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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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大牙的动作快得可怕。

张叶秋接到厂里打来的电话,把手上的吊针匆忙拔下,马不停蹄地向工厂这里赶过来,可是最后也依旧是慢了一步。

邵大牙一个电话,法务人员该来的已经来了,地上小孙的尸体已经被警察局接手了。

“孟凡呢?”张叶秋问向站在旁边的一位老员工,满是震惊。

“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不是他杀的人他为什么会被警察带走?”

说着,张叶秋偏过头来,望向不远处站在禁封线内和负责的相关人员交谈的邵大牙。

他那谈笑风生的姿态,手里还点着跟粗壮的雪茄,不时传出来的笑声,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一件命案,不过是刚谢幕的一场电影罢了。

张叶秋拨开人群,也不顾周围人的劝阻,猛地冲向邵大牙。

最终还是被负责维持秩序的几个安保人员拉住:“你是谁!你是干什么的!”

这边的吵嚷声引得邵大牙的注意,他对站在他面前的负责人报以略带有歉意的笑容:“抱歉,员工,我失陪一下。”

语罢,便走向张叶秋的方向,在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既然孟凡已经认罪了,谁也不能改变他的罪,相关的手续,你放心,我会通过关系会让这个案子以最快的速度结案。”

说着,他突然顿了顿,威胁道:“其他的事情,怎么做都是白费功夫,如果你再干什么别的,那孟凡可就按照正常程序的罪责来了,可不是仅仅简单蹲几年那么简单。”

“况且,你那老婆,也快生了吧?你要是不想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和孟凡好过。”

语罢,邵大牙直起身子,咧开嘴角笑着,他口中那颗金牙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张叶秋的面色铁青,双拳紧握,骨节泛青,低垂着猩红的眸子,牙根紧紧地咬合在一起,整个人却平静下来,已然在保安的手底下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你是个聪明的人。”邵大牙笑道,又将手里的雪茄塞进嘴里,吞吐着眼圈。

张叶秋站直了身子,停止向前冲去的架势,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甩开安保人员的手臂,向后退了两步。

如同火焰般燃烧着的愤怒中残存着的那一丝丝的理智告诉他,以现在蝼蚁般卑微的能力和手段,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邵大牙一分一毫。

就算是以命换命,什么都不顾及,凭借着力气,拿着一把刀,上去一刀了解了他,又能怎么样?

小孙已经不会活过来。

淼淼和袁柳应该怎么办?

还有允礼,还有淼淼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

还有远在故乡的小孙那年迈的爷爷奶奶,又该怎么办?

只能忍。

就算是后牙咬出了鲜血,腥气铺满了口腔,也只能向肚子里吞下去。

张叶秋阴沉着脸色,身后的人自觉给他让出一条小路。

“厂长,算了吧。”

“对呀,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们都不想这样。”

“孟凡到底有没有杀了小孙,谁也具体没法说准,自从小孙来到咱们这个厂子里,孟凡这个副厂长的职位岌岌可危,在混乱中不小心打了小孙一棍子,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算了吧,算了吧,别再闹大了,那样波及的范围就更大了。”

有的人脸上满是愧疚的神色,有的人眼睛里的惊恐还没有完全褪去,有的人盯着张叶秋充满渴望。

张叶秋冷笑一声。

可这么多这么多的人,统一着口径,在自己没达到的时间里,邵大牙真是指挥得当。

耳朵里不断钻进来七嘴八舌的争吵,张叶秋沉默着一言不发,盯着两边人群的注视,走出厂房,转角进了监控室。

翻遍了记录,也没有找到关于争执的那段影像。

“视频呢?”张叶秋沉着声音,问道。

监控室的那位刚刚上岗的青年一言不发,面若寒蝉:“摄像、摄像头这两天坏了…”

“两天?是哪两天?”

“我、我也不知道…”

张叶秋一巴掌猛地拍在桌子上,将那青年惊得心惊肉跳,他大声地喝道:“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就这么一手遮天吗!”

那个青年大气不敢出一声,身子站得笔直。

像他这样沉默的人,还有许多。

周围的世界似乎一瞬间变成了个静音的世界,每个人都整整齐齐地站在队列之中,低着头。

站在最顶端的是邵大牙,他手里捏着雪茄,眉飞色舞地俯视着底下一排排人群,手里怀抱着个音箱,一遍一遍播放着事情的起因、过程、结果。

除了邵大牙,张叶秋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无能为力地苍白。

事情发生了还没多久,袁柳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发现了自己有孕。

一拿到医院医生开具的检查报告,袁柳就迫不及待地回家,一路上想着做几个拿手的菜肴,再打电话给孟凡叫他从工厂里回来,两个人点着蜡烛,再将这件天大的喜事告诉孟凡。

袁柳的头靠在公交车的玻璃窗上,她嘴角不自觉勾起来的笑容倒影在车窗上,手不自觉地抚上肚皮,脑海中想象着千万种孟凡可能做出的表情,一种踏实又满足的幸福。

“过几天就举办婚礼,到时候站在台上的也算是三个人了。”袁柳在心里这么默默地想着。

和孟凡在一起,袁柳吃尽了前半生中从未吃过的苦。

尽管日子过得并不富贵,两个人还总是因为工作的缘故聚少离多,可是只要是蒸蒸日上,只要是有盼头,那足以成为袁柳幸福的安慰。

当她提着菜篮,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看见的是张叶秋。

袁柳倔强地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泪水,一字一顿地问道:“几年?”

“判决还没下来。”

袁柳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就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抓在张叶秋的身上,哀婉地说道:“叶秋哥,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救他。但是孟凡…”她哽咽起来,顿了顿。

转而继续说道:“秋哥,从来你说什么,孟凡就做什么,绝对没有二话,他可是为你拼过命的…!你不能看着他,这辈子就烂在监狱里,叶秋哥,你绝对不能这样…!”

夕阳的残辉透过积了层厚厚灰尘的的玻璃窗透过来,打在张叶秋的侧脸上,他头上突然间蹿出来的几缕白发,描刻着他的痛苦。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突然扔进深海里,睁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看到的都是一望无际的黑色。

出路。

出路在哪?

一遍遍地上诉,四处跑官司,无论是哪一条路,路的尽头都是闭门羹。

孟凡已经认了罪,判了刑,邵大牙原本以为总算是松了口气,可没想到张叶秋这条咬人的狗总是紧咬着他不放。

本想直接撤了他的职,可是又因为邵容光执意护着他,再加上有邵老爷子的默许,迟迟动不了他。

就算是有邵老爷子作保,孟凡出狱了,张叶秋也依旧不肯将这件事抹平。

“你只要把证据放在他的家里,其他的一切,你都不用管。”电话那头的邵大牙只说了这么一句。

电话里传出来间断的滴答声,袁柳才将手机放下。

她望着不远处的孟凡在厨房里操劳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对张叶秋的恨。

孟凡这辈子都要背负一个杀人犯的罪名了。

张叶秋踩着孟凡的脑袋向上爬,为他自己铺路啊!

突然,她望见阿定从孟凡的腿边显现出半个身子来,正饶有兴趣地望着孟凡手里的食材,勃然大怒,对着他吼道:“阿定!我给你布置的功课,你都完成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不止惊得阿定吓了一大跳,孟凡也差点切到手指。

“完成了…”阿定的声音近乎嗫嚅。

“完成了今天的功课,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放松了吗?明天的功课你学会了吗?有这么多玩闹的时间,不如给我利用起来!现在!马上!给我坐在你的课桌前预习!”

看着阿定又惊又怕回到房间里的样子,孟凡却不敢开口反驳袁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切着手里的菜蔬。

在监狱里出来后,孟凡更软弱了。甚至听到袁柳的吼声,有的时候都会怕得喘不上起来,他不敢告诉袁柳,她像极了牢房里的督管。

孟凡亏欠袁柳的婚礼,最终也没有办成。

只有袁柳自己知道,亲自一个个地打给婚礼上邀请的嘉宾,同他们解释婚礼取消的时候,那种耻辱的痛苦。

“这一切,都是张叶秋造成的!”

这句话,袁柳深信不疑。

那份伪造的放置在张叶秋家中的证据,成了扳倒张叶秋的最后一根稻草。

邵大牙成功除掉了张叶秋,拔掉了眼中钉肉中刺。

“叶秋,你爱我吗?”季水脸上满是凄凉。

张叶秋毫不犹豫地回答:“爱。”

季水望向张叶秋的眼睛,痛苦地说道:“可是你的爱让我好痛苦,你的爱像一捆麻绳,你把我束缚在你身边,恨不得我能和你融为一体,你的爱让我无时无刻不感到压抑,无时无刻不感到窒息。

我不喜欢你掌管我一切的感觉,我不喜欢你对我的决定说不的样子,我不喜欢你消磨我的自由。”

张叶秋怔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要离开你,我会离开你,我终有一天能离开你。我会抚养允礼和阿琳,直到你出狱,我们就离婚吧。”季水淡淡地笑着,凌乱的发丝在她脸上飘荡的。

沉默了良久,张叶秋哑着喉咙说道:“不用了。”

在入狱前,张叶秋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字,解除了与他最心爱的淼淼曾经发誓要相守一生的婚姻关系。

“我会抚养允礼和阿琳的。”

“不用了。”张叶秋疲惫地说着。

季水凄楚一笑:“看吧,你总是否定我,总觉得自己做得一切都是对的,我还能怎么办。”

张允礼更了名,变成了杨康宇,别人家的大宇。

“你以为把允礼交给邵容光抚养,还有再唤他允礼的机会吗?”

“淼淼,你要我怎么办?我们是人,我们总要活着的,活着,就需要钱,需要人,难道淼淼你不清楚吗,负担你自己和阿琳,对你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辛苦了。

你只愿沉溺在所谓的虚无幻想里,看不到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世界啊…!”

眼泪从季水眼眶中跌落下来:“张叶秋,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张叶秋低下头,忍住要为她拭泪的冲动:“我对你的爱,从来都没有变过,我也从来都没有变过,你不喜欢我的样子,为什么一开始要选择我?”

“张叶秋!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季水像发了疯一样地呐喊,歇斯底里。

“张叶秋!你以为你的爱是爱吗?是无穷无尽对我的占有!控制!剥夺!要把我撕碎,变成你的一部分!”

张叶秋红了眼眶,抬头望着季水,眉宇里满是委屈,偏了偏头:“淼淼。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我不明白…”

季水叹了口气,轻轻说着:“算了。”

算了。

本就是毫无相通的两个人。

却谁也不愿为谁而改变。

算了。

张叶秋出狱后,没过几年,他白手起家,依然意气风发。

只是所有人,都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了。

“文君又高了。”张叶秋打量着孟凡身边的孟文君。

孟文君对着张叶秋甜甜地一笑,挣脱了孟凡的手掌,扑向张叶秋的怀抱里,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仿佛张叶秋才是他的亲生父亲般。

对待张叶秋,表面上要比对爸爸还好。

袁柳的话,在她心脏病突发去世后,更加坚固地刻在了孟文君的心头上。

“叶秋叔叔。”他唤着。

“好孩子,艾琳呢?”张叶秋笑着问道。

“艾琳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的时候,和班里的同学打架了,抓伤了同学的脸,平时她最喜欢的女老师孙萍老师批评了他,她很难过,就躲起来了,躲在了梧桐花街道四十一号旁边的那条小巷里。”

孟文君向张叶秋展示着他的能干,他对他来说的充足的可利用价值,扑闪着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那双似乎从未见过任何阴翳的清澈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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