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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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老爷姓韩名况,是永宁本地人,祖上三代经商,但都是小本生意,到了韩老爷这一代突然时来运转,生意越做越大,钱也越赚越多,如今经营着七八家商铺,是永宁数一数二的大户。

虽然有了钱,但家里的亲戚不管穷富,无论远近,还是同先前一般来往。单凭这一点,永宁老百姓提到韩老爷,都要竖起大拇指,说韩老爷做人厚道,不忘本。

不忘本,这一点从韩家的宅子上也能看出一二。

韩家起初是个一进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来人口多了,住着有些拥挤,韩家老老太爷攒了点钱,又在正房后盖了三间,圈起来,把一进的院子变成两进。后来不断添丁进口,于是韩家老太爷把院墙打通,又在旁边加盖了几间。韩老爷发迹后又在原有基础上扩建了一大圈,一直盖到了永清河边。

从外面看,韩家大院院墙高筑,屋檐层叠,绿树成荫,很有气势。等走进去就会发现,里面院子套院子,穿廊连穿廊,墙上有门,门后又有墙,关起门来每个院子都自成一统,打开门后又彼此相通。

像个迷宫。

师爷带着千山雪和万里春,还有两个差人,以查案为名来到韩家,提出想去韩离桐住的房子看看,韩老爷连忙应允,亲自领着他们,七拐八折走了好一会儿才到。

师爷看看眼前的小院,摸摸下巴,有意无意地说了句:“三小姐这院子有点偏啊。”

韩老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叹气道:“是偏了点。不瞒大人,这几间房子原本是预备给犬子做书房的。我想着这里清静,没人打扰,让他踏踏实实地读书。离桐不知怎么看中了这里,非要住过来,为这事还闹了两次,实在是没办法,就随了她了。”

在大雍朝,商贾社会

地位不高,像韩老爷这样赚了大钱,希望子孙后代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往仕途上走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个院子离主宅远,离下人住的地方也不近,周围没有杂货房之类,只有些花草树木,确实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地方。

但是一个闺中小姐住在这,那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吹草木的沙沙声,还能听到外面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韩老爷说,离桐不喜欢人多,身边也只有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叫小莲。其他做杂事的丫鬟婆子都是有事才来,平时不再这院里多待。

千山雪在院子里慢慢走走看看。

窗下种了几棵芍药,开得十分热闹,姹紫嫣红。其中一棵不知是风吹还是人为,枝条断了,旁边插了一根细竹竿,有人细心地用绸带将那断枝与竹竿绑在了一起,让这芍药依然挺立。大概是营养难以为继,那断枝上的花与叶子都有些蔫蔫的,不大精神。

万里春俯身看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那枝条的断口。

师爷连忙凑过来,也跟着看了看,摸着下巴道:“这断口还是绿的,想来是这两日断的。”

“前日。”万里春淡淡道。

他说完便起身去看别处,师爷摸了摸鼻子,回头问韩老爷,“这花是怎么折的?”

韩老爷茫然摇头,让随从去叫来一个婆子。

那婆子年纪有四十上下,一张黄白脸,两只小眼睛,进了院子左瞟右瞟,两只手在腰间围裙上搓来搓去,透着那么点不□□分守己的意思。

韩老爷道:“这是李妈,这院里的粗活儿一般都是她做,大人有什么话只管问她。”

又吩咐李妈:“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了。”

那李妈连忙答应一声,殷勤地道:“是,婆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师爷问她那芍药花的事,李妈却先凑到那断枝芍药前看了一看,撇着嘴,似笑非笑地道:“这些花啊都是三小姐亲自栽,亲自养的,平时哪个不长眼往跟前走走,三小姐都不高兴,谁吃了豹子胆敢碰这花儿啊!”

韩老爷皱眉道:“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

李妈连忙告罪,老老实实答道:“这花是前日小姐发脾气的时候,自己弄折的。”

果然是前日啊。

师爷朝万里春的背影看了一眼,问道:“她为什么事发脾气?”

李妈却不直接回答,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却朝韩老爷瞟去。

韩老爷半尴尬半恼怒道,“大人问你话,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不说,看我干什么?”

师爷笑道:“她大概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韩老爷无奈道:“让大人见笑了。”又转头和颜悦色对李妈道,“你直管说,只要能帮助大人查案,就没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不要说些芝麻绿豆的琐事来耽误大人时间。”

李妈连连点头,在围裙上搓了搓手,道,“三小姐脾气大,动不动就要发一回脾气,有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前日那回嘛,我倒是知道一点原因。”

“哦?”师爷露出非常感兴趣的表情。

李妈果然受到鼓舞,口沫横飞,手舞足蹈地讲述起来。

前日上午,李妈来这院里送东西,离院门口还有十几步就闻到烧纸的糊味儿,又听到小莲在喊“小姐使不得”之类的话。

李妈吓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推门,院门却从里面闩得死死的,她便弯腰撅屁股,趴在门缝上,眯了一只眼往院里看,只看到院里地上放了个火盆,里面有火苗晃动,火盆周围散落了许多写了字画了画的纸,三小姐头发披散,衣衫不整,满脸泪痕,表情狂乱,胡乱抓起什么,不管不顾就往火盆里丢。

小莲想抢又不敢抢,只能在三小姐丢出东西时徒劳地去抢救,一边哭着劝道:“小姐,使不得啊……”

翻来覆去只是这一句话。

眼见着周围那些纸都在火盆里化成了灰,有些被轻风送到半空,飘飘忽忽慢慢落地,仿佛黑色的蝴蝶。

三小姐不知是痴了还是累了,也慢慢委顿在地,面容哀绝地对着那一盆纸灰发呆。

小莲跪在她身旁只是哭。

李妈维持一个姿势久了,脖子发酸,正要换个姿势,却见院里情况突然起了变化。

就见瘫坐在地上的三小姐突然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向窗下那开得正盛的芍药花。

平时那么端庄文静,走路如弱柳扶风一般的三小姐,居然也有这泼妇一般的气势,着实让门上的李妈吃了一大惊。

小莲显然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等她起身追上去时,三小姐已经伸手拽住了一根花枝。

“小姐!”小莲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把抓住了三小姐的胳膊,边摇头边哭道,“小姐,使不得啊,这芍药……这芍药……”

三小姐喃喃道:“这芍

药,本是为他喜欢才种的,既然他不要,那还留着做什么……”

一面说,一面又流下泪来。

“你别拦我,我要把这些花全都拔了……”

三小姐去推小莲,小莲胡乱摇头,不肯放手。纠缠之中,花枝被折断了。

李妈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

众人正听得入神,韩老爷也在一旁竖着耳朵听,见她停住不讲,便问道:“后来呢?”

李妈有些讪讪的,斜眼看了一眼韩老爷,咧嘴笑道:“后来,我就放下东西走了。别的院儿里还有好多活儿呢。”

韩老爷看了她一眼,一看就知道她没说实话。

师爷也早看出来了。不过他也看出来李妈确实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她这种好看热闹爱管闲事的人,肚子里是藏不住秘密的。

因此师爷也没有再问,伸手拿出万里春给他的那幅画,展开来递到李妈眼前,问道:“你认得这个人么?”

李妈一看到画像立刻就睁大了眼睛,说:“我认得啊,这不是那……哎?”

她边说边凑近细看,看了几眼表情却有点困惑起来。

韩老爷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也似乎吃了一惊,探身又看了两眼,仿佛松了一口气,表情明显舒缓了些。

李妈却是越看越认不得,被师爷追问之下有点慌了,竟连开始想说的那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不知从何处转悠回来的万里春问道:“三小姐平时在何处用餐?”

李妈忙道:“有时候是和老夫人,夫人,还有二小姐一道,在前厅吃,有时候让人送到这院里来。”

她见万里春异常俊秀,不由得来来回回多看了十几眼,不知不觉便把方才看了半晌的画像抛在了脑后。

师爷等万里春问下一个问题,却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接着问道:“前日和昨日,三小姐是在哪里用的饭?”

李妈道:“前日三小姐发了脾气,一天都没出院子,饭菜都是让人送过来的,她也没怎么吃,怎么端过来就怎么端回去了。昨天不知怎么的又好了,早饭和晚饭都是去前厅跟老夫人、夫人和二小姐一道吃的,午饭没见着,也没让人往院里送,估摸着是出去到街上散心了。”

师爷有些奇怪:“估摸着?”

李妈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贼眉鼠眼地道:“三小姐进进出出不爱走正门,都是从那角门走,她身边除了小莲那丫头,也没别人。说实话,我要是不上这院里来,她在不在家,都没人知道。”

韩老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李妈立刻便住了嘴。

师爷看了韩老爷一眼,韩老爷脸上有些挂不住,道:“大人,我那侄女虽不是名门才女,但自小就读书写字,很有几分才气,心气也高,断断是不会做出那种有伤风化的丑事的。”

师爷不置可否,却也没有再多问,转头看向万里春,看见千山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达回来,正站在万里春身旁,歪头看李妈。

师爷问:“万公子还有问题要问这婆子吗?”

万里春摇摇头。

韩老爷巴不得赶紧把李妈打发走,见状立刻让随从把李妈送出去。

李妈依依不舍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冷不防一只手从旁伸出,那手上拿着一张画像,差点贴到她脸上。

李妈吓一跳,只听耳边有个声音问道,“这人像谁?”

李妈一个激灵,脑中蓦地闪过一道亮光,脱口道:“方,方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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