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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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真想立刻出门找个大夫给萧景佑看看脑子,这位晋王怎么说话翻来倒去的?刚才明明是他自己一脸苦大仇深地说“冒犯尤小姐”,说“的确不该”,一转眼又逼着自己去做奸夫,这不是脑子坏了就是心肠坏了。

可是他只敢心里想想,脸上还得堆出一个虚心的笑脸,“这个,单单小的愿意不行,关键是尤小姐。尤小姐是名门之后,又贵为国舅夫人,依我看,肯定是个贞洁女子,无后事小,失节事大,断断不会做出什么有伤风化的事来。”

“贞洁女子,失节事大。”萧景佑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勾起唇角,摇了摇扇子。

周游摸了摸鼻子,“但是国舅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尤小姐为这头种猪守活寡,也着实是委屈了她。”

这几日他顶着五彩斑斓的脸在街头闲逛,有些热心百姓为他介绍京城的风土人情,其中便有不少关于国舅的八卦。

这位国舅秦勇,倒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据说他每个小妾都是像模像样八抬大轿迎娶回来的。除了纳妾,秦国舅没做过一件坏事,但也没做过半件好事。说好听了这是个极其中规中矩的中庸之徒,说难听了就是个酒囊饭袋。

秦家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给了秦勇的姐姐,当今的皇后。

秦勇娶尤相余之女,也是皇后极力促成的。只因尤相余做了晋王的“一字之师”,皇后唯恐晋王势力做大,便先一步将尤大人的女儿变成了自己的内亲。

据说迎娶尤小姐之时的秦国舅只是个颇有些福相的青年人,不知为何这几年宛如被吹起来的鱼泡一般,一日千里地胖起来,且一胖不可收拾了。

好在尤大人在女儿出嫁第二年就仙去了,没有看到后面的糟心事。至于他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这门婚事,尤小姐出嫁后又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这些,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尤大人是聪明人,皇后的心思他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他答应这门亲事,其实是想表明自己的立场吧。”萧景佑抬头看了看秋日高远的天空,碧空如洗,几只大雁奋力朝南飞去,“尤大人是文人,文人总有些牺牲自己成全大局的执念。当时朝中已隐隐出现了‘晋王党’和‘□□’,尤大人想告诉那些人,用心做事才是仕途根本,不必一门心思研究站队。”

周游听得愣了愣,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是尤大人拒绝了婚事,旁人看来他就是无可争议的站在了晋王这边;于是尤大人答应了婚事,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皇后的娘家,成为了太子的舅母,而他本人顶着个晋王“一字之师”的大帽子。旁人看来,这不是鱼和熊掌哪个都不想丢吗?

周游摇摇头,文人的心思,他真是搞不懂。

萧景佑看出了他的想法,笑道:“若是他有半分你身上的江湖气,尤小姐也不会有如今的困境。”

说来说去,周游总算明白了。这位大师要进国舅府,感情是为了解救尤小姐的。

说来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尤小姐如今的困境,多多少少都与他有关。

周游嘿嘿一笑,“我说大师,您当年种下的因,如今让我去吃这个苦果,这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

萧景佑笑眯眯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去吃这个苦果?”

周游双手齐摇:“不敢不敢不敢。我的意思是,此事得想个万全之策,否则办的不美,还不如不办。”

“‘万全之策’需要时间,我没有。”萧景佑一派坦然地道,神情平静地仿佛在说“那间酒楼太贵,我吃不起”。

虽然心里清楚萧景佑随时可能毒发身亡,但看他每天进进出出,挑三拣四,动不动给人挖坑,周游总是不自觉地忘了这件事。

“你怎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周游怔了怔,摸了摸自己的脸,下意识道:“我这不是替尤小姐难过……”

随即想到,自己眉毛眼睛鼻子嘴都被颜料遮住,无论多么波涛汹涌的情绪,落在他人眼里也不过是面部轻微抽搐。

萧景佑笑了笑,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身后的李拂听,“人们总盼着明天比今天更好,总不愿意相信,也许眼下就已经是最好的时光。既然已经拥有了最好的时光,那明天之后,再怎么样糟糕,都无所谓了。”

周游听着他这个“破罐子破摔”的理论,嘴角抽了抽,“您不会是打算用这些话去说服尤小姐吧?”

萧景佑摇摇头,“当然不是。”

他手中折扇一合,点了点周游,“你去。”

周游:“……”

他忽然相信了萧景佑方才的理论,他的“最好的时光”,就是在遇到萧景佑之前。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萧景佑好心地提醒道,“

尤小姐在出阁之前,曾经有一位青梅竹马,依稀记得叫刘一安,是个痴情的书生,一直未曾娶妻。”

周游眼前一亮:“这位痴情书生现在何处?”

萧景佑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微笑道:“我不知道,但你若想知道,肯定能知道。”

周游唯恐萧景佑让他去联络“来风阁”,忙不迭道:“我懂了!我这就去找叶沉,让他想办法!”

萧景佑看着他仓皇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点点头:“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李拂闷闷不乐地把一块无辜的小石头踢飞了。那石头撞到墙上弹回来,把一根柳枝给撞断了。

萧景佑走了两步,弯腰将那天降横祸的断枝拾起来,叹道:“都说木石无情,可这树枝明明是从新生到老去,同人一般走过一生。新生的纸条柔嫩却很有韧性,即便挨了这一下,顶多伤筋断骨,养一养还能活,这老枝看似坚硬,却一折便断,断了就活不成了。”

他煞有介事地走到柳树边,俯身将那断枝插在了柳树根旁,笑道,“这也算落叶归根了。”

李拂忽然问:“你回京城也是想落叶归根吗?”

萧景佑笑了,“我娘在世之时,曾有一位故友潜入宫中探望她,顺便给我算了一命。他说我命似飘萍,生在帝王家,却无富贵命。”

不请自来悄然入宫探望皇子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可以株连九族的话来,可见这位不但艺高人胆大,还十分的口冷心肠硬。

李拂道:“这风格倒和我师傅有些像。”

她时常会提起“师傅”。往常提起来都是带着亲近和自豪,今天说到这两个字时表情却有些怪异,仿佛牙疼一般。

萧景佑低头笑了笑,问她:“师傅他老人家喜欢喝什么酒?我提起准备一下。”

“我只见他喝过自己泡的药酒……”李拂突然愣住,睁大眼睛看着萧景佑,“等一下!你,你怎么知道师傅要来?”

她怀疑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小心在梦话中说出了这件事。

不由双手连鼻子带嘴巴捂了个严严实实。

萧景佑好笑地看着她,“捂这么紧是要憋死自己么?把手拿开。”

李拂摇头,却不肯放下手。似乎是怕喘气时不小心把什么秘密带出来。

萧景佑无奈地道:“是我猜的。我不但猜到你师傅要来,还猜到他为什么来,来了要做什么。”

李拂双眼睁得更大了,像两潭秋阳下明净的湖水,目光闪烁就像水波荡漾。

萧景佑看到自己映在那双眼中的影子,觉得那影子都跟着洁净了起来,仿佛所有的业障与戾气都被净化了。

“你是不是担心,我过不了师傅那一关?”他轻轻问。

李拂呆呆看着他。

“然后,他会强行带你回去,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是吗?”萧景佑轻轻笑了笑,“傻丫头。”

李拂依旧呆呆看着他,眼圈却隐约红了。

“这些事,你可以和我商量啊。”

李拂慢慢放下手,粉色的唇上咬出了一排清晰的牙印。

“我离开大山的时候,师傅和我约定百日之期。他说,我力气太大,大山里怕是没人能娶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找个夫君回去。师傅说,如果有人能打赢我,或者我遇到麻烦有人救了我,那人就可以做我的夫君。”

萧景佑叹为观止。这位高人为爱徒招亲的方式委实太过随意了些。他忍不住有些后怕,如果李拂遇到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其貌不扬人品低劣的歹人……

可是李拂遇到他,这运气貌似也很难用“好”来形容。

李拂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师傅说我找到夫君后要带回去让他考验一下,通过之后他就再也不管我了。但是,如果没有通过,又或者我逾期不归……”

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方才萧景佑已经说过了。

她咬着手指头回忆:“离开的时候师傅给我带了一个荷包,里面有一百颗草籽,每过一天就丢掉一颗。后来那个荷包丢了,我就不记得百日之期还剩多少了。”

萧景佑:“……”

即便是李拂出山第一日便遇到他,如今也早已过了一百天。而她显然是这几日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百日之约。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师傅心大如筛子,徒弟也不遑多让。

李拂两条长眉拧成了一团,浓密地睫毛都透出了主人的忐忑不安,“我觉得师傅已经离我不远了,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天,他就会出现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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