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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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有一块平整的草地,草地上又有几棵碧玉妆成一树高的垂柳,青翠的柳条随风摇摆,树下有孩童的嬉笑。

李拂用柳条做了柳笛,又变了小兔子小老虎,还给每个孩子都做了一顶草帽,哄得孩子们暂时忘了伤痛和害怕,欢欢喜喜地围在她旁边。

萧景佑坐在不远处另一棵柳树下看着,不由拍了拍身边的树,自言自语道:“人各有命,树同此理。你看你的同伴,都快被揪秃了。相比之下,我只是取你一块树皮,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面前草地上放着那块树皮,树皮上放着那两颗硕果仅存的有毒丹药。

叶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眼睁睁看着萧景佑把这丹药横看竖看,闻了又闻,还舔了两下。

“公子,你小心别中毒了。”眼见萧景佑又拿起丹药要往口边送,叶沉忍不住提醒道,随即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和萧景佑相处时间非常短暂,但相处质量出奇的高,高到他已经吃了好几堑,勉勉强强也长了一点智。

十有八九,萧景佑会虚心接受他的建议,然后笑眯眯把药丸举到他面前,说:“你来吧。”

果然,萧景佑侧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毒药。

叶沉捂着嘴道:“公子,我不是贪生怕死,但我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办,事关一个孩子的生死和一个家庭的幸福,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便倏然闭嘴,唰地偏过脸去。

黑衣男人在三步之外站定,神色复杂地看着萧景佑,对叶沉道:“叶沉,你先暂避一下,我和殿……公子有事要说。”

叶沉哼了一声,把脸朝向天空,脚下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萧景佑赞赏地道:“不错,大丈夫就应该我行我素,决不能听命于人。叶悬,你这个弟弟教的很不错。”

叶悬苦笑,“他只是不听命于我罢了,别人的话他都很愿意听。”

“是吗?”萧景佑兴致勃勃道,“我来试试。叶沉,你去河边走走,我和你哥哥有话要说。”

叶沉毫不犹豫地迈步就走,始终把脸偏向一边,打死也不肯朝叶悬看一眼。

待叶沉走远,叶悬便“扑通”一下跪倒,把萧景佑吓一跳。

他连忙去扶身前那块树皮,又去捡那颗滚走的药丸。

叶悬下跪的动作很猛,带起一阵风,直接掀翻了树皮,吹走了毒药丸。

萧景佑把树皮端在手里,无奈地道:“你怎么和以前一样?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就跪下。况且现在我是百姓你是官,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叶悬心中剧痛,面色惨然。眼前这个人,曾是风采超绝的晋王,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那时他是晋王的贴身侍卫,晋王把他视为知己,与他兄弟相称。

可是现在……

叶悬“唰”地抽出腰间佩剑,双手聚过头顶,“请殿下赐臣一死!”

萧景佑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地道:“我方才说错了,你的脑子不如以前好用了。我现在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百姓,你这样突然拔剑,会吓到人的。”

他眼角余光瞟到另一棵树下正陪小孩子玩柳笛的李拂已经霍然起身,连忙朝她摆摆手,示意无事。

叶悬面露凄然之色,颤声道:“叶悬本已无颜面对殿下,既然殿下不肯赐死,那……”

他猛然横剑朝自己颈项抹去。

萧景佑出手如电,眨眼点中他两处穴道,叶悬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手臂酸软无力,连剑都握不住了,长剑脱手,落在草地上。

他愕然抬头,睁大了眼睛,无数情绪一起涌上来,一时难以置信,一时又欣喜若狂,原本清俊的脸在这种种复杂的神色交织下,竟然有些扭曲。

萧景佑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长剑,又伸手拉叶悬起身。

他小心地帮叶悬把长剑归入剑鞘。

叶悬嘴唇颤抖,“殿下……”

“公子。”萧景佑纠正道,“这一点,你弟弟比你上道多了。”

叶悬迟疑了一下,改口道,“公子,你中的‘忘尘’……”

身中“忘尘”者,体虚畏寒,头脑迟钝,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人就会变成痴呆,断无可

能还有如此迅捷的身手。

萧景佑正色道:“我吉人自有天相,偶遇一位世外高人,不仅解了我身上的毒,还医好了我的旧疾。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圣人诚不欺我。所以你也不必再自责了。”

叶悬却还是不敢相信。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身心备受煎熬,无时无刻不在悔恨痛苦,这沉重的愧疚已经如一座大山般压在他的头顶,现在要他把这大山彻底卸下,一时也是很难办到。

萧景佑看着远处叶悬的部下训练有素地取火烧饭,欣慰地道:“你以前带出来的手下只会打打杀杀,还是如今这样好,你看他们,做饭有模有样的。”说着吸了吸鼻子,满意地点点头,“味道闻着也很不错。”

他拍拍叶悬的肩,“你也该成个家了。”

众人就在河边席地而坐吃了饭。

皇城守卫们秩序井然地保持半蹲姿势,飞快地吃完了饭,把餐具拿到河边清洗,擦干收好。

萧景佑这边又有孩子又有伤员,吃得拖拖拉拉。

周游被解开后一直愁眉苦脸,走两步路就龇牙咧嘴,看到萧景佑和李拂便满面哀怨。他满腹好奇,一肚子疑问,看来看去,相中了叶沉,便凑过去搭话。

这两人都是游手好闲之辈,又都吃过萧景佑的亏,臭味相投且同病相怜,迅速聊了起来。

叶悬安排几个手下将解救出来的孩子们就近送到岳安县衙,由岳安县衙派车辆送到京城,协同京兆府一同寻访家人。

地洞里那三个汉子也被一同押送去了岳安县衙。

临行之前,三人面色愁苦地看着萧景佑,其中一个道:“公子,你可别忘了来狱中给我们解毒啊。”

萧景佑夹着一块豆腐往口中送,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好的好的。”

三人还不放心,另一个问:“公子,您好歹告诉我们,您给我们吃的是什么毒药啊?”

萧景佑端着碗想了想,看看那三个人,诚恳地道:“我忘了。”

旁边看热闹的周游和叶沉心有余悸地彼此靠近了一些。

皇城守卫将那三个涕泪交流的汉子拉上马带走了。

地洞里那个老道被叶沉一闷棍打得晕了一个多时辰,醒来就被叶悬拉去树林里审问。

河边几人时不时听到老道连声惨叫,周游听着便觉得腰疼腿疼屁股疼,愤愤道:“你们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光天化日之下刑讯逼供,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拂好奇看他:“你也被这样逼供了吗?”

周游立刻道:“当然没有。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一问我就立刻说了,根本没有劳烦他们动手。”

叶沉深表赞同,“不错不错,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跟你说,那个姓叶根本不是人,落到他的手里不脱层皮就算你走运了。这种人居然能当皇城守卫军的首领,我都替皇帝捏一把汗。”

另外三人都看着他。

叶沉摸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李拂好心提醒:“你不是也姓叶吗?”

萧景佑补充道:“而且还是一奶同胞。”

周游立刻爬远了一点,脸上满是被欺骗被伤害的痛苦表情。

叶沉连忙道:“你听我解释……”

周游痛不欲生地捂着脸,悲痛欲绝道,“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我爹爹的爹爹的爹爹说得对,世上人真话少假话多,一片赤诚待人的最后都没有好下场。我错了,我不应该不听我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的话。”

叶沉被他“爹爹的爹爹的爹爹”绕晕了,反应过来急忙道:“我没有说假话啊,我只是没说他是我哥,我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没把他当我哥……”

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叶悬一脸阴沉地问:“那你把我当什么?”

萧景佑慢条斯理地吃着豆腐,笑吟吟地看戏。他伸筷子夹起一片豆腐,手微微一抖,那豆腐便落回了陶盆中。坐在他旁边的李拂皱眉,伸手握住他拿筷子的手。

明晃晃的太阳下,李拂戴了柳枝编的草帽,依然嫌热。萧景佑的手却比冰块还要凉。

他看着李拂,脸上笑意不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李拂咬住嘴唇,忽然伸手把他的碗筷都夺了过去,萧景佑一愣。

李拂夹了一块豆腐,送到他嘴边,“张嘴。”

周游、叶沉和叶悬顿时忘了刚才在吵什么,三个人动作表情出奇的一致,呆呆地看着李拂一口豆腐一口饭地喂萧景佑吃完了半碗饭。

李拂拿了碗筷去河边洗,叮嘱萧景佑:“什么都不许做,等着我回来。”

萧景佑含着一口饭,乖乖点头。

转过头看着旁边三只木鸡,萧景佑惭愧地笑了笑,把那口饭咽下去,满足地叹了口气,道:“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不知为何,叶悬觉得,他头顶的大山突然碎成齑粉,眨眼消散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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