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黑色混沌, 娇珠睁大眼睛却看不清周围。
眼前模糊不清,到处浮着一团团的浓雾,空气中似有水流涌动的声响。
娇珠蹒跚着向前, 影影绰绰地见到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正立在河畔处, 他黑色的衣角随风鼓动,高高的马尾上的红绳也让娇珠分外熟悉。
似是察觉到身后女郎的视线,青年转身面向娇珠, 朝她弯了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娇娇。”他唤她, 一向冷冽的眉眼此刻有些温柔。
“延肆,你终于回来了!”娇珠又惊又喜, 立刻跑上前想伸手去抓他。
可她的手才刚触到他的袖口, 延肆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霎时身影就消散在了滚滚的河流中。
“延肆!”
榻上的女郎惊呼一声, 而后睁开眼大口呼吸着。
“美人(郡主)!”青黛和阿枝见娇珠醒来, 忙跑到床榻前。
娇弱的美人此刻惨白着一张小脸, 额上冷汗淋淋。
娇珠望着床顶, 胸口不停起伏, 心中依旧余惊未定。那是梦, 那只是梦而已。延肆他不会有事的,延肆答应过她的, 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郡主,你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阿枝抹着泪,一脸担忧地看向娇珠。
“延肆呢?延肆他回来了吗?”娇珠喃喃, 目光转向阿枝和青黛二人。
少女脸色憔悴, 水润的眼里含着旁人不忍心破坏的希冀。
青黛于心不忍, 抽噎了一声, “美人…主君他…”
“郡主,褚将军他已经派人在洛涧搜寻了一天一夜了,可是一直没找到到主君……”阿枝迟疑着解释,不敢去看娇珠的神情。
“我要见褚沅。”娇珠不相信,立刻就从榻上坐起身来,不顾发软的身子低头穿鞋。
而刚一打开屋门,便见褚沅早已站在院外候着了。
…
“桓玉用那枚狼牙威胁主君,说是美人你在他们手上,主君若是不退兵就要杀了美人。”褚沅说到这里神色异常的悲痛,他低声,嗓音有些哽咽,“主君让我们退出洛涧,直到退出百里,我担心情况有变,带兵回去看时,主君已不在洛涧了。”
“我们们抓住了魏军的将领拷问后才得知当时魏军变卦,要生俘主君,主君以为美人已经香消玉殒,当下便破阵刺中桓玉,可是魏军一拥而上,用箭射中了主君,主君自知一人抵挡不住,便拉着桓玉一同坠入了洛河,我们在河中找了许久,但——”桓玉梗住,望着女郎愈发苍白的面色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已经带着人在洛涧搜寻了一天一夜了,但依然毫无结果。而且褚沅不敢和娇珠说的是,洛河水流湍急,支流众多,主君又身受箭伤,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但褚沅的未说完的话便已经让娇珠的脸色愈来愈白了,她依旧不敢相信,明明走之前还和她说平安回来的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而那个抢走她狼牙项链的劫匪……原是他们就早有预谋,魏军早就想抓她来威胁延肆了。
若是那日她不出宫,或许就不会被抢走项链,延肆也就不会因为她而退兵,更不会因为她而坠河……
娇珠红了眼眶,她开口,嗓音有些发颤,“延肆他不会死的,他一定不会死的。”
“我要去找他,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
江面波涛汹涌,天色黑压压的吓人。
墨团似的乌云在空中聚拢成了一大片,鸟群飞得低低的,空气潮湿而又闷热,四处皆是暴雨来前的征兆。
渔民撑着船桨急急地往岸边划,忽然船身一重,渔民一惊,低头便见船沿上一只冰凉惨白的手往上攀爬,而后死死扯住了他的脚踝。
“鬼啊!”渔民惨叫一声。
只见那浑身湿漉漉的“鬼”直接翻上了小船,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逼近他的那张脸苍白而艳丽。
“去晋安。”“鬼”的嗓音冰冷而又刺骨。
渔夫已经被吓得呆愣住了,此刻只能战战兢兢地点头。
…
“郡主,你都已经两天没阖眼了,你该好好歇息一下了,不然你的身子会垮的。”阿枝望着魂不守舍的女郎,忧心忡忡。
为了找延肆,郡主这几日一直跟着褚将军他们在洛水的各条支流中搜寻。可即使是日夜不休的搜找了两日,却依旧没有找到延肆的踪迹。
身负箭伤,又落入急流,任谁都难有生还的可能。
阿枝和常人一样,都觉得延肆或许真的葬身于洛水了,而她的郡主此刻比起伤心欲绝,更应该振作起来为自己做出下一步的打算。
“郡主,主君他可能早就——”阿枝刚想劝娇珠面对现实便被女郎轻声打断。
“延肆他会回来的。”娇珠看着阿枝,眼底的神色坚定。
阿枝叹了一口气,知道劝不了娇珠后只能默默地退出了寝屋。
而娇珠靠在窗边的小榻上,低眉望着手中的延妃色荷包,心头钝钝的难受。
延肆有平安符的,延肆一定会没事的。娇珠将荷包放胸口,轻轻阖上了眼。
几日来的劳心劳神让娇珠一下就昏睡过去,迷迷糊糊中只听见有人轻轻唤她。
“娇娇。”
窗外突然传来一记熟悉的语调,娇珠有些晃神,朦朦胧胧地抬头去看。
只见那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站在院子里的那棵桃花树下,瘦削而又高挑,狼狈而又落魄,可看向她的眸子依旧黑漆漆的亮得惊人。
娇珠不可置信地睁大了杏眼,而后眼眶一烫,无法控制地滚下了泪珠。
这是梦吗?这是梦吧。娇珠屈指,攥紧手掌,只觉得掌心被指甲扎得刺刺的痛。
她会痛,这不是梦!
惊喜伴随着痛感一瞬间通通袭上了娇珠的心头,她推开门奋力朝他奔跑来,带着满眼的泪水扑向他。而延肆也在女郎向他跑来的那一瞬间张开了双臂,将娇珠一把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娇珠埋在他的怀里委屈地哽咽,泪水很快就濡湿了延肆胸前的衣襟。
延肆抱着娇珠,俯身埋在了她的颈项,他的眼眶通红,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让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娇娇,娇娇……”他哑着嗓子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娇珠,仿佛在确认是不是这真的。
泪珠滚进了女郎的衣领中,娇珠察觉到后,哽咽着揪紧了延肆胸前的衣襟,手中竟是濡湿一片。
延肆顿时闷哼了一声。
娇珠听到后,立刻松了手,只见白嫩的手心猩红点点,女郎一怔,抬头去看他,只见延肆脸色煞白,额上还浮着一层冷汗。
“你受伤了!”娇珠惊慌失措地扶着延肆,眼中慌乱。
“别担心…不过小伤而已。”延肆伸手轻轻抚了抚女郎惊忧的小脸,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而后便大口地呼着气。
娇珠这才注意到延肆除了胸口上那个正在渗血的伤,身上还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现下整个人也只有那张脸还算能看了。
娇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来人啊,快去叫医士,快去叫医士!”
…
榻上的青年阖着眼,乌黑的长睫垂下,在苍白俊秀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剪影。眼下乌黑,下巴隽削而纤细,此时的延肆是娇珠从未见过的孱弱。
“主君胸前的这道箭伤已经有些感染了,所幸没伤到要害之处,不会危及性命,余下之处皆是些擦伤,按时敷药,也无大碍。”老医士替延肆处理完伤口后便提笔开了药方。
娇珠闻言握住延肆修长的指尖,只觉手心一阵冰凉。
“虽没有性命之碍,但主君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且又落了水,今夜必然会发热一次,届时用兑了酒水的温水替主君擦一遍身子就好了。”
老医士叹气,眼里有着欣慰与后怕。
若是常人这又中箭又落水的,早已是性命垂危,幸亏主君身子强健,品行意志又异于常人,这才撑下来了罢了。
…
夜里延肆果如医士所言开始浑身发热。
娇珠摸了摸他延肆滚烫的额头后,立刻将铜盆里的帕子拧得半干,一点点地用帕子替他擦着脸。
即使是在昏迷中,延肆也极不安稳。
到处黑压压一片,冰凉刺骨的刀刃在他身上切割,猩红的血液霎时从他的腕子上喷涌而出。
他拼命地奔跑却被一群人按到在地,苦涩的药汁从他的口中灌入,流过喉管,流过肺腔,最后像是一只毒蛇一般在他的胃里疯狂翻绞。
“你以为你杀了延烈,屠了整个北燕宫,就没人知道你的过往了吗?”
“你不过是个卑贱的血奴罢了,真以为杨娇珠会喜欢你?”
桓玉的话在延肆的耳边响起,延肆咬牙,狠厉地抬起了眼。
却见娇俏的女郎朝他弯着眼,笑得格外娇艳。
“延肆,我怎么会喜欢一个下贱肮脏的血奴呢?以前的那些都是骗你的,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女郎的嗓音甜蜜而又残忍,却又真实地可怕。
延肆只觉得那些冰凉的刀刃已经切割到了他的胸口了,密密麻麻的痛感从他的心脏侵袭到了四肢,延肆伸手艰难地去够娇珠的裙角,却只摸到了一点虚空。
少女的身影离他愈来愈远,眼中带着无尽的嫌恶。
“延肆,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喜欢一个血奴的。”
“娇娇!娇娇!”延肆眼睁睁地望着女郎从他的眼前消失,心口一阵刺痛。
“我在,我在呢。”娇珠望着榻上冷汗津津的延肆,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方才她已经替他擦过一遍身子了,本来延肆身上已经不再发烫了,可不知怎的又突然一阵阵冒起冷汗来,额上青筋暴起,脸色也是惨白一片。
他蜷缩着,牙齿上下打着颤,口中却一直叫着她的名字。
“娇娇…娇娇…”
“延肆,我在这呢。”娇珠紧紧握住他的手,察觉到他手心的冰凉后,眼里尽是担忧。
…
延肆晕晕沉沉,耳边一直传来小娘子温柔轻哄的软声软语。熟悉的木桂香在他的鼻尖萦绕,少女握着他的手心温暖而又柔软。
梦中的阴冷散了开来,一点一点温暖的阳光撒在了他的身上,延肆倏然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光已是大亮。
小娘子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娇艳的小脸贴在褥子上,脸颊上的肉肉挤出了一点,嫣红的小嘴也被压得微微嘟圆着,轻轻呼吸着。
延肆的心忽然就定了下去,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抚着女郎眼下的乌青,心口麻麻的。
女郎只觉得脸颊有点痒痒的,轻轻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又将脸偏到另一边继续睡。
延肆黑压压的眼底终于划过一丝笑意,心口突然塌陷了一角。
真好,杨娇珠还在。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还有几万字正文大概就要完结啦,但是番外可能会杂七杂八多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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