姐。”张泽斌依旧是那张和蔼可亲的笑脸，好像一对上年轻小姑娘，语气都变得格外温和，“这次艳火正式上市的广告片总共会拍三支，另外两支的选角还没有定，所以最近几天广告部的人会先完成您那一支广告片的拍摄。”
章梦予连忙点头：“好的，我没问题。”
这次轮到姜薇好奇了，她诧异俞舒怎么会找章梦予来拍艳火的广告——
章梦予的气质类型和视频风格，怎么看都和艳火这俩字不搭边啊。
不过……大概是关系户吧。
她酸溜溜扯了下嘴角，闲闲地在纸上又乱涂了几笔。
“这位是杨桢生杨总监，负责艳火的广告拍摄。”张泽斌指了下右手边第二张椅子上坐着的冷脸中年男子，“有什么问题你找他就行。”
章梦予答应下来，散了会就去找杨桢生加微信。
姜薇临出门时被樊名扬拦下来，问她平时什么时候有空来工作。
“晚上行么？”姜薇边思考边说，“周一到周五白天有课，周末……我估计你们休息吧？”
樊名扬笑笑，说：“俞总交代过，姜小姐是特例，想什么时候来工作都可以。你的办公室在十六楼右手边第三间，也就是我办公室旁边，这是钥匙。”
他把拴在一起的钥匙和门卡递给姜薇，解释：“门卡是刷一楼大门的。”
“谢谢。”姜薇怕沾上灰似的，细细指尖捏住钥匙圈，再慢悠悠拽出来。
樊名扬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姜小姐平时不在公司，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可以随时联系。”
“好。”姜薇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工作上的正当要求，她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恰好这时候，纪晗从她旁边走过，视线在她打开的二维码上停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姜薇低头看手机，根本没注意到他，和樊名扬谈了一会儿工作之后，就坐了电梯下楼，准备打个车回家。
一走出一楼大厅，她就看见了等在台阶下面的纪晗。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姜薇觉得自己今天像吞了醋似的，说话处处都带着一股酸味儿。
“怎么，小妹妹不用你送她回家？”
“她家里人来接。”
“哦。”姜薇兴味索然地往前走，才走出没几步，又被纪晗叫住。
“姐姐。”他声线平静，全然听不出任何演练过的痕迹，“有几份项目文件需要单独发给你一下。”
姜薇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挑眉问：“所以？”
纪晗视线飘向别处，“所以，姐姐得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晚霞将天幕染成瑰丽的橙红，浓艳艳铺下来，他的脸好像也因为染上了晚霞的颜色而泛起一层浅浅的红。
“……你让别人发给我不行么。”姜薇迟疑几秒，试图找理由拒绝。
纪晗不动声色地抿了下掌心的汗，“我负责监管艳火项目的推进，有些重要文件不能经手他人。”
“那好吧。”姜薇尴尬地说，“等我到家了就把你放出来。”
既然是工作上的事，把他放出来也没什么吧？反正除了工作，她和纪晗应该也无话可说。
“好。”蜷进掌心的手指慢慢舒展开，他一边按下车钥匙一边走向旁边不远处的停车位，“等我一下，我送你。”
姜薇喊住他：“不用了，我不回学校。”
“那姐姐去哪儿？”
“去趟商场，买点东西。”
她没有对纪晗撒谎，下个月沈思婉过生日，她好早之前就看中了一条项链准备送给沈思婉，正好今天有空，就想着回去的时候去店里买下来。
纪晗仍旧固执地要送她一程，“没关系，我可以在商场外面等你。”
“可是……”
“正好，姐姐顺便帮我买盒创可贴吧。”纪晗伸手指了指锁骨上的伤，“这里的痕迹太显眼了，需要遮一下。”
姜薇：……
看来今天这车她是非坐不可了。要是不坐，岂不是成了“肇事逃逸”的小人？
她叹了口气，站在路边等着纪晗把车开过来，不情不愿地坐进副驾驶，再系好安全带。
“去哪个商场？”纪晗问她。
“六壶路附近那个纪念日商场。”
纪晗发动车子，打开导航，根据导航机械女声的提示音，一路开到那家纪念日商场门口。姜薇进了商场，他在车里等着也没意思，于是把车停到安全位置，站在商场门口等她。
十几分钟后，姜薇一手拎着个首饰盒，一手拿着两盒创可贴，从商场里急匆匆跑出来。
“喏，你的创可贴。”她把创可贴丢给纪晗，懒懒剜他一眼，“这回医药费应该还清了吧？”
纪晗弯了下唇角，轻声说：“嗯，还清了。”
他把创可贴放进外套口袋，带着姜薇往停车的地方走，还没走到路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姜薇的名字。
姜薇提着外观精美的宝蓝色礼品包装袋，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转身，丝绒质地的红色裙摆随风转了半圈，和她一样在风里愣了半秒，才堪堪落回原处。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姜明。
“薇薇，好巧。”
姜明挽着身旁女人的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女人裹了件长过膝盖的大衣，面容算不上精致，素着一张脸，推着婴儿车走在姜明旁边。
姜薇的态度不怎么好，不冷不热回应：“爸。”
姜明视线扫过她露在风里的一截白皙皮肤，温声叮嘱：“天凉了，多穿几件。你妈平时忙着，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姜薇没接话，只是盯着他旁边的女人看。
这是姜明和周玉兰离婚之后，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叫周琳的女人。
姜明和周琳手挽手从酒店里出来的照片，她不是没在周玉兰手机上看到过。但现在亲眼见到了周琳，那股压抑在心底的愤怒才真真切切涌了上来，像止不住的海潮叫嚣着往岸上翻滚。
周琳被她盯的浑身发毛，不高兴地皱起眉，转头问姜明:“她是谁？”
姜明好声好气解释：“我和我前妻的女儿。”
他说的不是“我女儿”，而是“和前妻的女儿”，落在姜薇耳朵里，怎么听怎么膈应。
周琳勉强对她挤出丝笑，冷冰冰地说：“你好。”
姜明竟然还腆着脸，转头对姜薇介绍：“薇薇，这是你周姨。”
姜薇冷笑出声，扭头就走。
他怎么有脸让她喊那个女人周姨？
“薇薇，你干什么？”姜明小跑几步追上来，扯住她的手，低声商量，“给爸点面子，别让爸下不来台。”
他转头示意周琳把婴儿车推过来，给姜薇看车里的小婴儿，“你还没见过你妹妹吧？看看，多可爱。”
姜薇强忍着心里的厌恶，往婴儿车里瞥了一眼。
——胖乎乎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躺在一堆玩具中间，手舞足蹈地傻乐，讨喜极了。而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几乎和周琳长的一模一样。
她突然觉得一阵反胃，差点呕出来，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纪晗及时扶了她一把，低声问：“姐姐没事吧？”
“薇薇，你交男朋友了？”姜明一副吃惊不小的样子，“怎么没听你妈说起过？”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姜薇被他虚伪的关心彻底激怒，冷眼看着眼前这对恩爱的夫妻，那股想呕吐的感觉再一次涌上来。
她难受地捂着胃，声音从唇齿间逸出来：“纪晗，走。”
刚迈出一只脚，就听周琳在身后阴阳怪气地说：“姜明，你前妻生的女儿，怎么这么没素质啊？见到长辈也不喊人，还对自己亲爹大喊大叫的，啧，真没素质。”
姜薇蓦地停住脚步，细高跟踩在地上摇摇晃晃，她脊背却仍挺的笔直，在深秋的猎猎晚风中，如一棵亭亭的树。
她直视周琳，冷笑出声：“素质？那么我请问你，你在知道我爸已婚的情况下和他上.床，素质又在哪里？”
周琳没想到姜薇看起来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说起话来竟然毫不客气，脸色顿时一白，嘴硬道：“你情我愿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这里指指点点。”
姜薇觉得好笑极了，“什么时候小三说话都这么理直气壮了？”
她上前一步凑到周琳旁边，慢悠悠低语：“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爹不是好东西，你也别装什么高尚。”
“你嘴巴放干净点！”
周琳的脸涨的通红，气的浑身发抖，姜明虽然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但看见周琳气成这个样子，立刻板起脸训她：“薇薇，对长辈要礼貌！”
大概是姜明训斥的声音有些大，原本安安静静躺在婴儿车里的宝宝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挥舞着小手，揪起旁边可以够到的玩具，一个接一个地往姜薇身上丢。
纪晗皱了下眉，挡在姜薇身前，轻轻推了她一下：“姐姐，我们走吧。”
姜薇站着没动。粉红色的小兔子、棕色的小熊、灰色的小河马……每一个玩具都那么可爱，从婴儿软乎乎的小手里扔出来，软软地砸在她身上，再滚到地上去。
她怔怔地弯腰，捡起一只被泥土弄脏的小熊。
周琳和姜明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一场接近尾声的秋雨，喧嚣过后只剩下一地狼藉。
她听见周琳在发脾气，听见婴儿在哭，听见姜明在安抚她们——
安抚他现在的、自以为美满的家庭。
姜薇蹲在地上，揪着小熊玩偶的一只耳朵，忽然很羡慕那个被姜明称之为她妹妹的小孩。
她的妹妹，从一出生起，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那些她曾经渴望却又得不到的东西。
尽管那些东西是那么地容易满足，可姜薇从来没有得到过。
小时候她只是想要一只玩偶作为生日礼物，可周玉兰却说这东西占地方又没用，不肯买给她。
从记事起，她磨了周玉兰九年。
可她至今都没有得到过一只玩偶。
有时候她也会去找姜明，但姜明的态度比周玉兰还要冷淡：“我哪有时间，让你妈给你买。”
他们都是精明的生意人，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在名利场上赚的盆满钵满，却不肯给自己的女儿买一只只要二十块钱的小熊玩偶。
姜薇轻轻掸落玩偶身上的灰，捏着小熊棕褐色的绒爪，突然出声问：“你看，可爱吗？”
纪晗怔愣地望着她，她仰着头，身后是行人不断的商贸街，灯火通明，流光满地，而她漂亮的瞳眸里却只映着漆黑压抑的夜幕。
那一刻的姜薇，固执、脆弱、支离破碎，每一个眼神都像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划开他心脏的脉络。
他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
想抱她、想保护她，想让她笑，想让她再也不受任何委屈。
可他终究只能把那些热烈的冲动都咽下喉咙，平静地说：“嗯，可爱。”
姜薇自嘲地笑了下，起身把手里的玩偶潇洒地扔进对面的垃圾桶里。
“走吧。”转身的时候，她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连说话都云淡风轻。
纪晗陪她走回停车的地方，打开车门让她坐进车里。她偏头去扯安全带，细细发丝勾过眼角，红红一片。
纪晗扶着车门的手僵了一瞬，很快不动声色把车门关上。
“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进仍旧热闹吵嚷的商场，五分钟后，手里拎着个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巨型玩偶回到车边。
听见有人叩窗的声音，姜薇转头，看见窗户上贴着一张毛茸茸的、玩具熊的脸。她愣了一下，纪晗从毛绒熊身后探出脑袋，隔着透明的车窗，轻轻朝她眨了下眼。
路边人流不息，人声喧闹如聒噪不休的蝉鸣，只有他的声音，清澈温柔，一如那年篮球场外盛夏林荫里不知名的野花香——
他说：“姐姐，开心一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