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v三合一

25 / 43 章 · 10,788

命运可能总是有一双大手, 在你想前进的时候拉着你不断后退,在你想后退的时候却又推着你一步步前进。

怜南丢下东西向医院跑过去时,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他的呼吸和这拥挤的路也没有太大区别,急促, 骤停, 充斥着不间断的刺耳的喇叭鸣笛声, 亦或者在他看不见的某一处, 两方相撞得血肉模糊。

警车鸣笛, 救护车也堵了起来, 怜南寻了一条小路几乎是踉跄地跑进了医院,一路寻到消化科,路上看见的人都带着匆匆的标签,地上的鲜红像是刚溅出来的血,他的一颗心几乎在这一刻骤停。

电梯拥挤着太多人, 怜南顺着楼梯踉跄几乎是爬上三楼,一间间科室在医生护士病患茫然的目光中找寻过去, 推开最后一扇门时看见了正在包扎伤口的宋津言,手臂上鲜红的一道疤刺痛了怜南的眼, 他红着眼扑上去抱住宋津言。

周围人群寂静了一瞬,怜南眼里却始终只有一人,他死死地抱住宋津言,剧烈跳动的不知道是谁的心脏。怜南闭上眼, 眼泪就那么落在宋津言完好的那一支手臂上,怜南哭着回答宋津言几个月前的问题。

“对......”

“你说的对......”

宋津言, 你说得对。

我总是一次次落泪。

怜南死死地抱住宋津言,泪水濡湿了他的睫毛,接而是宋津言的手臂。怜南像是第一次, 又像是最后一次一样死死地抱住自己失而复得又失而复得的爱人。

即便他失忆了忘记了爱也忘记了他,即便他对他恶语相向给了他不知道多少次直白的拒绝。怜南觉得自己也失忆了,他明明记得很清楚,但他已经没有这些的记忆了。

“......怜南。”

宋津言喘气了一声,最后还是喊出了他的名字。

周围一圈人面面相觑,林灿眼眸深了一瞬后将人都带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护士们七嘴八舌问着林灿什么情况,林灿耸耸肩说自己怎么知道。

科室里,怜南仿佛没有听见宋津言的称呼一样,还是死死地抱着他。仔细看,就会发现怜南浑身都在颤抖,连着流下的泪水都似乎饱含着主人的惶恐。

怜南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宋津言,贪婪的每一秒都像是上天的恩赐,他将头埋在宋津言怀中,细软的长发就这样扫过宋津言的手心,露出的一节脖颈上只剩下淡淡的红点,比起几个月前他又白了些,像书中描写的西方上世纪的吸血鬼。

宋津言眸色复杂地看着怀中的人,他的一只手上是刚刚救人受的伤,被草草包裹之后现在还淌着血,他的另一只完好的手臂上却淌着怜南的泪。

泪是从怜南眼中流下的,从温热到冰冷,随后变成刺痛的存在。作为一名医生,宋津言不知道为什么怜南的泪会比血更含着痛苦。

“怜南。”宋津言又开了口。

怜南没有回应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宋津言还想说话,就被怜南一下捂住了嘴。

“你不要说话,宋津言,你先不要说话......”

你先不要说那些难听的话......先不要.......

怜南的眼泪和声音是一起出来的,他并没有看宋津言,只是一点一点将自己埋入宋津言怀中,连带着满心的害怕惶恐和满眼的泪。

宋津言一点点感受到了怜南的重量,青年细软的发丝埋在他因为泪水濡湿而湿润的脖颈,轻声的哽咽在他的怀中响起。

他的嘴被怜南的一只手捂着,怜南的手指在某几个瞬间擦过了他的唇,宋津言侧目望向怀中的人,有一刻他的心的某一部分塌了又软了下来。

到最后,怜南几乎是整个人瘫在宋津言怀中。他的手指缓慢地从宋津言唇上移开,眼睫颤动着,像蝴蝶抖落身上的露水。

宋津言感受到怜南的手爬上了他有伤口的那一只手,触碰到纱布的那一刻怜南整个人都颤动了一瞬,于是宋津言又沉默了。

“疼吗?”他听见怜南小心翼翼问道。

宋津言淡淡地看着怜南,怜南甚至还半在他怀中,对上他的眼睛的时候,眼睛颤着努力不眨眼,像胆子很小被发现做了坏事明明很害怕却死咬着牙不愿意松口的小动物。

“你先起来。”

怜南这才起来,低着头蹲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上的伤。

青年的声音很轻,又问着同样的话:“宋津言,疼吗?”

宋津言不知道自己心中什么感觉,冷漠一时间压不上来,淡淡道:“还好。”

......

怜南手小心翼翼摸了摸纱布:“会影响你以后的手术吗?”

宋津言:“不会。”

怜南像是松了一口气,又问道:“会留疤吗?”

宋津言:“不知道。”

怜南蹲在他身前,宋津言垂眸就能看见怜南脖颈上那一道细长的疤痕。怜南始终低垂着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宋津言手上那一处血红,良久之后才轻声说道:“真的不可以原谅我吗?”

说着,他牵起宋津言垂在一旁的手,轻声道:“我保证我会改的,好吗,或者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原谅我,我......我尽量都去做。”

宋津言蹙眉看着面前的怜南,他应该挣开手,可那只手好像因为沾染上了怜南的泪,移动一下都变得很困难。

“我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宋津言如实回答,他能很明显感受到怜南的身体僵直了一瞬,但很快怜南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可以原谅我之前做的事情吗,我真的知道错了,警察叔叔教育过我了,也罚款了......”

宋津言一句“不可以”哑在嗓子里,他看了怜南许久,怜南没有抬起头,并不知道在他低头的时候宋津言一直眸色复杂地看着他。

怜南感觉自己的手被一点点挣开,他颤抖着抬起眸望向宋津言,对上眼神的那一瞬怜南有些恍惚。

很像......

他几乎以为宋津言恢复了记忆,但下一刻宋津言就打破了他的梦,宋津言同他对视片刻,语气已经是他们相遇以来前所未有的柔和,但说出的话依旧让怜南冰寒刺骨。

宋津言说:“怜南,我不可以。”

怜南冥冥之中觉得宋津言好像不是在说原谅不原谅的事情,但他没有反应过来,只是迷失在宋津言几乎是妥协的下一句:“你想住在那就住在那吧,我本来也无法决定你住在哪。”

后来的无数次怜南想起来以为这会是他和宋津言重新的开始,未来发生的一切会花团锦簇,一如他们从前的很多岁月。

就像这一刻,怜南几乎是听见宋津言回答的那一瞬间眼眸就亮了起来。陷入喜悦中的怜南并没有注意到宋津言渐而平静的眸光。

宋津言要承认,要不止一次地承认。

他心动过。

在见到怜南的第一眼,在后来怜南出现的每一个瞬间,在怜南拨开人群扑到他怀中的那一刻,在怜南所流下的每一滴眼泪中。

可就只是心动。

他一往无前的路上,终于向怜南做出了第一次妥协。

可他又清晰地明白,他们不可能。

*

怜南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陷入一种天上掉了馅饼的欢喜中,走一步,咬一口,走一步,咬一口,恨不得现在就能把这个馅饼一口吞下,等馅饼完完全全在他肚子里了,他的心才能真正的安下一分。

可宋津言不是馅饼,他也不能吃了宋津言。

走在路上的时候,怜南好几次撞到了人,一句句说了抱歉之后,怜南在公园的一角坐了下来。

小猫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怜南于是又蹲下身,小猫主动来蹭他的手,怜南翻遍了口袋,发现自己身上的确什么都没有,他看着一直闻着他的手的小猫,声音很轻地开口:“对不起啊,我明天给你带吃的好不好,今天......今天没有带过来,明天,明天就给你带过来好不好。”

猫猫好像听懂了,又用她的头滚怜南的手,怜南弯眸笑意清浅。

深秋的风吹黄了树叶,怜南又给自己多加了一层衣服。

答应去给小猫送饭,隔天怜南就买了猫条和猫罐头过去了。是宠物店员推荐的,听说对猫猫很好。怜南走了一圈选了最贵的一款,店员笑着说做你的猫猫真有福气,怜南忙摇头说不是我的。

店员就说:“那您有没有想过可以自己养一只猫?”怜南摇头,付了款提着东西赶紧离开了。

怜南学着店员的样子给小猫介绍手中的东西。

“这是用三文鱼和虾做的罐头,适口性很好,店员小姐说猫猫一般都很喜欢,我不知道小猫你喜不喜欢,吃一吃,不喜欢的话我还买了牛肉的。”

“这是猫条,店员小姐说是猫猫届的垃圾食品,说只要是猫猫都爱的,就是有一点点不健康,可以少吃一点。”

怜南正喂着,一个背着包的女大学生蹙眉走了上来。

“你要是真的喜欢小猫,就应该把小猫接回家让它不用再流浪,而不是在这里投喂。”

怜南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对着他说话的人。

他想解释,开口却又被来人打断:“你这样是不负责,这里是医院附近,车流量很大,公园外面就是马路,这里也经常有过来玩的熊孩子,小猫一旦遇上了都是危险,应激了还可能直接抓人。”

怜南起身,轻声解释:“这不是我的小猫。”

女生蹙眉:“小猫绝过育,后面那一块有好几个猫窝和一堆猫用品,这不是你的小猫?你手中的罐头牌子和那个都一模一样,小猫和你这么亲,别狡辩了。”

怜南蹙眉:“真的不是我的,小猫只是比较亲人。”

“你这样是不负责。”女生冷声道。

怜南站了起来,倒也没有生气,只是重新将事情说了一遍:“这不是我养的小猫,帮猫猫绝育、猫窝和那些猫用品应该是别人做的。”

女生语气软和了一些:“可是猫猫流浪对猫猫真的不好,如果你可以的话其实可以把猫猫带回家,你给它买的罐头和猫条都很好,这么大的猫也好养的。”

怜南很轻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抱歉,我不太适合。”

小猫还在蹭着怜南的手,女生看了又看,嘟囔几句走了。女生走了之后,怜南蹲下身来看向小猫:“那个女生说的其实也没错,你是不是有主人,让你主人带你回家吧,a城的冬天太冷了,今年我不能日日都来了,小猫,和你主人回家吧。”

小猫喵呜喵呜了几声,怜南又摸了摸小猫的头,转身走了。

他没有说谎。

他没办法对另一条生命负责。

怜南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林灿的页面敲了敲,最后还是删了没有发出去。上次已经麻烦林医生了,于情于理,他都不太应该开口了。

深秋的风吹着,怜南戴着帽子,呼呼的风吹起路边的落叶,偶尔一两片会吹入路边一片小小的湖中。枯黄的叶子啊就那样漂浮在水面上,又顺着风在水面上晃荡,看起来自由又快活,并不知道,等到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会腐烂或者被水深深地浸入无底黑暗。

*

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呢?

怜南其实说不上来。

好像没有什么不对,但又好像哪里都不对。

他和宋津言的关系不再像以前一样说上一句话都困难,但也就仅仅止于此了。他寻葵花拿到了宋津言的微信,加了三次宋津言都没有通过。他制造巧遇,电梯里面两个人见到了他打招呼宋津言也会回,但也就仅限于淡淡回一句了。

怜南到底还是没有勇气问出那一句:“为什么你不加我的微信?”

他的勇气向来是消耗的玩意,用一次少一次,怜南感觉自己靠最后的一口气缓慢地撑着,勇气一点点在消散,他也是。

他茫然地望向宋津言,他又开始想流泪。

但这样的日子,比起从前,又实在好受太多。过久了,怜南好像也习惯了。还有很多东西一起成了习惯,怜南的记忆力开始变得很差,葵花上一周和他说的事情有时候他下一周就忘了。

葵花最近一段时间没有那么忙了,说了好几次要上门来看他,还说要带他去医院。怜南只觉得葵花过于担心了,一会回拒一边让葵花先忙自己的,葵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值得一提的是,卫茵真的病了。

怜南是从新闻上看到这个消息的,听说是一种罕见病,治愈的可能性很小。看见消息的那个下午,怜南感冒了。

那一日在草地上两个人笑着。

葵花:“祝我暴富~”

怜南:“祝你暴富。”

葵花:“祝我天天幸福。”

怜南:“祝你天天幸福。”

葵花:“祝我嫁的人是个病秧子。”

怜南:“祝你嫁的人是个病秧子。”

怜南趴在马桶边,一把呕吐了出来,他垂下眸,耳边仿佛想起滚轮的声音。很久之后,他问自己那是什么声音?

命运。

是命运啊。

而此刻的怜南只是吐了口中漱口的水,苍白着一张脸靠在墙上,顺着墙滑下来,又一次给宋津言发去了好友申请。

宋津言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换句话来说,他一如既往选择了无视。

林灿可能是整件事情中看得最清楚的人,他关上门质问宋津言:“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灿口中的“他”已经可以自动翻译成“怜南”了。

宋津言看着大发脾气的好友:“我怎么对他了?”

林灿手中的笔一把摔过去:“需要问我,你不清楚我在说什么?”

“不清楚。”宋津言回答。

林灿咬牙,又说出了那句:“宋津言,你别后悔。”

宋津言挑挑眉:“你要做什么?”

林灿气极反笑:“我去追人,你宋津言算个什么东西,我不相信怜南会一直喜欢你这种人。”

宋津言抬眸淡淡地望向林灿:“我是哪种人?”

林灿将宋津言的手机抢过来,点到申请的页面:“他加你好友你为什么不同意,为什么不同意又不拒绝,为什么对他特意的冷淡,你在装什么宋津言,你不喜欢他就和他说清楚,不同意又不拒绝你这是在钓着别人。”

宋津言觉得林灿说的没错,他就是在吊着怜南。

怜南天天一副没有他就要去死的样子,他这样是在吊着怜南的命。

怜南透过他不知道在看谁的影子,他不会和怜南在一起却特意吊着怜南的命,宋津言不知道天下怎么会有自己这样的善人。

林灿看不下去,一拳打了过去。

宋津言没有还手,只是从地上捡起笔还给了好友,他声音中没有一点怒火,冷冷清清地也没有什么感情:“摔东西不是好习惯。”

林灿咬牙,又挥起拳,被宋津言轻而易举地接住,青年脸上顶着伤口,望向眼眸中满是怒火的林灿:“打人更不是。”

林灿挣脱开,一把拿过笔:“宋津言,你会后悔的,一定会。”

宋津言将他送出了办公室:“嗯,可能吧。”

怎么可能呢?

宋津言打开手机,望着怜南发送的一系列好友申请。

加上今天这一次,是第二十三次了。

这三个月,怜南一共和他“偶遇”了三十七次,说了二十句“早上好”,十七次“中午好”,他们一起乘了三十一次电梯,一起逛了四次超市,一起走过两次小区楼下的那条路。

他怎么可能后悔呢?

后悔自己没有像林灿一样,对着怜南那张脸屁颠屁颠地跑上去吗?

宋津言讽刺地笑了一声,脸又很快冷了下来。

他不好奇那个人是谁。

他不好奇怜南究竟在透过他的脸看谁。

如果他真的想知道,见到怜南的第二天早上资料就会放在他的书桌上,但他不想,因为重要的是从来不是怜南在透过他看谁,重要的是——怜南没有看他。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但正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宋津言俯身望向自己心脏的方向,在心底很轻声地说。

正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颗心的悸动才显得罪大恶极。

他保持着他最后的教养,好心地为怜南续着命。

他会继续如此好心。

*

初雪的那一天,怜南接到了谢予的电话。

谢予:“怜南,我到了a城已经安顿下来了,有机会请你吃个饭吗?有些晚了,但是上个月c城那边突然有点事情,今天刚好也下雪了......”

怜南靠在走廊上,说话的声音尽量压低:“抱歉可能得下次了。”

说完,怜南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vip室的病床上卫茵正躺着。听见开门的声音,卫茵睁开眼,弯眸看向怜南。

怜南呼吸一滞,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怪透了。

卫茵见他的每一次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现在人病得要死了反而对他笑起来了。

“葵花知道吗?”怜南问他们这次见面。

卫茵摇头,笑着说:“葵花小姐很忙的,现在应该在忙c城那边的一个项目吧,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

怜南不知道说什么。

他和卫茵并不熟,今天接到卫茵的电话,如果不是听出了声音,他差点以为是诈骗。怜南给卫茵递了一杯水,卫茵接过道了一声谢。

“其实我知道你。”卫茵看向怜南:“姓怜的实在太少了,和曾经怜家那位小少爷重名更是难得,怜小公子,我可以帮你。”

怜南望向卫茵:“帮我?”

卫茵:“我帮你去和宋津言说道说道。”

怜南轻声回道:“宋伯伯宋伯母愿意?”

卫茵笑笑,一双狐狸眼弯了起来:“宋伯他们很大度的,不会和我一个要死的人计较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没说?”怜南反问。

卫茵一阵见血:“怕刺激宋津言到病发,这医院是我家的,给宋津言诊断的医生是我小伯。”

“那你还去说?”怜南声音低了下去。

卫茵挑眉,望向怜南:“为什么不呢?”

怜南情绪没有什么变化,一双眼直直看着卫茵那双狐狸一般的双眼:“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葵花你今天约了我见面?”

“这不一样。”卫茵说。

怜南:“这不一样吗?”

卫茵头疼了起来,良久之后轻声道:“你说得对,这一样。”

“所以你今天找我来什么事情?”怜南看着卫茵满是针眼乌青的手,很轻很轻地咽了一口口水,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涌上来被他生生压下去。

说到正事,或者说说到葵花,卫茵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从病床上爬起来,同凳子上的怜南平视,一边咳嗽一边说:“我应该是时日无多了,我希望以后你可以陪在葵花身边,也不需要做什么,就是陪着她就够了。她很喜欢你,你在她身边的话,她会开心一些。也不需要很久,两年吧,两年应该够她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怜南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反而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不遗憾吗?”

卫茵拧拧眉,谈到葵花眉眼都温柔了不少:“会有一点,但我身体一直这样,也没有办法。起码和她做了名义上的夫妻,已经足够了。”

“她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等她做完了这些事情,她也会遇见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两个人应该会很幸福。”明明说着已经满足,可说着说着,卫茵的眼中还是流露出羡慕。

卫茵看着怜南,怜南点了头。

事关葵花,一个承诺,能让一个病人好受些,他没有什么可以不答应的。

他望向卫茵欲言又止,可能人就是自私的吧,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葵花,他一定会告诉卫茵让卫茵无论如何都来陪葵花走完最后一程,但如今躺在这里的人是卫茵,他便觉得葵花不知道也好。

葵花不知道卫茵这份喜欢也好。

葵花不知道卫茵要死了也好。

那样就不会愧疚,不会遗憾,或者不会那么愧疚,不会那么遗憾。

葵花小姐正在无往不利的战场上战斗,奋斗着已经逝去者的明天,没有人舍得用这样的东西去困恼哪怕她一分一毫。

*

卫茵死在了冬天最冷的时候。

葵花还是回来了。

卫茵的葬礼上,葵花戴着白花一言不发,她的旁边是两个摇摇欲坠的老人。老人们望着儿子年轻的遗像,拉着葵花的手不住地道歉:“孩子对不起孩子,是我们卫家对不起你......孩子对不起,原谅卫茵,我们百年之后卫家的一切都是卫茵的遗物......”

怜南便明白了,这才是卫茵留给葵花真正的保障。

一个自小备受宠爱的豪门世家的病秧子独生子,自私地哄骗了另一个豪门世家的小女儿,让别人嫁进来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

这个局中,卫茵甚至算计了自己年迈的父母。

漫天白色的纸花和那一日婚礼五颜六色的彩带重合,怜南抬头,总觉得天空下起了雨。

处理完卫茵的葬礼,葵花就又去了c城处理那个未结束的项目,据说是在和吴家打擂台,已经隐隐占了上风。葵花小姐的心愿正在一步一步实现......

葵花走的那天,怜南去机场送了她。

葵花小姐一如既往地爱笑,冬日不知道哪里来的阳光,洒在葵花脸上的时候,怜南上去给了她一个拥抱。

葵花整个人卸力在怜南身上靠了一会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整个葬礼一直到现在,怜南也没有见到葵花的一滴泪,他想也好,卫茵应该会很开心。

卫茵真的会很开心吗?

转身的时候怜南这样问自己,可能......会吧。

卫茵靠在葵花肩头瞪向他的样子又浮现在怜南眼前,怜南身后,葵花嘴角的笑一点点放下,手很轻地颤抖着扶上了一旁的栏杆,但很快,葵花小姐又直起了身子,挂起完美无缺的笑去打自己必须赢的一场仗。

*

葬礼上怜南看见了宋津言,在他旁边是宋伯伯和宋伯母。

他本来去继续他的巧遇,但可能昨天才下了雨,他迈步而去的泥土太过泥泞,他动了两步到底停下了。

三个人一起从他眼前走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和他打招呼,好像他和他们三个人都是陌生人。

怜南站在原地,平白无故将自己逗笑了。他又想起那天卫茵问他:“为什么不呢?”

你看,他们明明互相对答案心知肚明,却还是要问出来。可能,卫茵从来也不是问的怜南,怜南从来回答的也不是卫茵。

白色的纸花短暂地在怜南手心停留,怜南轻轻一吹,纸花又漂浮起来。

雪落了又下。

收到林灿发来的消息时,怜南才意识到要过年了。

林灿:“除夕快乐~”

怜南:“林医生,除夕快乐。”

想了想,怜南又给葵花发了一条:“葵花,除夕快乐~”

一直到晚上葵花才回,葵花回的是语音,怜南点开,手机传来葵花的声音:“怜南,除夕快乐呀,项目好忙我一直到现在才吃饭~”

怜南安抚了葵花两句,然后咬了一个小面包。

他没有再像从前一样只吃小面包,但还是更喜欢小面包一些。吃了两个又不饿了,怜南拉开窗帘,窗外烟火璀璨,这是城市唯一被允许放烟花的一天。

他起身,想着出去走走,房子闷得他有些呼吸不下去。

开门,就对上了抱着猫从电梯走出来的宋津言。

怜南眼神第一次在有宋津言在的地方停留在了别的东西身上,是医院公园里面他喂养了好几次的那只小猫。

小猫乖乖地呆在宋津言怀中,见到他时从宋津言怀中跳下来向他跑来,他下意识蹲下身摸摸猫头,小声道:“现在家里没有罐罐,我明天去给你买好不好?”

小猫喵呜一声,又跑回自己主人身边。

外面烟花突然多了起来,好像是除夕倒数的时候了,怜南听着“叮”的一声,下意识对宋津言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宋津言抱着猫,一双眼看着怜南,青年很明显临时起意准备出门,衣服草草裹了很多层却不显得臃肿,头发已经长到了脖颈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剪,显得脸更加的小。猫在宋津言怀中喵呜一声,宋津言开口:“新年快乐,怜南。”

怜南出门时,烟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也没有失望,只是坐在小区活动区的秋千上,一下又一下慢慢荡着。没有人给他推,他就用脚自己蹬,一下下的,不知疲倦的,他靠着秋千绳,很容易就想起和宋津言曾在一起的冬天。

南案那一片大大的别墅背后,有一片如海的花丛,冬天也还是有一些花盛放着,在白雪的衬托下格外地好看。

他站在秋千上,宋津言在背后推着他,力气一步小心用大了,他们两个一起滚在雪地上,抱着哈哈大笑起来。

怜南抬头,望向九楼的方向,他数着那一盏亮起的灯属于宋津言。

而一扇窗不透明窗的背面,宋津言抱着猫,看着雪地里面坐在秋千上仰头望天的怜南。

怜南变成小小的一点,雪地茫茫的一片,可宋津言的眼底就只剩下小小一点。

小猫“喵呜”一声,从宋津言手上跳下,睡到自己温暖的窝中。

*

大年初一。

怜南卡着宋津言出门的时间,递给宋津言一个红包。

“岁岁平安!”

怜南今天穿着一件全新的白色羽绒服,戴着一个白色的针织帽子,头发齐齐地露出一截,脸白的更是和雪无异,整个人像白色的雪团子,围巾将人包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就很暖和。

宋津言一怔,就接过了红包,收下了不太好退回去,只能说:“多谢。”

怜南弯眸:“不用谢~”

然后怜南就走了,宋津言走着走着发现他们竟然是顺路的。

大雪漫天,街上开车的人很少,宋津言也是走路去上班。怜南一直不紧不忙地走在宋津言前面,一直到了去医院的拐角时,一个熟悉身影上前拍了拍怜南的背。

怜南似乎笑了,然后从口袋里面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红包递给了林灿,似乎也是一句一模一样的新年快乐。

宋津言想,可能语调都一样吧。

他停在拐角处,缓慢地看着怜南和林灿两个人一起离开的背影。

咖啡厅里。

怜南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林灿:“上次你说了之后,我去城西那家唱片店翻了翻,运气很好,刚好还有一张。”

林灿惊喜地接过:“谢谢怜南,我真的找了好久,这个真的很难有,我朋友他们说都已经绝版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怜南摇头:“我之前麻烦了你很多事情,唱片就让我当做谢礼吧,是运气好,没有花多少钱。”看着林灿明显不接受的模样,怜南指了指桌上的咖啡:“要不你请我喝这杯咖啡,新年第一杯呢?”

林灿很明显地感受到怜南心情很好,他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不妨碍他顺着杆子往上爬:“好,医院那边下午五点就下班了,就是五点之后有个义诊需要个志愿者,但怜南你也知道春节并没有人愿意,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再帮我个忙?”

怜南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林灿到医院的时候,心情简直是阳光普照。他找到了和怜南相处的正确方式,不要什么约电影约吃饭,要麻烦怜南。还要是那种没有回报的麻烦,让怜南感受不到亏欠的麻烦,怜南就会非常愿意答应。

都是答应,怎么不算呢?

多答应几次,可能就答应他的表白了。

林灿难得觉得初一上班如此美好。

宋津言看着林灿抱着唱片笑容灿烂地从他面前走过,已经走过了还要回来补上一句:“哎呀我下班要去和怜南约会了,不像某些人,孤家寡人一个,听说最近还养了只猫?”

说完,林灿哼着歌就走了。

病历本在桌上放着,许久才被风吹动了一页,宋津言抬眸,望向了自己已经许久没有来申请好友消息的微信。

另一边,怜南站在教堂前面,风吹起他的围巾,洁白的雪落在他的周围。

和雪一样洁白的广场上的鸽子,广场放起音乐,鸽子围绕着广场飞啊飞,怜南浅笑着看着对面的场景。

林灿感觉的不错,怜南的心情的确很好。

不为什么,只为昨天晚上宋津言那一句“新年快乐”。

时间推着怜南一步步向前走的途中,怜南早就成为了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他的欲望得到浅薄的满足时,快乐就会像汽水一样短暂地涌上来。

不会太久,泡沫终会消散,但在那一刻,在汽水冲出瓶盖的那一刻,怜南是真实地在快乐。

一位外国人注意到了怜南,上前同他搭讪,怜南浅笑一声,身上有了些许从前的影子。他流畅地用英语拒绝外国人惋惜一声离开后,一只鸽子停在了他身前。

怜南将手中饲料洒了一把,一群鸽子都围了过来,风一吹,鸽子顺着怜南向后飞去。远处的摄影者拍下了这一幕,想要追上怜南时却发现人已经离开了。

*

小猫要在楼道里面玩,宋津言罕见地没有关门。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怜南才匆匆从外面回来。

电梯开的那一瞬间,小猫“喵呜”一声扑了上去,怜南抱了个满怀。小猫“喵呜”“喵呜”叫个不停,怜南拍拍自己脑袋:“对不起啊,今天太忙了,忘记给你买罐罐了,明天一定,买双倍好不好,你主人呢,我让他去给你开一个。”

和小猫说话嗓子就是会不自觉夹起来,怜南抱着猫敲着开着的门时,眼睛并没有往里面看上一眼。

宋津言很快从里面出门,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衣,身上还有些许温热的水汽,看起来是刚洗完澡出来。怜南将小猫递过去,商量道:“能不能给它开个罐罐,我昨天答应了它但是今天太忙了,一时就忘了。”

将小猫递过去时怜南才看见宋津言的衣服,几乎是看见的那一瞬,怜南就准备转身走了。a城很冷,现在又是冬天,雪还在外面下着,宋津言衣服实在穿的太薄了,身体好也不能这么不当回事。

客厅虽然开了空调,但是门开始就是有冷气的,这个天多吹几下大概率是要感冒的,应该是小猫要在外面玩刚洗完澡又被他喊出来了,想到这,怜南转身就准备走了,还未走一步就听见青年清淡的嗓音:“忙什么?”

反应了一刻,怜南才想起来刚刚那句,接过话头。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寻常,平常宋津言偶尔也会问他一两句。

怜南用钥匙开着门,门“咔哒”一声响打开了,一边推开门,一边随意答道:“一个朋友有点事,我去帮忙了。”他没有提林灿的名字,觉得实在没必要。

宋津言抱着小猫,在身后安静地看着怜南的背影。

在怜南要转身的那一刻,小猫“喵呜”一声跑远,宋津言蹲下身捡小猫落下的玩具。怜南看了一眼小猫,轻声说了一句:“拜拜~”

宋津言站了起来:“嗯。”

怜南的确也有点累了,听见宋津言答复后就关门去浴室洗澡了。

外面的雪还在落个不停,怜南沐浴在热水中,浴室暖光的灯照在他的脸上,他透过镜子看着自己,第一次.......他不止看见了错落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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