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身孕

33 / 68 章 · 10,717

翌日一早, 东方天际微明,慕容止准备继续率军向冀州进发,谁知军队才刚行路二十里, 他便忽然接到了并州探子传来的急报。

而在得知前日薛武大败, 薛蛎被俘,现下并州军已投靠延肆的消息后,慕容止瞬时面色铁青。

“废物!”

薛武这个贪生怕死的东西, 邺城被攻下后, 他便急着带并州军投奔了魏朝,如今竟又投靠了延肆, 短短时日内, 辗转三家, 可真有他的能耐!

现下没了薛武拖住延肆, 他若继续北上, 定会与延肆所率的骑兵相遇, 若是与延肆正面相抗, 他定然毫无胜算。届时他还何谈夺回邺城, 说不定连魏朝借他的这几千精骑都要折在延肆手里。

慕容止气急, 恨不得立刻手刃了薛武这个畜生。

“太子殿下也不必如此生怒,此计不行, 另有良策。”一旁的军师突然慢条斯理地开口,似乎早有运筹。

“良策?”慕容止疑声,而后看向他道,“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军师闻言但笑不语, 只是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马车。

慕容止也瞬势望了过去, 顿时眉头轻蹙:“先生是要我拿阴平郡主作饵?”

军师点头, 看向慕容止缓缓道, “臣已打探到,这阴平郡主如今已是被这延肆封了后妃,若是主君以其相要挟,我们现下的局势大有转机也说不定。”

慕容止闻言眼底略有迟疑与不满:“一个女人而已,延肆那厮难不成还愿拿邺城来换?”

慕容止可是知道,先前娇珠被延肆所俘,延肆曾威胁仇池公供上武都郡去交换。而身为娇珠亲父的杨世林,都不舍割城救女,更何况延肆这种残暴声名响彻北地的狗贼?

在慕容止看来,杨娇珠虽美,也固然有北国第一美人的名头,但也绝不能与城池江山相提并论的。

好比如他,即使惦念她容貌已久,可若是有人让他以城换之,他也是不愿的。

而军师听罢却摇扇笑了笑,捋须意气自若,“但太子殿下又可知,这阴平郡主未换成武都郡后,非但没被延肆所杀,而是封了美人,宠冠后宫。这恰恰表示了延肆定是对这位阴平郡主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愫啊。”

“如今阴平郡主又在太子殿下的手中,殿下若是好好利用,臣相信一定会大有所图的。”

慕容止听完军师的话目光落在前方的马车上良久。若是说真将娇珠这么白白拱手相让,那他必然是舍不得。

可若是以夺回的邺城的条件来换,美人城池之间如何取舍便不是难题。

只是他惦记娇珠时日已久,如今好不容易到手,这般拿过去换倒还真有些不舍得呢。慕容止神色踌躇,未拿定主意。

似乎是看出了慕容止还有顾虑,军师开口劝道:“殿下,若只为了一个女子而白废了您多日以来的苦心经营,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美人,这天下多的是。

而江山难夺,复国在即,又怎能乱了轻重。

慕容止收回犹豫的目光,继而朝军师缓缓笑道:“先生果然足智多谋。”

而后他便对身旁左右沉声吩咐,“派人送信去并州,定要快马。”

“且将阴平郡主的婢子一同送过去,作个认证。”

……

“主君,那薛蛎不吃不喝,说死也不降。”

太原郡太守的府内,延肆躺在榻上,双手整臂,架着二郎腿,一双黑漆漆的眼正望着天花板发愣。

此刻听褚沅来报,便毫无耐心懒散地掀了掀那双眼皮,冷哼了一声。

“有什么好担心的,就他那身板,饿个几天又死不了。”

褚沅闻言便脑海中便浮现了薛蛎那壮如小山的身材,心道确实,颔首后准备将延肆的话吩咐下去,可刚迈步走到门口处,榻上的青年突然一个翻坐起了身。

“等等!”

褚沅被延肆喊得一愣,而后转身:“主君还有何事?”。

延肆抬了抬那双薄薄的眼皮,黑漆漆的瞳孔转到了一旁,神色故作不经意,语调轻飘飘的。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是想问问这两天…那什么营地都没收到晋安来的书信吗?”

褚沅闻言,看向延肆眼神霎时有些意味深长了。

主君恐怕是想问杨美人可曾来信吧,啧啧啧。可惜主君这边日日惦记,杨美人那儿倒真是没来半点音信……看着主君这幅故作不在意却又眼巴巴的样子,褚沅不禁有些为难,正要斟酌如何回话时,那年轻的主君倒是有些怕被人戳破似的慌不择乱起来。

“喂!你可别乱想!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问……”延肆“就是”了半天,忽然猛地一拍面前的檀木小案,看着褚沅道,“对,我就是想问你祖母给你写信了没?”

一听到这个褚沅头都快大了。

出征半个月,祖母一下子就给他寄了十封信件过来。其中除了让他注意安全一封,其余九封信全是跟他介绍晋安城中各家各户年轻女郎的。

而且还非逼着他从中选出一个不可,他现下还不知回去该如何和祖母交待呢,一想到便是是头痛得紧。

见褚沅此厢面露痛苦之色,延肆顿觉心中平衡不少。

“行了,你下去吧。”没得到顺心的答案,延肆又躺回了榻上,继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愣。

半个月了,都半个月了,怎么一封信都没有?

兴许是有什么事太忙,忘了写信?

可这个念头一出,延肆瞬间就把它给否了。心中嗤笑,她还能有什么忙事,整日里吃吃喝喝睡睡还差不多。

无非是她根本都不在乎他,先前说的话也只是讨好他罢了。

现下他离开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青年的心里又开始阴暗地长起了蘑菇。可一回想到出征前夜小娘子那副泪眼朦胧,梨花带雨的模样,他又开始动摇。

如果真的不在乎他,又怎么可能会那般伤心地哭呢。

延肆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都没睡着,翌日天刚亮起来他便顶着两道青黑眼圈去城外巡营,正逢胡羌那憨货正喜气洋洋地读着他媳妇给他从晋安快马寄过来的信。

见延肆过来,他还不知讨嫌地咧着大嘴上前打招呼:“主君这是怎么了?可是夜里没睡好?”

延肆本就生得一副苍白肤色,此刻眼下青黑自然瞧起来也比旁人明显些。

听了胡羌的话,少年敛了敛眼皮,略带压迫性的目光落在了胡羌手上的信件,漆黑的眼珠盯了他半晌,直到把胡羌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给盯出来了,这才凉幽幽开口。

“你媳妇儿给你写的?”

胡羌闻言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方才主君那般看他,他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主君了呢,原来主君是要问这个。于是他点点头,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憨笑,“让主君见笑了,属下内人挂念属下安危,平日里又黏属下黏得紧,这不两三天便要差人送信来问候一次嘛。”

说是见笑,其实还不是显摆,尤其是在胡羌那厮还美滋滋地在陆续前来的士兵面前得意吹嘘时,延肆心中的落差感便更强了。

胡羌的夫人两三天便要差人送信问候。

那她呢?当真如此不在乎他?

半个多月了,人人都有信收,就他没有。

望着那年轻主君稍显落寞的身影,褚沅伸肘撞了身旁的胡羌一记:“瞎嘚瑟什么。”

胡羌顿时面色委屈,我媳妇疼我还不能让我高兴高兴了。

为了打破这种不和谐的气氛,褚沅主动提议:“主君,太原郡太守为了给您接风洗尘,已在府内摆好酒宴,您要不要——”

“不去。”

没等褚沅把话说完,延肆便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褚沅语塞,冷冷睨了胡羌一眼。

你自己惹的主君,你去解决。

胡羌一手捏着信件不知所措,另一只手挠了挠脑袋,讪讪开口:“主君,其实这信也没什么好的,杨美人虽然这么多天都没给您写信,也不代表她不挂念您啊,说不定、说不定……”

胡羌“说不定”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看到手中信上的大字,忽然灵机一动,猛地一拍大腿喊道:“说不定杨美人她不识字呢!”

胡羌说完还朝褚沅挤眉弄眼,兄弟,我说得是不是特好?

褚沅听罢简直要呕血。

而窗边的主君,果不其然本就不好的面色此刻更加阴郁几分了。

是啊,除了不识字还有什么原由不给他写信呢。

可她身为仇池郡主,怎么可能不识字呢。

这无非只有一个原因,杨娇珠一丝一毫不曾想过他。

口口声声什么爱慕他的鬼话,通通都是骗他的罢了。

二人望着面色愈来愈沉的延肆暗叫不妙,都想找个借口赶紧退下之时,忽见一信使往延肆的方向匆匆奔来。

“主君!宫中来信!”信使单膝跪下,朝延肆行礼。

延肆闻言神色微怔,而后猛地转过了身。

“我的信?”延肆那双狭长的眸子此刻瞠得半大,瞳仁黑漆漆的,看向信使有些神色迟疑,“确定是宫里来的?”

信使点点头,将信件立刻呈上:“确实是宫中寄给主君的信件。”

几乎是从那信使手中夺过来的信件,少年刚要拆开信封就见胡羌、褚沅二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伸长脖子要看。

延肆猛地按住信件封口,狭眸微抬,睨了一眼胡羌,嗓音凉浸浸的,“你说她不识字?”

胡羌闻言一震,忙拱手回道:“末将失言、末将失言!”

“我看你才不识字。”

延肆冷哼一声,撩开帐帘弯腰进了营帐,褚沅、胡羌见状对视了一眼,而后也偷偷摸摸附耳在帐外准备听个热闹。

而延肆走到小案前,撩了前撩袍坐再了胡床上,手中的信件沉甸甸的,似乎给还有些烫手。

她会给他写什么呢。

终于是想他了不成?这个念头一出,延肆的耳根猛地蹿上了火苗,一阵滚烫的热意。

什么玩意儿?!他瞎想什么鬼东西呢!

就算她想他又如何?他才不惦记。

延肆的指腹摩挲那黄皮信封良久,终于缓缓撕开了封口,只见那米黄的信纸对折在里,依稀可见点点字墨。

竟写了这么多?

延肆莫名有些暗喜,于是迫不及待将那潢纸全然展开,可待看清里头的内容后,瞳孔的光圈渐渐暗了下去,嘴角的弧度也瞬时僵住了。

正撩开一小角帐帘朝里偷窥的胡羌还以为延肆是看信后太过惊喜以至于才呆愣住了,便朝身旁的褚沅惊叹道:“乖乖,杨美人这是写啥了,主君竟能激动成这样?”

但褚沅却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果然帐内的主君垂下眼睫,猛地将那信纸“砰”得一声拍在了案上,脸色异常苍白。

信纸随着案桌震动飘落在了地上。

“滚进来!”

帐外二人闻这言顿时浑身一震,面色大惊,忙掀帘进帐。

胡羌以为延肆因发现他二人偷看才发怒的,忙开口求饶:“主君饶命,末将错了!”

褚沅却蹙眉看向延肆:“主君,可是宫中出了什么事?”

看延肆这幅怒不可解的模样,褚沅猜测是恐是宫里生了一些变故。

延肆不答,神色冷冽仿若要结冰。

褚沅只能看向地上的信纸,俯身伸手将其捡了起来。

垂目粗略阅览一二,只见那信中几番解释因果,最终只道,杨美人于法门寺失踪,下落不明。

褚沅心中一惊,忙将信递给了一旁的胡羌。胡羌虽神色狐疑,但还是伸手接来看了一眼,这一看完,胡羌也顿时大惊失色。

“主君,这——”

“起程,立刻返回晋安!”延肆起身,神色冷肃。

“是!”二人应声,立刻准备下去吩咐。

谁知又听府门外有急声来报——“主君!并州城外有魏朝使者来见!”

褚沅、胡羌二人又是一惊

“让他滚。”延肆冷声。

通报的士兵见状两股战战,颤颤微微道:“主君、可那使者还带了一个女子,说是杨美人身边的女婢,说杨美人现下在、在凉国太子的手里!”

……

“慕容止,你到底想做什么?阿枝被你送去哪儿了?”娇珠怒声。

自昨日早晨,慕容止手下的人突然将阿枝带走,而后慕容止的兵队又在衮州停滞不前,娇珠顿时不知道慕容止又再打着什么算盘。

“别生气啊娇娇,气坏身子可就不好了。”慕容止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了女郎面前,轻笑,“来,喝杯茶消消气。”

“砰!”茶杯被女郎拂袖推开,青釉茶盏磕在地上,霎时成了一摊冒着热气的碎片。

慕容止笑意渐收,看向小娘子的目光讳莫如深:“杨娇珠,你不要不识好歹。”

娇珠此刻已经完全不想和他这种恶心的人虚与委蛇,她开口讽刺:“你有什么目的,大可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用如此假惺惺地让人作呕。”

“阿枝被你送去哪儿呢?”

“并州。”慕容止抿了口茶,抬眼看向对面怒一脸怒色的女郎,“本不想让你知道,免得你太过伤心,既然如今你也不领我的好意,那我大可全部告诉你。”

“薛武大败,并州军投靠延肆,我现在若是北上只会与延肆那狗贼遇上。”

听到慕容止的这番话,虽然有些吃惊于延肆夺并州之迅速,但女郎娇艳的面上还是露出了一抹讥讽的笑意。

“所以呢?你怕了?”

慕容止那平淡无波的虚伪面皮此刻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切齿:谁说我怕了?”

“你若是不怕,又为何不敢继续北上了?先前太子殿下还口口声声说要光复凉国,怎么如今区区一个延肆就把你吓着了?”娇珠嗤笑,神色轻蔑。

慕容止闻言眉头紧了紧,继而想到什么似的冷声笑了笑,“你在激我?”

“你再激我也没我用,如今既然有不费一兵一卒收城之法,我又何必和他硬碰硬。”

不费一兵一卒?娇珠狐疑,掀眸,“你什么意思?”

慕容止朝娇珠笑,“娇娇,虽然有些对不住你,但既然延肆先前能拿你换武都郡,我如今拿你要回邺城也不算太过分吧。”

“口信估计昨日便到了并州,怕延肆那狗贼不信,我还特意送你的贴身婢女过去作证呢。”

娇珠听罢愣住了。

怪不得昨日阿枝一早便被慕容止的人带走,原来是要拿她作人质要挟延肆。

果真是卑鄙无耻。

慕容止观望着小娘子怔愣的神色,以为她被吓住,心中略有些不忍,但又气她先前讥讽自己不如延肆的态度,于是又开口刺激道:“听说延肆对你很是宠爱,就是不知道舍不舍得拿邺城来换了。”

“毕竟就连你的亲身父亲都不舍得拿武都郡来换你的命,我还真是有些担忧延肆一怒之下就弃了你呢。”

慕容止笑得放纵:“说来,若不是半途遇上了我,你现下早已到了扬州了吧。”

“真是好奇,延肆若是知道你趁他不在晋安,偷跑去魏朝,又是如何心境呢?”慕容止猜到了娇珠此番离开晋安,绝对是趁着延肆不在才会有的出逃之举。

就凭延肆那疯狗般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娇珠敢逃,指不定要做出什么草菅人命的事。

女郎闻言面色微变,神色却也不惊慌。

“所以呢,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说你打不过延肆,只能拿女人要挟他呗。”娇珠嗤笑一声,抬眸望着慕容止,“现下看你的样子没想到你还挺能得意的,但我现在告诉你,你的算盘打错了,延肆并不宠爱我,他也更不会为了我就把轻易地邺城让给你。”

延肆又不是傻子,况且他不仅不喜欢她,还一直想杀她,如今怎么可能会用好不容易夺下来的邺城去换她的命呢?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天方夜谭。

看到貌美女郎这副不屑一顾的模样,慕容止叹气:“娇娇,若是你服软些,我可能还会有些心疼你,但你自己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娇珠不愿再搭理他,只是心中祈祷延肆万万不要迁怒于阿枝。她不怕慕容止拿她作要挟,更不奢望延肆真拿邺城来换她。

毕竟她亲爹都做不到割城求和,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更别说延肆本就对她暗藏杀心了,先前在晋安若不是她骗他腹中有孕,恐怕这条小命也早就断在他的手里了。

而慕容止在接到并州来信时,天边暮色已暗沉,只见到雪白的信纸上赫然显着几个大字:

“三日后邺城,拿人来换。”

在慕容止得意地将此消息递给娇珠时,娇珠心中也是倍感惊诧。

一夜思来想去,也只能拿孩子一事来解释。

延肆可是一直以为她怀有身孕的,这时候答应慕容止换她,也定然只是想救他自己的孩子罢了。

若是真是因为这个莫须有的孩子,让延肆拿了邺城将她救了回去,那么一旦回晋安后他发现她假孕骗他的事,那后果可要比之前可怕多了。毕竟延肆先前就说等孩子落地就杀了她,若是现下又因她而失了邺城,届时新仇旧恨一起算,延肆指不定要将她挫骨扬灰。

想到地牢内那些可怕的刑具,娇珠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

她必须得想个完全的法子才成。

慕容止抵达邺城正好三日后,率七千骑兵于城楼之下便见到早已候在城门前的延肆。

此刻冷风肃肃,淮水涌动,阵阵青浪翻滚,激打着两岸岩石。

城门之下,那高高骑在马上的青年黑衣黑靴,一如既往的令人生厌。

延肆挑眉,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慕容止的周围扫了一圈,最后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人呢。” 他冷声,眉目之间浸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别着急啊,一手交城,一手交人。”慕容止笑。

“我要先见到人。”延肆挑眉,那张苍白而艳丽的脸此刻带着阴沉的戾气。

这样的戾气,邺城被攻占那日慕容止在延肆的脸上也见到过。

后来的结局便是他屠了整个凉国王室,他恨延肆,但对他更多的是的是刻入骨髓的惧意。

慕容止不想在这个关头在再激怒延肆,毕竟如今娇珠还在他手里,这局面可是他占优势。

“把人带出来。”慕容止吩咐了一句,身旁左右立刻听令将娇珠从后方地马车里带了出来。

女郎虽着一身粗布麻衫,但容貌依旧是动人的美丽。就算是现下站在那儿不露一丝笑意,也能惊艳所有人。

望着架在小娘子脖子上那柄碍眼的长剑,延肆的眼底愈发黑沉。

朔朔冷风刮得娇珠脸颊生疼,她抬头望向对面城楼下的延肆,只觉半个多月未见,这人怎么变得愈发可怕了。

完了,本想着干脆利落地告诉他自己并无身孕的事,可现下望见延肆这幅阴气沉沉的模样,娇美女郎顿时心中打起来退堂鼓。

要不,还是想想别的法子?

娇珠觉得若是她现在开口,等会儿第一个提刀砍她的恐怕不会是慕容止而是延肆了。

一刀利落地结果了自己,还是等着延肆将她带回去慢慢折磨?

女郎开始纠结了,难道就没有保住她这条小命的万全之策吗?

“好了,人也见到了,北燕王该你表示了。”慕容止开口催促。

延肆冷淡地睨了慕容止一眼:“现在识相点把她送过来,我可以把邺城给你。”

慕容止闻言看向延肆,神色嘲讽,“延肆,她现在可是在我手里,该识相的人是你才对吧。”

“你先带着你的驻兵退到两百里之外,我自会将人完璧归赵。”

延肆眉目冷厉到了极致,可目光落在那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娘子时,还是抬手朝身后众人示意,沉声:“退兵两百里。”

褚沅知道延肆心意已决,便准备听令领兵出城。

看着大批的行军陆陆续续地退出了城楼,慕容止脸上的笑意俞来俞大,他看向娇珠,讥声:“娇娇,原先你说他不宠爱你,不会拿邺城换你,我还有些半信半疑,如今一见,你原是在诓我呢。”

听到慕容止这番轻佻开口,延肆不悦地皱了皱眉,随后目光落在了那脸色苍白,神色纠结的小娘子身上。

她就是这么和旁人说的吗?

而且他唤她什么?娇娇?

延肆浓迤的面上冷色更肃,看向慕容止的眼神黑的能沉出墨来。

而褚沅听了延肆的命令红,领的行兵还未全退出城,对面的酝酿已久的女郎突然开口大喊了一声:

“都不用退了!”

此言一出,两边兵队都惊到了。

娇珠抬头望着延肆,那双似水润杏眼含着点点泪光:“主君,如今你拿邺城换我,是不是因为妾身肚子里有你的骨肉。”

慕容止听罢心中发笑,原来如此啊,怪不得延肆这狗贼愿意乖乖交出邺城,他就说嘛怎么可能只为了个女人。

美人再美,又如何能抵得过江山城池呢。

原是美人怀了他的种,可惜了。慕容止看了娇珠一眼,心中对其本还残余的一点怜香惜玉之情也消失殆尽。

延肆闻言抬眸,眼底黑压压一片:“你说呢。”

女郎听罢神色凄婉,自嘲地笑了笑:“主君,如果妾身并无这个孩子呢?主君还会愿意救妾身吗?”

这个答案或许延肆也不知道。

他只知得到娇珠被虏的消息后他便连夜快马赶到了邺城。

而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想到她还怀着孩子的事。

此刻的女郎眼带希冀,泪光盈盈,仿佛是在希望他期许什么。

延肆莫名有些恼怒和羞耻,他冷着嗓子:“没有如果,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

娇珠闻言了然一笑,继而又望着延肆轻声道:“既是如此,妾身不用主君再救,更不需主君拿邺城来换。”

“妾身只希望主君知晓妾身对主君的心,天地可鉴!”

延肆拧紧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娇珠不再开口,只是朝他莞尔一笑,延肆顿觉心中不安,下一瞬对面的女郎竟是猛然朝那颈间剑锋撞了过去。

周遭众人顿时瞠目结舌,大惊失色。

娇珠也在心中默默倒数着,果然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飞来的长刀如期而至,“铿”得一声,瞬间刺中了那挟持娇珠的魏朝士兵,霎时人剑齐落。

女郎撞了个空,一抬头便对上了延肆那惊涛骇浪的眼。

果如她所料。

见身边已无人挟制,娇珠猛地提裙往城楼下跑去。

“杨娇珠,你敢坏我的事!”本还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慕容止见娇珠竟然扰乱了他的计划,顿时怒火攻心,猛地抢过一旁射手的弓箭对着正在奔跑的女郎拉满。

只听“嗖”得一声,一道疾劲的气流自娇珠的耳边刮过,两只羽箭自空中正面相撞,娇珠背后的箭霎时被击落在地。

延肆缓缓放下弓箭,语调如同寒冰:“全力进攻,活捉慕容止。”

……

那日因娇珠突生的乱子而导致慕容止失了娇珠这枚人质,后来延肆直接与其开战。而慕容止此人本就不是打仗的料子,交战没几刻便落了下风,在魏兵的掩护之下,又领着几百残兵落荒而逃。

娇珠坐在回宫的马车上,面上还算淡定,但内心还有些惶惶不安的。延肆自救下她之后便一言不发,不喜不怒,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的突然“寻死”扰乱了慕容止,也让延肆没丢掉邺城。

当时那个法子虽是偏激了些,但也是没有退路的退路了。娇珠可是完全在赌延肆如今的心里到底有没有她的一席之地,所以故意以死来明志,好让延肆知道她对他的“用情至深”。

何况她这次突然被掳,只要延肆稍加查探便能得知她是故意出逃晋安,届时以此质问她,她还需得找到一个妥帖的由头才行。

而什么样的由头既能让延肆认为她爱其深切,且又能让她逃跑的目的十分合理呢。

那自然是她在宫里偶然一日发现自己无孕在身的事实,伤心欲绝,无颜再面对主君,只好离宫散心,却不想被慕容止派来的探子给掳了去这个绝佳理由了。

若是之前,这样的借口定是非常之粗陋,且令人难以置信。

但如今带上了娇珠在邺城城楼下演的那出“为爱赴死”的痴情大戏,可信之度倒是瞬间上升了不少。

毕竟在众人看来,娇珠此番宁可自己赴死,也不让延肆以城换之的作为是可歌可泣的,可是要写在话本里的被世代文人写写诗歌歌颂的忠烈美人。

而娇珠将这番说辞酝酿了好几天,也随时准备恭候延肆的盘问,可一直到马车抵达燕宫,延肆这厮都没来找过她。

现下已是二月,虽过了惊蛰,将入春分,但天气依旧冷得紧,

娇珠下了马车,望着小院内熟悉的景致,微微怅然。没想到,兜兜转转一个月,还是回了这里。

回到宝华殿后,见到阿枝安然无恙,娇珠终是松了一口气。

而青黛见到娇珠后,更是泪眼婆娑,虽然她也不知美人为何被前凉国的太子给掳走做了人质,但如今见到娇珠一切安好,心中便也放心了。

……

回晋安的这十余日,褚沅都不敢轻易地找主君说话。

就好比昨天,胡羌多说了几句城中关于杨美人的流言,主君就突然发怒,吓得胡羌几番求饶赔罪。

不知道是因为没活捉到慕容止,还是杨美人擅自离宫的事,反正主君这些天来一直没个好脸色。

而听宝华殿那边人递话,那杨美人倒是吃好喝好睡好的。

褚沅此刻望着校练场上一言不发,阴气沉沉的主君,心中生出了些许同情。

古语有云,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依他看,这话在主君和杨美人这里倒是恰恰弄反了。褚沅虽同情但有时也不免腹诽,杨美人又看不见,主君他整这幅要死要活的模样到底给谁看呢。

自那日在太原郡接到娇珠被俘的消息后,这些天来,延肆的心中便一直浮现诸多疑虑。

她为何被劫?

如何被劫?

慕容止的兵队根本没到晋安?她又是如何出的晋安?

她又为何出晋安?

这一个个问题纠缠得延肆心中十分烦闷,可所有的线索又都通通指向那一个他不愿承认的答案。

她想逃。

口口声声说着爱慕他的人一直都想逃。

延肆受不了这种背叛,可又控制不住地想去救她。

本想着先救下她,等回宫后再慢慢折磨她,好让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知道背叛他的下场。

可那日在邺城城楼之下杨娇珠竟甘愿赴死也不让他拿邺城来换回她,这真的让他有些琢磨不透了。

她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他呢。

若是爱他,为何要逃。

可若不爱他,为何又宁愿以死明志呢?

延肆越想心中怒气越盛,最后挥刀将校练场的靶子砍得稀巴烂,吓得两旁站岗的士兵瑟瑟发抖,生怕延肆一个不高兴就把人拉上去顶着。

褚沅叹气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行,于是上前劝道。

“主君,要不去宫外散散心?”

“不去。”

听到这预料之中的答案,褚沅不放弃又继续提议。

“听说近日晋安城内来了不少新玩意儿,首饰衣裳都是魏朝时新的样式,听说很受城中女郎喜爱,主君不如给杨美人选上几件。”

延肆闻言神色微动,可而后又嗤笑了一声,挑着那双狭长的眼:“褚沅,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我可是一国之君,我需要讨好她吗?”

见主君明明一副想去又不承认的模样,褚沅笑着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主君不想去那便算了。”

嗯?

本还等着褚沅再提他便顺势答应了的某人忽然有些抹不开脸了。

他偏过头去突兀地干咳了一声:“本来是不想去的,这不是胡羌他夫人要生了吗,他得去买东西,我们顺便一道看看。”

而被迫从家里揪出来陪主君逛街的胡羌得知此事一脸莫名其妙。

他什么时候说要去买东西了?

他还想在家陪陪他的亲亲夫人呢!

三人在晋安的街头上左逛右逛,胡羌想着来都来了,那便多买些东西回去送给自家夫人。在成衣铺子里衣服首饰的抱了一堆后,便看到阴沉了快半个多月的主君正站在一个糖葫芦摊子前,顿时咧了咧嘴要凑上前。

那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是除夕夜街头那个妇人,她抬头到延肆,便记起了那夜的事,于是弯眼笑道:“郎君可是为你妹子来买的?”

听妇人的称呼,延肆握着糖葫芦的指尖瞬时紧了几分。

他掀着眸冷睨着面前的妇人,面色冷淡。

“她不是我妹妹。”延肆脑海中似乎记起了除夕夜少女那干脆利落地否认之语,手中的糖葫芦又攥紧了几分,黑漆漆的眼底也如结冰霜。

妇人被他这幅冷样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仔细打量了面前的延肆几眼,又觉得自己没认错人。

只心中腹诽,有如此凶巴巴的哥兄,倒是苦了那娇滴滴的小娘子了。

一旁的胡羌倒是没看出自家主君心中的暗潮涌动,只望着满稻草靶子的糖葫芦可惜地叹气。

“玉儿也爱吃糖葫芦,只可惜如今还在孕中,大夫不让吃。”

玉儿乃是胡羌夫人的闺名。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的延肆听到胡羌的话,猛地抬起了眼看向胡羌:“你说什么?有孕之人不能吃糖葫芦?”

“是啊,大夫说过山楂是活血之物,孕妇若是过量食用,轻则宫缩,重则会小产的啊,平日里末将都不敢让内人食用的。”胡羌虽然不知道延肆为何如此发问,但还是细心解释道。

延肆闻言眼底骤寒,手中的糖葫芦被捏的粉碎。

……

这几日太阳出奇的好。一大早青黛同阿枝便将娇珠屋里的几床被子抱出去晒了,连带着橱柜里的那几叠春被夏被一起搬了出去。

娇珠没地儿躺,只好搬了把躺椅在小院里晒太阳。虽天气不见暖,但因赶上了日头,阳光又大,娇珠脱了毛绒大氅也不觉冷。

一边吃着小厨房备好的话梅甜糕,一边懒洋洋地翻着城内时新的话本子,好不惬意。

春日正是进补时节,这应季的山药红枣再适合不过用来做糕点了,做好的山药红枣糕香甜软糯,入口细腻柔软,女郎吃了还能滋补养颜。

再配上一盏温热去腥添了两勺蜂蜜的羊奶,便是娇珠最爱的午后小食了。

约莫看了半个时辰的话本子,情节正发展至高‘潮处,就在娇珠咬着秀帕暗暗激动之时,小院里的那扇铜栓梨花木门忽然被人“砰”得一声踹了开来。

整个院门框都震颤的“嘎吱”一声,只听那巨大声响怕是要报废的动静。

窝在躺椅上娇珠也被惊得一哆嗦,手中的话本也直接“哗啦”掉在了地上。

一阵冷风嗖嗖,女郎抬头便瞧见那站在门前浑身冒着寒气的疯狗。

他的眼底漆黑一片,似乎带着无尽杀意。

作者有话说:

女鹅掉马啦!

延狗要发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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