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从兰安寺回来, 娇珠就好久没见到薛嬏了。
嬏嬏不入宫,她也抽不出空来出宫。尤其延肆这狗子最近还黏她黏得要命,娇珠根本就没时间去铺子里看看生意。
而且再过两日就快到八月十五了, 到时候不仅是中秋节还是立夫人的日子, 青黛阿枝她们这几日也同祠部一起忙得团团转。
薛嬏刚进屋,便见娇珠正站在铜镜前试着吉服。
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穿在女郎的身上,衬得女郎的容貌愈发明丽娇艳起来, 娇珠正仔细欣赏时, 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唤了她一声。
“嬏嬏!”娇珠回头,见到薛嬏来了立刻高兴地上前去迎她, 神色娇嗔, “你今天可算来了!正想着让你帮我看看衣裳呢。”
说着女郎便提着华裙朝她转了一圈, 娇艳的小脸上笑容明丽, “你瞧瞧怎么样。”
“真好看。”薛嬏垂眼细细打量了娇珠这身衣裙, 真心实意地赞叹。
衣裳的衣料与做工皆是上乘, 花纹都以金线刺绣, 衣面上所缀的白玉珠也是上好的和田玉。
衣裙绯红碧绿相间, 更显女郎姿容绝艳。
“不愧是北国第一美人, 连我这个女郎都要被你迷倒了。”薛嬏笑道,一双美目弯起。
娇珠闻言脸颊微红, 伸手挠她腰上的软肉,“就你会贫!”
二人一时闹得开心,可正当娇珠开口问薛嬏最近在忙什么,怎么总是见不到她人影时, 薛嬏顿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而后便将那日在兰安寺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娇珠讲了个清楚。
“他竟然给你下毒!?”娇珠瞠目, 眼中惊疑, 而且就只听薛嬏对那人的描述,她似乎也不认识这个人啊,他怎么还要见她?
薛嬏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我看他的身份好像不简单,他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你若是看了一定会去见他的。”
娇珠蹙眉,伸手接过了布包,揭开的那一瞬,女郎的杏眸登时瞠大了。
布包里放了一只水翠色的玉镯,碧绿剔透,水头十足,不过镯子似是摔碎过,断裂之处皆以银丝紧紧缠绕。
“这镯子…”娇珠愣神,眼底有些诧异。
薛嬏倒是看出来了,顿时惊奇道:“娇娇,这和你手上带的镯子好像一模一样啊。”
娇珠伸手,比对了一下自己腕子上的那枚玉镯,发觉二者果然极为相似。
她垂眸,去翻看那箍着银丝的镯子,果然在镯子的内侧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韵”字。
娇珠心头一震,因为韵之是阿娘的名字,所以阿娘给她的镯子内里也刻着一个“韵”字,而这个“韵”字平日里不细看也根本发现不了。
且在她幼时阿娘曾和她说过这玉镯先前本是一对,因为另一只早已摔坏,便只剩下了一只。
此时娇珠望着这只用白银丝已经修补好的玉镯,心头疑云密布。
为什么这个人会有阿娘的玉镯?难道是外祖母那边的人来找她了?
为了给薛嬏拿到解药,同时也弄清镯子的来历,娇珠最终决定出宫去见人。
可又怕延肆那狗子担心,娇珠只能撒了个小谎,说是去铺子里看看生意。
延肆一听本也想跟着去,但还是被娇娇女郎狠心地推了回来。
“铺子里都是女郎你跟着干嘛呀?”娇珠嗔他,“我一会儿就会回来,你就在屋里等我回来吃饭啊。”说完女郎便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软声细语地像是在哄小狗。
若是以前有人敢这么摸他头,延肆肯定要发火,可现在娇珠成天地揉他头发,摸他脑袋,捏他耳尖的,延肆也是被磨得半点脾气也没了。
“那你快点回来。”延肆撩着眼皮看她,黑漆漆的瞳孔睁得半圆,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子。
娇珠点头,一双杏眼弯成了小月牙:“放心啦,一会儿就回来。”
…
同薛嬏一同到了铺子之后,娇珠便上了二楼。
“他在里面等你。”薛嬏开口,目光有些忧心,“娇娇,我还是陪你一起进去吧。”
虽然那个人不让她进去,但薛嬏还是不放心让娇珠一个人。
娇珠闻言安抚她道,“没事的,他既然有我阿娘的镯子,应该不会伤害我的,你别担心了。”
“娇娇,对不起,都是我太傻——”薛嬏还未是说出口的道歉就被娇珠打断。
娇珠握住了她的手,神色温柔,“嬏嬏,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给你拿到解药的。”
女郎说完便推开门进了里屋,抬眸便见到隐在纱幔后那记隐隐绰绰地站在窗台旁的白色人影。
“你来了。”那人并未回头,一把嗓音淡漠如常。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我已经如你的愿来了,你现在可以把解药交出来了。”娇珠望着窗边那记长身玉立的身影,立刻开口道。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后转过了身,一双清冷至极的凤眸在看到女郎的面容后竟有些微微怔愣。
若是说在收到父亲的信时桓玉还对于娇珠的身份还有些半信半疑,那此刻见到娇珠的脸,桓玉便已经确信了七分了。
面前女郎的容貌与祖母年轻时的画像竟是极为相像,且与三叔的容貌也有五分相似。
若娇珠真是三叔的女儿,他必然不会让娇珠毁在延肆这种人手里。
“把嬏嬏的解药给我。”见他不答,娇珠继续开口催他。
桓玉眉头微动,继而淡淡开口:“她未中毒。”
娇珠一愣,眼中带着质疑,“那你为何日日给她解药?”
桓玉轻笑,狭长的凤眸半挑,“那不过一些糖豆罢了。”
娇珠闻言一噎,虽心有怒火,但听到薛嬏并未中毒后又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压着怒气看向他,“你最好不要骗人。”女郎冷声,拿出了那枚用银丝箍好的玉镯,“这只镯子你是怎么拿到的。”
“或许你可以唤我一声兄长。”桓玉望着面前的娇珠,语调清润。
娇珠闻言黛眉紧蹙,不知面前这人在发什么癫,只抬眼冷睨着他,“我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也没有乱认亲戚的习惯,你到底是谁?”
“桓玉。”那人开口,清冷二字落入娇珠耳里时却让女郎眼中一震。
“你就是桓玉!”娇珠听到后心中顿时怒气生腾,眼中愠然,“就是你派人来抓我威胁延肆?你的手段还真是卑鄙!”
桓玉闻言眼底的神色微变,而后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兵不厌诈,更何况我也不会真的伤害你。”桓玉抬眸,那双眸子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郎,“你是桓氏的血脉,我的堂妹,我当然不会害你。”
娇珠霎时瞠目,“我是仇池的阴平郡主,谁是你堂妹!”女郎斥他,一张俏脸愠怒。
桓玉抬眸望着她,缓缓开口解释:“杨世林不是你的父亲,当初王氏贵女下嫁仇池时,腹中已有一月身孕。”
“而你阿娘与我三叔当年感情甚笃,若不是因为一些误会,你阿娘也不会嫁到仇池的。”
“你胡说!”娇珠面色一冷,对其怒目而视,“我阿娘的名誉不容你这种人诋毁。”
“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若不是杨世林亲自写了一封信给我三叔,我们也并不知情。”
桓玉说着便从袖口拿出了一封信,朝女郎递了过来,目光清冷,“你若是不相信可以自己看看,就算杨世林的字迹你不认识,仇池的印章你也该识得。”
娇珠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只能伸手接过信,而展开信纸看清信件的内容后纤细的眉头霎时紧紧蹙起来。
这纸上确确实实是杨世林的字迹,所印的印章也的确无误。
可娇珠看着信纸上的字,登时有些发懵。明明上面的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娇珠觉得格外陌生了。
杨世林的这封信里竟然真的说阿娘嫁到仇池时便已有身孕,而孩子的父亲就是桓氏一族的桓易。
信里杨世林还说自己将她视如己出多年,如今魏朝北伐,希望桓玉能将她平安带回建安,做回桓家的贵女。
娇珠根本不想相信桓玉说的话,可这信件上的字迹和印章却又不是作假。
“这、这不可能……”娇珠看向桓玉,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当初杨世林为了保住仇池两郡轻易就舍弃了你,世人都说他心狠,可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之所以能狠得下心,只是因为你不是他的亲生血脉罢了。”
桓玉说话一句句地的都砸在了娇珠的耳里,震得她的脑袋嗡嗡作响。
阿娘去世后,杨世林对她确实是不闻不问,昔日在仇池府中也任由契丹夫人对她各种阴谋算计。可娇珠本来只当杨世林薄情寡义,不配为人父罢了,她万万没想过他竟然不是她的生身父亲啊。
看到女郎一脸震惊的模样,桓玉继续道,“你既是桓家的女郎,我必然要将你带回桓家,延肆那等贱奴根本配不上你。”
“你说谁是贱奴?”本还在震惊中的女郎听到他这话,顿时抬眼瞪他。
桓玉扯唇,清冷的眼底划过一丝轻蔑的讽意,“想必延肆从未告诉过你他昔日的身份吧。”
看到娇珠眼中的疑惑,桓玉轻笑,“也是,那么卑贱屈辱的过往,他自己自然也不敢和你说。”
青年的嗓音清润,却带着点点轻嘲。
“你到底想说什么?延肆是什么身份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娇珠不高兴他这么说延肆,虽然她自己也日常嫌弃那狗子,可听到别人这么说他,顿时有些生气。
“和我自然没有关系,但桓氏绝不会允许桓氏的女郎嫁给一个卑贱肮脏的血奴。”桓玉扬眸,那双凤眸有些鄙夷。
“血奴?什么血奴?”娇珠面色疑惑,隐隐觉得是什么不太好的东西。
桓玉开口,神色讥讽:“北燕旧主延烈曾身患顽疾,久治难愈,后得巫医指点寻延氏男童以血养蛊,再月月饮血治疾。”
“选出来的延氏男童成百上千,可最后真正活下来的却只有一个。”
娇珠听着桓玉的话,心中顿觉不安,果然桓玉的下一句话便是:
“延肆就是那唯一活下来的延氏男童。”
娇珠脑袋嗡鸣了一声,一张小脸瞬时褪了血色,水润的杏眼中尽是不敢置信。
“什么叫以血养蛊?你的意思是说延肆他从小就被……”娇珠面色发白,不敢想象延肆幼年到底受过什么折磨。
桓玉以为娇珠知道真相后被吓到了,心中微微得意,只觉女郎的反应不出他所料,便继续对娇珠徐徐解释。
“延烈的病根本无药可医,北燕的巫医特地养了一种血蛊,这种血蛊可解百病,但自身也是剧毒无比,不可轻易吞食,所以为了除掉血蛊的毒素,北燕的巫医便想出了一个豢养血奴的法子。”
“血蛊以人血为食,需要养在人的体内,血奴便是饲养这种血蛊的最佳容器,血蛊寄生血奴体内,而血奴放出的血已然无毒且有治疾之效。”
桓玉神情淡漠,可那张薄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娇珠心惊肉跳。
女郎脸色惨白,心中骇然,以及对延肆生出的深深怜惜。她一直以为延肆是延烈的侄子,自小过得也应该是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的日子,从未想到过延肆竟是延烈的血奴,自幼受到的竟是这种惨无人道的折磨。
那些惶惶不安的血腥过往延肆究竟是如何挺过来的。
娇珠胸口有些压抑地喘不过气来,她突然想到延肆送给她的那枚狼牙,那是他十二岁打败狼群所拿到的战利品。当时她听他淡淡说了几句还只是感叹延肆那么小就那么厉害,谁知道延肆竟然一直过得都是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呢……
看到女郎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桓玉以为她是受不了延肆卑贱的身份,继而顺势开口道,“你随我回建安,做回桓家的女郎,你的夫婿应当是魏朝的世家郎君,从此往后你不必再受延肆那等贱奴的折辱。”
娇珠只觉得桓玉此时的嗓音无比刺耳,她抬眼看着桓玉,神色冷淡到了极点。
“延肆他不是贱奴,我更不会跟你回建安。至于我的父亲是谁,我也并不关心。”娇珠将那枚玉镯放在了案桌上,那双杏眼目光定定,“既然这只镯子我阿娘舍弃过,那便是有她舍弃的理由,我尊重她的选择。”
女郎说完便推门而出,青年那始终淡漠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
娇珠刚回宝华殿,便见延肆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挺拔劲瘦的背影宛如一个望妻石。
而看到女郎的那一瞬间,“望妻石”黑压压的瞳孔登时亮了起来。
“你怎么才回来。”延肆立刻上前去拉女郎的手,语气莫名有些委屈,撩着眼皮瞅她,“饭菜都凉了。”
一路上忍了许久的娇珠听到他的话后眼眶终于一红,扑进了他的怀里后,泪珠子啪嗒啪嗒掉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快到尾声了,大概还有几章的样子正文就要完结啦
番外尽量多写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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