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31 / 42 章 · 6,110

在极端愤怒的情绪下, 没人注意到这点小细节。

陆决用手背蹭掉嘴角的血,左右转动脖子,发狠地一拳打在陆绍修脸上, 同样也是下巴的位置。

男人的下巴硬,拳头更硬, 这么你来我往的互殴几下,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他们各自退到墙边,沉默中互相观察,灯灭了, 只听见黑暗中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两头危险的困兽。

沈音音心里实在不安,总觉得和兄弟俩气氛不对, 她忍不住悄悄跟来。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就看见两个大男人靠在墙上,嘴角流血,明显是打过架的样子。

灯亮了。

沈音音吓了一跳,看一眼陆决,又看一眼陆绍修——怎么平时最冷静的那个都那么冲动?

“不要打架啊。”她不知不觉站到陆决身边。

他嘴角流血, 却一声不吭,低头沉默着, 整个人像是笼罩在迷雾里。

“早就想揍你这个臭小子了。”陆绍修表情严肃。

陆决冷笑一声:“我也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他缓缓地站直,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好像随时准备开始下一轮打斗。

背影清瘦,孤决, 却充满了不可名状的迷惘和悲伤。

陆绍修解开缠在右手上的领带,已经烂得不能用了,他顺手扔掉, 眼神充满了攻击性,蓄势待发。

两人拥有着相似的面孔,都是英俊而清冷的长相,同出一脉,明明都是高高大大的男人,打起架来,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原来再帅的男人挂了彩,都这么有喜剧效果。

“你们真的好幼稚啊。”沈音音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决把她拽到身后,“没你的事,赶紧出去。”

“你们才是赶紧出去,待会儿阿姨醒了你们不在,叔叔肯定要骂你们。”

提到郑阿姨,三人都沉默了会儿,陆绍修看了陆决一眼,从西装口袋里拿出烟,自己抽一根,把烟盒朝陆决扔过去。

“我知道你有打火机。”陆绍修冷淡地说。

陆决给自己点燃一根,语气模糊:“你知道得不少。”

陆绍修:“废话,我是你哥,我什么不知道?”

两根烟燃起,味道有些呛人,他们的脸被笼罩在烟雾中,看不出情绪。

但沈音音感觉,他们似乎不会再打架了。

男人真奇怪,一言不合可以打起来,一根烟,又能偃旗息鼓,真是搞不懂。

静默片刻,陆绍修对着狭小的窗户,面无表情地开口:“今天为什么没回来?”

陆决吸了口烟,“有事耽误了。”

“电话也不能接?”

“没看见。”

陆决的态度相当抵抗,气氛一触即燃,眼见着又要起冲突,沈音音紧张得呼吸都不敢大声。

陆绍修捏紧拳头,脸上一贯的从容优雅,因为伤口显得有些暴戾,“你知不知道妈一直在等你。”

陆决撇开脸,什么也不肯说。

顺着他的目光,沈音音看见落在第二层台阶上的一只小礼盒,孤零零地歪在那里。

这时候,陆绍修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眼神微不可查地变了变,他走过来,拉开安全通道的门,最后对陆决说:“你是姓陆的,别忘了。”

陆绍修离开后,只剩下陆决和沈音音。

空气中的氧气仿佛都被烟雾吞噬,沈音音忍不住咳嗽两声。

“你也出去。”陆决言简意赅的吩咐。

他已经很久没用这种冷冰冰,不耐烦到极致的语气对沈音音说话,仿佛把她当成游戏编辑器里的一串代码,可以任何编辑或者删除。

又或者,这并不是针对她的。

此刻,他就像一个出现故障的程序,对靠近身边的所有人,都表现出莫名地敌意,开始无差别攻击。

沈音音把地上的礼盒拾起来,看了眼陆决,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串精致的项链,风格华贵典雅,几粒白钻拥簇者一颗红宝石,看起来价值不菲。

“这是买给郑阿姨的礼物吗?”沈音音问。

陆决表情阴沉,把礼盒抢回来,没好气地说:“随便捡的。”

项链也是捡的,小狗也是捡的,他是什么诡异的欧洲人体质?

沈音音无奈道:“为什么要和绍修哥哥打架啊?”

烟抽了一半,陆决把烟夹在指间,让它缓慢燃烧。

他用一种有点危险,有点警告的眼神瞥着沈音音,“跟你说了别管我,你是很闲吗?”

沈音音感觉心脏忽然收缩了一下,手脚都开始发麻,低声说:“我没有管你,你讲话不要这么难听。”

“再不出去,我还有更难听的。”陆决笑得讽刺。

她犯了倔:“你说,有本事就说,我才不怕。”

陆决把烟踩熄,抱臂冷声道:“你根本不适合学理科,你没有理科思维,教你根本是浪费我的时间。”

灯泡忽然噼啪一声,细小的火光崩裂,有飞蛾扑在上头。

沈音音盯着他,后退,再后退,一张小脸瞬间变得苍白。

陆决皱着眉,心中有淡淡的悔意,但他不打算道歉。

很好,这样她以后就会远离他了吧。

沈音音忽然上前,想头愤怒的小鹿那样,整个人用力向陆决撞过来。

陆决十分配合地被撞到墙上,后背有些疼,他轻轻嘶了一声,很想发火。

看了眼沈音音,他不禁怔住。

始作俑者眼里蓄满了泪,拼命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来,她眼神倔强,又用力推了陆决一下,大声道:“我从现在开始讨厌你!”

陆决轻扯嘴角。

是吗。

沈音音气得心口上下起伏,还要努力憋住眼泪,她才不要在讨厌的人面前出丑。

她气呼呼地,转身推开应急通道的门。

想到什么,沈音音又回过头,陆决以为她又要像刚才那样撞上来,背部肌肉收紧,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击。

结果她只是走到陆决跟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烟。

“没素质!”沈音音哼了一声,大步走开了。

这股傻兮兮,横冲直撞,又无往不前的气势,硬生生把陆决都给震住了。

脸有些疼。

刚才流的血已经干了,粘在嘴角,有种干燥的牵扯感。

陆决从口袋里抽出张纸,将血迹抹掉。

有些疼,刚才陆绍修起码用了八分力,真够狠的。

他把礼盒重新揣回口袋里,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见地上一抹黑灰色的烟灰,他蹲下来,将纸巾翻个面,把那一块擦干净。

这样够有素质了吧。

可惜她走了,看不见。

郑芷如是在凌晨两点的时候醒来的。

医生初步判断,她本来就有遗传性心脏病,加上这段时间休息不好,才会忽然晕倒。

几个孩子都等在急救室外,陆显文一直陪在里面,他出来,让他们现在进去看郑阿姨。

“你脸上怎么回事?”他先注意到陆绍修,再看见陆决,诧异道,“你们……”

陆绍修无所谓地说:“擦了一下。”

陆决抬头看天花板,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们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打架,胡闹!”陆显文沉下脸。

看起来就跟那天在书房发脾气的样子。

沈音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木着张脸,从三个大男人紧张的氛围间钻出进病房里。

她才不要管。

以后陆决的事,她都不会管了,问也不会问一句。

郑阿姨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和平时精神奕奕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郑阿姨这么虚弱的样子。

“阿姨……”沈音音坐下来,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郑芷如声音很轻,失去了附着力,轻飘飘地,有些焦虑,“陆决……来了没有?”

门口的对峙终于停止。

陆显文沉着的看了两个儿子一眼,“都进去吧。”

陆决走过来,沈音音就站起来,挪到窗户旁边,和他保持距离。

“脸怎么了?”郑芷如也看到两个小陆嘴角的伤。

“看不顺眼,打了一架,”陆绍修索性也不遮掩了,大剌剌地说,“做哥哥的教训弟弟,天经地义。”

郑芷如虚弱一笑:“多大人了,还打架。”

陆决还是那副脸臭臭的样子,但总体来讲,他肯保持沉默,说明目前正在忍耐。

郑芷如现在说话有些费力,声音也小,她对陆决招招手,让他靠近一点。

顿了几秒,陆决照办了。

他显然不习惯和母亲这样亲近,只肯弯下腰,稍微靠近一点,这样就已经是极限了。

郑芷如也不勉强,她问:“今天去哪里了?”

声音很柔和,不是质问,仅仅是关心。

“有点事。”陆决有些别扭地说。

陆显文有些动气,他指着陆决:“什么事比你妈生日还重要?你说说,到底什么大事……”

“老陆,我渴了……”郑阿姨捂着嘴咳嗽。

刚才还蓄势待发的陆叔叔,一下子如同泄气的皮球,赶紧端茶送水,小心翼翼地扶老婆起来,仔细地在郑芷如背后垫上枕头。

“战术性咳嗽,郑女士厉害啊,”陆绍修低低地笑起来,“老陆,你也太妻管严了吧。”

陆显文怒瞪大儿子一眼:“少放屁!”

自从住进陆家,很少听见陆叔叔用这类字眼,这回大概是气急了,才会爆出原来当兵时的口头禅。

陆绍修笑得斯文优雅,“妈,我刚才看见老陆眼圈红了,您以后别这么吓唬他。”

这回连沈音音都忍不住笑出来。

陆决侧头瞄她一眼。

她立刻绷住脸,拒绝与他进行任何眼神交流。

这种消极的抵抗,就跟小学时候在桌上画三八线一样。

幼稚,但是管用。

“滚滚滚,都滚,你,把脸处理下,明天股东大会像什么样子?”陆显文又指着陆决,“还有你,也处理一下。”

陆决没吭声。

陆显文看着窗边踟蹰的女孩,温和道:“音音,和哥哥们一起回去,明天还要上学。”

沈音音乖巧地答应一声,跟在陆绍修身后。

来到医院地下停车场,陆决径直打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沈音音审时度势,贯彻自己划三八线的行为,坚决地坐在了副驾驶上。

倒是陆绍修愣了一下:“你坐这儿干嘛?”

“喜欢。”她说。

俩小孩奇奇怪怪的……

陆绍修发动轿车,奔入安静的夜色里。

沈音音已经很困了,她感觉自己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你根本不适合学理科。”

“你没有理科思维。”

“教你根本是浪费我的时间。”

她猛地睁开眼,恰好,和后座陆决的目光对上。

看什么看!

沈音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连一点反应也不要给他。

到家后,陆绍修停稳车,沈音音第一时间下车,冲进屋里,小西瓜一下子跳到她身上,不住地撒娇。

魏阿姨还没睡,有些着急地询问郑芷如的情况。

“没事,我妈情况还好,暂时不需要手术,晚了,都去睡吧。”此刻陆绍修是家里唯一的话事人,他的话就是定心丸。

沈音音抱着狗上楼。

她今天穿了件漂亮的小裙子,面上有一层轻纱,像是公主裙,质地柔软,裙身上缀着精致的钻,像是暗夜里浮动的星辰。

陆决看着她的背影,喉头微动。

陆西瓜伏在沈音音的肩头,正好跟陆决的眼神撞在一起。

“!”

它整个狗寒毛直竖。

这个人看上去怎么像是要把它吃掉!

它又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妈咪今天只抱着它,不理这个凶巴巴的坏人吗?活该!活该!

一定是他做了错事,妈咪才不理他的!

陆西瓜更用力的抱紧了沈音音,整个狗恨不得钻进她怀里,狗毛瑟瑟发抖,但是眼神很坚定。

就不让给你!哼!

沈音音对发生在自己身后,人狗之间幼稚的眼神交战一无所知。

第二天,沈音音在早餐桌上见到陆决。

他正在喝果汁,嘴角伤口有些青肿,看见沈音音下楼,忽然咳嗽了一声。

沈音音看见他,也不太自在,她改变主意,决定不在家里吃早餐。

“魏阿姨,我先走了。”沈音音说完,到玄关换鞋。

她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逼近。

若有若无地粘在她的背后,害她差点把鞋带系成死结。

推开门,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举着伞走进雨里,和闲叔打过招呼,今天她要坐地铁上学。

陆决走到门口,沈音音的背影被雨模糊。

离他越来越远。

这种感觉很糟糕。

比昨天下颌被击中,比嘴角的生疼更糟糕。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件错事,而那人根本不给他弥补的机会。

在陆决有限的生命里,绝大多数时候都在抗拒这个世界,抗拒周围的人,也不给那些人弥补的机会。

原来这种感觉是这样的……

说不出,喊不出,因为她不会听,就像他一直那么做的那样,不听,不看,不感受,单方面切断和他的联系。

上午,沈音音上体育课,恰好翟粤在操场打篮球。

今天狒狒老师教他们投篮,下周考试,每人十球要进三球才算及格,平时成绩纳入期末成绩。

这简直是要命。

男生一边,女生在另一边,分开练习。

沈音音和蒋乔都是运动白痴,投篮投得很吃力,命中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操场另一边,翟粤拍着球跑过来,也不管狒狒在旁,嬉皮笑脸地同沈音音打商量:“小学妹,我教你进球,你帮我搞定陆决。”

沈音音的眼珠冷漠地转动:“陆决是谁?我不认识。”

翟粤呆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吵架了啊?”

不等沈音音说什么,狒狒发现这边的异状,平地一声吼,“哪个班的!谁准你随便跟我们班女生说话!想做俯卧撑是吧!”

翟粤又拍着球跑了。

他回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隐去前言后语,只告诉陆决一句话。

“沈音音小学妹说她不认识你!”

陆决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正对着篮球场,很轻易就能找到沈音音。

她胳膊细瘦,正在吃力地投篮,基本投十个一组,就要停下来休息,命中率低到没眼看,但她格外地倔,一边失败,一边努力。

明明这样柔弱,却因为怕他打架,勇敢地冲出来挡在他面前。

现在却说不认识他。

陆决垂下双眼,任由所有情绪向龙卷风那样席卷而过。

这天晚上,沈音音八点半才从医院回家,她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郑阿姨。

郑阿姨说,想要吃榴莲千层,沈音音答应她明天放学去买。

回到家,沈音音回房间,陆决站在他的房门口。

好像是在等她。

今天是约定好给她补课的时间。

但既然他昨天都那样说了,想必是很不想给她补课的,就像他说的,“浪费时间”。

沈音音假装看不到陆决,直直地从他身边擦过,关上房门。

陆决也关上门。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试图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做不了任何事情。

不想开车出去兜风,也不想去工作室做游戏,他戴上耳机,把音量放到足够大,就这样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已经十点多了。

今天陆决不打算去学校。

醒来的瞬间,他就确定了一件事,他必须做点什么。

说出来的话覆水难收,但一段错误的程序,总有修复的可能。

他不能让沈音音单方面决定他们的关系。

陆决打开房门,下楼,打算先弄点东西吃。

然后他就看见,客厅那架三角钢琴的旁边,有个肥胖的屁股在拱来拱去,整个狗几乎要扎在食盆里。

陆决想到什么,勾唇笑了起来。

正在努力喂胖自己的陆西瓜,凭着动物本能,忽然感觉到危险在靠近。

下一秒,它就被拎了起来。

毫无反抗能力。

它看见陆决那张冷淡的脸,整个狗都绝望了。

这个两脚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天天跟它过不去!妈咪快来救救它!

很遗憾,陆西瓜心心念念的“妈咪”正在被数学题折磨,对于它正在经历的苦难一无所知。

放学后,沈音音打算先去蛋糕店买榴莲千层。

蛋糕店需要坐地铁转公交,从学校步行到地铁站有十多分钟,她一路走一路听歌,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她。

不是沈音音敏锐,是那人跟得实在太大胆。

几乎要和她肩并肩。

沈音音忍了五分钟,路过街心花园,实在忍不了,生气地回头,果然看到陆决。

他跟没事人一样,毫不避讳沈音音的眼神。

“不准跟着我!”沈音音对他发号施令,小脸都涨红了。

她转头就走,书包一甩一甩的,忽然,耳畔传来一声熟悉的嘤嘤声,低头一看,是陆西瓜扒住了她的腿。

那可怜的小眼神,就跟被囚三天三夜的拐卖儿童似的。

“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它了吗?”陆决牵着狗绳,不远不近地站在她面前。

沈音音狐疑地盯着他。

什么意思,拿狗来威胁她吗?

她弯腰把陆西瓜抱起来,摸摸它的狗头以示安抚。

把孩子怕得,小小的眼睛,大大的惊恐,嘴角还粘着细碎的狗粮。

陆决试探着走近,一点一点的,像是怕刺激到她又要跑,他看到女孩咬紧嘴唇,满眼戒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敌对的关系。

这让他心痛极了。

千难万险,终于走到她的近旁,陆决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他把狗绳交给沈音音,眼睫低垂,避开她的注视,“昨天是陆绍修先打我的。”

沈音音微怔一下,“哦”了一声,半晌才问,“那你现在来找我干嘛?”

陆决语气生硬又别扭,看了眼她怀中瑟瑟发抖的小狗,斩钉截铁地说:“陆西瓜跟我说它想来找你。”

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陆决指狗为人。

被迫点名的陆西瓜:???

我不是我没有!汪汪汪!

作者有话要说:  陆西瓜他爹是真的狗,对吧。

这章好像没吃到糖,下章再吃。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