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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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那我们回我家去做功课啦?”张艾琳站在射击馆门口,对着袁柳笑着说。

尽管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无论是怎么样的托词,这个小女孩总是能找到让人无法拒绝的回击。

“精明得像张叶秋。”袁柳在心里暗骂道。

袁柳的脑中反复回想着原本回家后给孟文君布置的课程计划,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气憋在心头。和张艾琳在一起,只是在浪费时间。

“那就一会哦,我等会去接文君。”

“不用啦,让爸爸把文君送上去就好,就在上下楼嘛。”张艾琳说道。

袁柳摇头,说道:“不用,我等会也不急。”

没等袁柳说完,张艾琳已经拿出自己小小的按键手机,对着电话,说道:“喂,爸爸?”

还没等袁柳从目瞪口呆中反应过来,张艾琳已经结束了电话。

她扬起笑脸,对袁柳说:“阿姨,爸爸同意啦。”

同意了是什么意思?

上下楼还用得着直接父母去接?

这不就是等于明着面告诉张叶秋,袁柳她不想让孟文君多待,急着领他回家吗?

孟文君站在一边,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他心里知道,今天可以逃离那沉重的课业。

没等袁柳再回话,张艾琳就拉着孟文君跑。

孟文君脚步下意识地跟着她。一面跑,一面回头,看见袁柳铁青着脸色,站在原地,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两个人没有直奔回家的路,而是绕过那幢楼栋,跑向摩天轮的方向。

“这就是游乐园?”孟文君气喘吁吁地抬头望见不远处的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

张艾琳对他的话感到十分惊奇:“你没有来过?哪怕见都没见过。”

孟文君抿着嘴,不肯回答她的问题。意思是否定含义里的肯定。

他将话题拨转到别处去:“可是我们没有钱进去。”

张艾琳嘿嘿一笑,说道:“这还需要什么钱呀。”

“你跟我走。”语罢,张艾琳转过身去,冲孟文君招了招手,示意他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绕到游乐园的背后,一片没有人看管的草地,一面斑驳的围墙显示着这里的荒凉。

孟文君没想到,她笑容的含义,指的就是眼前墙角的洞。

张艾琳得意地挺起胸脯,等待着他的赞许和崇拜。

孟文君只表露出来他的迷惑不解,说道:“这是狗洞吧。你是要钻进去吗?”

听了这话,张艾琳皱起眉头,语气里尽是不满,反问道:“你是说‘你’?难道你不打算跟我一起进去?”

孟文君蹲下,看着墙角那洞。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洞口下面的地面上夹杂着泥水,他也不想知道。

更不想去确认那形状像粪便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张艾琳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看看洞口,又看看他,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们或许会有别的方法进去。”孟文君说道。

“阿定!你不相信我!”张艾琳叫道。

“不是不相信你……”孟文君继续看着那脏乱不堪的洞口。

张艾琳皱起眉头,问道:“那我们到底还去不去啊?”

孟文君沉默了。

想去,但不能走这里进去。

张艾琳最讨厌他这样子,根本搞不懂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表面的沉默,那就是拒绝的意思。她站起身来,生气地大踏步地原路返回。

孟文君连忙追上去,喊道:“生气了,阿琳?”

“不许你叫我!”

经过一天的训练,孟文君的两腿又酸又软,近乎要跌倒。他猛地上前跑了两步,抓住张艾琳的胳膊:“阿琳?”

张艾琳下意识地猛地向后甩手,想要甩开他的手臂,喊道:“你不要再叫我阿琳了!”

就在一瞬间,孟文君的身子失去重心,整个人向后倾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对不起!”张艾琳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伸出手想去扶他。

“嘘。”孟文君单手支撑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怎么了?”张艾琳问道。

“不要说话。”孟文君轻声说道,眼睛望向四周,细细地打量。

终于,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不远处的一处草长得格外高大的地方。他轻轻拨开草叶,看到一个破烂的纸箱。纸箱里面歪七扭八地铺着一层灰色的脏毛毯。

张艾琳也跟上来,凑过去。

“看,小猫。”孟文君说道。

张艾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纸箱里面躺着一只母猫,颈部的毛发上染着已经凝固成紫黑色的鲜血。

她静静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绕成一圈,用身子紧紧围着中间三只幼崽。

三只小狸花,只有一只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她尝试着扭动身体,没有多久,就又趴下来,发出虚弱的呜咽。她试图钻到母亲的身下,可是母猫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硬。

“小猫们睡着了吗?”张艾琳问道。

孟文君停顿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道:“是死亡吧。”

就在今天,死亡这个词从小学教科书的课文里走出来,一下子跳跃到他们面前。活生生的,血淋淋的。近得就在眼前。

“死亡会怎么样?”张艾琳看了孟文君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孟文君吞咽了口唾液,强硬地压下心中莫名升起的慌乱,说道:“小猫要独自生活,再也找不到妈妈。”

张艾琳默念着孟文君的话,看着在母猫怀抱里那唯一一只还活着的猫,带入自己和妈妈,感到无尽的哀伤,就像是心里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

“它是幸存者。”孟文君看着那只用力爬动的小猫,说道。

语罢,他突然后悔这样说。

他的这份后悔和与张艾琳心中的不解交叠在一起,混合成一种颜色。

“该说它是幸存者吗。幸运的,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这么想着。

“它会怎么样?”张艾琳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

孟文君沉默着。

他的沉默就像是为头顶的天空延续上省略号。

看不见太阳,也没有飞鸟。能看得见的,唯有堆在天上,挤在天上,大片大片的,如山峦,如湖海一样的火烧云,连绵成永不熄灭的火焰,连绵成金红色的壮观和伟岸。

良久,他伸手,轻轻地将小猫从纸箱里抱起,笨拙地搂在怀里。

“我养它吧。”

半睁着眼睛的小狸花虚弱地趴在孟文君的臂弯里,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孟文君伸出指头,抚摸着小猫。

柔软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生命啊。

“我们不能扔下它们不管。”张艾琳蹲下身来,抱起纸箱,“要找个地方把它们埋起来,就像是书里写到的。像埋葬人一样,埋葬它们。”

孟文君点点头,眺望着四周,搜寻着周围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张艾琳看见孟文君的动作,说道:“不要把它们丢在这里,这是它们消失的地方,是个冰冷冷的地方。”

“把它们葬在树下。”孟文君提议道。

“葬在一棵年龄很大的树下。让大树保护它们,就再也不用这样死去。”张艾琳说道。

“好。”孟文君点点头,右手手掌抚摸着左手臂弯里的幼猫。

幼猫感到他手掌的温度,抬起头轻轻唤了一声,又继续躺在他的怀里。

……

当他们赶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见了黑。

两个灰头土脸的小孩,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垂着脑袋,站在客厅的正中央。为了猫的葬礼,两个人忘记了时间。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的父母,季水和张叶秋看着女儿浑身脏乱的样子,笑得前仰后翻。

而旁边的袁柳,端坐在季水的身边,表情严峻,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孟文君,以及孟文君手里怀抱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小猫。

听了父母的笑声,张艾琳猛地抬起头来,跑向父母的怀里,嘟着嘴撒娇。

张叶秋皱了皱眉头,却不减脸上的笑意,一面两手扶着女儿的肩,一面说道:“阿琳像个流浪的孩子。

季水笑着轻拍了张叶秋的肩膀,佯装嗔怒道:“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

张叶秋微微用力,将张艾琳推到季水身上,看见张艾琳身上的泥巴黏在季水崭新的衣裙上,笑得合不拢嘴:“那就把小脏蛋还给你。”

季水也不顾及衣裙上的脏乱,双手搂过张艾琳,温柔地问道:“阿琳去哪了?怎么弄的这么脏?”

张艾琳一面在季水怀里撒着娇,一面将事情的经过大体地叙述了一遍。

为了保护孟文君,她刻意隐去了他们要去游乐园的目的,谎称是路上偶然遇到的小猫。

她没有望见,坐在旁边的袁柳的脸色越来越沉,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袁柳的薄唇紧紧地扣在一起,从眼睛里射出像刀剑一样的目光,恶狠狠地砍向孟文君。

她悄悄咬紧了后牙根,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着,指甲深深嵌在肉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下压着身体里的怒火。

孟文君站在客厅,像一个等待被审判的犯人。他低着头,垂着眼睛,不敢抬起头去看袁柳。他不停地抚摸着怀里的小猫,感受它的体温和呼吸。

突然,袁柳站起身来,对着张叶秋一家,脸上挤出难看的笑意,说道:“既然孩子们都回来了,那我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我带着阿定先走了。”

季水和张叶秋忙站起来送客。

最后又寒暄了好一会儿,袁柳终于拉着孟文君上了电梯。

张艾琳站在季水的身后,与孟文君对视,四目相接。

张艾琳眼睛里传递出担忧的信号。

孟文君抿着嘴,不说话,眼神里满是坚定。

就像他考试时在答卷上写下答案的那种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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