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102 / 120 章 · 3,215

因为人多,聚会开了好久,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见了黑。

周舟和张艾琳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明明没喝酒,张艾琳身上却沾染了一层酒气,周舟开玩笑地说道:“阿琳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去喝酒了?”

“我可没有!”张艾琳连忙为自己申辩道,“我怎么敢!”总是怕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又平添了这么一句。

周舟被她逗弄得笑出声来,摇了摇手臂,由于两人牵着手的缘故,连同也晃动着张艾琳的胳膊:“我开玩笑啦。”

“你那样子,王陞心里总是会难过吧。”阿琳突然说道。

周舟更加用力地摇晃着手臂:“怎么啦?你不高兴啦?”

哪能呢。

阿琳高兴地简直要跳起来。

周舟那动作,比千万句告白的话更加有力。

见张艾琳不说话,周舟猛地跳跃到她的面前,仰起头来打量着她,脸上挂着笑嘻嘻的表情:“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张艾琳的脸上忍不住的笑意已然回答了一切。

可周舟偏要逗她。

“王陞对不起了。”阿琳再心里,向远处的王陞表达着歉意。

大片大片的杨絮不断从城市道路旁栽种的杨树梢上散落下来,又汇聚在空气中,堆在地面上,凝聚成白花花的一片又一片,像是灰色的云朵,跟着微风打转。

两人的欢笑声播撒在路旁,播撒在路灯的灯光落下的地方。

直到分别的时候,依旧恋恋不舍。

将周舟送回了家,张艾琳又折回,去往那道路另外一头,自己的家。

相比来时路,她总觉得独自一人走在这路的时候,路面被拉得好长好长,长到似乎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就算是已经到了楼下,这种沉甸甸的感觉,依旧压在心头上。

张艾琳刚取下口罩,叮咚一声,电梯门应声打开,里面又是熟悉的面孔,吓了她一跳。

“阐奶奶。”阿琳唤了一声。

阐奶奶的脊背似乎岣嵝得更厉害了,在她的手下,配备上了一根青灰色的临时充作是拐杖的木棍,该是自己总地上捡来的较为粗壮的树枝,尽管可以看出来打磨的痕迹,那木棍依旧很不平整。

她原本还是灰白相间的那头齐耳短发,突然间变得像太阳照耀下的雪地一样,两只眼珠似乎更加浑浊了。

几天没见,阐奶奶像是苍老了许多。

听见张艾琳唤她,阐奶奶动作缓慢地抬起头来,望见是她,脸上的皱纹撇开一个和蔼的微笑:“好孩子。”

张艾琳向旁边躲闪了两步,为她让出前行的道路。

阐奶奶先是移动着拐杖,而后费力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仅仅是那简单的动作,似乎她已经花费了全身的力气。

见状,张艾琳连忙上前,搀扶着她的手臂:“前面还有个阶梯,不好下,我扶着,慢点来。”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

阐奶奶挪动着碎步,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她那苍老的嗓音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颤抖。

张艾琳直到将阐奶奶扶着走到平坦的大路上的时候,才松开手:“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她欲言又止。

阐奶奶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听得出张艾琳的意思,摆了摆手:“是我老了,是我不中用了,这几天只是春天普通的感冒,突然就垮了。”

张艾琳突然想到阐奶奶总是一个人:“奶奶生活起居方便吗?”

“就算有不方便的,最后也是方便的,一个人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能克服!”说道最后,阐奶奶故意提高了音调,在与阿琳开着玩笑。

张艾琳瞥向那根勉强称得上是“拐杖”的弯弯曲曲的粗壮木棍,沉默不语。

一个独居的老人,现在又生了病。

“其他人呢?”

阐奶奶肉眼可见地愣了愣,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长叹了一声,便转身缓缓地挪动着步子:“都是命!这一切都是命啊,都是命运。”

张艾琳站在原地,目送着老人远去的步伐,直到消失在花园中的绿化树后面,她才重新迈开步子。

熟悉的房门。1201。熟悉的门牌号码。

自从阿琳接受了张叶秋现在的模样后,便更不愿意呆在家里了。

他已经不是印象中有着温暖手掌的那个父亲了,而是现在这个和别的女人组成了新家庭有了新的孩子的父亲。

都是父亲,但不是一个父亲。

站在房门口犹豫了好久,直到从电梯里又走出来邻居,猛地一声大喝,喝得走廊里的灯光亮起,才惊得张艾琳连忙将手里的钥匙插入钥匙孔里。

她开了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像往常一样难忍的香水味道,而是一股更加难忍的酒气。

就好像整个房间都泡在了酒精里一样。

张艾琳捏着鼻子,反手将门带上,正要将鞋子脱下,突然看见鞋架上变了样子。

迟岚那五颜六色的各种形状的高跟鞋,竟然毫无踪影,鞋架上空出了好大一片,只有张叶秋一双皮鞋横七竖八地挂在鞋架上,显得空荡荡的。

“你回来了?”张叶秋的声音。

张艾琳顺着声音望过去,张叶秋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脚边胡乱摆放的酒瓶就如同他脸上爬满了下巴的胡茬一样凌乱,他身上穿着衬衫,衬衫的纽扣完全解开,半裸露着精壮的胸膛,脸庞已经通红。

已经醉得不能再醉了。

张艾琳向屋子里四周望去,更是一片狼藉,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翻找过了一遍一样。

那张和迟岚拍的全家福的相片,连同相框一起,碎在地上,破碎的玻璃中混杂着一片又一片的纸屑,隐约能看出来那是那张相片。

阿琳长得像极了她的母亲,张叶秋在醉意中认不出那是张艾琳,还是季水。

他扔下手中的酒瓶,半满的酒瓶顿时倒在地上,酒水从瓶口像小蛇一般流淌在地毯上,湿了好大一片。

他想向张艾琳的方向爬过来,可是手臂一阵酸软,整个人又重重倒在地上,和地上的酒瓶碰撞在一起,他痛苦地低吟着。

他这般模样,印象中,张艾琳只见过一次。

那就是他入狱前,季水离开他的时候。

喝得也是像这般醉如烂泥。

张艾琳皱起眉头:“你醉了。”

张叶秋支撑着手臂,从地上直立起身子,猛地向后仰,靠在沙发上,嘴角挂着悲凉的笑容:“你总是这么说我,和允礼,还有阿琳,一起这么凶我。”

张艾琳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张叶秋把自己认成了母亲。

“迟岚呢?”她还是开口问道。

“迟岚?”张叶秋的头靠在沙发上,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思考,“迟岚是谁?”

“你再婚的老婆,你还和她一起生了个孩子,叫南南。”尽是厌恶的语气。

张叶秋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哦对,迟岚是她,她是迟岚,我快忘了。”

张艾琳冷哼一声:“你可真是健忘啊。”

“淼淼…”张叶秋轻声唤道。

那是季水的乳名。

“你是不是在怪我?”他的声调渐渐变得颤抖起来,喉咙里夹杂着哭腔。

“是不是在怪我自以为是,让我们的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淼淼?你说,你说你怪我,好不好?要不是因为当年的疏忽,那罪责也不会落在孟凡身上,袁柳也不会死,你也不会离开我,我们的允礼也不会变成别人的孩子,阿琳…阿琳也不会同我冷漠至今…!这一切,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活该!”

“你醉了。”张艾琳皱紧了眉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瘫坐在地上的张叶秋。

“我为了小孙的死,孟凡的冤,十几年苦心经营,我终于,让邵大牙受了他本应该承受的。可是我现在,好像又是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扳倒邵大牙,彻查当年的案子,张叶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生意场上的人情世故纵横交织,尽管手里攥着邵大牙的罪证,可同样在邵大牙的手里也按着张叶秋的短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叶秋搭上了十几年付出多少心血经营的事业,才换得了邵大牙坐在审判台上,为的那一声迟来的公正宣判。

公司垮了,只剩下个躯壳。

一听到这个消息,迟岚立刻马不停蹄地带着南南离开张叶秋,奔向下一个更有钱的彼岸,找到下一个更值得依靠的港湾。

说实话,张叶秋实在古怪,又十分精明难搞,迟岚可并不喜欢像他这样的男人,如果不是为了钱的话。

用尽了全身解数,还是拿不下他,在都快想要放弃的时候,最终一份亲子鉴定将他牢牢拿下,迟岚得意得很。

张叶秋捏着那张亲子鉴定的报告书,一眼就认出那是伪造。

可是他太渴望有个家了。

渴望到可以对迟岚的一切谎言视而不见。

“就算,不是我的孩子,又能怎么样?”

张叶秋躺在床上,躺在迟岚的怀里,脑子里浮现出南南,这么想着。

只要迟岚穿着湛蓝色,那便就是季水。

只要南南不喜欢吃糖,那便就是允礼。

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连张叶秋自己都想不到。

只有眼泪纵横。

张艾琳将一杯热水放置在张叶秋身旁的茶几上,不忍去望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咬着牙说道:“你醉了。”

“淼淼…阿琳?”

“是我。”她应道。

就算是再恨他,阿琳也做不到不爱他。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