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8 / 43 章 · 6,380

a市的天气就是这么奇怪, 昨天还烈阳高照,一场雨下着下着,天气就彻底阴了下来。明明是初夏,呼啸而过的风却有了秋天萧瑟的味道, 幸而景色还绿油油的, 剩了点夏天的味道。

这两天怜南没有出门, 即便是屋里面, 他也需要用厚厚的衣服将自己捂住。雨天花店也不会有什么生意, 葵花干脆将花店关了, 给店员放了个长长的假。

外面风吹着雨,怜南和葵花就窝在家里面看动画片。

是新装的幕布,在客厅那面很大的墙上,葵花曾提议过要不怜南搬个家,或者直接去她的房子, 但怜南轻声摇头拒绝了。葵花实在不想在怜南面前提宋津言的名字,草草说了两次之后自己也偃旗息鼓了。

约莫又过了两天, 葵花因为卫家的事情必须回去一样,临走之前, 葵花认真地看着怜南:“再过两天我们就去吃火锅好不好?”

葵花眼眸中的担心实在太过明显,怜南很轻地点了点头,轻声说:“其实不用担心我的。”

的确不用担心他。

葵花走后,怜南就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片, 看着看着就走了神。手腕上那一道最近划的疤痕已经彻底落痂了,怜南用手拨了拨腕表, 最后又将长袖扯下来。

他拿出手机,调到监控。

几乎是要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强迫自己将手按了回去。监控不是宋津言家里面的, 是他门上的,很久之前装的,本来是为了小猫。

意识到刚刚自己想法的那一刻,怜南强迫自己关掉了手机。

不能连小猫的东西都这样。

起码在他还能够忍得住的时候,先不要了。

怜南将手机远远地甩开,重新让自己把眼睛放到不远处的幕布上,但很难,他几乎时刻都在失神。恍惚间被动画的大声惊得回神之后,恍惚着望向面前发光的幕布。他手腕上的伤口又开始痒,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不要去动。

也强迫自己,尽量......先别想宋津言。

他觉得现在自己的确不太正常,可能又会和当初一样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虽然他想了很多日都不知道怎么挽回和宋津言的关系,他都已经将话说的那么难听了,但宋津言还是无情地走了。

怜南想,或许他没有他想象中地了解宋津言。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想着想着,他就困了。这两天葵花似乎在减肥,也没让他跟着一起吃很多东西了,偶尔吃的一些不像最开始几天会吐出来,只是可能肠胃出了问题,有时候还没有吃饭就开始打嗝了。

他打嗝的幅度并不大,只是时间有些长,用水能够压下去一些,吃了饭也可以压下去一些。怜南想着过几日去医院开一点肠胃的药,等......等等林灿吧。

肠胃应该还是属于消化科,他不想再去宋津言所在的医院了,倒不是见到宋津言会尴尬或者怎么,他只是怕他控住不住自己。

那个在深夜中换号码不小心打过去的电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怜南不想再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等林灿入职了新的医院,他就去挂那个医院的专家。林灿......嗯,林灿,即使有滤镜,但林灿的医术的确可能就那样,他当初和葵花在便利店的时候就常听见一些八卦,其中一些就是关于林灿的。

怜南的记忆变得越来越差,以至于有时候回忆起来的一些东西就有些模棱两可。怜南想了很久,发现卫茵和葵花的认识应该比他之前认为的早,因为当初葵花应和客人一起讲八卦的时候,其间就有林灿的名字。

讲了些什么,怜南也忘了,他的脑子已经装不下很多的东西。偶尔能想起来一些,偶尔就那么走过去了。

葵花回来的时候,见到怜南还乖乖地在看动画片,整个人没有什么不对劲,不由松了一口气。她将冰淇淋小蛋糕“铛——”地一下拿出来:“草莓味的!”

怜南接过:“谢谢。”

葵花又从身后拿出一个芒果的,和怜南一起吃起来。吃着吃着,葵花聊到林灿的事情:“他再过几天就要去新医院了,他的意思是我们作为朋友得给他庆贺一下,嗯,你不是一直想吃火锅,我们过两天去吃火锅吧,不过你的胃不好,答应我,只能吃清汤的。”

怜南开始想自己是什么时候说的想吃火锅,记起来时怔了一下,轻声道:“好。”

他有多喜欢火锅吗?

其实没有。

只是从前宋津言还在时,他们四个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吃火锅,那日便脱口而出了。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怜南要往记忆力翻了又翻,才能发现很多事情的起始。

那日......那日宋津言最开始想过分手吗,好像没有,宋津言情绪不对但也只是让他先睡觉。他执拗地想要解决问题,哪怕他根本不知道问题在哪,担忧着他从宋津言的态度中看见的未来,用后面的行为催化了一切。

怜南偶尔会想,是不是那天他乖乖地躺下睡觉,不做后面那些事情,他和宋津言就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但是很快他又明白这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他回不到过去,他不该有权利责怪那时候惶然的自己。

失忆的宋津言已经在欺负他了,他不该跟着宋津言一起欺负自己。

道理怜南其实都懂,但就像手腕上永远结不了疤的伤痕一样,懂和真正做到实在有很大的距离。到现在怜南也想不清,为什么他会在浴室里用薄薄的刀片滑下那一刀。

......

只有那一刀吗?

即使的怜南的心,也无法对怜南解答这个问题。他只能用长袖一遍一遍地捂住伤口,埋下头在葵花和林灿关切的目光中当个鸵鸟,当他闭上眼当他低下头,葵花和林灿的叹气声能小一点。

林灿入职的日子定下来了。

几个人一起去吃火锅的日子也定下来了,恰逢店员小姐和她的男朋友不知道多少次和好,葵花一合计,就把人都邀请了过来。不为别的,人多热闹些,能冲淡点怜南身上是人就别近的气息。

葵花将店定在了怜南喜欢的一家火锅店,其实怜南也没说过,但是葵花觉得怜南笑得最开心的几次都是在那里。

林灿听着葵花碎碎念着,没说话。

和店有什么关系呢。

几个人约在火锅店前集合,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时,怜南和葵花就出门了。这是怜南这几日来第一次出门,发现天气又好了起来,傍晚时候的阳光都还有些温度,葵花已经开始穿着连衣裙,看着一旁被长衣长袖裹得严严实实的怜南,不由做了一个煽风的动作。

“不热吗?”葵花回想起即使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她好像也没有见过怜南穿过短袖。

怜南摇头,他真的不热,甚至这样的温度手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葵花停下手,用手指着前方的方向:“林灿说他已经在前面等着了,我们再拐个弯应该就能看见他们了,小弯也给我发消息快到了,不会我们是最迟到的人吧。”

小弯就是那个店员,叫王晚,小名是小弯。

怜南看了看腕表:“那是他们早到了。”

葵花哈哈笑了几声,其实笑得很奇怪,葵花知道,怜南也察觉到了。

因为谁不言而喻,怜南的心被压得有些说不出来话。

苦难让人想要挣扎,想要跪地,想要哭泣,但关心却让人挣扎不得最终沉溺。即便已经很久,怜南还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葵花的好意。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葵花眼睛中担忧少一些。

林灿很快出现在他们视野中,走到怜南身边小声问道:“有些晒吗?”

怜南轻轻摸了摸头顶上的帽子,鸭舌帽几乎遮去他的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小巧苍白,精致得好像橱柜里面的娃娃。

林灿觉得怜南好像又瘦了些,葵花开口将注意力吸引过去:“打个赌,等会见面的时候小弯和那个男生一定牵着手。”

林灿无奈:“这有什么好赌的?”

葵花低声在林灿耳边说:“那你有什么好一直看怜南的?”

林灿没有声音,葵花又恢复了刚刚的笑声,手抬起来遮了遮阳光:“前两天那么大的雨,现在太阳倒是厉害了。”

怜南点头,也觉得很神奇。

三个人一起到火锅店前时,小弯和她男朋友一起到了。见到他们,小弯跳起来挥手,她身旁的男生安静地看着她,怜南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总是这样一幕。

“真的牵着手。”怜南说。

葵花笑了笑:“刚谈恋爱的小情侣是这样的啦。”

怜南难得笑了一声,林灿注意到了,衣袖下的手紧紧握住。

到了火锅店里面,几个人在一个包厢坐下来,葵花用手机扫码之后将菜单递给怜南,让怜南先点。

是为了陪自己让大家来的火锅店,怜南就没有推辞。他点了很多东西,几乎把菜单上的东西都点了一遍,葵花看着也没有扫兴地说他们可能吃不完,林灿小声对服务员说上几瓶啤酒。

葵花听见,有些想阻止但是没出声。

最近林灿也不太对劲,她还没来得及细问。要喝酒就喝酒吧,只要林灿不要喝酒了发酒疯。

怜南点完之后,将手机递给葵花,葵花又递给对面的小情侣,小情侣都乖乖地摇摇头:“我们不挑食,什么都吃一点,点多了就浪费了。”

葵花就又把手机收了回来:“那就等会吃了再加,怜南,要喝奶茶吗,我点外卖!”

怜南自然不会扰葵花兴致,点了一杯最简单的珍珠奶茶,葵花又下单了几杯不一样的,林灿在一旁说:“我不要。”

葵花去掉一杯,轻声哼了一句:“没品味。”

葵花坐在怜南身边,小情侣坐在怜南对面,林灿一个人坐在方桌的另一个方向。火锅很快上了,冒着热气,热腾腾的,几个人叽叽喳喳交谈着,格外地热闹。

怜南看着,唇角带出一分笑意。

葵花用公筷给怜南夹了一片肥牛,怜南的蘸料依旧是满满当当的麻酱,将肥牛裹满麻酱吃下去的时候,怜南想,不会再有人和他抢蘸碟了。

宋津言不会再原谅他了。

他又吃了一口肉,上面裹着的麻酱竟然带了一些苦涩的味道,怜南没觉得自己味觉出问题只当是麻酱太浓了喝了一口水准备咽下的时候,血腥味就涌了上来,在一众人惊慌或者担心的目光中,“噗——”地吐了葵花一身。

血从怜南的嘴角蔓出,一点一点滴落在怜南手腕上,刚刚卷起来的一点衣角露出那方腕表,血就这样滴了上去。

“怜南!”葵花惊得站起身,丝毫顾不得身上的血。

“怜南......”林灿忙到一旁扶住怜南。

对面的小情侣“腾——”地一下站起来,女生手捂着嘴,男生捏紧了女生的手。

吐血的怜南反而是这些人最平静的一个,他拿起直接擦了擦嘴角,轻声道:“没事。”

葵花听不得,拉着怜南就要去医院,怜南下意识站住身子,林灿上来简单给怜南检查了一遍轻声道:“可能是消化道出了问题,去我明天要入职的医院检查一下,我去给院长打电话。”

怜南这才点头。

林灿打着电话,葵花手颤抖地抚摸着怜南嘴角的血,怜南还在轻声安慰:“没事的,可能就是刚刚不小心吃了一片辣锅的肉,嗓子太久没有吃过辣的东西了,别担心。”

说着,还慢慢地向对面的小情侣道了个歉:“对不起,吓到你们了,你们先回去吧,改日我再请你们吃饭。”

小情侣忙摇头,却也明白他们不适合再呆在这里,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随林灿和葵花一起去医院的路上,怜南其实没有想什么,他身上一直有些大大小小的病,药也一直在吃,即使真的生了什么大一些的病......也很寻常。

到了医院之后,医生听了情况之后一下子开了很多检查,林灿去缴费,葵花带着怜南一个一个检查。

葵花还穿着那一身被他吐了血的衣服,怜南轻声道:“对不起,葵花。”

葵花强崩着的情绪一下子就有些塌陷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怜南要一声一声和她说“对不起”,怜南就像一层茫茫的白雾,越走近她越看不懂。

葵花难得说了这些日子来重一点的话:“闭嘴,乖乖检查。”

明明凶人的是葵花,将怜南送进去检查之后先哭出来的也是葵花。林灿站在旁边递过纸巾和一套干净的衣服:“去换一下吧,别哭了,不一定有事。”

葵花抓着林灿的手臂:“会没事的对吧。”

林灿想说但是看着葵花的眼睛他说不出,只能声音低了一下:“不一定有事。”

葵花眼眸慢慢地垂下来,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林灿,我觉得自己好没用,我......我去换衣服。”

林灿看着葵花话说了一半又走远,重新看向检查室的方向时,伸手拧了拧眉心。

检查室里,林灿一项一项做着,他其实没有什么感觉,这里面很多检查他以前做过很多次,很痛苦的一些也早就习惯了。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间不一,有些半个小时,有些几个小时。

几个人并没有离开医院,借着林灿的关系在医院要了一间单独的病房。

怜南躺在床上,发现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夏天一般黑的很晚,临时安排的病床楼层并不高,能听见不远处的蝉鸣。

一声又医生,像怜南的心跳。

等着结果,几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偶尔林灿出门去拿个报告。

还有一些因为医院的人下班了,需要明天去拿。林灿先看着拿回来的一些,但是看不出来什么,葵花问了两句也没有问了,脸上的担忧下去了些,看不出来什么就是好消息。

怜南始终是最平静的那一个,要睡觉的时候,他轻声对两个人说了一句:“谢谢。”

林灿关了灯和葵花一起出去:“好好睡觉,我们就在隔壁。”

其实有陪护的床,但是怜南觉得太不舒服了,不想让他们那么将就。两个人只好出去,将房间留给了怜南。

夜晚,怜南摘下了腕表,摸了摸手腕上的伤痕。

其实很多都是很久以前的了,最严重的一次他被嵇辰送进医院时,医生说再晚一点人就可以不要了。嵇辰那一日在他病床前守了整整三天,一遍又一遍问他“为什么”,怜南不说话,嵇辰就开始砸东西,最后愤怒地说着:“怜南,你欠我的,你欠我大哥一条命,我不许你死......”

怜南那时觉得嵇辰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天天嘴上说着让他偿命,他真的要去死了却又吼着对着他他不许死。

也是那一次他知道住的地方有嵇辰装的摄像头,他出院之后报了警,但最后因为没有证据疾疾而终。他一点一点检查了整个房子,用半个月一起拆出了三十二个摄像头,在拆下最后一个摄像头时,他对嵇辰说:“不要再到我的房子里。”

那是他和宋津言一起的家。

后面伴着蝉鸣,怜南还是睡着了,算起来甚至是这一个月下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他并不知道明天将面对什么,但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

隔日,林灿取来了所有的报告。

怜南接过来,几个人一起去了医院这方面的专家的诊室,怜南将报告递过去。医生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夫,头发已经秃了大半,看着比林灿这种医生的信服度要高很多。

葵花捏着怜南的肩膀,林灿也握着拳,怜南轻轻地看着对面的医生。

医生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是家属吗,不是家属的话可能要麻烦先出去一下。”

葵花要开口,就被林灿拉了出去。

诊室里只留下怜南一个人,医生放下手中的报告,开口问道:“吐血的情况多久了?”

怜南出声:“昨天是第一次。”

医生看着怜南的表情,面上神情凝重了一些:“其他症状呢?”

怜南手停了一下:“有时候会呕吐,不是很能吃得下东西,一直......一直都有一点,我之前有检查过有胃病,一直也在吃药......”

医生见报告翻出来,将其中一页放到怜南面前,怜南其实看不懂,但还是跟着医生的手指看了过去。

后面的话怜南其实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在他看过去半分钟之后,医生叹了口气说:“孩子,是胃癌,已经晚期了......怎么不早点来,早点来还有救,切胃的手术现在的成功几率很高的,现在......已经晚期了,还有半年。”

怜南记得自己还说了一声“谢谢”。

医生将空间留给他,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怜南平静了一日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波澜,他从口袋里面翻出手机,看见颤动的手指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哆嗦着要给宋津言打电话,但是怎么都按不对号码。

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打破,对于死亡本能的恐惧让怜南下意识寻求最亲近的人的帮助和安慰,但医生那一句“还有半年可活”让他甚至想不起通讯录可以直接拨号,只是颤抖着要按宋津言的手机号。

手机“砰——”一声摔在地上,与之一起落下的怜南的泪。

但哭着哭着,怜南又笑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哽咽着笑着,那些颤抖的情绪被他一点一点吞进去,葵花和林灿推门进来时就看见怜南已经安静了下来。

医生是和葵花和林灿一起进来的,怜南扣着手心,想着如何和葵花和林灿说这件事情。

葵花上来一下子抱住怜南,嚎啕大哭起来,林灿站在他们身后,医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拍了拍林灿的肩膀。

怜南被抱住那一刻,发现自己身体已经不抗拒了。

葵花的眼泪落在他脖颈,怜南抬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葵花的背。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什么感觉,害怕吗,害怕的,没有人会不害怕死亡。但不知道为什么,怜南实在哭不出来了,他甚至冥冥之中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每一次跪地的呕吐,每一次锥心的疼痛,从喉管里面缓缓上升的嗝,马桶边沿跪坐下去的身体,还有那一日浸透葵花白裙的血。

他只是觉得有些抱歉,又要让葵花担心了。

又只是觉得遗憾,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怜南宋津言年年岁岁的心愿。

其实也没什么。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